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出航
十一月七日 台灣 高雄 左營軍港
這個夜晚,是個意外不斷的夜晚。
首先令蕭念宗意外的是,進港時港務隊沒有派領港、拖船──這意謂著蕭念宗必須自己靠泊碼頭。以蕭念宗熟練的船藝,這難不倒他;問題是紀壯艦是新購八艘潛艦的第一艘,海軍目前唯一的一艘,算得上國寶。靠泊時若有絲毫差錯,別說他這個艦長承擔不起,可能艦隊長、軍區司令、艦隊司令……,一連串的長官都會遭受到上面的責難。
第二個讓他意外的是,專門給潛艦靠泊的碼頭整個是空的!海龍、海虎、海獅、海豹,都去哪兒了呢?
假如其他潛艦都出港了,碼頭上的那幾幾輛大卡車不就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
蕭念宗拿起望遠鏡,發現有三輛「副食中心」的運菜車、一輛吊車、兩輛可能載著魚雷的大卡車。看到這,他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落到了谷底。
不想可知,上面急於要紀壯艦執行什麼任務。
不是蕭念宗怕什麼任務,而是三卡車的菜足夠紀壯艦三、四十天的伙食。在連續航行四十二天之後,突然又要他們出海三、四十天,身為艦長的他必需考慮到全艦官兵的士氣。
大國海軍的核子潛艦,一次出海連續航行七、八十天是家常便飯。但是中華民國是小國小海軍,別說是七、八十天,四十二天都是史無前例。再加上紀壯艦是小型柴油潛艦,生活空間狹小、淡水與食物的支援有限,不身歷其境,絕難想像那是多麼艱苦的滋味!
那滋味就像蕭念宗此刻穿在身上的軍服。出港前他帶了兩套黃軍服、兩套連身工作服,航行時為了節約淡水而不能送洗,四十二天以後不管他怎麼整理,都是皺的、髒的、臭的。
全艦官兵的士氣比衣服還難整理。日復一日拋妻別子的日子,天天做的是相同的事、接觸的是相同的人,生活單調到了極點。五天洗一次「戰鬥澡」、不准送洗衣物,不難想見船艙裡的怪味越來越豐富。不過,久入鮑肆,不知其臭;怪味還是次要的,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新鮮蔬果越來越少,而後來不管是什麼菜、下多重的調味料,怎麼也蓋不住那股揮之不去的餿味。
正當蕭念宗在為全艦官兵的士氣而憂心,一轉眼又注意到碼頭燈光的幽暗處停了輛「中將車」!他頓時心裡發毛。所幸再仔細看看,佇立在碼頭的是艦隊司令的侍從官,而不是司令本人。
看到待從官,蕭念宗才發現換季了。碼頭上的軍官都穿著冬季黑軍服,只有他們紀壯艦的軍官還穿著黃軍服。這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就那麼四十多天,紀壯艦彷彿和海軍……,或是說和整個世界脫離了。
蕭念宗強烈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心中的好奇比天還要高。不過,任何好奇都是次要的。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紀壯艦安全地靠上碼頭。蕭念宗甩了甩腦袋,想把所有雜念拋開,低聲令道:「右滿舵。」
「右滿舵。」戰系長張子銘複頌道。
「哇!」輔導長麥永強驚道:「艦長,碼頭兩邊有憲兵咧!」
蕭念宗沒心情看憲兵,要注意碼頭和船之間的距離。他接續令道:「停俥。」
「停俥。」
「哇,艦長,你看,有好多長官咧。」輔導長指著艦隊部。
艦隊部在靠泊碼頭的正前方。蕭念宗瞥了眼,昏暗的路燈下中有七、八個軍官走過來。他沒時間看他們是誰,緊接著下令:「後退五節。」
「後退五節。」
「哇,艦長,艦令部主任也來了呢。」說到這,輔導長遠遠對主任敬了個禮。
「正舵。」
「正舵。」
「艦長,」輔導長拉了拉艦長衣角:「主任在跟你打招呼。」
「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講話。」蕭念宗怒道:「讓我專心靠碼頭行不行?」
