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再起 第一章


第一部:甲午海戰
第一章:豐島海戰


管帶方伯謙面色安祥地端立在濟遠艦望台,迎著海風,衣袖在風中微擺──此情此景,讓觀者有一股恬靜安祥的平和感。
然而,外表泰然自若的方伯謙,內心是激盪難平。他出神地凝視著遠方海面,腦海憶起朝廷近日所為,心中的痛,如萬箭穿心。
日本久窺中國這塊肥肉,趁朝鮮東學黨作亂,出兵與前往平亂的清軍對峙。
項莊舞劍,日人企圖挑起中日戰端的禍心至明。
短短一個月不到,移師朝鮮的日本陸軍增兵至數萬,大軍在漢城周圍置砲埋雷,後續彈藥不停地由水、陸兩路雲集而來。
反觀清軍,從動亂開始至今,只有直隸提督葉志超率李鴻章的鄉親──太原鎮總兵聶士成所統領的淮軍二千駐於牙山。
面對朝鮮東學黨事件,方伯謙多次上書北洋大臣李鴻章,力陳處置原則有五:
一、速籌添戰艦。
二、日本戰艦速度快、火力強,北洋水師不可與之決戰。
三、朝鮮危機應盡速由陸路增兵,萬不可循海路;因循海路以運兵船增兵,日本戰艦必偷襲運兵船。日艦速、火力強,我艦緩、火力弱,危不可言。
四、日本兵餉多取自商民,而日本物品銷售中國者十居其七;故與日衝突,必先絕其通商、斷其經源,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五、朝鮮動亂,實際獲利最大者為俄國。若朝鮮因動亂最後淪為俄國所有,則俄之戰艦可由朝鮮三港道出入,此為世界列強所慮;故宜聯合列強維護朝鮮安定,則日本不敢公然逞志。
這五條建議,無論在政略、戰略、戰術,都有獨道見解。
可惜,李鴻章只聽進了一項──聯合列強。
遠在千里之外的朝廷罔顧現場指揮官一道接一道的增兵建議,還嚴令不可先發第一槍、開第一砲。朝廷將一切希望寄託在以夷制夷的國際調停。可是,透過俄、英、美、法、德等國對日的「忠告、聲明、詢問」,得到的卻是日方委婉的拒絕。
中國人,百年前就應了解讓自己的命運抓在別人手裡的滋味。
中國人,也早應體會,國際間只有利益、武力兩種語言。
等到朝廷春秋夢碎,滿清已錯失先機;日本步步占先,中國面面受制。兩國駐防朝鮮的軍隊如滿弦之弓,戰爭一觸即發。
這時,清軍已陷入寡不敵眾的絕境。
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十六日,朝廷亡羊補牢,決定緊急增兵一萬三千人。陸路馳援曠日費時,故採風險甚高的海路增兵。
大批兵、械的運補工作交給北洋水師。
北洋水師提督(海軍總司令)丁汝昌使用商船擔任運兵船,令方伯謙率兵艦三艘護航,分別為二千三百噸的鐵甲巡洋艦濟遠、一千噸的銅骨木造魚雷砲艦廣乙,以及一千兩百噸的木殼練船威遠。
想到這,方伯謙臉上肌肉微微一顫!
不單駐防朝鮮的陸軍處於進退兩難的絕地,他執行的任務更是危機四伏。
七月二十三日,艦隊抵達牙山。二十四日清晨四時,愛仁進港;六時,駁船到達,軍隊開始登陸。七時左右,僅用了一個小時,兩營士兵及彈藥器械全部登岸。八時,愛仁離牙山返航。同日下午二時,飛鯨抵達牙山;因為載有大量錙重,卸貨較慢。下午五時三十分,艦隊得到情報:日韓已在皇宮交火,日本大隊支援兵力第二天就到。
方伯謙見事態緊急,考慮威遠是木船,速度慢,不能承受砲火,萬一開戰,白白損失一船,於是令威遠於當晚九點十五分先行離開牙山。二十五日清晨四時,飛鯨大部分兵馬器械已登陸,方伯謙率濟遠、廣乙起錨離開牙山,試圖回頭會合獨自航行的高陞。
濟遠艦、廣乙艦與日本巡洋艦相比,火砲口徑小、射速低、管數少,最高速率也不過十四、五節(一節等於時速一海浬,也就是每小時一點八五二公里),這如何和日本巡洋艦十八節以上的速率纏鬥?
