獵殺紀壯艦 第一章


第一章:周旋

十一月二日 中國 北京 首都體育館

以牙還牙是美國現階段的反恐政策。十月二十二日芬威球場遭受到恐怖攻擊,七天以後美國兵出四路,同時發動對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以及伊拉克的懲罰性攻擊。
中亞戰火雖然緊鄰中國的西邊,但是對於習慣隔岸觀火的中國人而言,那只是新聞報導中的一個素材,北京仍舊陶醉在歌舞昇平的日子裡。
這一天,兩萬歌迷在首都體育館齊聲呦喝。舞台上的杜風瘋狂地扭著、舞著,他的舞技不怎麼出色,但是只要前後輕輕擺動臀部,必能引起現場歌迷的聲聲尖叫。
杜風是台灣的歌手,自己寫詞作曲,能夠演奏七、八種樂器,出道十四年發行了九張個人專集、兩張精選集。單是聽他的歌聲,有點像鴨子叫;不看歌詞,不知道他在喊什麼;至於音樂,吵雜之外還是吵雜。
偏偏就是有人喜歡聽這樣的歌。
成名,有時候來的有點莫名其妙。
杜風的言行和他的歌曲一樣,都有點特立獨行。他喜歡批評台灣的政治,三個月以前更公開發表支持北京一國兩制的言論。在獨派人士強勢運作下,台灣媒體紛紛冷凍杜風。
少了台灣的舞台,杜風全力向大陸發展。
北京見縫插針,有心要把杜風塑造成台灣人的典範。透過半官方「北京娛樂公司」的安排,兩個月之內杜風在大陸各主要城市舉辦十八場大型演唱會。由於官方暗地動員,演唱會場場爆滿,再加上媒體大肆吹捧,如今杜風儼然成為華人流行音樂界的天王。
北京首都體育館是杜風「風華再現」系列演唱會的最後一站,也是最盛大的一場。為了報答全國熱情歌迷的支持,除了由中央電視台現場轉播,更耗資三百七十萬元打造一個超大型豪華舞台。此外,樂隊、舞群、佈景的投資也都創下國內演唱會的紀錄。而為了強化舞台的聲光效果,主辦單位甚至從日本進口價值日幣三千萬元的「安全焰火」。這些焰火佈置在舞台的四周,配合歌舞的節奏,不時向舞台中央噴灑出色彩艷麗的煙霧與火焰。
一曲終了,舞群戛然而止,杜風在舞台中央凝立不動,四周的焰火適時噴出白霧。
歌迷爆發出尖厲的嘯叫。
依照彩排,杜風這時應該趁著白霧離開舞台。然而,他突然聞到一股淡淡,卻有點怪異的蘋果味,接著便感到一陣昏眩。
他以為是最近體力透支,想待在原地休息一下再離開。
可是,太遲了!