輔導長愕然呆視著艦長。他驚訝的不是艦長責怪他,而是艦長居然發脾氣。要知道,蕭念宗是他所有認識長官中最沒有官架子、最少發脾氣的好長官。難道艦長今天的壓力太大……?沒錯,一定是艦長壓力太大。他縮了縮脖子,在紀壯艦靠好碼頭以前沒有再多話。
潛艦是單俥單舵,慢速航行時運轉能力有限。蕭念宗船藝一流,精確地將紀壯艦停在靠泊的位置,才帶上第一根纜繩,艦令部主任李文宗少將便仰頭喊道:「蕭艦長,你現在下來。」
站在指揮塔上的蕭念宗,納悶地指指艦艏、艦艉。艦艏、艦艉的士兵正忙著帶纜。
「帶纜交給副長,你盡快下來。」
副長!?蕭念宗有點猶豫。副長吳世益是船上他唯一不中意,也是唯一未經他同意就空降到紀壯艦的幹部。但是沒辦法,吳世益在調任紀壯艦之前是現任總司令的侍從官,背景大得不容人拒絕。
儘管蕭念宗對吳世益不滿,但是他不得不承認,吳世益儀表堂堂、談吐有度、官場人脈極佳、野心勃勃、鎖定目標後就堅定不移,將來別說是升將軍,有朝一日當上總司令也不令人意外。可惜的是,吳世益根本不熱愛潛艦,也不熱愛海軍,只是在精確地計算「仕途」。將來即使當上總司令,也不過是個一心想「更上一層樓」的「不敬業」總司令。
不過,那還是總司令,而且是個外形英俊挺拔的總司令。
想到這蕭念宗就有點氣餒,無可奈何地交代副長到指揮塔。
沒多久吳世益鑽出帆罩。一如以往──即使航行了四十二天,依舊能保持筆挺整潔的軍服、容光煥發的儀容,真不知他是如何辦到的。
簡單交代完,蕭念宗從帆罩後方的樓梯直接到主甲板。
六根纜繩還沒固定,舷梯已經搭上。
蕭念宗來到碼頭,艦令部主任沒有解釋一個字,只是催著他盡快坐進司令座車。
往艦令部奔馳的路途中,蕭念宗注意到每個路口都有荷槍實彈的憲兵,也都架設了路障。他心裡益發擔憂與好奇。追問司令侍從官。侍從官只說老共逼台灣接受一國兩制,國軍提升戰備到「狀況三」,至於紀壯艦的可能任務,他完全不清楚。
司令座車停在艦令部大樓的正門。他快步走進司令室,裏面坐著四個長官──總司令王啟閔上將、艦隊司令應鎮安中將、艦隊長魏政強少將、爆破大隊大隊長李巖上校──四個官階各不相同的長官,臉上凝重的表情卻是一模一樣。
蕭念宗向總司令敬禮的同時,發現艦隊長的左手腕栓著一個金光閃閃的手銬!他暗暗大吃一驚,以為艦隊長犯了什麼重罪。等走向總司令,拉近距離、轉換角度,這才發現手銬另一端連著一個黑色手提箱。
今天意外的事太多了。再多幾條,也嚇不死蕭念宗。
台灣 台北 新店
平常若是加班到這麼晚,祕書長許世浩會睡在總統府。可是今天不行。今天他必須趕回家。家裡有急事等著要辦。
回到家已經接近凌晨一點,平常早睡的老婆王士菁還待在客廳,睜著惶恐不已的大眼盯著電視。
可以想像,今晚不知有多少人心急如焚地守在電視機前,關心政府採取什麼緊急措施?
王士菁對樂天知命、從不向困難妥協的先生是了解的,眼見他此刻愁眉不展,不必多說,她明白了!彈簧似地站起來,快步迎上去。
他緊緊抱著她,先長長嘆了一口氣,再低聲囑咐道:「明天妳盡快和長憶坐第一班飛機到日本。」
長憶是他們的獨子,上個月才服完兵役,如今在台電擔任技師。聽到他的囑咐,她忽然推開他,用震驚的語調問:「這麼嚴重?」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痛苦地點點頭。
「不就是談判嗎?」
他差點說出核彈的事,但是隨即警覺說不得。不管是誰,這種事一個字都說不得;否則一個人傳一個人,消息很快會曝光,幾天以後台北可能會變成空城。他再度緊握她的手,希望手勁能傳達一些祕密,隔了半晌才說:「別再問。明天一早盡快到日本。」
「出入境全面管制,我們怎麼去日本?」
「管制……!」
「行政院剛剛宣布的緊急命令──全國戒嚴,股匯市暫停交易、出入境管制……」
他厭煩地揮揮手,心裡忍不住咕噥起來。哪個白癡做的決定?這麼做,除了讓浮動不安的民心雪上加霜,對全民團結能有什麼幫助?
「你不曉得這些措施?」
許世浩沒有回答,談判的事已經夠讓他煩惱的。他脫下黑絲邊眼鏡,用手捏了捏緊皺的眉心,煩惱地思索著。不能透過關係為她們弄出國證明,那會被媒體捅出來。可是,留在台灣要冒多大的風險……?