思想至此,方伯謙恨得將兩手骨節捏得一聲接著一聲價響。


艦長東鄉平八郎筆直地挺立在浪速艦的船塔,表情威嚴地宣布:「注意,最先發現支那艦的升一級。」
船塔兩側十二位監視兵,整齊地應了一聲:「是!」
十二位監視兵,是一般巡航的三倍。
三倍的人力找尋目標,艦長東鄉平八郎求戰之慇不言可喻。他迎著相同的海風,凝視著同一幅美麗海景,心境卻和方伯謙迥然不同。
支那,是一個地大物博,卻積弱不振的東方老國,是上帝賜與世界最優秀民族──大和民族的寶藏。不幸的是,這寶藏正遭受歐美帝國掠奪。
支那是日本征服世界的踏板、日本躍升世界超級強權的鐵票,大和民族絕不會坐視歐美帝國破壞上帝的美意。
朝鮮東學黨事件,正是奪取這寶藏的藉口。
為了這一戰,日本海軍整備經年,聯合艦隊摩拳擦掌,準備一展身手大幹一番。
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十九日,積極備戰的日本海軍合併「常備」與「西海」兩艦隊,組成「聯合」艦隊,由原常備艦隊司令長官伊東佑亨中將擔任聯合艦隊司令,全權負責中日海戰的指揮。
七月二十三日,野心勃勃的聯合艦隊在伊東佑亨率領下啟航。
聯合艦隊的編組包含五艘大型戰艦組成的「本隊」,三艘快速巡洋艦組成的第一游擊隊,以及四艘快速巡洋艦組成的第二游擊隊,外加一艘魚雷母艦、六艘魚雷艇、兩艘護衛艦、一艘運輸艦。
大軍離港時,海軍大臣搭船親自為艦隊送行,並在他的船上懸掛「發揚帝國海軍榮譽」的信號旗。第一游擊隊旗艦吉野,高掛信號旗回應:「完全準備就緒」。聯合艦隊旗艦松島,高掛信號旗回應:「堅決發揚帝國海軍榮譽」。第二游擊隊旗艦葛城,高掛信號旗回應:「待我凱旋歸來」。護衛艦先頭艦愛宕,高掛信號旗回應:「永遠謹志不忘」。
東鄉所屬的第一游擊隊,包含三艘現代武裝的鐵甲巡洋艦,分別是四千二百二十五噸的旗艦(指揮艦)吉野、三千零九噸的浪速,以及三千一百七十二噸的秋津洲,由司令官坪井航三少將指揮。這是一支高速率、強打擊火力的撲殺兵力,擔任聯合艦隊的游擊殺手。此刻他們脫離本隊,正高速巡航在朝鮮「群山外海」水域,四處搜尋支那海軍,伺機挑起戰爭。
第一游擊隊卯足了勁搜尋支那艦船,兩天來毫無所獲。聯合艦隊的長官告訴士兵:支那海軍是一支缺乏訓練,貪生怕死的紙老虎,聽到大日本海軍出現,早就縮起頭、夾了尾巴躲起來啦!
這種宣傳,激起艦隊官兵高昂的士氣與積極求戰的鬥志。
越是搜尋不著,他們越是相信支那海軍是膽怯且不堪一擊。他們像一頭飢餓的野狼,極力搜尋支那海軍那隻小綿羊。
「報……,報,目…標,目標……,方位…○二○。」右舷監視兵好像過於緊張,又好像極度興奮,支支吾吾半天說不清楚。
東鄉艦長一語不發地望向遠方,左手掌才伸平,航海長已極有默契地將單筒望遠鏡平置於艦長手上。
透過望遠鏡,那是……
(沒錯,是兩艘支那船。)
東鄉面上鎮定,其實興奮的血脈加速流動,緊攥雙拳,極力控制自己,以穩定的口吻下令:「建議旗艦採最大航速十八節,全體進入戰鬥位置。」


南方淺灰色的海平面,遽然冒起三束黑煙,遠遠望去就像三根細黑線。
瞧見三艘加速而來的日艦,即使足智多謀的方伯謙,剎那間也不知所措。
朝廷雖與日方交惡,然至今猶能保持表面的和平。此刻加速而來的日艦意欲何為?