杜風吸入的是神經毒氣沙林。現今毒性最強的毒物。只要少少的十分之一克,管他接觸的是身體的哪個部位,都足以讓人致命。
幾秒而已,杜風渾身開始冒冷汗,兩手沉重得舉不起來,胸部因緊塞而無法呼吸,胃難過到想嘔吐。他乾嘔一口,之後便失去全身力氣倒下,手腳不自主抽搐起來。
杜風很想呼吸,他需要新鮮空氣……;但是嘴巴一張卻只在嘔吐,肺好像要爆炸,身子忽冷忽熱,每個關節都疼痛不已。在腦細胞未喪失最後一絲理智以前,杜風還不認為死神將至,嘗試著要爬著離開舞台。
從聞到淡淡、怪異的蘋果味開始,杜風總共活了二十三秒鐘。
又六秒鐘以後,當瀰漫的白霧逐漸散去之時,遠處的歌迷發現舞台附近的群眾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剎那間他們愣住了!等瞧見杜風和舞群全倒在舞台上,忽然有人大笑出聲。一位身穿「杜風紀念夾克」,頭戴「杜風紀念貝雷帽」,臉上有「杜風紀念貼紙」的時髦姑娘,把她手中的「杜風演唱會螢光棒」往前一指,咯咯笑道:「這也要模仿唄?」
模仿的人群似乎有擴大的趨勢,東倒西歪的模仿者像漣漪般從舞台向外擴散。
終於,有個公安在混亂中瞧見倒下的人群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情急之下張口高喊:「毒氣──!」
這一聲的效果,直比十一天之前芬威球場的那一聲「呀」。
一聲之後,原本拚命往前擠的兩萬歌迷,頓時像炸彈開了花,拚了命地往後奔逃。這種人推人、人擠人、人踩人、人壓人的畫面,同樣是一幅令人肝腸寸斷的畫面。
這畫面透過後來電視不斷的重播,永永遠遠刻在中國人的心頭。

十一月三日 中國 北京 公安部

完全出乎氣象專家的預料,半夜,下雪了。今年北京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比往年大,好像在為演唱會的一千三百二十六位死難者哀悼。
竟夜沒睡的公安部「刑事偵查局」局長段守正,兩眼佈滿血絲、頭髮凌亂不堪,等看完死者名單中竟然有二十五個是中央政治局委員的直系親屬,把愕然的目光轉向副局長林震坤。
林副局長先嘆息一聲,再解釋道:「都是貴賓券,最靠近舞台的座位。」
段局長忽然怒從中來,咬牙罵道:「這些王八羔子吃撐了,聽什麼演唱會?」
「這要怪主辦單位。他們送給所有在北京的中央政治局委員兩張貴賓券,每張價值兩千九百八十元錢。這麼貴的票就算自己不用,肯定會轉送給親朋好友。」
「他們總共送出幾張票?」
「四十六張。」
段局長嚇得壓低了聲音:「除了直系親屬,還有更多中央領導的『親朋好友』?」
「死的大部分是靠近舞台的觀眾。那附近全是高價票,不是有關係拿貴賓票,就是花得起錢的大爺。他們就算不是領導的親戚,也是有身分地位的爺。」
段局長右拳重擊左掌,同時發出「唉」地一聲長嘆。
在這令人懊惱的時刻,「反恐局」局長洪魁匆匆跑進來,一路拉著嗓門說:「老段,有自稱是『台獨聖戰聯盟』的組織打電話到央視,說演唱會那案子是他們幹的。」
「誰?」
「台獨聖戰聯盟。」
「這他娘的是什麼組織?」
「管他娘的什麼組織,趕快向部長同志報告。」
林副局長這一生沒聽過兩個局長罵髒話,更沒看過兩個局長同時跑步。今天是例外,不過他一點兒也不意外。
令人意外的是,兩個局長進入部長室時,發現部長李奇兩眼紅腫。那不單是徹夜未眠所留下的痕跡,很可能還哭了一段時間。
段局長這時才想起,李部長也是中央政治局委員。部長的獨子雖然不在死亡名單之中,難不成那兩張貴賓券給了部長某個至親好友?
