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戰大東溝
1
風,比垂死老人吁出的最後一口氣還要弱,弱得無法在海面掀起一絲波紋。海,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炎陽,煩人地高掛天空。熱燄,熱辣辣地包裹著濟遠艦。
方伯謙,對望台內燠熱的溫度渾然不覺。他凝神屏息,臉龐比海面還要平靜,其實,心頭比那炎陽更炙熱。
眼前艦艏青龍旗懶洋洋地依偎在旗桿上,他不由回想起禿驢子的一派胡言。
(呸,今世冤以終。)
他不僅不冤,最近還喜事頻傳,順得緊哩!
第一令他興奮的,是結婚十二年後,愛妻古雲兒終於懷孕了。
想到雲兒,方伯謙眉頭不由露出喜色。
雲兒雖是青樓出身,但是風姿綽約、善體人意、擁有一顆善良的心。十二年前娶雲兒,的確驚動了海軍。他一意孤行,把許多人的忠告拋於腦後,在當時掀起不少風風雨雨。十二年後,他的選擇反而成為許多人羨慕的對象。尤其是近日雲兒懷孕,最令年過四十二的方伯謙欣喜若狂。
家庭的成就之外,事業也是一帆風順。
豐島海戰一戰成名,光緒帝親自傳旨嘉勉,甚至日本還以「濟遠能戰」為主題,繪圖公布於報紙,以示警惕。
(危機,對我這種卓越的人而言,恰是揚名立萬的轉機。)
就算命中注定冤以終,他也有能耐改變這種凶兆。好比說眼前的「青龍」,豐島海戰前在強風中狂舞,兩度扯斷旗索,現在不也溫馴謙和?
命,不是無法改變的,它隨人因勢而轉。氣盛者,可剋制命中背氣。氣弱者,即便處於順境也難逃敗運。
他是北洋水師唯一經歷實戰,且獲得皇上嘉勉的指揮官。他現在的建言在海軍是一言九鼎。好比說此刻望去,海面十艘北洋水師戰艦錨泊在大東溝海域,艦隊中包含兩艘七千三百噸的超級鐵甲艦定遠、鎮遠,四艘二千三百至二千九百噸的鐵甲巡洋艦來遠、靖遠、濟遠、致遠,兩艘二千一百至二千九百噸的裝甲砲艦平遠、經遠,以及兩艘一千三百餘噸的鐵甲巡洋艦揚威、超勇。
這十艘結合北洋水師主力戰艦的編隊,總噸位三萬四千四百二十噸,符合他「合則力厚,分則勢單」的建言。除此之外,艦隊各艦也依濟遠在豐島海戰獲得的經驗,拆除小口徑火砲的「護砲鐵甲」,卸下所有不必要的木製品、繩索、帆具,甚至連逃生用的木製小艇也拆了,官兵無不抱著與艦共存亡的決心。
不過,編組十艘戰艦的北洋水師,不單未操勝券,相反的,他對未來戰局的看法抱著悲觀的態度。
日本新造戰艦,平均速率高過北洋水師三節。艦砲型態的海戰中,速率快者掌握了戰與不戰的決定權。換言之,日本艦隊立於主動,北洋水師處於被動。
再者,日本戰艦多為速射砲,各型艦艇火砲發射率是北洋水師同型艦的六、七倍。射速快不僅意味著火力強,更麻煩的是他們掌有更佳的彈著修正,也因此擁有更精確的射擊精度。
除去前述不利的因素,最令他憂心的是北洋水師的彈藥存量。豐島海戰結束,濟遠幾乎耗盡艦上所有砲彈,返回旅順港,他深切了解彈藥存量的迫切,親自前往彈藥庫。但是,望著幾近空曠的彈藥庫,他發現北洋水師根本打不了幾仗啊!
方伯謙恨得血脈僨張。遠在紫禁城的那群貪官污吏,他們的愚昧、卑劣、無恥行徑,竟要讓艦隊官兵付出血的代價。
他再次忠告提督丁汝昌:北洋水師沒有能力決戰!開闊海域對速度快的一方有利,他們絕不可遠洋邀戰。北洋水師應採近岸巡防,進可游擊殲滅日來犯小型艦隊,退可依岸在狹窄水域防衛。狹窄海域可以限制日艦靈活的運動,因而有利於北洋水師固定式大口徑火砲瞄準。畔岸作戰的北洋水師又可藉助岸砲支援,抵擋日高射速砲的優勢。如此,始能保存北洋水師實力,固守北洋門戶。
事實上,海軍高階官員多數抱持相同的看法,但是誰膽敢向朝廷建議這種「貪生、退縮、無能、聞風遠遁」的怯戰作為?
一群圍繞在光緒帝身旁的主戰派,他們不懂兵學,更不必投身殘酷無情的戰場,不過,他們的愛國心遠遠超過戰場前線的官兵。
「這有失堂堂大國之風!」
「倭人國小而弱。」
「黑子彈丸之地,竟敢鷹瞵虎視,藐我中華!」
聽聽,他們憤慨激昂的言詞,多麼鏗鏘有力!
方伯謙能說什麼?
北洋水師能說什麼?
在中國浩瀚複雜的官僚體制下,北洋水師只有等待──等待一個奇蹟!
2
自從牙山口外首次戰役,轉眼一晃過了五十三天,艦長東鄉逐漸不耐這種枯燥乏味的躲迷藏遊戲。他急於與支那艦隊決戰,徹底消滅支那艦隊,掌握東海、渤海,以及黃海的制海權。
如果日本喪失制海權,海軍無法補給,日本駐朝鮮數萬陸軍將陷於孤立無援的困境。
消滅北洋水師就可以控制海上補給線,確保陸軍在朝鮮的補給,以及後續日軍在華東、華南的登陸作戰,達成日本進軍支那,奪取支那的最終目標。
因此,甲午海戰不單是一場海戰,更是日本進軍東亞,跨進世界舞台的踏腳石。
這場戰役如果失敗,東鄉這一生,日本被迫龜縮在本土四島也罷,更可能會成為支那的亡國奴。
東鄉深明這場戰役的重要。基於豐島海戰所獲得的經驗,聯合艦隊必須充分運用日本戰艦「速度、火力」的優勢。所以,在作戰會議之中,他力主聯合艦隊的作戰原則有三:
一、艦隊依速度、火力區分成游擊隊與本隊:游擊隊是由高速率、「高射速、中口徑火砲」的鐵甲巡洋艦組成。本隊則是以慢速率、大口徑火砲的戰艦組成。
二、接戰之初,游擊隊全速接近支那艦,以支那艦為圓心,緊貼支那艦高速運動。近距離、高變率運動,極不利於支那艦旋轉不易、大口徑火砲射擊。游擊隊使用側舷「高射速、中口徑火砲」齊射,攻擊支那艦砲位及駕駛台,摧毀支那艦攻擊力與指揮力。
三、游擊隊進行第一波攻擊,再由本隊接近,使用大口徑火砲掃蕩「指揮不良」、「火力薄弱」的支那艦。
作戰會議中,聯合艦隊司令伊東佑亨中將對東鄉的建議頻頻點頭,隨後將聯合艦隊十二艘軍艦,依各艦的速度與火力區分成兩隊:
第一游擊隊:指揮官坪井航三少將(駐吉野)
旗艦:吉野(四千二百二十五噸鐵甲巡洋艦)
屬艦:高千穗(三千七百零九噸鐵甲巡洋艦)
秋津洲(三千一百七十二噸鐵甲巡洋艦)
浪速(三千七百零九噸鐵甲巡洋艦);
本隊:指揮官尹東佑亨中將(聯合艦隊司令長官,駐松島)
旗艦:松島(四千二百七十八噸鐵甲海防艦)
屬艦:千代田(二千四百三十九噸鐵甲巡洋艦)
嚴島(四千二百七十八噸鐵甲海防艦)
橋立(四千二百七十八噸鐵甲海防艦)
比睿(二千二百八十四噸鐵皮木殼海防艦)
扶桑(三千七百七十七噸鐵甲巡洋艦)
赤城(六百二十二噸鐵甲砲艦)
西京丸(二千九百十三噸武裝商船)。
艦長東鄉佇立在船舷,想到伊東司令肯定他的戰術,內心難免有幾分驕傲。他挺直了胸膛,深吸一口氣,暗暗祈禱:(天神,您要站在大和民族這一邊啊!)