情勢是敵強我弱。日艦若開火,他們當如何應付?
日艦會開火嗎?
他想不出答案,然而無疑的,加速而來的日艦居心不良。
「全速脫離,備戰,通知廣乙跟隨本艦。」心亂如麻的方伯謙冷冷地下令,生平修養素以追求「不動心」三字為歸依的他,此刻猶能保持鎮定的語氣與沈著的外貌。
桅頂迅速升上兩掛旗,一掛是「備戰」,另一掛為「跟隨本艦」。備戰旗才升到桿頂,海面狂風乍起,沒頭沒腦的狂風吹得艦艏「兵船旗」──長方形,黃底,中央是青色飛龍的萬年國旗──啪啪作響。
眾人正覺訝異,旗索卻意外吹斷,兵船旗隨風而落。
兵船旗是北洋水師的軍旗,日出時間升於艦艏旗桿,即使下雨也不落下。它代表北洋水師的戰力與精神。
在此非常之時,出現此非常之景象,豈不為非常之凶兆?
看到這一幕,官兵莫不心驚膽顫。
方伯謙身為一艦之長,如果他也怕了,這場仗還能打嗎?他竭力表現出臨危不亂的沉著,刻意用毫不在意的語調輕鬆地說:「叫人綁回去。」
立在後方的大副沈壽昌急忙衝向前,張口對艦艏吶喊:「綁牢,重新綁牢。」
艦艏二十點七五公分主砲(砲管內直徑二十點七五公分),砲座內跳出一位年輕的砲手,身手矯健異常,在強風中以「雙套結」結合斷裂的繩索,迅速將兵船旗升了上去。
狂風依舊在吹,年輕的砲手圈緊繩索,轉身還沒跑三步,看似牢固的雙套結竟離奇地從結合處再度鬆脫,嚇得眾人悚然變色!
雙套結是海軍特有的繩結方式,拉力越強繩結越緊。這會兒,怎麼可能鬆脫?
「綁什麼稀泥軟蛋?」沈大副以微微顫抖的聲音怒斥。
砲手愣了,回頭看看,躍身抓起繩索,又一個雙套結重新結牢,檢查再三,才將旗升起。
方伯謙為了安撫艦上官兵,微微一笑道:「風,強啦。」
說來奇怪,經他這麼一說,猝然間沒頭沒腦的狂風,竟然又沒頭沒腦的止了!
眾人一陣慌亂之後,這才鬆了口氣。
可是,不動心的方伯謙,此刻卻直愣愣地盯著兵船旗,猶似走了魂,額頭泌出幾滴冷汗。
兵船旗在風中緩緩飄揚,旗中央青色飛龍栩栩如生,像極了一隻在空中飛舞的青龍。不由令他回想起五年前苦蓮大師測命的最後兩句──今世冤以終,雪恥代「青龍」。
(這,豈不正是青龍?雪恥代青龍……,兵船旗如何幫我雪恥?難道,北洋水師會幫我雪恥?)
當然,他又想到「雪恥『代』青龍」,而非雪恥「待」青龍。
「代」和青龍有什麼關聯?
反應敏捷的他,轉瞬間聯想到「今世冤以終」,表示他這輩子是沒指望了;而兵船旗落下兩次,暗示他要等「兩代」──也就是他的孫子為他復仇?


方伯謙搖搖頭,強迫自己專心一志,注意力集中在海上日艦。他面如冰霜,緩緩回身,遠方三道「細黑線」漸漸形成三縷黑煙。
如今三艘日艦清晰可辨。
一艘是吉野,另一艘是浪速,還有一艘……,飽學多識的方伯謙也辨不出。
不過,三艘都是高速鐵甲巡洋艦,從艦艉白色浪花的長度研判,日艦速率接近十九節,全超過廣乙艦的最高速率十四節。雙方火力也相當懸殊,兩軍相較……
「唉!」方伯謙輕輕發出一聲不易為旁人聽到的嘆息聲。
講速度是無可遁形,論火力是以弱搏強。這場仗,該如何打啊?
現在,只有期望日艦並無挑起戰爭的野心。才這麼想,天空卻劈頭響起一聲「轟」!