聽完洪局長的報告,李部長怒罵一句「該死的台獨」,再拿起話筒,撥了個號碼,咬牙道:「我是李奇,有事向總理同志報告。」
李部長等了十二秒,扼要的報告也只花了十七秒。可是,接著他不斷地回答「是」,持續聽訓大約有五分鐘之久。
兩個局長聽不清楚總理在說什麼,只曉得激動的聲調不時自話筒中傳來。

十一月六日 台灣 台北 總統府

北京演唱會的恐怖攻擊震驚了國際。四天以後北京發出最後通碟,要求台灣在十一月十日派代表團前往新加坡,參加兩岸「一國兩制協調會」;且強硬地表示,台北若不參加協調會,或是會議無法達成共識,十一月二十日零時開始,中共將派出南、北兩支艦隊封鎖台灣的海運。
消息傳來,舉國嘩然。總統府和行政院隨即召集緊急會議。總統府的會議在商討兩岸會談的協商內容,行政院的會議在研究國內各部會相關因應措施。
接到總統府的緊急通知,急匆匆趕去參加會議的有負責兩岸事務與國家安全的官員,有各大政黨代表,有國內知名的意見領袖,有形象清新的立法委員。這些人平常多半穩重自持,但是今天他們激動的心情與四天前中共總理相比,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夥不眠不休地從下午四點協商到半夜十一點,七嘴八舌的意見非常多,同舟共濟的共識沒有一個。海基會會長劉文峰終而忍無可忍,猛然壓下身前的按鈕,麥克風前端的紅燈一亮,他揚聲喊道:「各位──」
三十六支麥克風前端的紅燈,大約有一半是亮的。
劉文峰連續喊了三聲「各位」,一聲比一聲重,這才讓爭論不休的「各位」安靜下來。
等大家發紅的目光轉向劉文峰,他再義憤填膺地責問道:「大敵當前,內鬥不已,這是亡國的徵兆──你們有沒有聽過這句箴言?都什麼時候了,大家還吵個沒完?能不能請各位放下心中的成見,靜心聽我講幾句話?」
若非劉文峰是談判代表團的團長、國際間素有重望的學者、前台灣大學校長,否則,這段言論大概又會引起眾人一陣圍剿。不過,縱然大家嘴巴不講,但是個個是不服氣的神色。
劉文峰以手勢加強語氣,很懇切地說:「既然大家決定派我去談判,出發以前我一定要確定三件事:第一,談判的立足點;第二,談判的籌碼;第三,談判的底線。
「什麼叫談判?那不就是雙方在各自的『立足點』上談『各退讓多少』?人家憑什麼退讓?不就是因為我們手中握有能夠交換的籌碼?我們這裏退一點、那裏進一點……,最後協商出一個妥協點。假如妥協點能落在雙方『底線』的範圍之內,談判不就圓滿達成了?」
立法委員張建昇不耐煩地打斷道:「我們現在不就在討論這些問題?」
「像我們這樣討論,可能討論出結果?」劉立峰不客氣地反問,再分析道:「這次談判,北京的立足點很明確──一國兩制。他們從楊力宇教授在一九八三年提出一國兩制,鄧小平拍板定案,到今天超過二十年。這二十年來,全中國的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各黨各派,從來就沒有人提出過第二個不同的意見。
「我們呢?我們的立足點在哪?獨立、邦聯、聯邦、聯盟、一國兩制、一國兩憲……?不管什麼制度,幾十年來我們台灣何曾幾時有過一段時間,對這問題建立過一次共識?」劉立峰頭髮花白、身材削瘦,一口氣講到這好像不勝其勞,重重咳了幾聲。
少部分人露出慚愧的神色。
「我們台灣沒有談判的立足點,又哪來的談判的底線?」劉立峰幽幽一嘆道:「沒錯,我們現在在討論這些問題。也沒錯,立足點和底線是可能討論出來──假如我們都能冷靜、理智,拋開個人利益。可是各位,談判的籌碼呢?籌碼是用嘴巴就能討論出來的嗎?國際間只有武力和利益兩種語言。不管是國防武力的威嚇也好,或是經濟貿易的利誘也好,談判的對象是中共,我們手中能握有什麼籌碼?沒有籌碼,我們能拿什麼語言和他們談?」
講到這,劉立峰憂心忡忡地看著總統曾彥榮。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集中在總統曾彥榮。
曾彥榮內心壓力之大,可以從會議開始就始終皺著眉頭這點看個大概。
若不是極大、極重的壓力,如何能連續皺眉七個小時?
曾彥榮心裡清楚,他──中華民國總統,正站在歷史的關鍵點。他可能成為英雄,也可能成為狗雄。而英雄或狗雄的分野,又取決於劉立峰所說的「籌碼」。
沒有籌碼,唯有任憑北京宰割。
可是,面對的是全球第二大軍事強國、廿一世紀掘起的經濟巨人,無論是武力或利益,台灣哪來的籌碼?
