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死冤魂
1
大東溝海戰結束,北京再次掀起內鬥內行的戰爭。
「海軍提督丁汝昌應即革職處死……」
「丁汝昌的新式艦隊一觸即潰,應查明怯戰劣跡,立正軍法……」
「丁汝昌退縮不前,巧猾推宕……」
「不重治丁汝昌之罪,何伸國法……」
「丁汝昌屢經彈劾,罪狀昭然……」
「倭海軍勇,我海軍怯……」
「北洋水師建軍數十年,耗費朝廷鉅資,臨陣無用……」
士大夫們群起的彈章,竟比敵人戰艦的砲彈還要猛、還要旺、還要有威力。他們集中火力彈劾丁汝昌、北洋水師,事實上無論是丁汝昌或北洋水師,說穿了都是北洋大臣李鴻章的代名詞。
北洋水師是李鴻章辦洋務數十年具體的成果。
丁汝昌與李鴻章的關係十分微妙,這種關係正如同李鴻章與淮軍的親密關係一樣,帶著點子弟兵的氣味。
丁汝昌,陸軍出身,沒有受過正統海軍教育,打敗捻軍後不耐閒放在家,於是進京活動。最初被任命到西北,他不願意去,又去找老主人李鴻章,因而改派北洋水師提督。因此,北洋水師的最高指揮官──提督,是「空降」的陸軍將領丁汝昌。甲午海戰首役──豐島海戰失利,軍機處三番兩次下旨:
「海軍提督丁汝昌,著即行革職……」
「丁汝昌萬不可用……」
「海軍提督一缺,著李鴻章於諸將中,秉公遴選……」
但是,李鴻章像一個武林高手,擋在丁汝昌身前,飛快地揮舞著寶劍,擋住士大夫射來的每一支利箭,力保子弟兵丁汝昌。
豐島海戰失利,丁汝昌仍然擔任他的提督;大東溝海戰慘敗,北洋水師損失戰艦五艘、重創七艘,人員傷亡過半,日本聯合艦隊卻未失一艦。
這一次嚴重踐踏國格的慘敗,徹徹底底侮辱中國人的顏面,必須有人負責。
飽讀漢學、崇尚儒家思想的衛道士大夫,豈肯放過這一良機。李鴻章代表的是洋務運動;他們眼中,力倡效西人之風的李鴻章,終生以洋人為可恃,終生以洋人為可師,是一個不折不扣挾洋自重的投機分子,藐視中國法制本源、輕忽中國兵學常識,辦洋務數十年,乃甘墮洋人之術而不知悟也。
北洋大臣李鴻章,一個熟稔中國官場文化,三眼花翎文華殿大學士,如何面對這場勢如千鈞的圍剿?如何化解可能終結他仕途的連坐處分?如何紓解士大夫心中的憤恨?
李鴻章,字少荃,道光三年(公元一八二三)生於安徽合肥,咸豐十一年奉曾國藩之命籌組驍勇善戰的淮軍。同治七年因剿捻有功,賞太子太保銜,協辦大學士,任湖廣總督。同治九年調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事務大臣。光緒九年督辦北洋海防,籌建北洋水師。光緒十年兼通商大臣。
李鴻章為人豪膽逸才,有非常之決斷、伶俐有奇智,容貌魁偉、言行奇拔。與洋人商談不似一般人拘於區區虛禮,言所欲言、行所欲行、態度誠懇、理論有見地、言詞極具說服力。他曾任朝廷全權大使,與美、日、英、法、越、德、俄等國代表商討通商、停戰、議和、談約、慶典專任使節等外交要務,深獲各國之信任與尊重,與其交手過的外國人士,莫不欽嘆他是舉世稀有的外交人才。
李鴻章的一生多采多姿、威權顯赫,晚清時朝中鮮有人可與之比擬。
可是,官場為什麼如此無情?光緒二十年的秋天似乎去得特別快,才九月天就令人感到悲風颯然。七十歲的老人李鴻章,精神恍惚地看完丁汝昌傳回的戰報,深深嘆了口氣,艱難地支起老邁的身子,悽然凝視著窗外。
只見山水蕭然,萬物似乎都凝固了。
天,適時飄下霪霪細雨。
唉,大地也在哭泣啊!