3
首先發現對手行蹤的,是船大桅高的超級鐵甲艦鎮遠。
十時三十一分,站立在鎮遠桅樓上的哨兵發現南方海平線幾縷細煙,興奮地高呼:「發現敵艦!」
聽見喊聲,二副陳天德立即發出戰鬥警報。
錨泊在附近的各艦,也先後發出戰鬥警報。
各艦同時響起的警報聲如石破天驚,為不平凡的一天揭開了序幕。
濟遠管帶方伯謙從容到達舷側,取了單筒望遠鏡看過去,只見平靜的海面不見一物。他明白是因為鎮遠桅樓較高,看得遠,所以才能看到敵艦。
「還早。」方伯謙沉穩地令道:「通知大家先用餐,吃飽了再打。」
二副朗聲答是,隨即高聲通知官兵分批用餐。
北洋水師各艦水手,決心一雪牙山之辱的勇氣使他們不待官員下達命令,先後自動加足鍋爐煤量,濃煙從各艦煙囪竄出,鍋爐內飽滿的火力、汽力,隨時備便戰鬥之需。
幾乎在同一時間,積極搜尋、心存挑釁、一意決戰的日本聯合艦隊也發現了北洋水師。
聯合艦隊位於黃海海域北側的海洋島,以第一游擊隊為前導,本隊次之,赤城及西京丸在本隊右側,像一條長鞭朝北魚貫而進。
當長鞭的領先艦--第一游擊隊旗艦吉野,發現東北方煤煙沖天之時,監視兵吼道:「目標,目標……」
吉野艦長海軍大佐河原要一首先衝到船舷,看清目標是一片濃煙之後,心知這必然是集結的支那艦隊,立即下令向旗號報告「發現敵艦」。當收到旗艦「全速接敵」指示,第一游擊隊以十七節速率脫隊衝刺,本隊加至十三節緊跟在後,西京丸則帶著赤城以十節吃力追趕。
瞧見加速駛來的日艦,旗艦定遠發出「起錨迎敵」旗號。
濟遠一見習學生上氣不接下氣跑到官廳時,管帶方伯謙與洋員哈富門正在官廳用餐。
「來了,倭艦來了,旗艦下令起錨。」學生興奮地報告。
方伯謙冷漠的臉龐出現幾許變化,眉稜微微一動問:「現在看得到倭艦嗎?」
「只看得到煙囪冒的煙,很濃。」
「通知副管駕(副艦長)先起錨,我們晚十五分鐘就戰鬥部位,確定大夥都要吃飽。」
學生轉身就跑,臉上盡是接敵時興奮又緊張的神色。
瞧見此景,方伯謙內心有幾許哀痛。他了解這些年輕的軍官士氣高昂,不清楚艦隊將要陷於苦戰。想到豐島海戰的慘痛教訓,他再無食慾,快步前往望台。他急步行進時長筒布靴發出的特有音調,使得肅立在望台的官兵未見其人已知管帶要到了。
方伯謙進入望台,大副恭謹地報告:「艦隊下令速率五節,編成雙縱隊,本艦在第一縱隊四號部位,全艦已就戰鬥部位。」
「怎麼會採雙縱隊?」方伯謙不可置信地說:「這隊形怎麼打仗?大副,發旗號建議採犄角雁行隊(橫隊)。」
在大副指揮旗號之時,一學生在旁不明究理,卻又不敢直接問管帶,猶豫再三,鼓起勇氣悄聲問二副:「管帶為什麼說縱隊不對?縱隊不是可以發揮舷側火力?」
「發揮舷側火力要看我們的主砲是什麼型式的砲。」二副陳天德古道熱腸,對新報到的學生總是不厭其煩地教導:「我們的主砲全都平行船舯線對不對?」
「對。」
二副帶著學生走到望台中央,指著艦艏。
學生順著二副的手臂看去,只見望台正中的羅經與艦艏旗桿連成一線──這條線就是艦上的「船舯線」。
順著船舯線向下看,艦艏雙管二十點七五公分主砲的砲管正好與它平行。
「知道什麼叫船舯線?」二副問。
「知道。」學生點頭。
「我們總共有三管主砲,二管向艦艏,一管向艦艉。我們要怎麼樣攻擊敵人,火力才會最強、最準?」
學生的經驗是差的,但是他學習得快。他看著羅經與艦艏旗桿連成的船舯線──如果站在羅經之後,艦艏旗桿不就等於艏砲的「準心」?
當敵艦與旗桿連成一線,兩管主砲瞄準的也就是敵艦!而且這條「射擊參考線」非常之長,因而非常之準。
「懂了。」學生興奮地喊道:「艦隊主砲大多平行船舯線,要發揮火力、射得準,就要採取橫隊,而且要迎面接敵。如果採取縱隊,每艘船的主砲都瞄前面艦的屁股;前面艦的尾砲又對到後面艦的船頭。如果把主砲轉開對著舷側,管帶站在望台,就看不清楚砲管瞄準的是什麼,也沒有辦法指揮船要往哪兒轉。」
二副感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態。
這一問一答之間,旗艦定遠已更換編隊命令,下令以旗艦定遠為中心,向左右兩側改就橫隊。
不多時,各艦煙囪再度吐出濃煙,大家都加足了馬力趕往新位置就位。
北洋水師以旗艦定遠居中,鎮遠、經遠、來遠、超勇、揚威在右,靖遠、致遠、廣甲、濟遠在左;各艦間隔五百碼。另有臨時由大東溝口內趕來的平遠、廣丙,以及魚雷艇兩艘稍離在後。
增至十八節極速向左就位的濟遠,船頭濺起滾滾浪花,艦艏青龍旗迎風啪啪作響。此景令佇立在望台的眾人回想起豐島海戰的怪風,禁不住又捏了把冷汗。
(老天啊,旗繩這一次可不要被扯斷啊!)
方管帶無暇思索這些無聊的問題。此刻他憂心的,是該如何打這場仗?
濟遠在橫隊的最左翼,首先接敵。敵艦速率高、火砲射數快,高速通過艦隊正前方時,方位變率大;以艦艏主砲攻擊正前方橫向高速運動的目標,攻擊時機稍縱即逝。加以,濟遠橫在各艦之前,廣大的側翼暴露在敵艦艦艏主砲之下,一艘接著一艘對著他們的左正面猛攻,濟遠如何逃得過敵人砲火?
想到這,方伯謙下令濟遠加速、左轉。
沒多久高速接近的倭艦已赫然在目,旦見白色浪花由領先四艘日艦艦艏濺起,煙囪噴出濃密的黑煙斜斜飄向後方。
煙霧中,日艦漸次穿出。
4
濟遠管帶方伯謙立於船舷,透過望遠鏡概略計算日艦數量。
(十二艘!)
單單是以艦隻艘數和噸位比較,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若加入艦隻的速度和火砲的射速,這卻是一場敵強我弱的不均衡戰鬥。速率與射速佔優勢的日本聯合艦隊,掌握了勝利的契機。這道理就像一場現代的足球賽,日本球員年輕氣盛,跑得快,射得準,射球的頻率高,縱橫全場控制大局。中國球員個大體粗,行動遲緩,喘著氣,吃力地跟隨日艦,好半晌才轟地射出一球。
北洋水師高階官員都明白這個道理,但是經過層層的官僚體係,最終沒有人敢向皇帝說明真相。
於是,只得硬著頭皮,打吧!
低階的水手並不了解,他們對即將來臨的戰鬥都抱持樂觀的看法;而他們的信心,是建立在定遠、鎮遠這兩艘超級鐵甲艦。
這兩艘七千三百噸,各擁有四門三十公分巨砲的無敵戰艦,是北洋水師致勝的鐵票!