瞭望驚聲大喊:「倭船攻擊!」
隨著這一聲,濟遠艦望台立時陷入不安與焦慮之中。
「還擊!」方伯謙語氣堅定、態度冷靜:「通知廣乙自由射擊。」
位於望台驚恐慌亂的官兵,瞧見管帶是如此鎮定,頓覺汗顏。
大副沈壽昌不顧砲彈,衝向前舷朗聲吼道:「射擊!」
艦艏、艦艉遽然響起轟、轟的射擊聲。霎那間甲板震動、煙霧瀰漫,空氣中布滿濃酸辛辣的火藥味。
濟遠艦主桅升起「自由射擊」旗號,廣乙艦依令轟、轟數響發砲還擊。
方伯謙手扶前舷,穩重地端立在望台,視覺受煙霧遮沒,煙硝刺得兩眼辛辣難忍。他不得不微閉雙眼。模糊的視線中,旦聞轟的一巨響,一股強大的壓力猛然將他震向舷壁,砰的一聲撞向船舷,再跌落甲板。
剎那間他失去了知覺,醒來時只覺得胸口疼痛、頭殼發麻、兩耳嗡嗡作響。
此時誰顧得了疼痛?
他竭力爬起來,不自覺地輕拍衣襟灰塵,感覺手上黏濕濕的一片。低頭一看,大吃一驚,那是白色豆腐腦狀物,夾雜著絲絲血跡沾滿衣襟。
不多時,漫布望台的煙霧隨風吹散。
方伯謙環顧四望,原本站立在身側的大副沈壽昌頭被削去大半,腦漿四濺,屍體倒臥在血泊之中。
臨危不亂,雖只是極淺的道理,說來容易,臨事起來卻難。
方伯謙感到渾身不自主地發抖。
轟…轟…轟……,又是一連幾聲。
煙霧中,濟遠前砲台再中一彈,二副守備陳天德胸口被炸了一個大洞,學生守備黃承勳右臂切斷,六品軍功王錫山、管旂頭目劉昆等中砲陣亡。望台、砲台,轉瞬間傷兵纍纍,血跡混雜著殘肢,看得讓人心驚;耳際滿是砲聲、哀號聲、慘叫聲,聽得令人心悸!
弱者在悲哀的時候會畏懼;勇者會憤怒,由怒生智,反而化悲憤為力量。
所幸方伯謙是勇者,剎那間眼中閃現怒火。然而,他深知此時求戰決非上策;可是,不求戰又應如何?
戰爭也者,避敵之實,攻彼之虛。
日艦噸位都超過三千,又因是鐵甲船,吃水深。廣乙噸位僅一千,鋼骨木皮吃水甚淺。因而廣乙若想保命,應藉淺吃水之利。
想到這,他大喊:「令廣乙轉向東南,穿過『長安堆』與鞍島附近淺灘區。」
至於濟遠,同為鐵甲艦,噸位二千三百,未佔吃水之利,只能且戰且走。
海面上猶如三隻飢餓的猛虎在追兩隻綿羊──甲午海戰的第一戰──豐島海戰,呈一面倒的窘境。
廣乙受命左轉,不顧一切衝向淺灘區。日艦秋津洲緊逼在左,兩艦相距僅六百公尺,秋津洲發砲擊中廣乙檣樓。適時海面濃霧四起,又因火砲煙霧致視線甚差。浪速在茫茫煙霧中忽見廣乙三檣位於左舷三、四百公尺處,遂命艏旋迴砲(可以快速旋迴瞄準的火砲)與機關砲(高射速、小口徑火砲)猛擊。廣乙加足馬力朝淺灘處猛衝,不幸煙霧漸散,視界明朗,日艦彈無虛發,廣乙屢屢受創,官兵死傷慘重。
等到廣乙穿過長安堆,浪速未敢尾追,於歡呼聲中轉舵右避。
浪速歡呼聲未止,廣乙還擊命中乙發,砲彈射穿浪速左舷側,打斷艦艉備用錨鍊,損毀錨機。
廣乙繼續南駛直到擱淺,官兵七十一人登岸獲救。
日艦徘徊在淺灘區外,見廣乙向陸岸自行擱燬,司令官坪井少將遂下令三艦轉向,意圖齊攻濟遠。


方伯謙始終屹立在濟遠望台,從容不迫,奮勇指揮作戰。
濟遠艦以一當三,噸位比是二千三百對上一萬一千,主要火砲管數比(小口徑機關砲不計)是三比三十二,而日艦裝的多半是射速高達他們六、七倍的速射砲──處於此劣勢,他能怎麼辦?