李鴻章望著天空,長長一聲嘆息,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緩緩移步桌前。他的步伐是那麼的沉重,身形是如此的孤寂。坐下,遲疑片刻,援筆濡墨。
他的手在微抖、心在泣血,咬著牙寫了一筆剛健的瘦金體字跡:
接電,此戰甚惡,何以濟遠先回?是否先逃,致牽動全軍大局?請即嚴查回報。
七十歲的老人神色憔悴,又發出長長一聲嘆息。
這一聲,更長、更沉。
他也是無奈啊!
2
「濟遠先逃?胡扯!」不輕易動怒的方伯謙,此時再也忍不住。他臉色變得白裡泛青,咬著牙質問:「我船上彈藥耗盡,艏砲、艉砲全損,沒有作戰能力,我不離開,留在現場做什麼?難不成要我當敵人的活靶?」
「可是……」劉步蟾張口,卻無言以對。
劉步蟾與方伯謙同為福建船政一期學生,曾留學英、法海軍,官居北洋水師右翼總兵(相當於現階軍職的「中將」),職任超級鐵甲艦定遠管帶,為海軍系統出身中職位最高者。他念頭一閃,追問:「軍以令行!沒有命令叫你退,你如何能退?」
「呸!從作戰開始,旗艦可曾發過一令?不要說『退或不退』的命令,即使是最基本的『編隊』命令也沒有。軍無令、隊不整,誰該負責?」
這問題正中要害,問得劉步蟾一臉鐵灰。
大東溝海戰,旗艦定遠開戰之初,信旗台即受日艦攻擊全毀,艦隊通訊頓失。
若檢討艦隊失去指揮的責任,旗艦艦長劉步蟾首當其衝。
「而且濟遠離開主戰場,日本第一游擊隊四艘戰艦追著我,這一去一回離開主戰場一個多小時。我分散艦隊主力被圍攻的火力,這不算功也罷,還算過?倘若我留在現場不走,十分鐘不到就會被第一游擊隊打沉,接著他們配合日本主隊火力齊攻你們,你們可能活著回來嗎?」
啊,說得有理!可是,方伯謙如果不是狗熊,誰要背負千古罪名?千百個念頭霎那間閃過劉步蟾腦海。千句話、萬句話,只得到一個結論──要盡快除掉方伯謙,不能讓他有任何辯駁機會!
3
「益堂,你可得當心呀。」
「我怕什麼?」方伯謙目光灼灼,不畏不懼地怒道:「他們可以來我船上查啊。看看我船上的彈藥是不是真的耗盡、火砲是不是真的損壞?難道這假得了,矇騙得住?我打到最後戰無可戰,總要考量如何保護艦上官兵的性命吧?皇上要是知道真相,不單不會責怪我先回,反而會褒獎我吸引第一游擊隊四艘戰艦離開主戰場。怎麼可以誣衊我『先逃』?呸,鬼扯,一派胡言,教他們到我船上來查啊。」
「益堂呀,他們說你自己把彈藥投入海……」
「呸、呸、呸……,這種滅祖滅宗的事我做得出?倘若做了,船上官兵會如何看我?以後我還有臉當這艘船的管帶嗎?這是滅祖滅宗的事啊,他們怎麼說得出口啊?」
「益堂,這一次……,不一樣喔。」林泰曾欲言又止,眼中閃過幾許異樣的眼神。
林泰曾,北洋水師左翼總兵,兼任超級鐵甲艦鎮遠管帶,與方伯謙、劉步蟾同為福建船政一期,也是同一批留學英、法的學生。
「不一樣!」方伯謙低聲追問:「有什麼不一樣?」
「唉──」林泰曾眉頭一皺,顯得十分為難。
身為北洋水師第二號人物──左翼總兵,林泰曾有機會看到「不為常人知」的密電。北洋大臣李鴻章密電所問──「何以濟遠先回」已透露不尋常的信息。劉步蟾的調查報告更是將一切戰敗的責任歸疚於「濟遠先逃,致軍心潰散,牽動全軍大局。請即重辦,以儆效尤」。
二十幾年的至友,單單聽到這一嘆息聲,方伯謙即知有異。他向前靠了兩步,正色道:「請直言。」