看,濟遠火砲備便,彈藥滿膛,水手們個個昂首盼望,急著為豐島海戰死去的弟兄報仇。
大東溝海面,中、日兩個大型艦隊迅速接近。雙方旌旗飛舞,艦艏在靜如鏡面的大海畫下數十道優美的水痕。伴隨各艦輪機發出的陣陣怒吼聲中,煙囪急促地噴出一口又一口的濃煙。
丁汝昌佇立於旗艦定遠望台,身邊圍著定遠管帶劉步蟾、定遠幫帶泰萊、北洋幫辦漢納根,四個人緊盯著站在前桅的三副,他正拿著測距儀,不斷測量日艦距離,再由立在他身邊的水手使用小型信號旗報告射距。
兩門主砲的距離手依旗號調整表尺,砲長緊握火繩,砲兵則焦慮地站立一旁。
啊,這是令人頭皮發麻的時刻。他們今生的第一戰,就在眼前!
身為朝廷最偉大戰鬥艦的一員,在朝廷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絕不退卻。
眾人靜悄悄地等待開戰,輪機的轉動聲格外刺耳。隨著距離逐漸接近,每個人都越來越緊張,大家的心漸漸提到了嗓子口。
劉管帶眼睛越睜越大,臉色越來越白,他目不轉睛盯著揮舞旗號的水手,然後開始高聲倒數:「距離六千、五千九百、五千八百……,提督,五千七!」
定遠三十公分主砲,砲管仰角的表尺距離定在五千七百。
「射擊!」丁提督嘶吼。
無需他人轉達提督的射擊令,這一聲又高又尖。
轟──
大東溝海戰的第一響砲聲,真個聒耳震天!
然而,說來也奇怪,砲聲一響,眾人反而解除了緊張。
砲隊水手急忙轉動齒輪,讓後退的砲座緩慢地回到原位;再旋開砲管後方的螺紋式砲閂,四位粗壯的水手協力抬起直徑達三十點五公分的砲彈,在砲長的吆喝聲中齊力將砲彈推進砲膛,裝入發射藥,再重新旋回螺紋式砲閂──如此這般費力耗時,兩、三分鐘後才備便第二發砲彈。
定遠射出的第一發巨大砲彈,此刻高速飛行在空中,彈體劃過空氣發出高頻「咻」聲,對著第一游擊隊旗艦吉野射去。
吉野,四千二百噸鐵甲巡洋艦,英國建造,最高速率二十四節,號稱全世界最快的巡洋艦。牙山一役曾遭濟遠詐降偷襲,打中船塔下方幾乎奪去指揮官坪井航三少將的性命。
此時心有餘悸的坪井,耳聞空中的高頻「咻」聲,嚇得渾身起慄。
(天神保佑啊!)
天神的確保佑。掠過吉野上空的巨彈在後方二十多公尺的海面爆炸,轟然一聲巨響足足掀起三十多公尺高的水柱。
以定遠五千七百公尺的射距,這射擊精度算準的了。
為了迴避攻擊,高速衝刺的吉野,此時用小角度左右蛇航躲避砲彈。第一游擊隊跟隨在後的高千穗、秋津洲、浪速,也採小角度左右蛇航。
定遠射出第一發砲彈,鎮遠也發砲攻擊。
遠遠落在北洋水師左翼後方的濟遠,方管帶瞧見敵艦即將進入三千碼的射距,將速率加到十四節,同時左舵轉向。
加速是為了增加舵效應,使濟遠容易控制艦艏向。轉向則在達成艦艏向敵,除可減小本艦的受彈面,並利於艦艏兩管主砲的瞄準。
濟遠脫離北洋水師向西南方疾駛,並利用艦艏正對敵艦的機會輪番猛攻,開戰沒多久便一砲擊中高千穗,全艦鼓掌歡呼,士氣大振。
然而,位於旗艦定遠的長官們卻不這麼想。
「你們看,濟遠在做什麼?」丁提督怒罵:「方伯謙才開打就想逃?民族之恥、北洋水師的敗類啊!」
管帶劉步蟾、幫帶泰萊、幫辦漢納根,三人聞言望去,遠遠看到加速左轉的濟遠,確如脫隊竄逃的無恥之輩。
泰萊、漢納根搖頭嘆息,劉管帶心知濟遠意圖,卻不為方管帶辯解。在劉管帶眼中,提督是海戰門外漢,洋人騙吃騙喝,至於方伯謙則是他官場宦途強力的對手。尤其豐島海戰方伯謙一戰成名,更讓他感受到壓力。
官場是現實的,別人上去就是你下來。
身為方伯謙的頂頭上司,為了不讓方伯謙竄到自己頭上,任何機會都不能放過。
5
日軍第一游擊隊領先的旗艦吉野,指揮官坪井立於船塔,眼見濟遠加速駛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等濟遠進入吉野三千公尺最大射程,坪井下達第一游擊隊射擊令,然而一輪猛轟,都未能擊中高速蛇航的濟遠。
這時北洋水師旗艦發布速率七節,航向二四○(西南偏西)。
日本第一游擊隊保持十七節速率,航向○四○(東北),高速直接通過北洋水師正艏之前,希望利用大的方位變率迴避運轉困難、射速緩慢的北洋水師主砲攻擊。這戰術發揮了預期的效用,因為高速運動的第一游擊隊對上主砲裝填緩慢的北洋水師,北洋水師只有一次攻擊機會。只要一擊未中,第一游擊隊就脫離原攻擊艦的艦艏向;而同時之間,進入第一游擊隊射程之內的北洋水師,卻要面對第一游擊隊強大的側翼火力--四艦總計二十二門旋迴式速射砲──這是一種可以快速旋轉,使用切斷式砲閂,平均射速是北洋水師六、七倍的中口徑火砲。
在第一游擊隊強大側翼火力的攻擊下,居於半月型編隊最前方的旗艦定遠首當其衝,砲彈像雨點般落在定遠的甲板。
站在望台督戰的丁提督不慎傷及右臉頰,頸部以下則受燒傷,周身不能動彈,眾人在慌亂中欲扶提督下去裹傷。
丁汝昌揮手拒絕道:「我留在這裏。步蟾,你來指揮。」
「是。」劉管帶朗聲道,隨後轉身對大副下令:「通知各艦艦艏向敵。」
可是,這時定遠的帥旗已被打落,信號索具也被摧毀,信旗台無法使用,通訊頓失,使得在後續的作戰中,北洋水師不單無法改變陣式,各艦也陷入群龍無首,各自為戰的混亂中。
第一游擊隊全速前進,飛快地由北洋水師主陣前掠過,不顧生死直撲右翼,輪番猛擊右翼各艦,再轉向以火砲猛烈齊射最外側的揚威與超勇。
這兩艘老舊的巡洋艦受彈最多,厄運不久就降臨。
日本聯合艦隊長鞭的第二節──本隊,這時以十三節速率緊接而來。領頭的是旗艦松島,其後依序是千代田、嚴島、橋立、比睿、扶桑。
松島、嚴島、橋立,號稱日本海軍的「三景艦」,完全針對北洋水師超級鐵甲艦定遠、鎮遠而建造的強大戰艦,噸位四千三百噸,各配備一門三十二點五公分口徑的巨砲──比定遠、鎮遠的三十點五公分巨砲更巨;而它們十七點五節的最高速率,也比定遠、鎮遠快三節。
松島、嚴島由法國建造,九二年返國,至今才是兩歲的新戰艦;橋立由日本橫須賀造船廠於八五年自製,由於工程困難度甚高,工期長達六年,遲至九一年服勤。
三景艦的加入,大幅增加日本海軍征服支那的雄心。支那的兩艘超級鐵甲艦不再可怕,三景艦就是他們的剋星;此刻再加上千代田、比睿、扶桑,六艘戰艦組成的本隊,構成日本海軍的主戰兵力。
旗艦松島一馬當先,聯合艦隊司令伊東祐亨中將極度沈穩,雖然松島的巨砲射程遠達六千公尺,但是他一直忍耐到距北洋水師三千公尺才下令攻擊,其餘各艦跟隨旗艦相繼發砲,雙方正式展開全面砲戰。
甲午海戰的第二仗--大東溝海戰,是一場硝煙蔽海、砲聲震天的惡戰。雙方參戰兵力之眾、激鬥之烈、歷時之久、傷亡之重,均為世界近代海戰史所罕見。
正當第一游擊隊猛攻揚威、超勇兩艦,本隊六艦正在北洋艦前方,這個位置是北洋水師火力最強的「正艏向」。而最高速率只有十三節的比睿、扶桑,因為追不上前面四艘巡洋艦而遂漸落後,使得本隊分成了兩截。
