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紀壯艦 第四章


第四章:轉折

十一月十二日 台灣 台東 綠島南方海域 紀壯艦

進入官廳以前,艦隊長魏政強聽到官廳傳來陣陣的笑聲,心底便有一種「局外人」的感覺。好幾次了,只要他在官廳,氣氛就很低迷。他一離開,官員在艦長的帶領下,氣氛就變得熱絡、笑聲不斷。他明顯地感覺自己是這艘船上的局外人。以前他不在乎,但是這趟任務能為他肩上添一顆星星,是他夢寐以求的事,他不得不忍氣吞聲,好委身打進這群人。
他帶著微笑走進官廳,所有人立時收起笑臉,大夥半坐半站地翹起屁股。他揮手要大家坐下,表現出和靄可親的姿態問:「你們剛才笑什麼?」
艦長蕭念宗直言道:「隨便扯,也沒什麼好笑。」
沒什麼好笑為什麼笑?魏政強心裡不爽,卻擠出笑容表示了解,拿起刀叉準備吃飯。
吃飯?去他媽的,又是生菜沙拉、火腿起司漢堡。出航到現在吃了多少餐的漢堡?他盡量保持臉上的微笑,柔聲問:「老吃外國人的東西?」
艦長回答道:「潛航的時候廚房不能開火。」
「炒一道青菜、煎個荷包蛋也不行?」
「報告艦隊長,」輪機長寥沛元說明道:「深度超過潛望鏡深度,外界水壓就高過排氣管的壓力。打開排氣管,油煙不單排不出去,海水反而會倒灌進來。不排油煙,讓它一直混在壓力艙裡面,對官兵健康有影響。」
「一天只能吃一頓正餐。」艦長補充道:「就是浮航結束以後的那一餐。」
「那一餐的主食還是麵包,沒有提供米飯啊?」艦隊長追問。
「報告艦隊長,」輔導長麥永強搶著解釋:「廚房所有炊具都是西式,只有烤箱、油炸鍋、電板、蒸氣鍋。唯一可能煮飯的是蒸氣鍋,我們試著用過一次,結果蒸氣管差點被米堵住,以後就再也不敢試了。」
輪機長左手握拳,右手食指貼著拳底,補充道:「蒸氣管連接著鍋底。水一滾動,米粒會向下滲到管子裡,清理起來很麻煩。」
「這樣哦。」魏政強裝出體諒的表情,其實聽不懂,心裡更不爽。
大家都在低頭用餐,沒人說話,氣氛頗為低沉,又隱隱帶了點尷尬。魏政強感覺自己吃飯的動作都不太自然,好像他是眾人觀察的目標,而不是他們中間的一個。
排外……?沒錯,這群他媽的「潛艦幫」有強烈的「排外」情節。他們和水面艦軍官處不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認為他們比較優秀──最起碼他們這麼認為。其次,台灣的潛艦從來沒有面對過真正的敵人,久而久之把演習中的敵人──水面艦軍官──想像成敵人。想像久了就難免會表現在日常行為之中。
當然,魏政強也承認,潛艦軍官的平均素質確實優於水面艦軍官。好比說蕭念宗,這個比他低兩屆,從進校開始就一路看著他成長的學弟,的確是官校難得的人才。
學生時代的蕭念宗是個鬼靈精,始終有惹不完的麻煩,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問題學生。幾次瀕臨開除,幾次被長官保下來,全都是因為他聰明、機靈、社團活動表現優異,是官校有點名氣的才子。
畢業以後他們各奔東西,他不太清楚蕭念宗的表現,但是偶爾聽到的都是正面的消息。這可以想見,好學生是「守規矩」,好軍官是「能達成任務」。蕭念宗雖然不守規矩,但是正因他不守規矩,所以總是有方法達成任務。
這次調到潛艦隊,他才親眼見識到蕭念宗卓越的表現。
蕭念宗是潛艦官兵眼中的英雄,因為他創下許多紀錄,其中一項是潛航簽證。潛航簽證很嚴格,絕少人能在一年內通過,但是蕭念宗卻只花了破紀錄的七個月。他熱愛工作、照顧部屬、講話坦率、不拐彎抹角,高超的船藝眾人有目共睹,天生的領導能力令人無法漠視。
想到這,想到這趟重要的任務,魏政強覺得有必要拉近和蕭念宗的關係。飯後,大夥閒聊時,他故作正經問:「蕭艦長,為什麼潛艦的軍官特別團結?」
「我們不得不團結。船上隨便有個人犯錯,不管這個人是誰,負出的代價可能是全艦所有官兵的生命。」
魏政強點點頭,好像了解,卻又問:「為什麼潛艦官員對艦長好像特別……,怎麼說……?」
李巖猜道:「忠心?服從?」
魏政強同意道:「跟水面艦比起來,你們官員對艦長的忠心度、服從性,確實高了許多。」
蕭念宗會心地笑了笑,再解釋道:「潛艦一旦下潛,便和外界隔絕……,徹徹底底的隔絕;即使偶爾浮航,為了保持行蹤隱密,也要保持無線電靜止。換言之,潛艦一旦出航,他們和外界完全的隔離,作戰的時候沒有外界的幫助,沒有上級的指導,完完全全由艦長一個人決定。因此,潛艦的傳統是百分之百相信艦長,從艦上什麼時候向外發射垃圾,到什麼時候發射魚雷,全都聽艦長一個人的命令。可以這麼說,現今國軍唯一要『獨立』作戰的人,只有潛艦艦長。水面艦艦長看起來也需要獨立作戰,但是在航行時他們隨時會收到來自艦隊部、艦令隊、總部,或是衡山指揮所的指示和命令。講不好聽的,水面艦不過是岸上伸出去的一個拳頭,大腦始終是岸上的那個作戰指揮中心。」
為了討好蕭念宗,魏政強頻頻點頭道:「沒錯、沒錯,是這樣。不過我想,這也應該和每個人的領導統御有關係。副長,你說說看,什麼是領導統御?」
吳世益愣了一下,沒想到問題會轉向他,略一凝思,回答道:「Leadership包含三件事:第一、Know your men.第二、Know your jobs.第三、Never ask your men to do any job unknown by yourself.」
大家都在默然點頭,越是聽不懂的點得越起勁。
蕭念宗曉得這是副長賣弄學問的老毛病,也曉得在座有些人聽不懂。不露痕跡地說明道:「你說的這三點──了解你的部屬、了解你的工作、不要命令部屬做你自己不懂的工作──是理想。低階軍官做得到,越到高階越困難。」
魏政強現在完全聽懂了,非常同意地點頭道:「確實如此,越到高階管得事情越多,你很難什麼事都了解。蕭艦長,你說說看,什麼是領導統御?」
蕭念宗用指尖在桌面寫了個「人」字,而後解釋道:「領導統御針對的是『人』。」
眾人點頭。
蕭念宗又寫了三個「人」字,再畫一個大圓把四個「人」字圈在中間,指著圓心說:「領導統御就是把一群人團結起來,讓他們願意追隨你、為你賣命。」
淺顯易懂的道理,李巖鼓掌叫好道:「對,想辦法讓部屬團結就是領導統御。」
魏政強再度恭維道:「不管怎麼樣,我覺得你們潛艦艦長的素質特別好。」
「潛艦很單純,複雜的是水面艦。」蕭念宗客氣道:「我跟鄭和艦出過海,發覺航行時岸上管東管西,一下問這個,一下問那個。幹一個水面艦艦長,單是應付這些回答就傷透了腦筋。其次,備戰的時候水面艦的戰情室充滿了各種聲音──對空網、主戰網、輔戰網、艦內通訊、人員的報告詞……,嘰嘰喳喳,很難令人保持冷靜。可是你看我們潛艦備戰,控制室是靜悄悄的,全艦只有一個人在發號司令──艦長。比較起來,水面艦艦長更難幹。」
「以前我很羡慕潛艦艦長,現在可不。」李巖說:「潛艦的生活空間太差。即使艦長室也小得可以。住在潛艦,開始還勉強湊和,現在我覺得比關在我們爆破隊的禁閉室還難受。」
「空間小不算什麼。」魏政強笑道:「潛艦潛航的時候不受海浪影響,和住在岸上差不多。假如你現在在水面艦,搖晃起來你就知道什麼是真正的難受。」
「尤其是紀壯艦。」蕭念宗補充道:「它的噸位大約兩千噸,艦體又短又圓,風浪要是超過四級,廚房連做飯都有困難。」
聽到這李巖聽想到一個疑問,直率地問:「成功艦噸位超過四千噸,上面有各式各樣複雜的戰鬥裝備,為什麼它們的造價不到紀壯艦的一半?」
「軍艦的功效不是比體積的大小,而是比作戰的能力。」蕭念宗辯護道:「二次大戰美軍潛艦兵力只佔全海軍比例的百分之二,可是他們擊沉日本三分之二的貨輪,再加上三分之一的軍艦。在潛艦眼裡,這個世界只有兩種船──潛艦、潛艦的獵物。潛艦意味著『隱密』與『致命』──愛到哪,就到哪;想破壞什麼,就破壞什麼,然後隨興地突然消失,並再攻擊。講句艦隊長不中聽的話──只有在水面艦遭受到攻擊的時候,你們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潛艦在附近水域活動。」
是不中聽。魏政強心裡罵了句「去你媽的」,再點頭道:「是這樣。紀壯艦可能抵得上十艘成功級艦的作戰能力。兩倍的造價不算貴。」
講完這段話,魏政強暗罵自己「真他媽的虛偽」!難道是長年待在高級長官身邊所養成的奴性使然?否則,自己怎麼會講這種侮辱水面艦的屁話?