忽然間他想到邱旻忠──他早年留日的同學,娶了日本老婆,畢業沒多久就入籍成日本人。
邱旻忠雖然是日本籍,對台灣的感情不曾稍減,經商致富以後積極支持台灣獨立運動,出錢出力從不落人後,是臺灣獨立聯盟日本大阪分會的會員,早年還曾遭受國民黨政府通緝。直到民進黨執政,邱旻忠才光榮歸國,堅辭總統入閣的邀請而繼續從商,如今是文昌集團的總裁,遊走日、中、港、台的殷實商人。
想到邱旻忠,不是想到台獨,也不是想到他的錢,而是想到邱旻忠的遠洋漁船。
十年前邱旻忠一頭栽進完全陌生的漁業,耗資台幣二十九億購買六艘遠洋漁船,許多朋友當時都取笑他。如今看來,邱旻忠最有遠見。
他想都沒想現在幾點,拿出手機就撥邱旻忠的手機。電話接通後只響了兩聲,就聽到邱旻忠警覺的聲音:「Hello?」
「是我。」
「還沒睡?」
「你不是一樣?」
早年他們從事違法的台獨運動,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都養成電話中不多話、不明講,以及聽聲辨人的本事。從「來電號碼」再加上熟悉的聲音,兩個人都能肯定對方是誰。
邱旻忠是精明的商人,即使此刻喝了五分醉,心裡還是清楚,兩岸關鍵的時刻,一個非常的人物,在凌晨這個不該打電話的非常時刻打給他,談的一定是非常的事。他故意先「哈哈哈」笑笑,再故作輕鬆道:「好久不見囉。」
「咯咯咯……」許世浩笑得十分牽強:「好久不見。」
「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是這樣,我有兩個朋友要去日本,都是我非常親近的朋友,能不能麻煩你買兩張船票?」
「……」
「飛機全客滿,你聽到這新聞了吧?」
「聽到了。」
「只好拜託你買船票嘍。」
「沒問題,我安排一下。確定時間和地點再告訴你。」
「多謝。」許世浩對老婆點點頭,表示沒問題,再應酬道:「最近忙什麼?」
「下個月在北京要開一個店,在忙新店的事。」
「你在北京?」
「對。」
「……」
「有問題?」
「沒問題。先預祝開張大吉。」
「謝謝。」
「好久沒見,最近有沒空?哪天安排去日本,我們喝幾杯?」
「……」
「工作是重要,老朋友的交情更重要,去日本喝一杯──這可是我的金玉良言噢。」
「好,我安排一下。」
「這麼說定了。再見。」
台灣 高雄 左營軍港
走進司令室的時候,四個長官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蕭念宗過長的頭髮。坐下之際,距離他最近的司令應鎮安身子微微後傾,艦隊長魏政強則不悅地看著他顏色不對的黃制服,以及制服上的汗漬。
蕭念宗心裡冒火,但是客氣對眾人欠欠身道:「四十多天沒洗衣服,也不能好好洗澡,下了碼頭就直接被接過來,衣服來不及換,實在抱歉。」
「辛苦了,蕭艦長。」總司令王啟閔指著身旁的座位,示意蕭念宗坐過去。
雖然說蕭念宗因為官階逐漸高升,和高層長官接觸的機會日漸增多,而不覺得他們有什麼了不起。可是,一下子和總司令坐得這麼近,仍讓他有點敬畏。他遲疑片刻,在總司令眼神的鼓勵下拘謹地移座過去。
總司令拿出一頁資料放到蕭念宗面前。
蕭念宗低頭一看,上面是這麼寫的:
衛 疆 作 戰 計 畫 保 密 切 結 書
具切結人 自中華民國 年 月 日起參與衛疆作戰計畫。基於國家安全之需要,保證在未來之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本計畫相關之內容,且不得承認曾經參與本計畫。如有違背,視同叛國,願無條件接受軍法起訴。
具切結人:
單位:
職級:
姓名:
簽章: (右手拇指)
中 華 民 國 年 月 日
蕭念宗曾經簽過許多切結書,多到他記不清楚有幾張,卻沒有一次用詞如此的嚴厲。剎那間看得他心中突地一跳。
「簽吧。」總司令指指切結書,語氣雖然緩和,卻是拒絕不得的軍令。
蕭念宗簽名畫押,還在擦拇指的紅印泥,總司令已迫不及待地交給他一個密封信函,並低聲囑咐道:「這是任務指示。你現在打開看。」
信封的正面是黑毛筆書寫的「任務艦艦長 親啟」,右上角有四道深藍色斜槓,左上角蓋著「絕對機密」的紅印。
蕭念宗心裡有兩分的震撼、八分的好奇,急不迭地拆開信封,白紙黑字寫著:
機密等級:絕對機密
發文單位:總統府
受文單位:紀壯艦(艦長 海軍上校 蕭念宗)
命令內容:衛疆作戰計畫
一、任務艦啟航時間:05:00。
二、出港後盡速下潛,當日24:00前抵達「寂」、「靜」、「隱」、「密」四點所圍成的偵巡區。各點經緯度如下:
(一)寂點:22?30”N 121?20”E
(二)靜點:22?30”N 121?40”E
(三)隱點:22?20”N 121?20”E
(四)密點:22?20”N 121?40”E
三、至偵巡區後每日02:00至04:00上浮充電,其餘時段保持深度一百二十二公尺潛航。
四、充電期間之行動指導:
(一)除了任務指揮官,禁止任何人透過任何方式與外界聯繫。
(二)艦方人員禁止接收電視、廣播,或任何形式之無線電通訊。
(三)非「必要人員」禁止至指揮塔或上層甲板。
(四)必要人員為「任務指揮官」與「任務艦艦長」。
五、任務指揮官發佈「新任務」以前,任務艦不得遠離偵巡區。
六、新任務之確認:任務指揮官於潛艦上浮時透過手機與指揮中心聯繫,發佈命令的簡訊中包含「指」、「行」、「艦」三組密碼;這三組密碼若與「任務指揮官」、「任務行動官」,以及「任務艦艦長」所擁有的密碼相符,即表示為指揮中心發佈的新任務。
七、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執行新任務,否則以叛國罪論處。
看完命令,蕭念宗內心波濤起伏。打從投入軍校的第一天,他就明白自己加入的是一種特殊的行業。一種學習如何殺人,而且要竭盡所能殺得乾淨俐落的行業。然而,萬萬沒想到,真要他發揮職業專長的時候,竟會是這種處境!霎那間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很想在長官面前表現出一股堅毅的神色,但是臉上的肌肉無法控制,只好繃著臉問:「誰是任務指揮官?」
魏艦隊長微舉右手。
「誰是任務行動官?」
李大隊長挺直腰桿,右掌精神地豎起,表現出爆破隊勇猛剽悍的隊風。
「我是不是該有一個密碼?」
總司令拿出另一個密封的信封袋。
沉甸甸地拿在手裏,蕭念宗覺得奇怪。等拆開信封,原來是一條精鋼製的頸鍊,鍊頭串著十幾片圓形鋼片。每片都薄得像紙張,直徑比十圓硬幣大一點。
第一張鋼片浮刻著「艦長」。蕭念宗順時針轉開,第二頁有個「一」,底下是一組十二位數字的密碼。再往後,依序從「二」到「十」,並各有一組不同的密碼。
不等蕭念宗發問,艦隊長低聲解釋道:「執行的任務可能有十個,每次都需要不同的密碼。」
「簡訊只會告訴你們執行任務的代號。詳細內容都密封在那個手提箱。」總司令指著艦隊長:「手提箱裡面有二十八個密封套。收到執行任務的簡訊,你們三個人一起核對密碼,假如正確,再把指定的密封套拆開,依據裡面的要求執行任務。」
蕭念宗瞥了眼手提箱,慎重點頭。
「這次任務隨同你一起出海的有魏艦隊長、李大隊長帶領五個爆破隊弟兄,以及中科院的兩個工程師,總共九個人。你們在海上待到危機解除,指揮中心命令你們回來。目前誰也無法預料危機何時能夠解除。所以我已經命令,讓你們緊急上五十天的航行菜。五十天是紀壯艦設計最大的續航天數。有沒問題?」
有問題。問題大了。可是,蕭念宗只直覺地回道:「沒問題。」
總司令站起來和三個即將出征的戰士握手。一邊握手,一邊以軍人氣節鼓勵他們。最後,他拉著魏艦隊長來到窗邊,耳語交代道:「只要完成任務,總統說回來就讓你升中將。」
對魏艦隊長而言,所有鼓勵的話,全抵不過最後這句話。他精神地行了個舉手禮,昂聲道:「是!」
台灣 台北 總統府
總統曾彥榮今天說了許許多多的話,說到此刻他覺得口乾舌燥,因而破例要人準備兩大杯冰鎮的啤酒,再配上六道熱炒的下酒菜。忙了一天,唯有此刻他能稍微放鬆自己。可是,一想到連心計畫,他渾身再度緊繃,大飲一口啤酒,連吃四口菜。
「來,鄧局長。」總統筷子指著啤酒杯勸道:「喝點冰啤酒,對舒解壓力非常有幫助。」
國安局鄧復興局長微啜一口啤酒,沒有動筷子,神色恭謹而且專注。在長官面前,他永遠非常小心,不管長官是如何的和靄可親,他不會越矩、不會逾分,始終表現出恭謹專注的神態。這不是偽裝,這是長年軍人生涯所養成的習慣。除此以外,鄧局長還有一個優點──標準革命軍人的優點──心中只有命令,沒有藍綠、沒有統獨、沒有仁義道德。所有命令──不管什麼命令──對鄧局長都是一種挑戰。為了克服這個挑戰,他會不擇手段、不計代價。圓滿完成長官交代的命令、獲得長官的重用,意謂著更大的權力、更高的官階。因而鄧局長手中的權力越來越大,肩上的星星越來越多。國民黨時代是如此,民進黨時代也是如此,甚至親民黨、新黨、台聯黨、建國黨……,都和鄧局長維持不錯的關係。
總統喝了半杯的啤酒,肚子有飽漲的感覺,慢慢地放下酒杯,若有所思道:「連心計畫能夠發揮預定的效果?」
「報告總統,沒有保證。」鄧局長冷靜地看著總統:「這是死中求生唯一的可能。」
「為什麼是紀壯艦?」
「只有紀壯艦能發射雄五。」
雄五是中科院新近研發完成的攻陸巡弋飛彈,配合最新建造的紀壯艦,戰鬥系統已完成改裝。總統懂這個道理,點點頭,又問:「不能緊急施工,讓別的船加裝雄五?」
「或許可以,但是不容易騙過中共。就算騙過,也很難達成連心計畫的效果。」
總統忽然又想到什麼,雙眉一揚道:「紀壯艦會不會拒絕執行任務?」
「『拒絕執行任務』用軍中的術語叫『抗命』。紀壯艦在敵前。『敵前抗命』軍法是唯一的死刑。」鄧局長略一頓,覺得話講得太滿,改口道:「當然,這世界沒有絕對的擔保。能不能夠貫徹命令,這需要看他們的服從性。就國家所有的公務人員來說,軍人的服從性最高。」