北洋水師右翼各艦,對著本隊前四艦猛攻,左翼的靖遠、致遠、廣甲,則集中火力攻擊比睿、扶桑。
比睿、扶桑──聯合艦隊最老的兩艘戰艦,是明治七年(公元一八七四年)侵略台灣失敗後,日本政府「痛感艦船之不足,乃向英國定購扶桑、比睿、金剛三艦」,並自此開啟日本海軍一連串向外購置新戰艦的行動。
扶桑為鐵殼巡洋艦,三千七百餘噸,勉強支持得住北洋水師的攻擊;它這時也加足馬力硬衝,遙遙跟上本隊。
比睿就可憐了,這艘二千二百餘噸鐵骨木殼船,距離本隊越來越遠,最後竟落後扶桑一千三百公尺。再加上離隊的濟遠追到比睿正南,迅速轉向對正比睿舷翼射擊,一彈命中艦艉,使其速度愈益落後。
戰場是殘酷的,沒人會同情你。好吃就猛克,是殲滅敵人的不二法門。
瞧見比睿受傷又落單的定遠、靖遠、廣甲,群起圍而攻之;再加上一路尾追的濟遠,四個打一個的慘況令人不忍卒睹。
比睿艦長海軍少佐「櫻井規矩之左右」--非常罕見的複雜名字,遭遇了非常罕見的慘烈戰況。
比睿船體被打得體無完膚,桅桿和索具全遭破壞,甚至連懸掛在檣頭上的軍旗也被一砲擊碎。眼見再這麼打下去必死無疑,就在這危急的一刻,櫻井規矩少佐發揮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放棄追隨本隊的航向,急向右轉,一頭對著定遠、來遠兩艦之間衝刺。
這時定遠一位三十點五公分巨砲的砲長手握拉火繩,正準備對比睿射擊,突然頭顱被擊碎,血肉橫飛之際,次一砲員立刻抱著他的腰身,將遺體向後拖,然後由僵硬的掌中取過拉火繩,就砲長位置,一彈擊中比睿,全艦激起一陣歡呼。
定遠受此鼓舞,連發數彈重創比睿。
受擊的比睿嚴重損傷下甲板與醫務室,接著引發大火。三宅大軍醫以下官兵十數人當場慘死,海軍大尉高島方太郎、海軍少尉田中尚、同小川水路,以及士卒三十二人負傷。尾部濃煙沖天的比睿,此時船身搖曳甚劇,艦長櫻井規矩卻能臨危不亂,加足速率直接穿過定遠、靖遠兩艦之間。
闖進北洋水師陣中的比睿,四周都是北洋水師的戰艦。
為免傷及友艦,眾人只得看著它大搖大擺地從中突破。
比睿奇蹟似地虎口逃生,取捷徑直接和東側的本隊會合。
6
正當比睿從北洋水師陣中突穿,厄運卻降臨揚威、超勇。
揚威、超勇,這兩艘各一千三百餘噸的老舊戰艦,成軍至今已超過十三年。兩艦運動遲緩、火力薄弱、裝備陳舊,除了船殼勉強是鋼材,艦中艙壁都是木造;長年在艦上粉飾外觀的虛假作風下,油漆塗了一層又一層。新抹的油漆雖然好看,但是艦上每次油漆之前並沒有刮除原來的陳漆,年深月久底漆越積越厚,再加上近幾年北洋水師預算被大幅削減,為了節約經費,他們只得使用廉價的火油調和油漆,整個船艙就成了巨大的易燃物。
「軍容壯盛」素來是中國軍隊追求的首要目標,能不能打、經不經得打,只有戰時才知道。
太平日子過了十三年的超勇、揚威,首先成為官場粉飾門面下的犧牲品。
超勇、揚威中彈後陷入火海,夾雜著辛辣刺鼻味道的濃煙,燻得搶救官兵淚流滿面。揚威管帶林履中眼見大火滅不了,情急之下身先士卒衝入火陣,殊不料一陣濃綠的毒煙由艙中竄出,他猛不及然吸了一口,頓時感到胸腔如碌碡般地劇痛,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原已受彈傷,這時再也無力爬起,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貼著地板的火舌逐漸圍向他。
失去管帶的揚威改由大副鄭文超接替指揮,他們冒著熊熊烈火向東,試圖突穿第一游擊隊所形成的包圍圈。
第一游擊隊最尾的浪速,艦長東鄉沉穩地立於船塔,眼中盡是兇狠陰毒的寒光:「切進去,教砲隊對著起火點打。」
航海長隨即控制浪速偏離編隊向左竄出,在距離揚威不到六百公尺,砲隊頻頻以右舷三門十五公分速射砲攻擊。
揚威除了挨打還是挨打,全艦在九死一生中衝向東北方最近的大鹿島淺灘,擱淺後再行滅火。
東鄉眼見揚威擱淺不敢續追,遙遙以艦艏二十五點五公分主砲攻擊,直到旗艦吉野下令「歸隊」,浪速才右轉高速返航。
烈燄中的揚威,官兵一百二十二人僅六十五人生還。
超勇中彈後也是烈焰滾滾,艦體右傾,然而就在官兵全力滅火之際,忽見冒著濃煙穿過艦隊陣中的比睿迎面而來。大副翁守瑜奮不顧身,頭伸出望台嘶喊:「打……,打前面那艘倭艦!」
超勇一邊滅火,艦艏二十五公分主砲一邊射擊比睿,表現了與敵誓死一拚的決心。可惜,這時日軍本隊已高速繞過北洋水師右翼,右轉後直撲陷於火海中的超勇。
孤立無援的超勇,命運不如比睿那般幸運,濃密的黑煙幾乎將艦身整個遮蓋住,彈雨仍頻頻落下。
沒多久超勇傾覆,留學英、法,馬尾第一期畢業的管帶黃建勛在超勇沉沒時落水,遠處趴於浮物上的水手拋長繩救援。黃管帶揮手拒絕,命令身旁水手就繩,而後一臉嚴峻隨艦沒海而亡。
超勇艦一百三十六位官兵,全都和他們的管帶黃建勛一樣,在渺無生機的戰鬥中表現了超人一等的勇氣。
超勇沉沒,全艦官兵僅十人生還。
日本聯合艦隊最特殊的是西京丸。
西京丸原是四千噸的鋼質商船,最高速率只有十五節,被日本海軍征用,在艦艉安裝十一點七五公分主砲乙門,臨時充當「代用巡洋艦」,艦長是海軍少佐鹿野勇之迸。
西京丸特殊的地方,不在於商船改裝,而是船塔坐了一位貴客--日本海軍軍令部長,海軍中將樺山資紀。
西京丸跟隨聯合艦隊的目的不在參戰,而是樺山的座艦。至於軍令部長在現場的原因,是為了監督戰爭的進行。因為日本相信,高級長官在戰鬥現場,對貪功或怯戰之徒具警惕的效果。
至於緊跟在西京丸之後的赤城,也無參戰的本意。對交戰雙方平均達三、四千噸的鐵甲戰艦,赤城僅僅是一艘六百二十二噸的小砲艦,小到很勉強才稱得上「艦」。
嚴格來看,說赤城是「艇」可能更恰當。
赤城因為噸位小、吃水淺,適合活動在近岸淺灘區刺探敵情,是日本聯合艦隊的「探子」──專門前往水淺的沿岸、港灣,負責刺探北洋水師的行蹤。
開戰之初,聯合艦隊司令,海軍中將伊東祐亨通報西京丸與赤城──轉至艦隊左側非戰鬥區,以躲避砲火。
然而,身為日本帝國海軍的將領,樺山資紀看見砲火的感覺是一股說不出的興奮,他帶著西京丸、赤城亦步亦趨跟在本隊西側後方,遠遠瞧見揚威、超勇陷入火海,內心興奮難耐。
「艦長,加速繞過去,快,加速繞過去。」樺山長官連連喊道。
艦長鹿野少佐兩腿一併,咯地一聲行了個筆挺的舉手禮,接著亢聲下令:「前進十四,右舵打滿。」
西京丸右轉,車葉加速後艦艉浪花激濺。隨同在後的赤城艦長,海軍少佐元八郎太看得頭皮發麻。
噸位小得可憐的赤城,速率也低得可憐──最高速率僅十節,如何追得上已通過北洋水師旗艦定遠正前方的西京丸?