「誰能證明你戰無可戰,為了保船才先脫離戰場?」
「我船上的每一位官兵,以及船上火砲、彈藥的狀況。」方伯謙聲音剛硬,正如同他的舉證,同樣令人無法反駁。
「你的船,為什麼在大連灣?」
「今天早上奉令來修理。」
「其他受損的船,都在哪兒修理?」
「旅順。」
「益堂呀,你看不出來嗎?為什麼別人在旅順,唯獨你的船調到偏僻的大連灣?」
方伯謙雖啞口無言,但是他那張臉就是一篇文章──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變紫,眉稜骨激烈動了一下;接著遽然起身,猛擊案,暴怒道:「呸,劉總兵想隻手遮天!」
「益堂,不是『隻手』呀,是好幾隻手呀。」
「好幾隻?大不了再加一個提督,那個混蛋忘八蛋,自從我擋了他的財路,就一直記恨在心。海戰失敗,提督和劉總兵本來就該負責,這兩個人為了脫罪,當然會誣陷我。內行人一看就懂,你要幫我說句公道話啊。」
方伯謙狠狠咬著牙。北洋水師自建軍起,丁汝昌派任提督,在劉公島蓋築舖屋,上自海軍將領、管帶,下至妓館酒寮都租其屋,丁汝昌收取租金。方伯謙厭惡該處囂雜,自己到山上蓋房住眷,所有海軍將領、管帶爭相仿效,沒有人再去租提督的房子。
丁汝昌失租金,從此兩人結下樑子。
「還有漢納根呀。」
「漢納根!」方伯謙先是一驚,接著又猛一擊案,怒罵道:「呸,這個洋雜種,怎麼跟我們中國人一個渾樣?」
漢納根,德國人,曾任陸軍要塞工程師,負責設計、構築旅順以及威海衛要塞砲台,深受李鴻章賞識。光緒二十年,李鴻章派漢納根前往北洋水師,協助海軍防剿事宜,駐旗艦定遠。
一個遠從德國來的人,怎麼會跟方伯謙有嫌隙?
說穿了,又是方伯謙不識大體,擋了他人財路啦。
漢納根的專長是工程,負責設計旅順與威海衛砲台,每台耗銀萬兩。而同一時期方伯謙督造威遠砲台,每台僅費銀數千兩。兩相比較,自是相形見絀。故而逼得漢納根此後所建砲台,支出不得不跟著下降。
方伯謙飽讀詩書,可是好像少了一根筋,總是記不住中國人所講的人生三大恨──殺子、奪妻、擋人財路。
「你陪我一同去見爵相(李鴻章),我親自跟他講。」方伯謙怒道。
「爵相?益堂呀,那幾隻遮天的手,有一隻就是爵相呀!」
方伯謙周身一震,踉蹌一步跌回座椅,紫青的臉一片木然,好半晌才吐出一句:「爵相要保提督?」
「唉!」更長的一聲嘆息聲,林泰曾語有所感地說:「保提督就是保他自己,是不?」
4
凌晨時分,風冷颼颼的,明月如冰似盤,將大連灣的海面灑得恰似水銀洩地──銀、亮,又燦爛。
方伯謙痴立在望台,兩眼忘神地看著前方。
銀亮的月光映在他俊秀的臉龐,陰影部分將臉刻劃得格外深刻!
那是一張孤獨的臉。
那是一張悲傷的臉。
那是一張悵惘的臉。
(唉,難道我錯了?)
居家選擇,他不該自命清高搬到山上,減少提督的收入。
建造砲台,他不該實報實銷,擋了漢納根的財路。
豐島海戰,他不該以一當三,獨受皇上褒獎,成為眾人忌妒的對象。
大東溝海戰,他不該考量官兵性命,先行脫隊。
(如果我錯了,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為取悅提督,明知不對,仍投其所好?
與洋人同流合污,一個鼻孔出氣,共同發筆國難財?
不要表現出眾,搶了長官的風采?
不要考量部屬安危,在青史上博一個「悲壯成仁」的美名?