「這當然。」
「所有軍人之中,又以潛艦官兵的服從性最高。」
這道理總統不懂,臉微微一偏。
「我在美國擔任陸軍武官的時候,海軍武官是個潛艦出身的軍官。他告訴我,海軍潛艦只有四艘,潛艦軍官的總人數不超過一百人,調來調去就是這幾個人,生活圈子非常窄;假如有個仇人,想要避著不見,完全不可能。這種天狹地小的環境,不能招惹身旁的敵人,更容不得積怨結恨,待不住,只有走。偏偏潛艦的待遇優渥,一旦通過潛航簽證,很少人願意放棄。也因此,實在不幸和人結怨,只有咬著牙和血吞。長久壓抑下來,潛艦軍官個個養成高度服從的習性。他甚至說,潛艦軍官面對命令的直覺反應是大聲喊『是』,『是』完以後才去想命令的內容。」
這種部屬,正是所有長官喜歡的。總統這才明白,當初阿扁總統身邊的國防部部長、總統府侍衛長,以及海軍武官,全是潛艦軍官的原因。他出神地喝了口啤酒,暗自決定要把空軍侍衛長,那個不長眼的白癡,換成海軍出身的潛艦將領。
台灣 高雄 左營 前峰國宅
海軍上士許玉雯白天忙了一整天,下班回到家,看電視又看到半夜,不知什麼時候就躺在沙發上睡覺了。睡得正熟,忽然被一聲「叮咚」嚇醒。看看鐘,又懷疑是自己聽錯,這時間誰會上門?
又是一聲「叮咚」。
她再度嚇了一跳。三更半夜,她一個人在家,什麼聲音都嚇人。她壓低了聲音問:「誰?」
「我啦。」
是丈夫李立威,海軍爆破隊中尉小隊長。她深深舒了一口氣,起身把門兒打開,一邊伸懶腰,一邊用責問的口氣問:「現在才回來?」
伸懶腰的女人格外有一分味道。他潛藏在體內的獸性當場被撩撥起來,反手把門關上,一句話沒說便把她壓倒在沙發上,七手八腳便將兩人的衣服扒個精光。
她可以感受到他兩眼射出火一般的慾光,有心挑逗他似地嬌嗔道:「想幹什麼嘛?」
他腦袋很快爆炸開來,迅速進入她的身體。
她喉嚨發出貓一般的呻吟,不知不覺間,腰部配合起他的動作。
結婚已經六個多月,軍人聚少離多的日子,讓他們仍渴望於夫妻間的性愛生活。事後,他顯得很溫馨、很滿足的樣子,依戀地撫摸著她的纖腰。
「你今天怎麼了嘛?」她柔柔點著他的鼻尖:「什麼事讓你這麼興奮?」
「我等下要執行祕密任務。」
「什麼祕密任務?」
「不能說。」
「我也不能說?」
「總司令親自交代的,誰也不能說。」
聽到「總司令」,她兩眼一亮道:「總司令親自跟你講的?」
「對。非常重要的任務,總司令親自跟我講的。」
剎那間,她覺得丈夫不再是一個小中尉,而是一個能和總司令面對面講話的重要幹部。當然,剎那之後她就明白,丈夫終究只是一個畢業才兩年的小中尉,但也了解到丈夫性慾高漲的原因──權力。權力讓人有脫胎換骨的魔力,權力讓人有高度操控的欲望。她在艦令部人事處工作了五年,看著官場起起伏伏,深刻了解這個道理,也深受官場權力至上的影響。想到丈夫幾小時之前就坐在總司令的面前,她與有榮焉地問:「總司令有多高?」
「比我矮幾公分。」
「到你這呀?」
「再高一點。」
「這?」
「差不多。」
「總司令凶不凶?」
「很和氣。還和我握手呢。」
她兩眼再度一亮:「我聽處長說,總司令當艦長的時候是很凶的長官呢。」
「我不覺得總司令很凶啊。」
「總司令跟你說些什麼?」
「總司令要我誰都不能講。」
「哼,我也不講,你死到哪裡我都不知道。」
「別生氣,這趟祕密任務可能要幾十天,老爸只准我回來一個小時。沒時間生氣,春宵一刻值千金……」
李立威的老爸就是大隊長李巖。聽到這消息,許玉雯驀然一愕道:「什麼任務要這麼久?」
「當然是重要任務囉。妳聽著,你老公執行完這趟任務,身分就不一樣嘍。」
「少臭美吧。老公,我在哪裡做事?每天看著進出人事處,積極關說的那些長官,都是因為什麼原因關說?」她重重點著他胸口:「跟你講,大家都知道的──想要升上去,就是要跟對人。跟錯人,你有三頭六臂也沒用,別人不用你就是不用你。」
「是、是,說教完吶?」說著,他身子又壓上去。
「不休息一下呀?」她很歡喜地斜溜他一眼。
「休息什麼?後面三、四十天要停業,現在要趕工吶。」
台灣 高雄 左營軍港
回到碼頭,眼見全艦官兵都在賣命地搬菜,艦長蕭念宗心中起了一種巨大的感動。他不是容易感動的人,實在是眼前景象讓他不得不動容。
說「全艦官兵」,其實連艦長算上也不過是三十五個人。
說他們「賣命地搬菜」,那可是一點兒也不誇張。這趟任務要上五十天的航行菜,食物在碼頭推得像一座小山。又因潛艦受限於一次僅容許一個人通過的水密艙口蓋,所有食物必須一箱一箱依序穿過圓形的水密艙口蓋,再經由垂直梯搬到下一層甲板──想想這過程,有點想像力的人都能夠明白個中之辛苦。
再如果能親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從輔導長麥永強到聲納下士黃福興,每個人都捲起衣1袖,個個披頭散髮、汗流浹背……,再想到他們已經在海上航行了四十二天,返港後不能回家、不能理髮、不能洗澡、不能休息,上下一心為緊急任務賣命搬菜,這如何能讓蕭念宗心中不起一種巨大的感動?