戰無可戰的濟遠一邊全速向西脫離,一邊小幅度左右轉向。轉向除了可以迴避日艦的射擊,並可藉望台至艦艉形成的「舯線」,協助艦艉固定式十五公分克砲瞄準日艦。
領先的旗艦吉野遭濟遠砲彈擊中,前桅折斷。沒多久又中一彈,擊毀救生舢舨數艘、貫穿機艙、損燬發電機。
連續命中兩彈,日艦士氣大創。
正在酣戰間,方伯謙騰地臉色遽變,因為他瞧見西邊兩艘汽船開來。
這兩艘是第二批江自康營運兵船,分別是運送一千八百餘清兵的英籍商船高陞號,以及滿載軍械的操江艦。
「通知高陞、操江,『與倭開戰,速向西撤』。」方伯謙瘖啞地令道。
旗兵迅速交換旗號,操江旋即向西退回。然因高陞為英籍商船,掛英國國旗,船長船員也都是英國人,自認應不受中日開戰影響。因而高陞未理會濟遠旗號,堂而皇之繼續東行。
損燬發電機的旗艦吉野速率減緩。
浪速加足馬力全速衝刺,沒多久取得領先位置。艦長東鄉在船塔,清澈的雙眼射出灼熱的目光。
(這是我揚名青史,建立武勳的良機!)
浪速緊咬濟遠不放,不過,聰明的東鄉下令浪速隨著濟遠左右轉向,藉以避開濟遠船艉固定式火砲瞄準。
兩艦越來越近,等追至三千公尺,東鄉始下達射擊令。
剎那間浪速艦艏旋迴砲齊射,穿梭在彈雨中的濟遠九死一生,船身雖中彈甚多,但是均非要害。
屹立在望台的方伯謙無一絲畏懼,但是他深知,速率落後的濟遠終逃不出日艦魔掌。
(我該如何應付?)
兵者,詭詐之道。
「升白旗。」方伯謙下令:「各砲裝滿彈藥,砲座外圍以油布放火,砲員躲藏在砲座裡,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射擊。」
濟遠升起白旗,但仍維持全速。
浪速停止射擊,艦長東鄉意氣風發地站立在船塔,使用單筒望遠鏡從容檢視陷在濃煙中的濟遠,慢條斯理地說:「通知司令,支那艦豎白旗投降。」


浪速在傳達旗號的同時高速衝向濟遠。
勝利的喜悅並未沖昏詭譎多智的東鄉,他仔細觀察濟遠──減速的支那艦依舊在緩緩轉向,試圖以「正船艉」對準浪速。
東鄉嘴角的微笑霍地變成冷笑。
(想用艦艉瞄準!哼,投降是假的,砲座的濃煙也是假的吧?)
「右舵開滿(右滿舵)。」東鄉下令。
浪速迅速右轉,機警地調整船位。
「報告艦長,旗艦命令我們退回。」
東鄉遲疑片刻,須臾才皺著眉頭問:「我們退回,誰監視支那鐵甲艦?」
「旗艦。」
「旗艦!我們做什麼?」
「旗艦叫我們去監視那艘商船。」
「八格雅魯!」東鄉暴怒一聲,臉色鐵青,怒眼瞪視著旗艦吉野。
這聲怒罵,嚇得船塔周圍官兵一陣哆嗦。
(艦長氣什麼呢?)
東鄉的確生氣,不過,他還是忍了下來,因為,他心中真正想罵的是:(八格雅魯,坪井,你這隻老狐狸!)
坪井航三少將是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的司令官。支那鐵甲艦是浪速到了嘴邊的肥肉,坪井卻命令浪速退回監視英籍商船。
(坪井,你敢搶我東鄉的武勳!)
身為一位日本軍人,即使是死也要服從。東鄉不得不忍住一肚子的怒氣,憤然下令浪速調頭。不過,他冷眼掃向旗艦吉野,眼中射出兇狠的光。
(你看得出支那艦在詐降嗎?)