也難怪總統愁不展,會議期間很少說話,不時低著頭翻看一本厚厚的紅色卷宗,偶爾抬頭凝思,或側身和國安局局長鄧復興竊竊私語。又由於後來竊竊私語的時刻太頻繁,坐在總統右手側的副總統郭瑞群,索性把座椅向旁邊挪了挪,再令人拿了張椅子塞在中間靠後,教鄧局長就近坐在總統的身側。
沒人曉得那本紅色卷宗裡面寫的是什麼。但是大家心知肚明,這場危機之中,鄧局長和紅色卷宗都扮演相當吃重的角色。
鄧局長是陸軍上將,軍政界出名的智多星,曾經擔任駐南非武官、駐美武官、軍購局局長、軍情局局長、中科院院長、陸軍總司令。他擁有國際觀,懂得情報、科技、武器採購,又具備作戰指揮官的經驗,由這種人出任國安局局長,在危機之際給予總統適當的建言,讓許多大老對國家的安全放下不少的心。
最起碼,鄧局長比那些靠裙帶關係,靠逢迎拍馬往上爬的小人,要好得太多太多。
當然,今天遭遇的狀況不一樣。當總統不斷側身和鄧局長交頭接耳,有些人抱著看笑話的態度──看你鄧局長這次如何為總統解套!不過,有更多的人抱著高度的期許──鄧局長鐵定能想出破敵之策。
因而這一刻,當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總統,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總統將要說出的對策,必然是那本紅色卷宗裡面的計畫。而那計畫,又一定來自於鄧局長周密的規劃。
總統站起身來,沉穩地壓下身前的按鈕,再把閃著紅燈的麥克風往上扳。
看到總統的動作,那些紅燈未熄的長官們,連忙切斷座前的麥克風按鈕。
「各位辛苦了,彥榮我先謝謝大家。」總統禮貌地一鞠躬:「劉會長剛才提到談判的三個條件,是很重要。但是彥榮我覺得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前提,沒有這個前提,有再多的談判籌碼都沒用。這個前提是什麼?只有兩個字──團結!假如我們不能團結在一起,我們不能把台灣人民的力量凝聚起來,不需要敵人打我們,我們也完了。」
眾人紛紛點頭,但是心裡暗暗搖頭──廢話,不要說是全台灣的人民,單單是會議室的這群人,就團結不起來。
「剛才大家都說了很多,細節不需要我重複。現在我只針對劉會長剛才提出的三個問題做原則性的提示。第一,談判的立足點是什麼?很簡單,就是台灣的現狀──獨立。」
十幾個人臉色驟變,搶著壓下麥克風按鈕。
總統不耐煩地大手一揮,要大家專心聽下去:「第二,談判的底線是『維持現狀』。要明確地讓北京知道,假如他們不太過分,我們可以考慮拿『不獨』來換他們的『不武』。
「至於談判的籌碼,那就是邪不勝正──台灣自由民主的制度,必定能戰勝共產專制獨裁的政權。」
沒想到,講完以後總統隨即調頭而去。所有的人……,不管原先抱著看笑話的態度,或抱著高度的期許,都忍不住連連搖頭。

台灣 高雄 左營外海 紀壯艦

艦長蕭念宗上校把航行帽壓了又壓,對著鏡子左顧右看,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頭髮太長。不僅難看,也扎得耳尖難過。
他用手順了順耳尖的髮梢,想把它向後理,但是像鋼刷般的頭髮壓了又彈回來,壓了又彈回來。