新加坡 聖淘沙 香格里拉酒店

背景是香格里拉酒店迎賓大廳的四支金色巨柱,以及正中央那幅色彩艷麗的巨幅油畫。CNN記者傑夫.史邁克一眼瞥見攝影機閃亮的紅燈,便把在內心演練了十多遍的台詞一骨腦地倒出來:「北京和台北為期三天的『一國兩制』協調會,終於在今天結束。由於雙方各有堅持,協調會可以用『破裂』──這是台北代表團的用語──來形容。台北依舊指控北京演唱會的恐怖攻擊是中國自導自演的戲碼,用這個虛假的理由逼台北坐上談判桌,台灣人絕不會妥協。
「北京代表團對台北的指控沒有回應,會後只發表簡短的聲明:中共人民解放軍將依計畫在十一月二十日派出兩支艦隊,分別封鎖台灣海峽的南部和北部。不過,這是下午會議結束以後所發生的事。剛才又收到最新的消息,中共國家主席吳朝綱決定再給台灣一個機會,第二回合談判將在十二月一號,也就是十八天以後在同一個地點舉行。
「第二回合談判是否會談出結果──我們將會持續為你報導這個消息。台灣海峽能否維持和平和穩定──目前來看,最起碼二十天之內是不會有變化。傑夫,CNN,新加坡。」
攝影師雷利.金切斷電源,對傑夫打個OK的手勢,一邊收線,一邊問:「會擠進熱門時段?」
傑夫氣餒地說:「能播出就要感謝上帝,別指望熱門時段。」
兩個人同時失望地搖搖頭。現在全世界的焦點都在「反恐戰爭」,美國和四個國家正打得火熱,誰還關心台灣的小問題?