更不幸的是,原本圍攻比睿的靖遠、致遠、廣甲,以及濟遠,在獵物奮勇突穿北洋水師陣中,打得正一頭熱的氣勢登時一頓。此時喜見跚跚而來的小傢伙赤城,與各艦的距離又是八百到一千五百公尺的最佳射程,眾人內心之喜悅無以言喻。
殺!
落在赤城的砲彈多得分不出是那一艦射出的,弱小的赤城只能使用右舷砲勉力還擊。不多時,赤城多處受創,海軍少尉候補生橋口戶次郎戰死,第一分隊長佐佐木廣勝負傷。
死神似乎在對赤城招手,艦長佐元眼眶發紅,在砲火聲中奮力嘶喊著:「天皇萬歲!」
佐元八郎太,一位非常年輕的艦長,明治維新以後畢業於日本海軍兵學寮,曾赴英國接艦,並擔任駐俄武官,擁有過人的勇氣與毅力。危機之時,佐元艦長亢聲高歌,原本被砲火打得膽顫心驚的赤城官兵,一個接著一個跟著艦長高唱,一時之間全艦籠罩在亢奮的軍歌聲中。
整齊嘹亮的歌聲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原本膽怯的官兵勇氣頓生。
中日雙方的戰艦距離是如此之近,三百公尺之隔的廣甲艦,甚至可以清楚地聽到赤城艦上傳出高亢嘶啞的軍歌聲。
軍歌可以鼓舞士氣,但是無法驅走惡運。
定遠一彈再度命中赤城,爆炸的彈片四射,一片直接打穿艦長佐元頭殼。
英武的佐元八郎太,砰地一聲倒在海圖桌,頭上噴出的腦漿鮮血,濺紅了海圖與羅盤。
除了艦長,速射砲員兩名陣亡,火藥庫防火隊員、唧筒砲員、捕索員等死傷甚多,蒸汽管破裂,部分砲械也告失靈。可是,赤城的歌聲並沒有中斷。航海長佐藤鐵太郎大尉立即接替指揮,高昂嘶啞的歌聲繼續,奮戰不懈的鬥志依舊。
殺出重圍的比睿,這時艦艉大火未熄,眼看即將禍及彈藥庫,危急萬分。艦長櫻井規矩少佐發出「本艦火災,退出戰列」信號,而後離隊向東北逃去。而此時高唱軍歌、士氣如虹的赤城,不獨無視自己的危險,反而欲前往營救。
北洋水師右翼艦來遠、經遠豈容冒著濃煙的比睿竄逃!轉向加速追去,在距離追至三百公尺左右時,赤城一砲擊中來遠艦艉,來遠登時火災大作。
北洋水師其餘各艦趕忙減速到來遠周圍施救。赤城、比睿乘機兔脫,而赤城在逃逸時又遭來遠擊中,帶著眾人高唱軍歌的航海長佐藤鐵太郎一彈斃命。
7
來到北洋水師北側的西京丸,回頭瞧見比睿、赤城仍陷於敵陣,海軍軍令部長樺山資紀抹了把額頭,汗水不知何時淌了下來,急忙令道:「通知第一游擊隊,教他們回來。」
艦長鹿野少佐交代信號發出「比睿、赤城危險」信號,再看敵砲火逐漸轉來攻擊自己,這一驚非同小可!
「長官!」艦長鹿野指著附近因砲彈濺起的水柱。
「快,向那去。」樺山長官手指東北,企圖加速躲到第一游擊隊後側。
「左舵打滿。」艦長鹿野嘶吼道。
吼聲未止,只聞轟地一聲,定遠三十點五公分巨彈擊中西京丸上甲板,打斷通往舵機的蒸汽管,造成舵機失靈,西京丸無法控制航向。
「快發信號!」樺山長官怒吼。
西京丸立即發出「我舵故障」信號,然而北洋水師的砲彈依舊如雨而至。舵機故障的西京丸再中數彈,艦上火災大作,速率頓減。後舵房水手將舵機緊急切換至「人工操舵」,勉強控制西京丸逃竄的航向。
遠方瞧見最高指揮官身陷敵陣的第一游擊隊司令坪井少將,忠心護主的勇氣頓生。原本在北洋水師北側繞了一大圈,正準備跟隨本隊穿到北洋水師東側的第一游擊隊,立即在旗艦吉野的帶領下,以十七節高速繼續航向西南,希望能切進西京丸和北洋水師之間。
逃離敵陣的西京丸,艦長鹿野還來不及喘口氣,回首一望,只見西北方又駛來三艘船。
那是……,天啊,那是從大東溝口內趕來助戰的平遠、廣丙,以及魚雷艇福龍。
平遠、廣丙將西京丸圍住,在五百公尺近距離連連開砲,才撲滅大火的西京丸火勢再起,所幸都未中要害。
噸位一百一十五噸,最高速率二十三節的福龍艇加足馬力,艇長北洋都司蔡廷幹熱血剎那間湧向心頭。
(啊,天賜良機!)
如此近的距離,沒有任何護衛艦,蔡廷幹控制高速航進的福龍艇到達西京丸右舷,從距離四百公尺接近,二百公尺發射第一枚魚雷。
只見魚雷入水後朝西京丸前方奔去,而西京丸也朝前航進,兩者眼看就要撞上,偏偏差了一點,沒中!
「Fuck!」從小被清廷送到美國留學的蔡廷幹咒罵一聲,此時距離已接近到八十公尺,福龍艇再射第二枚魚雷。
有了第一次經驗,這次發射導角取得較小,魚雷入水後對著西京丸船頭奔駛,這次──,為什麼就貼著西京丸的右舷而過!
「Fuck 小日本。」蔡廷幹氣得咬牙猛罵。
還剩最後一顆魚雷。這顆一定要命中啊。
最後一顆,這次蔡廷幹吃了秤鉈鐵了心,一直等到距離西京丸三十六公尺才發射。
想想三十六公尺──那麼近的距離,別說是魚雷,福龍艇都快撞到西京丸了。
第三枚魚雷入水後不負所望,朝西京丸右舷船舯筆直奔去。
看呀,絕對沒問題的,這次必將命中!
除了操縱福龍艇的大副,福龍艇官兵十餘人興奮又緊張地站在甲板,眼見魚雷即將擊中西京丸,眾人無不用手指堵住耳朵,心頭兀自砰砰狂跳。
西京丸船塔,驚見這一幕的日本海軍軍令部長樺山資紀中將、艦長鹿野勇之迸少佐,以及軍令部所有參謀,看著海中奔駛而來的魚雷,無不嚇得悚然變色。
躲過兩枚,喜悅尚未化去,怎麼第三枚又來了?
天啊,第三枚不可能再躲過!
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怖感,令人心膽俱裂。
開戰以來,喊聲不斷的西京丸船塔,此刻呈現可怖的寂靜。
樺山長官像被抽乾了血的殭屍,一臉臘白,兩隻手緊緊抓著羅經盤,木偶一樣癡立不動。
預期魚雷要撞上的時刻,咦……,怎麼沒有轟聲!?
魚雷呢?
「魚雷,魚雷……,到了左邊啦。」左舷監視兵指著海面驟然狂吼。
眾人衝到左舷,趴在船舷往下看,哈哈哈,可不是嗎,魚雷居然穿過船底,從右邊跑到左邊啦!
(天佑神助啊!)
樺山資紀恭謹地行神道教大禮──二禮、二擊掌,再一禮。
福龍艇艇長蔡廷幹氣得仰天狂吼。
天啦,西京丸是什麼樣的船?為什麼三枚魚雷都無法命中!