不過,巨大的感動之後是一股巨大的憤怒。
為什麼只有紀壯艦的官兵在搬菜?潛艦「支援隊」的人力在哪裡?
支援隊有四十多個士兵,是潛艦正常「艦艇兵」之外的「勤務隊」,平常負責營區的清潔保養與三餐烹煮,緊急時要支援潛艦的任何任務。
蕭念宗無法置信地張眼四看,確定沒有支援隊,卻瞧見迎面而來的艦隊部主任高威元上校,身旁跟著保防官林劭剴少校。看到這兩個人,他猜到了原因,故意裝作不懂,用深表疑惑的語調問:「支援隊的人呢?」
「這是絕對機密的任務。」高主任正經八百解釋道:「為了保密,上面要求一定要盡量減少參與的人數。」
蕭念宗深呼一口氣。要忍耐!為了忍耐,他又深吸兩口氣,再問:「誰是『上面』?」
「……」
「什麼是『盡量減少』參與的人數?」
「……」
「這麼點人,這麼多的航行菜,要搬到什麼時候?」
「……」
「主任,你曉不曉得『上面』規定我什麼時候出港?」
高主任的臉色很難看。林保防官擠出一個苦笑道:「報告艦長,我們只是奉命,這趟任務保密最重要。」
「支援隊的人都不知道這趟任務?」
「……」
「剛才進港幫我們帶纜的士兵,是不是支援隊的人?現在艦隊部門口站崗的衛兵,是不是支援隊的人?等下出港幫我們解纜的士兵,是不是支援隊的人?」蕭念宗越問越快、越問越氣:「還有這幾個站在路口的憲兵、副食中心運菜卡車的司機、吊車的司機、兵器工廠的技工、作戰中心的參謀、港口信號台的士兵……,誰不曉得紀壯艦緊急進港,又緊急出港?保密!你他媽的保了誰的密?」
林保防官臉色驟變。
高主任是個專攻心計的人物,這時臉色由陰轉晴,淡然一笑道:「規定就是規定。」
說完,高主任對保防官丟個眼色,兩人轉身背手而去。
蕭念宗氣得手腳發涼,但是他心裡清楚,氣有什麼用?他不再多說,自己捲起袖子,帶頭搬起推在碼頭的食物。
艦長身先士卒,官兵一個告訴一個,全艦士氣大振。沒多久已經登艦的中科院工程師和爆破隊,都聽到了這消息,在李巖大隊長的呦喝下,大家無分職務高低,全體加入搬菜的行列。
站在遠處的高主任,瞧見了這一切。剎那間他很感動,產生了調派支援隊幫忙的念頭。但是剎那終究是剎那,良心只會一閃而過,那戰勝不了職務賦予他的尊榮,更克服不了剛才被責難的羞辱。隱身在陰影之中,他冷哼一聲道:「自作孽,不可活。」
搬到一半,蕭念宗忽然發現,怎麼不見副長的身影?回頭問輔導長。輔導長有點驕傲地說總司令的侍從官來到碼頭,說總司令有事找副長──這反應,看得蕭念宗暗暗難過。
船上官員對吳世益自私又自傲的行為都不太欣賞。大家心裡雖不欣賞,卻情不自禁地以副長為榮,並想盡方法贏取副長的好感。人類趨炎附勢的卑劣本性,蕭念宗莫可奈何,也改變不了,只有暗自嘆氣,再繼續搬菜。
中國 北京 三元橋 鳳凰城
切斷電話以後,文昌集團總裁邱旻忠像在虔誠祈禱一般,雙手抱著手機,右拇指頂著額頭,一個人在客廳閉目沉思起來。
許世浩有兩個至親的友人急著逃離台灣,到日本喝兩杯,老朋友說是金玉良言……!