十一月十三日 香港 維多麗雅港 文昌八八號遠洋漁船

王士菁萬萬沒想到,搭乘漁船會是這等的痛苦,從台南到香港不過才二十個小時的航程,她感覺在地獄待了二十年。七百四十噸的漁船,平常只容納十八個船員,這次卻擁上四十七個額外的乘客。這些人她大部分都認得,他們有的要去美洲,有的要去歐洲……,不管去哪,大家都到香港轉機。出港後大家寒暄不到半個小時,惡劣的風浪就好像在懲罰他們臨陣脫逃般,老的倒、小的哭、年輕力壯的也吐得只求自保。那隨著艦體搖晃而四溢橫流的污穢物、那噁心的臭氣味、那嘔到小腸都要吐出的痛苦……,假如世間有地獄,最多不過如此。
極度的痛苦中,她還要裝作堅強安慰兒子長憶──快到了、快到了……,說到後來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真有那種生不如死的絕望。
是的,絕望。她年輕的時候遇過多少困難,沒一次像這趟航程這般絕望。是這次的痛苦太深,或過去幾年富裕的日子過得太久?
夜裡她不知偷偷流了幾次淚,到達香港時終因喜極而泣,而忍不住抱著長憶哭起來。
漁船的老板,文昌集團總裁邱旻村在碼頭接他們。見面以後她誠懇地說謝謝,邱旻村客套地和眾人打招呼,便把她拉到碼頭邊,低聲詢問:「祕書長有沒說什麼?」
她不解地反問:「說什麼?」
「為什麼要那麼急著去日本?」
「可能要發生戰爭吶。」
「就因為這原因?」
「這不嚴重……?」王士菁納悶地看著邱旻村。
邱旻村心裡更是納悶。單是這理由,許世浩不會暗示他離開北京。背後一定有什麼事……。他暗暗做了個決定──坐這艘船回台灣,當面問許世浩,到底是為了什麼?

台灣 台東 綠島南方海域 紀壯艦

走進餐廳,看到四個爆破隊的士官在裡面打拱豬,爆破隊小隊長李立威霸佔著僅有的運動器材,副長吳世益內心就有一股強烈的厭惡感。
餐廳是士官與士兵用餐的地方,非用餐時間也是他們看電視、打牌,或運動的地點。除了兩張各能坐六人的長桌,另外有「仰臥起坐椅」一台。
吳世益非常注重自己的儀態與健康。只要在岸,每天清晨或下午,他必定花一個小時的時間慢跑。出航期間洗澡有限制,汗流浹背不太妥當,但是他每天仍會找空檔適度運動,活絡全身的筋骨、促進血液的循環。這習慣,從他畢業到今天就沒有斷過。但是,這次任務多了這群無懶漢,吃飽了這一餐就等下一餐,不幫忙船上做一點正事也就算了,整天還霸佔著船上唯一的休閒運動場所,成天穿著爆破隊的短褲,三公尺之外就可以聞到他們身上發出的汗臭,談吐粗俗、動作低級,令人一看就想把他們踹下船。
不過,吳世益心裡更清楚,在目前如此重要的時刻,個人好惡應該暫時擺在一邊;由於這些爆破隊未來可能派得上用場,現階段必須要予以籠絡。
他帶著溫煦的微笑走進餐廳,躺在仰臥起坐椅上的小隊長李立威立刻像觸電般彈起,精神地喊了聲「立正」,再甩一個標準的舉手禮。
「船上都是一家人,不來這套。」副長左手拍拍李立威的肩頭,右手朝四個立正的士官揮了揮:「坐、坐,繼續打你們的牌。」
四個士官才坐下,就被李立威凌厲的目光逼站起來。
副長看在心裡,很欣賞似地又拍了拍李立威的肩頭,柔聲問:「住得習慣?」
「報告副長,習慣。」
「吃呢?」
「報告副長,船上伙食比我們隊上好十倍。」
「船上空間小了點吧?」
「報告副長,空間是小,可是我們不怕小。」
「立威,不要太客套,叫我學長就好。」
「報告副長,一日副長,終生副長。」
李立威講話的聲調中氣十足,幾滴唾沫噴到副長的手上,令副長覺得噁心極了。副長再度輕拍李立威肩頭,微微一笑沒說話,然後轉身離開。
才背對他們,副長臉上的表情已有所改變,原來那種溫煦的笑容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在盤算什麼的冰冷神色。
還兀自豎立不動的李立威,一直等到副長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鬆了口氣,轉頭怒視著士官,低聲訓斥道:「看到副長要小心一點,教你們打牌你們就打牌?沒規矩!」
「小隊長,」最資深的士官長蘇彤雲依老賣老道:「船上不比陸地,沒那麼多狗屁規定。」
廢話,這些道理李立威也清楚。但是他更清楚,副長是前途無量的優秀軍官、總司令面前的大紅人,正是他尋尋覓覓又尋尋覓覓的主子。
找對主子、跟對人,是千古不變的升官捷徑──這道理無需他可愛迷人的老婆教導,他自己就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可愛迷人的老婆,他隱隱然地覺得自己比中將司令還偉大。他畢業沒多久就聽說艦令部人事處有一個「萬人迷」的女士官,許多人到艦令部洽公,一定會繞道到人事處看看,即使只是和萬人迷對上一眼,回來也可以吹個老半天。有一天他也去湊熱鬧,一見之下驚為天人,費盡心力追上了玉雯,最後把她娶回家。
有個萬人迷的老婆,好處是人人都羡慕他,背地裡都說「那就是萬人迷的先生」;壞處是玉雯長久浸淫於官場,對權力的渴望,比他還要深。為了不讓老婆漏氣,他格外辛苦也格外努力。而他也看得很清楚,所有眼前一帆風順的長官,優秀是次要的,一定要跟對主子。
是的,想要出頭,在海軍就必須有一個值得他終生依靠的主子。這個人,不是他那沒出息的老爸,只在等待熬到上校服役的退伍年限。這個人,是外貌英俊、衣著筆挺、談吐脫俗、舉止高雅、總司令的愛將──紀壯艦副長吳世益。
終於,讓他在紀壯艦碰到這個理想的主子。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必須抓住機會,不顧一切地讓吳世益產生好感,這才有可能在日後的海軍生涯中,吳世益能記得他、拉他一把、重用他……
正當李立威在餐廳做著升官夢,副長來到控制室,值更官是作戰長夏建仁。
只要「下賤的人」在值更,控制室的士官兵都嚴陣以待,沒人膽敢交頭接耳、喝茶吃點心、看書聽音樂、內急上廁所……,因為管他什麼理由,只要分神怠職,都要接受重罰。看到副長,沒人表現出任何不同的動作,只有作戰長迎上去,低聲報告目前的航向、航速、推算船位、電瓶容量、使用裝備。
副長邊聽邊點頭,表示了解,其實心裡在想著其他的事。等作戰長閉口不說話,副長開口道:「老作,你覺得那些爆破隊的無賴怎麼樣?」
作戰長一聽「無賴」,心裡立刻有了警覺,慢吞吞地說:「沒大沒小、鳩佔鵲巢?」
副長露出一個「深得我心」的微笑道:「該有人教教他們,船上有什麼規矩。」
「我早就想修理他們。」
副長點頭鼓勵道:「明天。」
吳世益繼續向艦艏巡視,心中忍不住想到了自己。他的祖父在基隆做小生意,總共生了五個兒女;五個後來都結了婚,卻也都離了婚。七個孫子孫女最後統統送回基隆的老家,交給半退休的祖父母照應。他是這七個小孩中的一個,很小就領悟到謀略、主動的重要。光是坐在那兒等,別人永遠不會把你想要的東西奉上。想要,就必須自己努力去爭取,必要的時候還得要偷、要搶。結果,就造就他今天能收能放、工於心計,又堅忍不拔的個性。
個性決定命運。從進入官校那天開始,吳世益就立定當大官的志向──兩顆星是理所當然,三顆星也不意外,然後是總長、部長,甚至院長、總統。鎖定目標就不放,並積極的經營、佈局,吳世益相信,他終有達成目標的一天。