8
在天佑神助西京丸以前,天神是公正地站在中日之間。
自此以後,天神轉向日本,背棄了中國。
回頭救援西京丸、比睿、赤城的第一游擊隊,轉向後沿著北洋水師的西側衝刺,四艘三千至四千噸的鐵甲巡洋艦,整齊地排成單縱隊,以十七節高速在海面奔馳,船頭濺起的浪花滾捲似雲,徐徐向外濺開的水痕優美如畫,迎著海風飛舞的軍旗虎虎生威。
此刻,第一游擊隊──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四艘戰艦呈現出大日本帝國海軍無比壯盛的軍容。它們左舷二十二門主砲齊射產生的火力,如風捲殘雲般打亂了北洋水師軍心。
赤城、比睿,乘機脫逃。
缺少旗艦號令指揮,各自競相追逐敵艦的北洋水師,此時隊形亂成一團。
西側是勇猛彪悍的第一游擊隊,東側是以三景艦為主的本隊。一東一西,如編隊操演般整齊地由北向南運動。
北洋水師腹背受敵,居中成了日本聯合艦隊的夾心餅乾。
鎮遠首先遭受第一游擊隊攻擊,頓時陷入嚴重的火海,緊急徵求志願滅火人員。那時,雖然第一游擊隊的四艘日艦仍頻頻發砲攻擊火災點,但是官兵爭先恐後,勇敢地執行看起來是必死的任務。
立於濟遠望台的管帶方伯謙,遠遠瞧見疾駛南下的第一游擊隊,內心之鬱卒如山高海深。他低聲問:「還剩幾發砲彈?」
未等大副回答,才從砲位巡視回來的二副插口道:「艏砲只剩教練彈,艉砲不到十發。」
教練彈是沒有火藥的練習彈。除了方管帶,眾人聽了都發出一聲嘆息。
就在此時,北洋水師主力正遭受日本聯合艦隊猛烈的砲火攻擊。
致遠管帶鄧世昌勇猛過人,他在出發前激勵全艦官兵:「我們從軍衛國,早已置個人的生死於度外,今日即使戰死,我們犧牲的精神也可以強壯海軍的聲威,更可以達成我們報國的宿願。」
鄧管帶以行動實現了他的承諾。作戰全程,無論戰況多麼危急,彈雨多麼綿密,鄧管帶始終佇立在望台。全艦官兵精神大振,不顧危險直入敵陣,企圖攻擊受傷的赤城與西京丸。
當護主心切的第一游擊隊回頭救援,一路直對致遠駛來。戰況是那麼激烈,空中彈片亂飛,海面水花四濺,致遠甲板被打得破碎凌亂,上層建築與煙囪狀如蜂巢。這時,忽聞急促的跑步聲自遠而近,不多時「把總充正砲辦」李宗南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在望台,哭喪著臉說:「管帶,砲彈打完了,怎麼辦?」
鄧管帶恨得猛擊艙壁,回頭又見迎面而來的第一游擊隊如入無人之境,憤恨之餘對著大副陳金揆說:「看,都是因為那艘船(吉野),小日本才敢這般撒野。打沉它!只要打沉它,我們必定會贏!」
第一游擊隊四艦越戰越勇,集中火力攻擊致遠,砲彈密如暴雨,致遠連續遭中口徑重砲榴霰彈擊中,水線以下重創,艦身傾斜。
「河原艦長,看到沒有,這麼近、這麼久,支那這艘船(致遠)一砲不響,你猜是怎麼回事?」第一游擊隊司令官坪井未待河原回答,已得意地說:「他們砲彈打光啦。靠近一點,這次我們一定要把它擊沉。」
「是。」河原朗聲答道。
吉野有恃無恐,和致遠距離越來越近。
鄧管帶見日艦如此囂張,指著吉野怒罵:「狂妄小日本,大副,全速,對著它撞,撞死這個小日本。」
致遠加足馬力怒駛向前,傾斜的艦身在彈雨中搖擺,準備以艦艏「衝角」撞沉吉野。
位於吉野的坪井,未料戰艦作戰尚有這麼一招。這時兩艦距離不到一百公尺,相對速率超過三十節,不幾秒就要撞了啦!
「河原,快,右轉,右轉!」
河原拉開嗓門嘶吼道:「右舵打滿。」
以十七節高速運動的吉野,舵效應特別大──急速右轉使得吉野艦身向右傾斜,立於船塔的坪井在驚慌中抓緊羅盤支架穩住身子,同時目睹致遠的桅桿越來越近、越來越高……,而後就聽見「轟」地一聲巨響。
(完了!)
坪井的心在泣血,以為被支那艦撞上,但是再一想……,只有聲音,怎麼沒有震動?
坪井聽到船塔外傳來陣陣叫好聲,急忙衝到左舷,望著近處陷於火海中的支那艦,再看主甲板魚雷發射管附近擊掌歡呼的水手,他便猜了大概──吉野迅速迴避,將要被撞上之際,水手匆匆發射魚雷擊中支那艦。
致遠,一八八七年李鴻章向英國訂購的鐵甲巡防艦,次年由鄧世昌與英國教習琅威理驗收駕駛回國。今天,它既無西京丸的天佑,也缺少比睿的幸運,轟然一聲被擊中的是全艦最要命的鍋爐艙。
鍋爐艙佔了致遠全長的三分之一。
魚雷的威力引發鍋爐一連串爆炸,產生的巨大水花幾乎遮沒了致遠艦身。
水花落下,濃煙烈火由內層甲板爭相竄出,沒多久致遠便沉沒。
沒入海中的鄧世昌,哀慟如絞,眼眶流下的不知是海水或淚水。
隨從劉忠拉著救生圈游到鄧管帶身邊:「管帶,扶著它。」
「拿開!船沉了,我身為管帶有何顏面活下去,你去吧。」鄧世昌推開劉忠送來的救生圈,抱定與艦共存亡的決心。猛地,一隻狼犬咬住他的左手臂。是他飼養的德國狼犬「太陽」。
「去、去……」鄧世昌使用右掌撥水:「聽話,太陽,聽話。」
不料,太陽牢牢咬住主人的手臂不讓他沉沒。
鄧世昌怒斥:「滾,你這畜牲,還不滾!」
太陽不單不走,還發出「嗚、嗚、嗚」的悲泣,猶似在哀求主人不要輕生。
鄧世昌的眼眶發紅,對天長吁一聲,抱著太陽哽咽地說:「太陽啊,我們一起走吧。」
鄧世昌不再說什麼,緊緊抱著太陽一同沉沒。這一天,正是他四十六歲生日。
與鄧世昌以及太陽一同沉沒的,是致遠二千三百噸艦身,以及全艦二百五十三位官兵中的二百四十六人。
9
致遠沉沒,濟遠管帶方伯謙遠遠地瞧見了,五內俱焚地看著致遠沒入大海,回想起幾天前還和致遠管帶鄧世昌商討對日作戰戰術……,如今,他的好同學、好朋友,以及北洋水師建軍二十年的成果,已如昨日黃花!
才在哀慟,就見第一游擊隊右轉,朝濟遠直追而來。他機靈地運轉濟遠「艦艏向」,使得艦艉對準吉野,再使用艦艉十五公分火砲連射六彈,彈彈都差點擊中吉野。
頻頻用舷側火砲回擊的吉野,其火砲精確度全賴砲長以目視瞄準,往往對準了喊「放」之際,艦身又因蛇航迴避而錯開準頭,相對於濟遠砲彈的準確度,明顯地差了。
兩方彈著的差異讓指揮官坪井信心盡失,加上回想起豐島海戰被濟遠砲擊的慘痛經驗,追擊半個多小時後念頭一轉,改下令調頭回攻北洋水師主力。
可是,居於第一游擊隊最尾的浪速艦長東鄉平八郎可不這麼想。
瞧見濟遠,東鄉心頭就恨得癢癢地──牙山之役到了口邊的肉,居然讓它給跑了!
此刻瞧見濟遠加速向西竄逃,他冷然道:「航海長,右舵打滿。」
立於船塔的官兵,沒人敢問艦長為什麼要脫隊追擊濟遠?