假如有人看到他頻頻照鏡的動作,可能會認為他是注重外表的繡花枕頭。其實他不是,他也很少照鏡子。實在是這次紀壯艦進行「耐航訓練」,在海上已經連續航行了四十二天。四十二天不理頭髮,對將近三十年習慣於兩週理一次頭髮的人而言,這如同逼他穿女裝上街,令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話說回來,撇開「習慣」這個問題,留著長髮的他看起來還不錯──烏溜溜的長髮配上頗有個性的劍眉,再加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整體給人的感覺是英俊挺拔、炯炯有神。
不過,「習慣」這怪東西說不出什麼道理,那不是好與壞的問題。習慣就是習慣。正好像有人說榴槤是水果之王,也有人說它是臭襪子。一旦養成某種習慣,習慣就像一個緊箍咒,它會牢牢圈住人們的行為和思想。
全艦廣播器傳來「全體就進出港」的聲音。
蕭念宗把航行帽壓到最底,只讓最少的髮梢露出帽緣。左右又看了看,即使心中還是覺得彆扭,但是基於職責而不得不離開艦長室。
說是艦長「室」,勉強只能放一張床、一張桌,底端是一間僅容轉身的浴室。空間比牢房還要窄小,卻是紀壯艦唯一的一間套房。比其艦上其他官兵所睡的住艙,這裡有如皇宮。
蕭念宗弓著身子跨過艦長室的門檻。他一百八十二公分的身高對於潛艦來講太高了。為了避免走路時撞到頭,他必須經常彎著腰,長年下來弄得他有點駝背。
走出艦長室,他轉向艦艏,進入控制室。
控制室是全艦的作戰指揮與艦船的操控中心。正中央是一個凸起約二十公分的潛望鏡平台,平台上方有兩台潛望鏡,左舷是一號──導航潛望鏡,右舷是二號──攻擊潛望鏡。
潛望鏡平台的前方──靠艦艏的一側,左邊是一張類似飛機駕駛艙的座位,稱做「潛航操控台」。
舊式潛艦的操控需要兩個人,分別是「水平翼操作手」與「舵手」。水平翼操作手控制帆罩上方左右兩側的水平翼,也就是潛航的角度與深度;舵手控制艦艉的舵與船速操控桿,也就是船的航向與速率。
紀壯艦是新式潛艦,艦船操控只需要一個人──潛航手。除了船速的操控桿──往前推是前進,往後扳是後退;另外有一個類似戰鬥機自動線控的操縱桿,扳動操縱桿的「前、後、左、右」代表「下潛、上浮、左轉、右轉」的信號,再透過電腦系統整合,控制位於帆罩的水平翼與艦艉的十字翼,可輕易完成潛艦三度空間的運動。
左舷那張像駕駛艙的座位就是潛航手的位置。他身後通常站的是負責督導的值更官。
值更官的右側有一張比較高,可以旋轉、可以用卡閂固定旋轉軸,又有安全帶的椅子。這張椅子是艦長專用的「艦長座」。
艦長座不是用來休息,而是潛航的作戰指揮中心。備戰時艦長坐在這,較低的桌面是一張六十乘九十公分的「電子海圖桌」,是一個整合「海底地形」、「自動推算船位」,以及最多包含六個目標、六個本艦發射武器,能夠即時呈現戰場環鏡,又完全自動化的電子海圖。
電子海圖桌前面有一個「ㄇ」型立式儀表板,開口朝艦長,以各種儀表、數字、圖形顯示各種戰術資料。例如電瓶與高壓空氣的容量,壓艙櫃進水百分比,垂直水溫的變化,本艦俥舵、航向、航速、深度、搖擺與縱傾角度、海底距離、魚雷發射管狀態等;另外有數字時鐘,以及一個能傳達全艦的1MC廣播器。
潛望鏡平台的後方──最靠近艦長室的一側──有兩張方桌,分別是海圖桌與描跡桌。海圖桌在右,用於人工船位測繪。描跡桌的桌面是一塊透明玻璃,桌子中間有些機械組合,可自動接收艦上電羅經的「航向」以及船速儀的「航速」資料,再隨著船的移動,等比例移動一盞由下往上投影的聚光燈,光點中心就代表紀壯艦的「推算船位」。
當電子海圖桌故障,作戰指揮才會移到描跡桌,改用老式人工描繪的方式。也因此,描跡桌附近有部分戰術資料顯示器,例如電瓶容量,本艦航向、航速、俥舵、深度、海底距離等。