中國 北京 中南海

由於國家主席吳朝綱抽菸,所以會議室開放抽菸。原本不抽菸的同志在高度的工作壓力下,多半也抽起菸來。連續兩個小時眾人不停地抽菸,抽得會場是煙霧繚繞、咳聲不斷。
聽完會談代表以及總參謀部的機密匯報,中央政治局的七個常委搶著發表意見,聽得吳主席是大大意外。
要知道,在座的幾個常委能夠從十四億的人口中脫穎而出,都經歷過長期的政治鬥爭,深通少做少錯、多聽少講的沉默藝術,精於官場圓滑、穩重,喜怒不形於色的奧妙。能看到他們在什麼問題上大發議論、針鋒相對,最起碼在今天以前,沒有。
七個常委基本上有三個是鷹派,四個是鴿派。鷹派主張不計代價、不擇手段,要盡快地追查台灣可能擁有的致命武器。鴿派則認為時間不是關鍵,手段不能粗暴,無謂地挑起國際爭端、製造兩岸人民的對立,最後可能得不償失。
完全相反的意見,讓吳主席有點為難。支持鷹派惹了鴿派,支持鴿派又惹了鷹派。不過,能夠成為統領全世界最龐大國家機器的國家主席,假如連這種事都應付不了,在他漫長的政治生涯中,就算他有九條命,可能那九條命也早就完蛋了。
聽完所有人的發言,吳主席將手中的菸頭按熄,把煙灰缶往外一推,再把麥克風往面前挪,用官式的腔調說:「同志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首先謝謝大家在這個問題上所做的充分,而且誠實的意見表達。大家有不同的意見,是好的。不過呢,我想講句公平話,大家之所以有不同的意見,全是因為一個同志的一個意見。袁凌?」
袁凌大吃一驚,反射式地起身道:「是!」
「沒有任何情報支持,全因為你一個人的『個人分析』,國家的政策轉彎了。假如你說得對,你救了國家;假如你說的錯,你承擔得起嗎?」
袁凌嘴巴半張,驚得不知該如何回答。
「今天你聽了那麼多領導同志的意見,你再分析分析,我們該採取哪一個才好呢?」
袁凌注意到總參謀長傅鳴嚴厲的眼神──不要做建議。然而,袁凌是好強的個性,他更對自己有把握,既然被主席逼上火線,他只好侃侃而談道:「台灣問題一定要定位清楚──這是國內問題。除非我們有進一步的情報,不能透過外交向任何國家查詢。」
主席肯定地點了下頭,並當場做了一個小結論:「台灣問題是國內問題。」
「處理國內問題得分大陸和台灣兩方面。大陸方面來說,為了防範二砲幹部被台灣收買,全面輪調所有二砲部隊的指揮官和政委──南調北、北調南、東調西、西調東,破壞他們可能建立的人際和地緣關係。另外對那些思想偏激、對黨有意見,或是在台灣有親屬的幹部,直接把他們調離第一線。」
吳主席看著傅鳴:「傅同志,你覺得呢?」
傅鳴謹慎道:「我遵照黨的指示辦理。」
「輪調有問題嗎?」
「沒問題。」
「其他同志有不同的意見嗎?」
沒人發言。
吳主席目光再轉回傅鳴:「就這樣辦。」
袁凌等了等,見主席對他使個眼神,再接續分析道:「台灣方面也不能擴大,盲目行動會打草驚蛇。要針對目標──誰可能了解背後的原因?我認為只要鎖定一個人──海基會會長劉文峰。劉會長是談判代表團的團長,假如他不清楚,絕不可能說出『玉石俱焚』那段話。至於劉會長,根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是自命清高的知識分子,對台灣有深厚的感情,想要從他口中問出真正的原因,可能他死也不會說。」
國務院總理范柏松不悅地質問:「既然死也不會說,針對他有什麼用?」
「這工作需要一點技巧。有關執行的技巧,報告主席同志,是不是讓幾個執行單位私下研究?」