吉野監視兵報告「浪速右轉追擊支那艦」,司令坪井正待發火,再一想,也好,東鄉成功,可以報牙山之仇;若是東鄉上當,也可以讓這個桀驁不馴的艦長吃點苦頭!
坪井揮手,阻止吉野艦長河原建議發出的「歸隊」信號,冷眼旁觀這一幕。
這一幕,驚心動魄!
黃海海面,浪速轉向後以十九節高速緊追,前方是十五節脫離戰場的濟遠,兩艦距離逐漸接近,從二千一百公尺,二千、一千九、一千八……,雙方都早已進入砲火射程之內,可是兩個艦長都忍得住。
東鄉自然忍得住,因為他認定濟遠彈藥耗盡,否則濟遠不可能趁戰鬥正熾之時脫離戰場。他要將距離拉近到最有把握的一千二百公尺之內。此刻瞧見艦艏二十五點五公分主砲正對濟遠,距離越來越近,興奮得心臟砰砰亂跳。
方伯謙也不得不忍住,因為東鄉的判斷沒錯,濟遠艉砲一彈不剩,只剩下艏砲兩發練習彈。瞧見後方逐漸接近的日艦,心知不妙,他要如何面對後面這艘……,這艘是……
(呸,浪速,東鄉平八郎這個野雜種!)
當方伯謙發現來者是浪速──豐島海戰擊沉高陞,奪走近千位中國士兵生命的浪速,方管帶頓時血脈僨張。
憤怒為方伯謙帶來了勇氣,也帶來了智慧。
「右滿舵。」方管帶堅毅地下令。
即使是練習彈,也不能放過浪速。
濟遠驟然轉向,後方的東鄉始料未及,剎那間驚了一下。但是繼而一想,此時距離約一千七百,浪速持續以十九節速率接近轉向的濟遠,一分鐘之後距離將拉近到一千二,那時濟遠只轉了一半──最寬大的舷側面暴露在浪速艏砲之下──如此不顧生死地與他搏鬥!
(方伯謙,好一個帶種的男子漢!)
身為一位強者,東鄉尊敬強者,就算是他的敵人,同樣令人尊敬。
不過,令人尊敬是要付出代價的。
「航海長,把艦艏對準它的船舯。」東鄉冷冷地說:「通知艏砲,聽我的命令,準備射擊。」
艦長是一艦之長,在艦上擁有無上的權威。行事專斷獨行的東鄉艦長,更是浪速艦官兵眼中的山大王。此刻,但見艦長緩緩舉起右手,位於船塔的官兵除航海長外,無不盯著艦長那隻手。
負責傳遞艦長口令的士官,悄悄靠近傳話筒。
眾人都知道,艦長手放下的剎那,就是艏砲射擊的時機──時機稍縱即逝,艦長揮手的瞬間絕對不容錯過。
緊張的時刻似乎特別漫長。
高速接近的浪速,全艦一片寂然。只見前方的支那艦越來越近,右轉後的舷側面越來越大,艏砲砲長緊張地握緊發火繩。
就在濟遠右正橫完全暴露在浪速艦艏之際,艦長東鄉右手倏然下壓。
傳令士官嘴對著話筒,使出吃奶的力氣嘶喊道:「放!」
浪速船塔迴蕩著悠揚的「放──」,可是,只有這一聲!
為什麼只有這一聲?
東鄉眼中怒火迸射,未待傳令士官詢問,艏砲砲長已回報「不過火」(無法擊發送藥包)。
艏砲故障,浪速只能運用舷側火力;此外雙方距離高速接近,若不轉向,兩艦就要撞到一堆了。
間不容髮之際,東鄉本能地反應道:「左舵打滿。」
戰場的變化僅在彈指間。前一時,浪速居於攻勢;此一刻,攻勢轉到濟遠。
轉向後的濟遠,艦艏逐漸對正浪速;而此時左轉的浪速,左舷側正徐徐暴露在濟遠之前。
原以為就要挨打的方伯謙,突然的變化讓他詫異萬分。不過,軍人的訓練就是在剎那間應對瞬息萬變的戰況。方伯謙隨即判斷,心狠手辣的東鄉,不可能放棄攻擊他的機會,這必定是浪速艏砲故障。此時轉向,是想利用浪速舷側火力。
就在思考之間,雙方距離已拉近到七百,濟遠艦艏也將對正浪速。
方伯謙立於望台羅經之後,艦艏青龍旗正是艏砲的準心。青龍旗對正浪速的瞬間,就是他喊「放」的時機。
盯著迎風飄盪的青龍旗,「雪恥代青龍」閃進方伯謙腦海。
(啊,沒錯、沒錯,雪恥待青龍。)
「射擊!」方伯謙厲聲喊道。
轟、轟──
耳際傳來兩聲「轟」,可惜,轟聲來自浪速右舷三門十二公分速射砲。
雙方距離是如此之近,使得立於濟遠望台的官兵才聽到轟聲,就看到砲彈濺起的水柱。
所幸,高速轉向的浪速,舷側火砲準頭不足。
未等艏砲回報為什麼無法擊發,方伯謙在千鈞一髮之際接續下令:「右滿舵。」
轉向之時,二副回報艏砲砲械故障,無法射擊。
第一游擊隊指揮官坪井少將,莫明其妙地看著遠方海面,吶吶地問:「他們在幹什麼?」
吉野艦長河原也想不出所以然。
難道,濟遠想撞沉浪速?
不,它又突然轉開來啦!
「命令浪速歸隊。」坪井不耐煩地下令。
遠方的東鄉,正準備繼續轉向追擊濟遠,信號兵報告旗艦下令「立即歸隊」,氣得他咬牙切齒。
同時在高速對轉的濟遠、浪速,兩艦交叉而過的最近距離不到三十公尺。此時,方伯謙、東鄉平八郎佇立在船舷,都可清楚瞧見對手的面容。
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兩位中日海戰的英雄,無不為錯失攻擊良機而懊惱不已。
(東鄉,下次絕饒不了你。)
(方伯謙,再讓我看到你,必讓你和高陞一樣,死無葬生之地!)
兩個人同時許下狠誓,彼此也隱隱約約感覺到對方許下了狠誓。
不知,命運之神是否會給他們復仇的機會?
瞧見浪速調頭遠去,二副陳天德悄悄俟到方伯謙身邊:「管帶,怎麼辦?」
方管帶沈著臉,以袖抹去額頭汗水,低聲問:「船上狀況怎麼樣?」
「只剩兩發教練彈,其餘彈藥全打完了。另外,因為一直不停地射擊,艉砲高熱造成砲盤鎔化。至於艏砲,砲針以及螺釘因為耐不住震動潰裂。」
「不能搶修?」
「沒有材料,要回港拿材料才能更換。全艦通話筒也被打破,現在只能靠『喊』指揮其他部位。」
方管帶長長嘆了口氣,再問:「弟兄呢?」
「死了七個,受傷十三個醫官正在搶救。」
方伯謙默然走到舷外,望著遠方砲火隆隆的戰場,心想該怎麼辦?
回去當敵人的砲灰,做一個成仁的烈士?
艦上活著的弟兄一百九十七人,有必要陪他玉碎?
悲壯犧牲的情懷他也有。可是,悲壯難嗎?
容易啊!
難得是大敵當前能竭盡全力,並帶著部屬活著回去。
(回去吧!)