在全自動化作業的要求下,紀壯艦的戰鬥系統擁有六部操控台,對稱分配在潛望鏡平台的左右兩舷,右邊三台負責射控與導航,左邊三台是聲納、雷達,以及電偵操控台。六部操控台的硬體完全相同,差的是「選擇功能鈕」──不同的選擇使用不同的軟體,螢幕也就呈現不同的資訊,相對應的觸控面板也因而不同。
控制室有那麼多的裝備,卻只安裝在一個寬不及四公尺、長約六公尺的狹小空間。由於現在是半夜十一點二十分,控制室幾乎關閉所有的燈,只留下操控台螢幕極微弱的綠色顯示燈與儀表燈。才離開明亮的艦長室,蕭念宗感覺眼前一片漆黑,因而不得不放慢腳步,一路摸著走向前方的垂直梯。
沿途不停地有人說「艦長好」,都是被蕭念宗摸到的弟兄。他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孔,但是聽得出誰是誰,以及每個人的聲音裡都帶著點興奮與期待。
是值得令人興奮與期待。在漫長、艱苦的四十二天航行之後,終於要回家了。
越過聲納操控台,再前方是是電信室……,與其說是「室」,還不如說是「一條」走道。走道內舷安裝各式頻率的通信機,近端有個方桌,桌上放的是中科院自製的「天韻」保密器,以及電傳打字機與印表機各一台。
垂直梯在電信室入口前右轉,船舯的位置。
蕭念宗沿著垂直梯往上爬,穿出壓力艙水密門,繼續沿著帆罩向上,最後進入頂端的指揮塔。
這時全艦已就進出港部署,狹小的指揮塔更是顯得狹小。兩平方公尺左右的空間有負責傳俥舵令的戰系長,有負責情資交換的電話手,有負責觀察水面目標的左、右舷瞭望,還有負責看風景的輔導長。
是的,看風景。進出港的時候人人有工作,只有輔導長沒事做。
輔導長在艦上三十七種部署操演中,所有的職責都是「督導」。
督導就是只看不做。
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只有這一任職務待在潛艦,不可能為了這任職務就投入一、兩年的時間進行嚴苛的潛航簽證。也因此,輔導長右胸並沒有配掛潛航合格的紀念章──中間是潛艦正視圖,兩側是兩隻海豚向內彎的金質紀念章。
紀壯號的輔導長是麥永強,由於個頭小,熟識的人多叫他小麥。小麥是一個好輔導長,真心關懷官兵的生活。舉例來說,他很在意艦上的伙食,除了親自開菜單、親自監看伙委買回來的食物,還經常到廚房教導伙食兵做菜。這些工作都不是輔導長的職責,但是麥永強搶過來做,而且做得很好。
可能這和麥永強是原住民有關。他是潛艦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原住民輔導長,雖然歷經政戰學校的洗禮,卻仍保有原住民善良純樸與樂天知命的本性。更難得的是,他是全國軍學歷最高的輔導長──臺灣大學社會學博士;博士論文曾經被教育部評定為全國年度優良論文,在軍中總共只有三個人得過這項榮譽。
指揮塔的光線比控制室還要暗,人與人如此的近,也只能看到一個黑影。鑽進指揮塔的蕭念宗,毫不猶豫地拍了拍後方最矮黑影的肩頭,那人肯定是小麥。
「艦長好。」果然是小麥不太標準的國語。
蕭念宗從戰系長張子銘的手中接過望遠鏡,慢慢掃了圈四周的水面──風浪平靜,沒有礙航目標,左營港紅、白燈塔在右前方。
紀壯艦航行在熟悉安全的航道上。蕭念宗放下望遠鏡的同時也放下心來。他默不作聲望著遠方半屏山的黑影、煉油廠耀眼的火炬,在別離四十多天以後再看到它們,那種熟悉的、回家的感覺,真棒!