東鄉嘴角露出一絲奸笑。
海面上吉野、浪速錯身而過。吉野追擊濟遠,浪速攔截高陞,另一艘日艦秋津洲則奉命逼近操江。

操江是艦齡二十年的北洋水師練船,艦上官兵八十二人,最高航速只有八節,也只安裝了五門前裝舊式小砲,根本無法面對日本新式戰艦。
操江管帶王永發見濟遠被三艘日艦追擊,危機時將丁汝昌托帶的文件全部投入爐火焚毀,又準備將船上載運的二十萬兩餉銀投入大海,以免資敵。然而,最高速率十九節的秋津洲,是操江八節的兩倍半;沒多久就追上操江,掛出「停駛」信號,並發射主砲以示警告。
王永發無處可躲、無力還擊,只得掛起白旗,停航投降。下午二時十分,秋津洲放下一艘舢板,載了日海軍官兵二十八人,持槍登上操江艦,將操江船上所有人員拘禁在後艙,管帶王永發抓回秋津洲,全船押送前往佐世保港,官兵於戰後一年始遣返回國,船上二十萬兩餉銀、二十門大砲、三千支步槍,以及大批彈藥全部為日方佔有。


擄獲支那鐵甲艦,武勳遠勝過「擊沉」的戰功──司令官坪井深知此理。他腦袋中裝的絕不只是貪功,智慧也有。
加速接近的吉野,距離濟遠三千公尺時頻頻發砲。不過,聰明的坪井下令各砲仰角加大,刻意讓砲彈從濟遠上方飛過。
坪井堅信,距離進入濟遠三千公尺的最佳射程,敵人咻、咻、咻的砲彈當頭飛過,沒人在這種威脅下還能忍住不還擊──除非,他真的無法還擊。
可惜,坪井的對手是方伯謙。
方伯謙略微蒼白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兩眼只是死盯著日艦吉野。
二副守備楊建洛立在身側,手執測距儀望著吉野,不停輕聲報告:「距離二千四、二千三……」
砲位的砲手,早已依令將砲管射距設定在二千碼。
(呸,日艦向右轉。)
「左轉航向二八四。」方伯謙輕聲下令。

兩艦距離二千一,濟遠桅頂的白旗清晰可見。只見船上煙飛灰揚,砲台冒著火燄,船塔附近不見人群活動的跡象。
(哈,支那艦無法還擊。)
坪井心頭狂喜,喜得他忘了迴避濟遠「正船艉」。正當他醉心於自己即將建立日本海軍史上無比的武勳,忽聞轟的一聲,天空爆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濟遠的第一彈,精準地擊中吉野駕駛台下方。第二發再中船頭。第三發又中船身。
吉野瞬間陷入火海,船中冒起濃煙,艦上一片慌亂。尤其是命中船塔下方的那一發,幾乎奪去坪井寶貴的性命。
「左舵打滿!」坪井魂飛魄散地下令。
旗艦吉野迅速轉向、竄逃,濟遠也無心戀戰,兩艘鐵甲艦分別朝兩個方向疾駛。

浪速艦艦長東鄉遠遠瞧見這一幕,內心不由升起一絲復仇的快感。可惜,他現在調頭追濟遠,也遲了,只能把怒火發洩在英籍商船高陞號。
浪速加速前往攔截高陞,由於兩艦對駛,很快就將距離縮短到五百碼。滿載支那兵的高陞,船上萬頭鑽動的情景浪速艦長東鄉看得十分清楚,他也瞧見高陞懸掛的是英國國旗。曾經留學英國,熟悉國際法的東鄉,先下令高陞停航,再放下艦上小艇,帶著檢查官海軍上尉人見善五郎登船檢查。
英國船長出示執照,並請檢查官注意這是英國商船。日本檢查官不予理會,反問英國船長:「高陞跟隨浪速航行,同意嗎?」英國船長回答:「如果命令我跟著走,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在抗議下服從。」日本代表回去以後,浪速掛出信號:立刻啟航,隨我前進!
英國船長正準備照著做,船上清軍在幫帶高繼善的帶領下,直接闖入駕駛台,接管高陞號,並禁止英國人離艦。英國船長要求發信號,請浪速再派人來,以便了解船上發生的事情。浪速又派小艇靠近高陞。英國船長與日方人員交涉,說船出發時戰爭尚未爆發,現在雖然宣戰,返回原港口應該是一個合理的請求。日方未做答覆,而這時已是十二時半,雙方往來交涉已耗了三個小時。
小艇駛回以後,聽到交涉的結果,東鄉嘴角一陣抽動,皮笑肉不笑地說:「在航泊日誌上記錄:『高陞號受支那兵士劫持,支那兵士以暴力強迫英籍船長與船員。本艦為保護英國權益,允許英籍船員離艦,再與支那兵士一戰。』」
浪速又掛出信號:歐洲人立刻搭小艇離船!