台灣 台北 鑫發國際貿易股份有限公司

鑫發國際貿易公司座落在台北市松江路,專門從事兩岸貿易,像是台灣水果銷陸、大陸白酒進口、兩岸徵信與商譽調查、企業獵才服務……,五花八門,只要有錢賺,全是他們營運的項目。
國安局很早就在暗中監控這家公司,尤其是公司的老板方平。
從入境資料來看,方平是香港人,其實他是道地的四川人,現階是解放軍大校,業管的工作是情報。來台之前在香港受了兩年特訓,每天看台灣的電視報紙,研究台灣的政情民情。可惜這些背景資料,國安局全被蒙在鼓裡。
國安局清楚的是,方平經常往來於兩岸,在台灣僱了四個退伍軍人,不時透過這些人的關係和他們仍在軍中服役的同學拉感情。四個月前空軍爆發電戰士官洩密案,國安局循線查獲鑫發公司的一名員工涉案,但是自鄧復興幹局長以後國安局學聰明了,他們沒有打草驚蛇,表面上簽結洩密案,私底下卻開始監控鑫發公司的員公。他們跟蹤監聽一個,從而發現另一個;再從另一個,追出下一個……;逐漸擴大監控的範圍,如今已發現二十七個有問題的人物,其中三個可能是領導,方平則是領導中的領導。由於鄧局長相信這集團的人數可能上百,這才沒有收網,並繼續進行祕密的監控。
至於方平,他也知道自己可能被國安局列為可疑人物。不過他不怕,即使被抓,沒幾年祖國肯定能統一台灣。到時候,他不單不是罪犯,反而是值得褒獎的大英雄──雖這麼想,但是當常光裕出現在他的辦公室,表明自己是國安局局長的祕書,仍大大嚇了他一跳。
更沒想到,常光裕開門見山道:「我有非常重大的機密情報要賣給你。」
方平努力露出微笑道:「你如何知道我會買你說的情報?」
「我知道你做兩岸生意,兩邊的人頭都熟。只要我說的情報有價值,你一定找得到適當的買主。而我說的情報……」常光裕似乎在吊人胃口的略一頓,再壓低了聲音說:「絕對有價值。」
「什麼情報?」
「買賣成了以後你自然會看到。」
「你想賣多少錢?」
「五百萬。」
方平邊搖頭邊笑:「恐怕我找不到那麼富裕的買主。」
「我說的是美金。」
方平當場愣住,大睜著雙眼看著常光裕,好半晌才說:「你總該先告訴我是什麼性質的情報吧?」
「別管什麼性質。等你看到情報的內容,絕對會說我開的價錢太便宜。」