力戰三個半小時,濟遠管帶方伯謙終於決定西駛返港。
濟遠,於是成為北洋水師受創最輕,第一個安全脫離戰場的巡洋艦。
想到這,濟遠發出「跟隨我」信號向西疾駛,廣甲緊跟在後。
蛇航在淺灘區的廣甲,躲過第一游擊隊的砲彈,逃過浪速的追擊,可惜,卻未能避開敗戰的噩運。
廣甲管帶是北洋海軍都司吳敬榮。他海上航行經驗不足,不熟悉大連灣海域,在第一游擊隊落下的彈雨中左右迴避,到三山島外不幸擱淺。
浪速歸隊後的第一游擊隊,再次形成壯盛的軍容。它們調轉回頭,半個多小時後回到主戰場,第一個橫在他們之前的,是位於北洋水師最南端的經遠。
經遠,二千九百噸鐵甲巡洋艦,一八八七年向德國訂購,與致遠同時返國。在第一游擊隊衝向它時,經遠原已陷於火海,艦身篡出的濃煙飛騰,但是在濃煙之中,仍勉力射出數發砲彈。
經遠反擊的火砲,充其量不過小菜一碟。
第一游擊隊強大的舷側火力,速射砲彈如雨下。沒多久,經遠起火,左舷開始傾斜。吉野、高千穗猶在近處以舷側火力猛攻。
經遠管帶,北洋海軍副將林永升,馬尾一期學生,曾與方伯謙一同留學英法,留英時還乘坐馬那杜鐵甲艦遊歷地中海各洋面。當槍砲二副韓錦向他報告艦上彈藥耗盡,再是見多識廣的林管帶,這一刻也是無計可施。
「把教練彈也打出去吧。」林管帶望著火苗四竄的艦身,無奈地嘆口氣。
不多時,大量海水從破裂傾斜的左舷湧入經遠鍋爐艙。
林管帶斜著身子緊抓著窗緣,發紅的眼眶和身上四濺的血跡相比,算淡了。
經遠傾覆的速度越來越快。艦身傾斜到艦底出現水面時,後面就更快了。
頃刻之間,經遠猶似倒插入海──船頭抬起,艦艉沒入海中,艦身迅速直立,然後是幾聲爆炸,整個船殼就沉入大海。
這一切變化只在須臾之間。時間短到全艦二百三十一位官兵,沒有一個來得及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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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至此,主戰場的優劣形勢相當明確。
日方以第一游擊隊四艦在西,本隊五艦在東。被夾在中央的北洋水師相當悽慘。致遠、經遠、超勇沉沒,揚威、廣甲擱淺,戰無可戰的濟遠正朝大連灣退去,還剩下的,就只有兩艘超級鐵甲艦定遠、鎮遠,以及一直貼在這兩艘超級鐵甲艦左右的來遠、靖遠。
四艘對抗九艘,噸位數是一萬九千八百七十噸對上三萬三千八百三十四噸,主砲的砲管數是二十一比八十五──有形的差異也罷,更可怕的是雙方彈藥存量。
北洋水師歷經四個小時作戰,各艦彈藥幾近耗盡。
在如此慘烈的戰況下,定遠、鎮遠這兩艘超級鐵甲艦,艦上官兵毫不畏懼,他們不論負傷有多重,多數人堅守在戰鬥部位繼續奮戰,發揮了北洋水師最偉大的作戰精神。
日軍本隊以松島為首,其後千代田、嚴島、橋立、扶桑,五艦繞著定遠、鎮遠,企圖用三景艦的三十二點五公分巨砲擊沉支那海軍的超級鐵甲艦。
這一刻,不單是日本海軍期待的一刻,更是日本全國上下盼望的一刻。
想當年,清朝向德國伏耳鏗造船廠購買定遠、鎮遠,在一八八五年返回天津時,龐大的艦身、巨大的火砲嚇壞了日本,日本海軍更是感到莫大的威脅。那時,不僅在日本海軍流行「一定要打勝定遠」的口號,甚至連日本小孩在遊戲,也經常玩捉定遠、鎮遠的戰鬥遊戲。
遊戲是將小孩分成兩組,一組裝支那軍艦,另一組扮日本軍艦,而遊戲的勝負是以捕捉到扮演「定遠、鎮遠」這兩個小孩為目標。
夢想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
定遠、鎮遠在當時是全世界罕見的超級戰艦──裝甲厚、噸位大、火砲重,兵臨城下的本隊,抬頭看到如此巨大的艦身,仍有幾分畏懼。五艘船繞著它們猛攻,二十六門砲火齊射的舷側火力,看得聯合艦隊司令伊東祐亨中將心頭大樂。
松島艦長尾木知道大佐,似乎非常「知道」將要來臨的戰果,他側立在伊東司令身旁,以感懷的口吻說:「恭喜司令,今天可以完成消滅定遠、鎮遠的神聖任務。」
伊東緊閉雙唇,更加顯得下巴是如此堅定,他微微點了點頭──尾本艦長了解,這表情是「非常滿意」啦!
定遠先後發生數次大火,官兵一邊滅火一邊還擊。就在定遠處在最危急的時刻,鎮遠大副楊用霖突然下令轉向加速,用鎮遠船身遮住敵人砲火,這才保住了定遠的安全。
暴露在敵人砲口下的鎮遠頻頻中彈,瞬間前甲板冒出嚇人的火勢,緊急集合官兵滅火,幸賴官兵不畏任務的危險,才在九死一生中將火撲滅。
德國製,果然是好!
定遠、鎮遠堅固無比,各被擊中數百發砲彈,仍然頑強抵抗。特別是定遠裝甲沒有一處被打穿,甚至砲塔也沒發生任何故障。唯一的問題是,兩艦都只剩下幾發砲彈。
鎮遠管帶,北洋左翼總兵林泰曾,了解他必須好好利用最後幾發砲彈。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這時跳進他腦海。他加足艦速,靈活運轉艦艏,就在對正旗艦松島之際,高喊一聲:「射擊!」
轟然一響,直徑三十點五公分巨彈命中松島右舷下甲板第四號砲位,引爆了堆積在旁的十一點七五公分砲的彈藥。
剎那間霹里啪啦爆炸聲,猶如百千雷電崩裂,刺眼的火光中烈焰騰空,松島艦身立時傾斜五度。志摩清直大尉、伊東少尉,以及官兵百餘人非死即傷。破碎的殘屍紛飛,頭、手、足、腸……,幾乎無法分辨。傷者躺在血泊中,慘叫哀號,他們身上滲出的鮮血,粘糊糊地向船體傾斜方向流去。滴著鮮血而微微顫動的肉片,固著在砲身和艙壁上,散發著體溫尚未冷卻。
這情景,真是慘絕人寰的淒涼景象。
另一邊戰場,第一游擊隊正在追擊來遠、靖遠。
來遠管帶,北洋海軍副將邱寶仁;靖遠管帶,北洋海軍副將葉祖珪。兩人深明此刻福禍與共。他們交互利用艦身掩護,且戰且走疾駛向東北方大鹿島淺水區。
艦艉向敵的來遠,後段大火焚燒甚烈,左右兩舷砲員仍鎮定應戰。最悲慘的是機艙,為了撲滅艦艉的大火被迫關閉艦上通風,黑暗中機艙人員藉話筒傳送命令,輪機人員忍著幾近二百度的高溫達幾個小時,直到大火被撲滅前,他們一直嚴守崗位。這些勇敢的官兵,事後有的終生瞎眼,有的受到可怕的灼傷面目全非。
艦艉重創的來遠,艉殼斷裂、內艙全毀,大軸都燒得彎曲。全艦官兵死十七、傷十三。
靖遠是所有參戰北洋水師中最幸運的。它中了一百餘彈,官兵僅死二、傷十六。作戰全程艦身先後三次起火,都因搶救得宜未釀巨災。
待來遠、靖遠退至大鹿島附近海域,邱管帶、葉管代仗恃著他們二千餘噸淺吃水之利,轉向使艦艏朝外。第一游擊隊對附近海域狀況不明,畏於擱淺只能徘徊在外,遠遠以主砲遙射,完全喪失火力優勢。
聯合艦隊司令伊東祐亨此時頹喪地坐在松島船塔,艦長尾木大佐悲慟地向他報告艦上砲手死傷殆盡,各砲不堪使用,艦體嚴重受損,舵機失靈,完全喪失作戰能力。
伊東司令遭此一擊信心盡失,他不確定定遠、鎮遠這兩艘超級鐵甲艦還有多少作戰能力,加以徘徊在大鹿島外的第一游擊隊也無戰果,倉促間將旗艦由松島移到橋立,隨後發出「歸隊」的信號給第一游擊隊。
下午五時二十七分,伊東司令率聯合艦隊向南撤去。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這場「薄幕冥冥、蒼煙鎖海、雲濤杳渺、滿目慘然」的混戰中,伊東司令未能識破北洋水師彈藥幾乎全數耗盡。如果日本再持續攻擊一個小時,聯合艦隊必可全數殲滅北洋水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