清兵不准高陞放下船上小艇。英國船長用信號回答浪速:不准我們離船,請派貴艦小艇來。浪速回答:不能再派小艇;並在桅頂掛出「紅旗」,做出危險警告。發完信號,浪速徐徐加速,繞高陞轉了一圈,找了個最佳的攻擊位置,最後停在一百五十碼開外。
下午一時,浪速突然發射一枚魚雷,沒有命中,接著又用六門右舷砲轟擊。
距離如此之近,浪速可說是百發百中!剎那間高陞成了人間地獄。原本那一群趴在舷邊焦心等待的清兵,驚恐中有人拿槍還擊,有人搶著跳海。轟隆、轟隆的砲聲震耳欲聾,嗒、嗒、嗒的機關砲聲此起彼落。火光、爆炸、濃煙、碎屑,烏煙瘴氣的混亂中,只見人影幢幢。耳聞慘叫聲、腳步聲、喊叫聲、殺聲……,還有那些實在辨不出是什麼的聲音,像一鍋沸騰的粥似響成一片。
十多分鐘後高陞傾斜,又十多分鐘才沒入黃海。由於該處水淺,當時又處低潮,沉沒的高陞桅杆一部分仍在海面以上。在浪速的攻擊過程中,清官兵有人使用步槍還擊,有人射擊跳海逃生的洋人,甚至有人射擊膽小跳海的夥伴,直到船身沉沒,仍有零星攻擊。浪速對落水清兵繼續開砲射擊,同時放下小艇,救起高陞英籍船長、大副,以及另外一名英籍水手,同時虜獲兩名清兵。
戰鬥結束,法艦利安門號後來從高陞未沉沒的桅杆救出四十四人,德艦伊力達斯號救出一百一十八人,英艦播布斯號救出八十七人。德籍的北洋水師總教習漢納根,落水以後自己游到岸上。另有兩名清兵游到附近孤島,四十多天以後才獲救。
除了上述人員,清官兵八百七十一人、中外船員六十二人悉數遇難。
豐島海戰──中日甲午海戰的第一戰,在無限的仇恨與恥辱中結束。
中國歷史,又多了一段羞人的頁章。


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八日──豐島海戰結束後三天,日本陸軍進攻牙山清軍,雙方在成歡驛爆發激戰,清軍不支潰敗。
八月一日,中日雙方正式宣戰。
美國、英國、俄國、德國、義大利、荷蘭、葡萄牙、丹麥、瑞典、挪威諸國,不約而同宣告中立,各國都樂於隔山觀虎鬥。
中國的命運危在旦夕。
外戰剛開,戰局混沌未清之際,朝廷另一場內戰也如火如荼地展開啦──滿朝言官又出現奏片如雲、彈章紛飛的內部鬥爭。
中國人,聯手禦外的能力不好,可是外鬥外行、內鬥內行,手足相殘的功夫卻登峰造極。
後人把這場內鬥解釋成──帝黨與后黨、主戰與主和,或愛國與賣國的鬥爭。
內廷官員每日在紫禁城進進出出。他們形色匆匆,寫起奏片來是手筆顫抖,講起話來是激動莫名,人人金口玉言、口似懸河。可是,所有鬥爭的焦點,最後都集中到最無辜的北洋水師。
北洋水師歷時二十年的「建軍成果」在哪兒?
京城的痛斥、參劾、嚴責聲,舖天蓋地襲捲而來。表面上是對著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骨子裡卻是針對力保丁提督的李鴻章。或者,更正確地說,是發洩士大夫們對數十年來洋務運動的憤怒。
最可憐的是北洋水師,他們不單要承受這一切來自京城的巨大壓力,更要執行來自高層的「作戰指導原則」──李鴻章是「初戰宜慎」;光緒帝則被一群「愛國」的主戰者包圍,在猶豫不定中屢旨催戰。
北洋水師肩負所有的譴責,海軍官兵承擔所有的過錯,不過,還是有一個人例外──濟遠管帶方伯謙。
光緒帝以方管帶知謀略,豐島海戰以一敵三,驍勇善戰,特傳旨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