只是……,這一次,蕭念宗隱隱感覺到有什麼不對,甚至可以說是提心吊膽。
「艦長,這趟航行太辛苦了。」麥永強挨向前,姆指和食指在嘴前做出舉杯狀:「等下要不要先聚聚,大家再回家?」
「你不怕被反應上去?」
「哪個長官有意見?誰有意見,教他們來耐航耐航,嘗嘗四十二天在潛艦是什麼滋味。」
「現在能主動這麼想的長官不多啦。」蕭念宗有感而發道:「小麥,在我剛畢業那幾年,如果屬艦執行完一趟艱苦的任務,你知道返港後艦隊長會怎麼做?」
「請個歌舞團在碼頭跳脫衣舞?」
「去你的。不管刮風下雨,不管時間多晚,艦隊長會親自到碼頭接你;等船靠好,再親自帶著船上官員出去吃消夜。」
「有沒這樣?」麥永強姆指和食指又在嘴前做出舉杯狀。
「不這樣還叫吃消夜?」
「哇!這種艦隊長在今天,大概吃兩次消夜就被拔掉嘍。」
「那是『上有情、下有義』的年代。現在是『上無情、下無義』,假如靠港的時候艦隊長在碼頭等你,鐵定你是要倒大楣。」
「報告艦長,」電話手插口道:「船位偏左五十碼,轉向點距離兩千三百碼。戰情建議航向凍兩拐。」
蕭念宗低聲令道:「右舵航向凍兩拐。」
戰系長嘴靠近話筒,朗聲喊道:「右舵航向凍兩拐。」
軍中以「凍、么、兩、拐、勾」取代「零、一、二、七、九」,是因為它們的咬字比較清晰,緊張的時候講話不容易產生混淆。同樣的,為了防範英文字母的混淆,軍中對單一字母的發音也和民間不同,例如「A」是「alfa」,「B」是「bravo」,「C」是「charlie」……「T」是「tango」。拉法葉案海軍的代號是「B」案,因而講成「bravo」案;幻象案空軍的代號是「T」案,也就稱之為「tango」案。不明究理的媒體記者聯想力甚高,硬是把拉法葉案說成「鼓掌行動」,幻象案翻成「探戈行動」,好像海空軍因為這兩個案子而貪污分贓,高興得既鼓掌又跳舞,實在是不了解軍中習慣所犯的錯誤。
戰系長下達俥舵令以後,話筒隨即傳來控制室的複誦聲。
紀壯艦徐徐向右修正航向,向進港前的最後一個轉向點駛去。
等四周陷入寂靜,麥永強不死心地說:「艦長,等下我們也來一下『上有情、下有義』?」
「就算我們想,我看也沒機會。」
「為什麼?」
「原來耐航要五十天,為什麼忽然命令我們提前八天回來?」
「不是考慮我們太辛苦?」
「誰會考慮我們辛苦?上面沒讓我們多航行幾天就謝天謝地啦。」
「緊急任務?」
「假如有緊急任務,命令應該是『盡速返港』或『以最大速率返港』。可是電報指定『凍凍凍凍靠好碼頭』!為什麼是凍凍凍凍?凌晨的視界不良、官兵精神差、岸勤設施難以配合──這是一個注意航行安全的長官可能下達的命令?」
麥永強愕然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好奇道:「艦長,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我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可是我有預感,這次艦隊長會在碼頭等我們。」
這道理別說是輔導長沒想到,戰系長也沒想到,兩個資淺的瞭望兵和電話手,更是想它百遍也想不到。聽完艦長的分析,五個人不約而同地望向艦長。
煉油廠的火炬忽然一亮,照亮了五張憂慮的臉龐。

台灣 台北 總統府

「不是我不願意為國家做事。」海基會會長劉長峰態度執拗地說:「問題是我能為國家做什麼事?」
「劉老,」總統曾彥榮拱拱手道:「您是國之棟樑。這次談判……」
「不。」劉會長揮手打斷道:「沒有談判的籌碼,誰去談都是同樣的結果,為什麼非得要我去當這個李鴻章?」