身為總統府的祕書長,許世浩最近可能離開台灣?
約他去日本,是不是在警告他什麼?
警告什麼呢?
不管什麼,以邱旻忠對人性的了解,許世浩不是輕易怯懦的人。
不能再猶豫,自己也要採取行動。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酒,仰頭一乾而盡,然後踩著堅定的步伐往二樓,到兒子阿宏的臥室,嘓嘓敲敲門,再輕輕推開。
阿宏頭上戴著耳機,身子隨著音樂左右輕晃,嘴中哼的是杜風的歌,兩手快速操作著鍵盤,正在上網玩遊戲。
凌晨兩點多,還在上網,而且是非常快樂的上網!
阿宏具備現代年輕人所擁有的一切缺點──沒有一點自醒,沒有一點羞恥,沒有一點未雨籌謀的憂慮心;眼高手低、好逸惡勞,學得是沒出息的音樂,以為自己能成為杜風第二。畢業六年多,大部分時候失業在家,偶爾工作的薪水從沒超過台幣三萬元,每個月的花費卻很少低於二十萬。
當一個人的月開支不低於二十萬,他不可能對五萬元的薪水感興趣,而實際上他連賺三萬元的本事都沒。因此,阿宏只好靠父母,終日遊手好閒、做白日夢,除了電玩、音樂,對任何工作都提不起興趣。每天看到他,十之八九是無精打采的樣子;但只要坐到電腦桌前,轉眼間渾身來勁、精神抖摟。
看著沒出息的兒子,邱旻忠酒氣一湧,血壓驟然升高,大步走進去,搶了耳機,啪的一聲往地上砸下去。
阿宏愕然回頭,看到一身酒氣、眼球發紅的父親,血壓也是驟然升高。他沉著臉站起來,置於腰際的雙手握成了拳狀。
說個子,兒子比他高半個頭;說臂膀,兒子比他粗兩吋;說體重,兒子比他重四十公斤;說火氣,兒子比他高數丈。邱旻忠雖然氣得渾身發抖,但是現實逼得他強自忍耐下來,怒氣沖沖地說:「你明天回日本。」
「為什麼?」
邱旻忠突然提高音量,指著兒子的鼻頭吼道:「教你回去就回去!」
這一吼讓阿宏向後退了半步。他沒見過老爸如此生氣,一時之間愣住了。他又沒犯錯,老爸憑什麼對他發脾氣?回日本就回日本,大呼小叫叫什麼?阿宏本想頂回去,但是轉念一想,老爸的直覺通常是對的。做生意是如此,幾天前禁止他參加杜風演唱會,也是如此。
想到幾天前老爸幾乎救了自己一命,阿宏這才壓下心頭的怒火,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回去就回去。」
台灣 高雄 左營軍港
航前點名的時候,艦長蕭念宗在隊伍的前面,對全艦官兵訓示了這麼一段話: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這句聽了千百遍的話,當它變成我們生活中真實的一部分,當我們要面對它的時刻,大家心裡有什麼感覺?……緊張嗎?……害怕嗎?我實話實說。艦長我現在是既緊張,又害怕。
「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樣。可是,我們都是軍人。當國家需要我們的時候,不管我們心裡多緊張、多害怕,我們只能義無反顧、勇往直前。不管這任務有多麼困難、多麼不合理,我們的行動絕不能猶豫、成果絕不能打折。
「出發之前我只有一句話叮嚀大家──團結一心!不管做什麼事,假如我們能像剛才搬菜一樣,不管大家身體有多累、心裡有多幹,只要大家能齊心協力去做它,就沒有我們達不成的使命。我對大家有信心,我也對自己有信心,我堅決地相信:紀壯艦能圓滿地達成這次任務。」
這段話,蕭念宗字字發自內心。他的確對紀壯艦的官兵有信心,他也對自己有信心。當時他以為自己講的很得體,等站在指揮塔,紀壯艦駛到左營港外的時候,他忽然回想起這段話,也才發現這中間有語病。
軍人講的是三信心──信任部屬,自己自信,信仰長官。為什麼漏掉第三個?
是他忘了講,還是潛意識之中他對長官,或艦隊長魏政強沒信心?
憑良心說,他的確對魏政強沒信心。
魏政強是第一個「非潛艦出身」,卻能擔任潛艦部隊指揮官的人。當初潛艦的人都強力反對,沒待過一天潛艦的水面艦軍官,怎麼有資格擔任潛艦部隊的指揮官?可是,總部人事署說,魏政強調離總統府海軍侍從武官,長官交代必須給他一個少將缺;而潛艦正逢大批官員派赴國外接艦,國內人力真空,希望能勉為其難地接受這個空降人物。人事署署長甚至反問潛艦隊:「陸戰隊都能幹海軍總司令,現在國軍還有誰不能幹什麼職務?」
蕭念宗甩甩頭,不願意多想。想太多,不是一個好軍人──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他同意。但是要他當一個什麼都不想,任憑無恥政客操縱的傀儡……,不是他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誰能操控自己的思想?