十一月十四日 中國 北京 統一聖戰行動中心

「統一聖戰行動中心」掛牌成立的第一天,中央政治局為表達對行動中心的重視,所有常委在國家主席吳朝綱的帶領下,集體蒞臨行動中心參訪。
行動中心指揮官由總參謀長傅鳴兼任。他陪同常委們一邊巡視,一邊匯報行動中心的功能與籌備經過。
行動中心前後籌備五年,耗資九十二億,樓上七層,樓下三層,總面積近兩萬平方米,所有的牆壁、大門、地板和天花板,都貼覆著一層吸音材料。地上建築是工作人員住宿與休閒的場所,地下三層是指揮中心的大腦,由三米厚的鋼筋混泥土保護,再加上幾層軟木、一呎厚的吸音材料,提供作業人員進一步的保密與安全。
地下三層由上往下,分別是情搜中心,特攻行動中心,以及戰鬥行動中心。
情搜中心的每個房間都放著監視螢幕、電腦鍵盤、電話。監視螢幕的上方有一台小型數位攝影機,使得屋裡的工作人員可以從螢幕中與擁有同樣設備的任何一個人會商談話。
特攻行動中心分隔成一個一個小包廂,各有一個倒數的電子時鐘。當行動中心面臨某個危機,他們會把危機分割成比較容易處理的小行動,並分別訂出完成的時限,然後交給不同的專家去處理。不同的專家在不同的包廂,各包廂顯示出倒數的時間讀數,以確保每項小行動都能準時完成。
至於指揮人民解放軍的戰鬥行動中心,是大腦中的大腦,它主要由一面十二乘十六呎的巨型螢幕、八面四乘六呎的小型螢幕,再加上四十八部顯控台組成。為了確保作戰行動的隱密,它的四面牆、地板,以及天花板,各裝了能產生振盪聲波的金屬線網,使所有進出的電子訊號都會被徹底干擾,敵人不管透過什麼手段,都無可能辨識訊號的內容。
吳主席一邊巡視,一邊聆聽傅鳴的匯報。等來到戰鬥行動中心,入口處有一支約百人的隊伍在列隊歡迎。
傅鳴輕聲說明,這些同志全是台灣國軍部隊的退役將校。
吳主席和每個人熱情握手,並親自感謝他們的加入。
最後,吳主席來到戰鬥行動中心的最前方,站在麥克風的後面,意氣風發地訓示道:「首先想表達,今天我感到非常的驕傲和欣慰。為什麼呢?因為我看到許多從台灣來的朋友。你們的加入證明了一件事實──統一台灣是歷史的必然。為什麼這麼說?當年康熙統一台灣,依靠的是從台灣反正的施琅。今天你們的反正,就是歷史重演,也驗證了三年前我說過的一句話──未來統一台灣的聖戰,指揮作戰的肯定是台灣自己的軍中幹部。祖國歡迎你們的加入!」
吳主席尾音微抑,然後略一頓。眾人會意,立刻響起一片掌聲。
「其次呢,我有幾句話要對行動中心講。什麼叫『行動中心』?這裡不是一個冗員充斥、愛打太極拳的官僚機關,行動中心既然叫『行動』中心,你們的宗旨就是要做事、要成事,要完成國安部、國防部、總參部、中央軍委、臺辦,以及中央對台工作小組所無法完成的任務。
「第三,既然要成立行動中心,目的就是要能改變局面。歷史告訴我們,從來沒有廉價的統一。美國也好、英國也好,管他哪個國家,都必須用鮮血換取統一。大家要做好準備,因為接下來你們的工作必定非常艱巨。」

台灣 台東 綠島南方海域 紀壯艦

小隊長李立威帶著幾個士官在打拱豬。方塊已經拱了三輪,上士潘忠偉考慮了半天,猛地朝桌上砸下方塊A,每個人出牌時他都高喊一聲「羊」,結果士官長蘇彤雲卻打出一張「豬」,逗得眾人一陣爆笑。
爆笑聲中,作戰長夏建仁寒著臉走進餐廳,來到桌子的旁邊,不出一聲盯著李立威。
李立威是中尉,夏建仁是少校。中尉見到少校,李立威率性地行了個舉手禮,臉上還掛著笑容道:「學長好。」
夏建仁沒應聲,發寒的目光緊盯著李立威。
李立威心裡有了驚覺,低聲問:「學長,有什麼事嗎?」
「我不是你學長。叫我作戰長。」
「……」
「站起來。」
李立威愕然不動。
「沒聽到?起立!立正!」
李立威幾個在船上住了七天,早已風聞「下賤的人」是什麼樣的人物。但是直到今天,他們才見識到作戰長凶起來是怎麼的嘴臉。聽到口令,不單是李立威,所有的人同時起立,站得筆直。
「聽好我今天講的話,我沒有耐性講第二遍。潛艦的特點是什麼?安──靜──!所有住在潛艦上的人,不管你是誰,都有責任保持潛艦的安靜。沒有人會大聲嘻笑、沒有人講話會提高音調,摔門、敲桌、砸椅,或甚至大聲放下馬桶蓋,統統不可以。
「第二,餐廳是全艦士官兵用餐、休閒、娛樂的場所。航行的時候船上官兵值更很辛苦,下了更以後想到這裡休閒一下,可是餐廳全被你們霸佔了。你們知不知道你們是外來客?你們知不知道你們應該體諒船上官兵值更的辛苦?以後除了吃飯,你們能不能不要到這裡?不要讓別人批評你們整天吃飽了撐著沒事幹?
「第三,船上通道很窄,兩個人相對而過都必須側身。如果你碰到的是長官,低階的要停下,背緊貼著牆,讓長官優先通行。
「就是這三點,聽懂了沒有?做得到做不到?」
的確聽懂了,也確實做得到。
從此以後爆破隊的人再也沒進過餐廳,連吃飯都不來,而是打便當在魚雷庫裡面吃。開放洗澡的時候也不洗,只有在憋不住,上廁所時才會離開魚雷庫──這一切,和他們在爆破隊的「地獄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中國 北京 統一聖戰行動中心

指揮官傅鳴看完公文,皺著眉凝思片刻,拿起話筒直撥袁凌,要他把常光裕的人物誌帶來。
沒多久袁凌手中捧著一個紅色卷宗快步而來。
傅鳴把卷宗放到桌上,飛快地看著重點。
常光裕是陸軍少將,已婚,祖籍河南,愛人兩年前死於癌症,一子一女在美國讀研究所,政治立場中立,言行謹慎保守。
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人物誌的資料很有限。
看完資料,傅鳴把原本擺在桌上的公文往前一推,囑咐道:「你看看。」
袁凌翻開公文,只看了幾行便迫不急待地說:「答應他。」
「你也認為和你說的那件事有關?」
「只有那件事值這個價錢。」
「常光裕不會耍弄我們?」
「他個性保守,沒這個膽量。」
「既然個性保守,怎麼會幹這檔事?」
「肯定是事情太嚴重,他心裡強烈反對。」
「這不是小錢,要不要等等,說不定劉文峰那兒先找到答案?」
「兩邊一起幹,可以印證情報的正確性。」
傅鳴若有所思點點頭,揮手要袁凌下去。
袁凌走到門邊,忽然想到什麼,回過頭說:「最好教方平同志回來。」