「劉老,」總統忽然露出不顧一切的堅毅表情道:「你別擔心,我們怎麼會讓你去當李鴻章?我們當然有談判的籌碼。」
「什麼籌碼?」
「相對報復的能力。」
「相對報復!」劉會長低聲唸了遍,把疑惑的目光轉向他的好友總統府祕書長許世浩。
許祕書長卻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總統對國安局局長鄧復興使了個眼色。
鄧局長表情怪怪的,好像在責怪總統不應該透露這情報;遲疑了下,才說:「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國際組織叫『南約』?」
劉會長和許祕書長同時搖頭。
「北約?」
兩人同時點頭。北約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簡稱。那是一種「共同防禦」的國際性組織,規定任何締約國發生戰爭,成員國必須給予幫助。
「二十多年前有三個遭到國際打壓的國家,為了自己的生存與防禦,祕密簽訂了一個條約。由於這三個國家的地理位置在北約國家的南邊,因此知道這祕約的人,有人戲稱是『南約』。南約的三個國家是我們台灣──因為中共而受到國際排擠,南非──因為種族隔離政策受到國際排擠,以及以色列──因為巴勒斯坦問題受到國際排擠。至於祕約的內容……」說到這,鄧局長猶豫地看了眼總統。
總統明白指示道:「你講。」
「是共同研發一種武器。這武器需要以色列的技術、台灣的錢、南非的鈾。」
劉會長駭然問:「成功了?」
鄧局長慎重地點頭。
「美國不知道?」
「後來他們才知道。」
「他們沒干涉?」
「美國人以為製成的核彈全被銷毀了。」
「我們有核彈?」
「有。」
許祕書長插口問:「這些核彈現在在哪?我們有幾顆?」
「細節不需要討論。」總統打斷道:「劉老,這次你去新加坡談判的籌碼就是相對報復的能力。」
「我能公開講?」
「不行。」
「既然不能講,又算什麼籌碼?」
「讓你心裡有底,讓你談判的態度強硬起來。」
劉會長臉色很難看,默然半晌問:「我們真會使用?」
鄧局長回道:「別人傷害我們,我們就以牙還牙──這是野蠻世界的生存法則。很不幸,現今的國際就是野蠻世界。我建議總統,希望以牙還牙成為我們標準的政策、標準的行動程序,而不是老要到白宮去哭天喊地告洋狀。」
「當然,」總統接口道:「北京不把我們逼到絕境,我們不會採取報復手段。而採取報負手段之前,我們會先宣稱我們擁有核武。要是北京還不退讓,那再看事情的發展。不到最後關頭,我們絕不會使用核武。」
使用核武做為談判籌碼,劉會長感到萬分為難。可是,接著他想到自己的祖先為了追求自由的生活,是如何千辛萬苦從大陸逃出來,如何對抗大自然、對抗原住民、對抗荷蘭人、對抗日本人、對抗國民黨;又如何在漫長的等待中建立台灣人的政權,之後還要忍受中共霸權與國際間不平等的打壓與對待……。
台灣的歷史不就是一長頁對抗強權、堅忍奮鬥、為理想絕不妥協的歷史?
想到這,劉會長渾身一凜,情不自禁挺了挺削瘦的身子,兩眼露出堅毅的光芒。
總統站起來,感激地和劉會長握手,也露出他參加會議以來的第一個微笑。然而,即便是微笑,也掩飾不住他沉重的心情。
今天總統的面容,看起來比他實際的年齡要老得多。劉會長很熟悉這種未老先衰的面容。今天在會議室,每個人的臉上……,他也相信此刻自己臉上,也必然掛著這種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