傳聲筒傳來控制室「船位已過A點」的報告。
蕭念宗輕聲令道:「解除進出港,甲板人員下艙。」
主甲板上穿著紅色救生衣的士官兵迅速鑽進水密艙。等艙口蓋牢牢關起,船速增至十二節,為的是盡速趕到「下潛點」。夜暗中,紀壯艦艦艏掀起白色的浪花,浪花覆蓋過船頭,從圓滑的艦身劃過,到艦艉加入俥葉捲起的巨大浪花之中。
蕭念宗轉回身,出神地望著艦艉的那道白浪,以及更後方的左營港。
往事忽然像萬頃波濤般向他襲來……
想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又有點任性的小男孩,一個人扛著行李坐火車南下,曙光中蹲在左營火車站前,遠遠看見海軍的灰色大巴士夾著滾滾沙塵而來。在既好奇又有點恐懼的等待中,車上跳下來兩個凶巴巴的學長,其中一個就是艦隊長魏政強。
上了巴士,進入校區,他第一次看到椰子樹就暗暗立下他加入海軍的第一個志願──來日要偷光這些椰子,牛飲他從來沒有喝過的椰子汁。如今想來好笑,當年卻非常認真,尤其在椰子汁非常昂貴的年代。
報到的第一天晚上,一群互不相識的同學脫光了衣服擠在浴室,哪些人長毛、哪些人沒長,他到今天還記得很清楚。緊接著因為查艙後講話,他在整容鏡前被罰站半個小時,腳邊是南台灣嚶嚶嗡嗡的蚊子群,大而且飢餓,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忽然好懷念左營。中山堂前的木瓜牛乳、黑輪、蛋餅,市場的芝麻燒餅、餛飩、湯圓,莒光的豬頭肉、滷蛋、乾麵,後街的冰啤酒、羊肉爐、海鮮……
他忽然好懷念海軍官校。第一次穿上雪白制服的喜悅,兄弟帽、小皮靴、BVD內衣褲;半夜爬到頂樓陽台,躺在夜空下細數流星,胡亂向同學吹噓自己的人生抱負,立志當一個海戰英雄,現實生活中卻盡在幹偷木瓜、偷芭樂、私釀芒果酒的勾當。寒冬中游訓,烈日下長跑,嚴苛的陸操課、冗長的服裝和三級保養校閱……,當時苦不堪言的經歷,如今全成了他人生最甜密的回憶。甚至是洗衣房略有三分姿色的阿蘭;額頭總是淌著汗水,不停在餐廳切水果的歐威;福利社老奸巨滑的老唐;認命的修鞋老班長……,這幾張早八百年前就忘掉的面孔,此時也輪番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不是感情泛濫的人,也從沒依戀任何東西。比如說出國接艦這兩年,他不曾想念過家人,也不曾懷念過燒餅油條……。但是此時此刻,他對人生的回顧,讓他對這趟航程起了不祥的預感。乍然間他好後悔好後悔……,上次離家,是為什麼原因和老婆吵架……?有多久沒陪十二歲的女兒聊天?又有多久沒有去探望年邁的父母?
「報告艦長,」電話手低聲道:「船位已過B點。」
B點是下潛點。蕭念宗點點頭,低聲令道:「你們先下去。」
戰系長取下銅質話筒,鎖牢水密孔蓋,東摸西摸留到最後,等指揮塔沒有其他人,才像要透露什麼祕密似地說:「艦長,剛才兵器工廠卸下兩顆雷,讓中科院上兩顆雄五巡弋飛彈,然後把魚雷本地操控面板做了一些加改裝,並且加鎖。另外,作戰長說艦令部送來一批海圖,全是大陸沿岸的海圖。」
從戰系長神祕兮兮的聲調聽得出來,他很憂心。蕭念宗不願意表現出大驚小怪的樣子,只是無力地揮揮手。
或許,真的不必大驚小怪,這趟任務會和九六年導彈危機一樣。當年他是海虎艦的副艦長,同樣是油彈滿載、緊急出港,結果只是虛驚一場。那時候,他完全不像現在的心情。現在,他是艦長,有權,也有責任,要為全艦官兵的安危負責。
曾經有個長官說他過度關心部屬,在當今這個勢利的環境是划不來的,身為一個艦長如果太照顧部屬,不會是一個好艦長。
好比說剛才何苦和高主任爭吵?主任又沒逼他身先士卒,反正是別人搬菜,有什麼好吵的呢?
沒辦法,他控制不住自己想照顧部屬的心思,脾氣來的時候就是會吵。
東方露出第一道曙光,恰好能讓他對左營望最後一眼。他深吸一口氣,讓新鮮、清涼的空氣深入他的肺腑,藉著長長吐氣的同時,把憂慮、煩惱、後悔、依戀……,一骨腦地給吐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