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再起 楔子


楔子:易紫神數

靜──
好靜、好靜!
當耳邊靜得如一潭死水,人們會感覺,空氣中似乎隱藏著一股沈重的壓力,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方伯謙不得不屏著氣息,因為呼吸聲都有點刺耳。
苦蓮緊瞇著他那皺如核桃皮的眼瞼,用蒼老混濁的聲音說:「施主,請恕老衲學淺,實在不明白『今世冤以終,雪恥代青龍』要做何解釋?『今世冤以終』指施主含冤而終,此乃凶句;至於『雪恥代青龍』……,難在這個『代』字,應該是等待的『待』,卻是年代的『代』。唉,老衲迷糊了、迷糊了。」
方伯謙心中不免一陣嘀咕,不過他表面仍是虔誠的神態,慢條斯理請教道:「請問大師,『今世冤以終』可有解?」
大師雙目霍地睜開,兩個眸子雖全無視力,然而在昏暗的寺內,猶如射出兩道又白又亮的光:「施主,沈酣一夢何須醒?」
「多謝,伯謙受教,薄銀請笑納。」說完,他伸手入懷,取出兩塊銀元重重擲於座前,以表達心中的不滿。
別小看兩塊銀元,這可是水手半個月的薪資呢!
「且慢。」大師白眼合起,語調似乎帶了點感情:「施主與老衲都為苦命人,大富而起,大難以終,此為牽連施主與老衲的緣。若非有緣,再多銀兩老衲也不會洩露天機。洩露天機是罪,以天機換銀兩,罪上加罪。請施主收回吧。」
省了銀元,並未給方伯謙帶來絲毫喜意。大師的無欲,反而加深他內心的憂慮。
難道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苦蓮大師,真如傳言般神奇?
據說苦蓮出身豪門世家,祖上三代單傳,父母老來得子,嬌生慣養自不在話下。苦蓮在富裕無虞的環境中成長,自小盡鑽旁門左道而不務正事。未及弱冠,在旅順已擁有「四霸少」的惡名;所謂四霸,乃「吃、喝、嫖、賭」也。
二十出頭,苦蓮父母先後早去,偌大的家產讓他霸不了幾年,隨即落得傾家蕩產。幸而他幼時喜研命學偏術,加以口齒伶俐,遂在城東大松樹下擺了個測命攤。靠昔日流連青樓認識的姑娘吹噓,半年不到真算出了點名堂。
昔日的「四霸少」,搖身一變成為鐵口直斷的神算子。
浪得虛名的苦蓮,對測命之學起了興趣。他走遍天涯尋訪奇人,不惜代價收購異書,可惜歷數十載猶無精進。直到耳順之年在新疆巧遇一老人,老人擁有一部由竹簡編紮的厚實古書,書名《易紫神數》。
老人苦研《易紫神數》數年無所得,至遇苦蓮,兩人相談甚歡,遂將《易紫神數》相贈。
苦蓮開卷僅讀數頁即大驚失色!
《易紫神數》乃三國時代輔佐曹操稱霸的命相家管軻所著,是中國歷代占卜學中最神奇的一部,失傳千餘年,早已成為命學界的神奇傳說,至今甚至無人能確定傳說的真假。
獲得奇書,苦蓮匆匆趕回旅順,不顧《易紫神數》開卷所言──「知天機,瞽(瞎眼);洩天機,瘖(啞巴)」;鉅細靡遺地鑽研,才讀三分之一,左目即失明;再三分之一,右目也失明;最後三分之一則全賴友人讀罷。
不了解內容者,即便讀完《易紫神數》,因不解其中含意故不會失明。
苦蓮失明,或可證明他悟透了《易紫神數》。
人目明亮,旦見世間瑣事。苦蓮悟透《易紫神數》,雙目雖盲,卻能看到人眼所看不到的世界。
洞悉《易紫神數》的苦蓮,看透了功、名、利、祿,人生頓有所悟。他燒了《易紫神數》,剃度出家在測命攤的大松樹旁蓋了間小廟。苦蓮雖不想談命理之事,但是身在人世間,就避不開人間事,慕名而來者絡繹不絕。
苦蓮不得不繼續為人算命,所得銀兩悉數捐給小廟。
果若《易紫神數》為真,為什麼開卷所言「洩天機,瘖」,卻沒有應驗在苦蓮身上?
由苦蓮至今猶可言所欲言來看,顯然他對求命人所言為假。
不過,苦蓮了解眾人心結所在,知化解之道,因而縱然隱藏真相,也可達紓解人心鬱悶的目的。這種類似現代心理醫師的工作,使得苦蓮聲名大噪。
未數載,香火錢讓小廟建成大廟,大廟再成寺,終至取名松寶寺。
方伯謙曾留洋,身為滿清北洋水師要員,任濟遠艦「管帶」(艦長)。雖不信命理之說,卻還是耐不過流言慕名而來。沒想到生平第一次算命就觸了一鼻子灰。不管信或不信,聽了總是令人心頭一陣冷。他取回地上的兩塊銀元,悶悶不樂向門外走去。
踏出內廳,迎頭一陣熱風襲來,熱得方伯謙心頭更加煩悶。
抬起頭,只見雲層壓得低低的,灰濛濛的天空看不見一絲陽光。
眼前,名揚旅順的大松樹矗立在寺中廣場,松寶寺即因此松而得名。老松在風中擺得吱兒吱兒地響,猶似在抗議炙熱的天氣。
又一陣熱風,捲得廣場沙塵漫天,逼得他不得不瞇起英武的雙眼。
突然,耳際響起時緊時慢的沙沙聲;睜眼,但見雨點稀哩嘩啦地潑下,在場中激起無數渾黃水泡,隨著雨滴彼明此滅。
頃刻之間風雲巨變,淙淙大雨、疾雷、閃電,不時劃過暗空。
空氣好像凝固了。方伯謙胸口窒息得喘不過氣來,兀自望著眼前奇景暗自駭然!
(難道老天在警告我?)
方伯謙,字益堂,福建省侯官人,清咸豐二年壬子(公元一八五二年)生,福建船政(海軍官校)第一屆學生。光緒二年冬隨洋人日意格赴英法等國的大學堂、造船廠,以及鐵甲艦見學;畢業時曾代表學生以英語致謝詞。光緒七年學成歸國,李鴻章因其成績優異奏請獎敘。光緒十年任「威遠練船(訓練艦)」管帶,駐旅順,兼監造「威遠」砲台。光緒十五年正月因久歷艱苦、資深勞多,經北洋水師專案褒獎,由「參將(相當於現今軍階中的上校)」升中軍左營「副將」(少將),兼任「濟遠艦」管帶。
年方三十七,方伯謙已是遊歷五洲,堂堂清朝北洋水師要員。事業順利、功蹟卓著,年初才晉升副將。前程似錦、少年得志的他,此刻豈相信苦蓮大師鬼扯胡言!
他揚首怒視著天空,剎那間眼中閃現凜不可犯的兇光:「哼!你又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