台灣 台東 綠島南方海域 紀壯艦

每天唯一的一頓正餐,今天是炸魚排、紅燒牛肉、螞蟻上樹、麻婆豆腐、焗烤白菜、涼伴苦瓜、排骨蘿卜湯、麵包。很豐盛的一餐。爆破隊大隊長李巖卻食不知味,盤裡的菜還剩下一大半,就拿起牙籤掏牙。
艦隊長魏政強也沒有什麼味口,除了因為餐桌上看不到新鮮蔬菜,更重要的是,官廳的氣氛十分詭異。
李巖面色冷漠,嘴角叼的那根牙籤轉啊轉的,不時斜睨一眼作戰長。
作戰長從頭到尾目不斜視,專心吃完菜,再半站半坐地對艦隊長欠欠身道:「報告艦隊長,有事要趕著做,先報備下去。」
魏政強點點頭,然後開始吃那粒果皮削得很漂亮,吃起來卻微微發酸的柳丁。
艦隊長動手吃水果以後,其他人才開始吃水果。大家動作必須快,要趕在艦隊長之前吃完。這是官廳禮儀的一種──正餐跟水果分成兩段,每段在最高階長官動手之前,其他人不能動手;最高階長官停手之後,所有人就不能再吃。這禮儀對天天與官員同桌的艦長,或許有點馬虎;對於貴為將軍的艦隊長,卻一點也馬虎不得。
不過,今天李巖的心情不好,沒管禮儀不禮儀,他早早就把水果吃了。哼,誰怕誰?即使魏政強也是他的學弟。至於那些官廳禮儀,在他眼裡全是窮極無聊的狗屁,若不是為了任務,他早就拍桌開罵啦。
當大家都在吃水果,李巖取下嘴角的牙籤,意有所指地評道:「你們作戰長好屌啊!」
一句話,再與作戰長藉故早退連想到一塊,蕭念宗猜到了大概。他不動聲色拿濕紙巾擦擦嘴、擦擦手,再斟酌著字句說:「學長,假如作戰長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先說聲抱歉。請問,他是不是做了什麼?」
李巖冷哼道:「下午他把我幾個小兄弟痛罵一頓,不准他們以後待在餐廳。」
「他有說理由嗎?」
「理由不都是他找的。」
「對不起,等下這事我會去問問。不過我先講,學長,您別太在意,我了解作戰長的脾氣,他非常嚴格。假如您不是非常了解他,可能一開始會對他很不滿。但是真了解以後,你反而會佩服他,因為他不僅對下面管理得很嚴,他對自我的要求更嚴。」
「大隊長,我跟您報告。」輔導長麥永強補充道:「我剛上船的時候也很惱火作戰長,覺得許多事情他做得太過分了。後來仔細觀察他,發現他其實是一個自我要求嚴格,做起事來一絲不苟的優秀軍官。看久了,真像我們艦長說的,你反而會佩服他。」
副長吳世益也說道:「老作是有話直說的人,並不是有心找你們人的trouble。等下我去溝通一下,看看雙方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李巖越聽越火,聽到這臉色驟變道:「對、對、對,你們作戰長優秀,他做的都是對的。錯的是我們,錯的是我誤會他了。對不起,以後我教他們全待在魚雷庫,連吃飯都不出來,這總可以了吧?」
說完,李巖起身便走。站起來時還因為動作太快,大腿撞到桌緣,弄得桌上碗盤一陣亂響。
魏政強沉著臉看著亂成一團的桌子,手掌連連拍著桌角道:「講幾句道歉的話,這麼簡單的事,你們扯那麼多做什麼?」

十一月十五日 台北 新店

計程車從永安漁港往新店奔馳的路上,邱旻村默然看著窗外,越看就越憂心。
攔下車後他說去新店,沒想到司機瞪他一眼,用台語問他你說啥?他再用標準的台語說去新店,司機才打開車門讓他上車。上車以後他好奇地問司機,不會講台語你就不賺這筆錢?司機先呸一聲,再罵:「餓死嘛莫載外省豬仔。」
這一開罵,司機一路就罵個不停,但是罵來罵去就是那幾句──幹他娘外省豬、幹他娘中國豬、幹他娘共產黨、幹他娘北京……。等進入市區,每當遇到塞車,司機便死勁按喇叭,又開始罵其他司機、交通警察,以及台北市的國民黨市長。
他很意外,才多少天的功夫,各主要路口都設有軍警聯合的檢查站。軍人的加入,據說是因為維持治安的警力不足。
看起來警力的確不足,他不時看到路邊有高聲吵架或動手打架的路人、呼嘯而過的警車或救護車,偶爾還看到幾輛閃著紅燈的警車停在路邊處理什麼事故。
仇恨與不安瀰漫著這個曾經充滿活力的島嶼。邱旻村回國兩個小時就充分感受到了。
才這麼想,他便看到路邊有個男人舉起雙手,一個警察粗暴地搜索那男人的身體,另一個警察舉著長槍在旁警戒。轉回頭去的最後一瞥,他看到那個男人被打倒在地上,旁觀的路人竟然有人鼓掌喝采。
抵達目的地,跳表才八百多元,但是司機堅持要兩千元。理由很大聲──如今物價飛漲,所有公告價格都只做參考。
要不是心裡有急事,邱旻村會和司機爭論。這不是有錢沒錢的問題,而是是非對錯的原則問題。
按了按門鈴,來開門的就是許世浩。老朋友多年沒見,見面時卻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兩人默不作聲走進客廳。電視開的,頻道是新聞台;茶几上放著一瓶旋開瓶蓋的藍牌約翰走路,兩個威士忌酒杯,一杯空的,一杯還剩三分之一。
邱旻村拿了空酒杯自己斟上半杯,大飲一口,緊繃的心情輕鬆不少,歪頭一看,只見電視中總統曾彥榮正慷慨激昂地責罵在野黨。他厭惡地關了電視,轉頭盯著許世浩,好半天不出一聲。
許世浩被看得有點尷尬,擠個苦笑道:「怎麼還回來了?」
「因為你要我去日本。」
「什麼?」
「我是被你嚇回來的。」
「我有嚇你?」
「你教我去日本。沒記得?」
「我有這麼說?我怎麼不記得?」
「阿浩,我們之間的交情向來是直話直說,有需要拐個彎說話?」
「我有拐彎?」
「我知道這事很大條,不能在電話上講,所以我親自回來。阿浩,這趟行程你知道我冒了多大的風險!現在我們面對面,沒別人,我保證不跟其他人說,你這都不能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你心裡有數。」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一點都不能透露?」
許世浩避開邱旻村的目光,低頭啜了半口酒,堅持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邱旻村生氣地拿起酒杯,仰頭一乾而盡,然後把酒杯重重一放:「好,我問你另外一個問題,你們現在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跟北京。」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繼續談判。」
「談什麼?台灣獨立?」
許世浩覺得邱旻村是過度的盛氣凌人,決定以沉默表達內心的不滿。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狀況?你知不知道這一路過來我看到的是什麼景象?」
感謝上帝,士菁和長憶都已經安全離開了台灣。
「你們還有什麼好堅持的?」
「你怎麼這麼講?老邱,難道你忘了你年輕時的理想?」
「理想!哇哈,那是在野人士喊的口號。你現在是執政黨。執政講什麼──現實!你不知道現在全世界的趨勢是什麼?現在整個國際間的現實是什麼?」
許世浩舉起酒杯,身子靠向椅背,緩緩蹺起二郎腿,慢慢啜飲的同時冷漠的視線越過杯口,平靜地看著邱旻村。
「中共現在對鄰近國家採取『共榮共富』的外交與經濟政策,韓國、日本、印度、香港、新加坡……,這些國家的經濟全富起來了。為什麼?因為中國富了,市場開放了,只要和中國交流,每個國家都富起來了。以前北京和鄰國談國界,是用大砲、子彈談。現在呢?現在北京代表坐上談判桌,直接問:『你們認為國界劃在哪兒最合理?你們自己講。』不管別人講什麼,他們都同意。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地圖上那個有形的國界是沒用的,人民心裡那個無形的國界才是真正的國界。阿浩,你明白嗎──中國現在富了,連帶把他們的信心也搞起來了。北京政府明白,人民會用腳來告訴政府,他們心中理想的國家是哪一個。劃個有形的國界有什麼用?」
許世浩木然看著酒杯,沒有回應。
「阿浩,中國大陸十幾億人,哪些人最怕打仗──有錢的那批人啊!中國大陸現在誰最有錢──掌權的那批人──太子黨、皇親貴戚啊!為了做生意,我認識許多北京高幹,從他們的口裏我聽了很多,我保證你,他們是中國大陸最怕打仗的一群人。我也可以保證:只要台灣不獨,不要讓他們面子下不來,你們要什麼,他們就給你什麼。可是,你們還在幹什麼?鎖國、關起門來自己當大王、挑撥兩岸仇恨……,你們這麼做,除了把台灣的經濟搞爛,人民還能得到什麼?」
許世浩的臉沉下來,目光轉開,盯著牆上那幅張大千的山水畫。
「阿浩,你想過嗎,兩岸能不能統一的關鍵在哪──在經濟!兩岸人民的平均所得差得越多,就越不可能統一。鎖國、仇中、花大錢買武器……,你們執政這幾年,什麼都沒搞起來,只搞得台灣越來越分裂,人民越來越窮。李登輝搞垮了國民黨,陳水扁搞垮了民進黨,你們這批口口聲聲愛台灣的人,其實才是真正搞垮台灣的人。誰促成兩岸統一?是李登輝,是陳水扁,是你們,不是對岸!」
許世浩慢慢轉過臉,嘴角吊起一絲冷笑道:「你講話怎麼越來越像共產黨?」
很輕柔的一句話,但是在講話的瞬間,許世浩眼中露出一股逼人的寒意。
倏忽之間,邱旻村內心閃過自己會因「偷渡入境」而被抓起來念頭。但是在一陣恐懼之後,他又勃然大怒,忍不住罵道:「你們要搞台獨就勇敢的搞啊!勇敢的和台灣共生共死,為什麼臨到頭來卻讓自己的親人偷偷跑了?」
講到這事,忽然提醒許世浩另一檔事。他急忙放下酒杯,屁股向邱旻村挪了挪,低聲問:「你這趟回來的那艘船,什麼時候離開?」
邱旻村往後退了退,退到能看清楚許世浩的那整張臉,只覺得他眼神閃爍,不禁懷念起年輕時許世浩的那種清澈和坦誠。
「我還有幾個朋友想離開台灣,你再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