「呸、呸、呸──」方伯謙恨恨地吐了口唾味,月光仍映在他俊秀的臉上。
那是一張憤怒的臉。
那是一張寒心的臉。
那是一張鄙夷的臉。
回過神,這才看到艦艏,旗繩在寒風中輕輕拍打著空蕩蕩的旗桿。
他登時嚇得渾身一陣痙攣。
(難道禿驢子說的是真?)
不,他不信。
可是,北洋大臣李鴻章、海軍提督丁汝昌、右翼總兵劉步蟾,再加上德國人漢納根,四個人合力,他要如何化解?
除了皇上,也只有皇上才能幫助他。
沒錯,皇上。
但是,皇上會相信誰?他,一個管帶,還是四位北洋水師要員?
(不,定然有化解的方法。禿驢子既然能預測,就會有解方。)
5
松寶寺一如五年前的恢宏氣勢,老松依舊、青煙繚繞,寬廣的寺院氣勢磅礡,才踏入寺院的遊人,難免被這股氣勢給鎮懾。
方伯謙行色匆匆,無心瀏覽寺中美景,三步併做兩步,直接闖向內廳。
「施主?」一個年輕和尚由後追來:「禮佛在正殿,請留步。」
「弟子專程來拜會苦蓮大師。」方伯謙回身,兩手一合,身子傾了傾。
「對不住,敝寺住持閉關多年,近日身子骨尤差,已不見客,請施主見諒。」
「大師,此事攸關弟子生死。務請大師轉告,北洋水師副將方伯謙求見。」
和尚愣了一下,他不知什麼是副將,但是他聽得懂那個「將」字──來者是朝廷將軍。再看這人──氣度恢宏、儀表堂堂、衣著高雅,絕非泛泛之輩,只好說:「請施主稍候。」
等待的時光竟那麼難熬。方伯謙面色雖鎮定,卻背著手不停地踱著方步。許久,後側才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和尚微笑道:「請施主隨弟子而來。」
方伯謙亦步亦趨跟在和尚後方,兩人穿過大廳,繞過後院,才跨出後牆,就見眼前景色霍地一變,猶似進入另一個世界。
寺院後方是一潭翡翠綠的湖泊。湖不大,三側環山;山不高,樹木成蔭。湖面蜿蜒爬著一座九曲古橋,古橋直通後側的小山。
走在古橋,只見四面草木蔥籠、青山綠蔭,沿著湖邊長滿了楊柳,柳樹枝兒優雅地壓著湖面,微風一起,千萬條婆娑生姿,湖面漣漪蕩漾、波光粼粼。
步下古橋,只見前方數百棵古松錯節盤根、枝杈繁密,若不是穿梭其間的石道,會以為和尚帶錯了路。
兩人步行在石道間,只覺身側樹影搖曳、輕風徐徐,松枝在輕風中左擺右晃,不時掀起陣陣幽幽松濤。
久在海上生活的方伯謙,幾時看過這種湖光山色?禁不住,他被身旁的絕色給吸引了。任他是殺氣騰騰的狂夫,或悲慟欲絕的小女子,走到這,心也靜了下來。
方伯謙舉目環顧,那股急燥、浮亂的心情,轉瞬間揮之而去。此刻,他如一位遠來朝聖的信徒,內心既虔誠又安祥。
「施主。」和尚止住了腳步,恭謹地比了個手勢:「請。」
陶醉在身旁美景的方伯謙,這才回過神來。順手望去,只見石道盡頭處,貼著小山腳,隱隱有一個既窄又矮的洞口。洞高五尺、寬三尺,隱藏在松樹後方十分不明顯。
方伯謙到達洞口,彎身側步而行,小洞口逐漸變寬、變高,走不了多久,又被眼前的景緻給鎮懾住。
站在洞外,單看那狹窄的洞口,怎麼也猜不透洞內竟如此寬敞!
縱深九十餘尺、寬八十餘尺,高度足足超過三十尺。洞內一角立著一支巨燭,燭孤光弱,顯得洞內無比幽暗,暗得甚至看不清洞內景物。
方伯謙耳際煞是清靜,靜得彷彿宇宙間什麼都不存在,站立在這闃無人聲的洞中,只覺清香泌人、神情肅穆。
任他是狂狷小子,此刻也不得不肅然起敬。
「施主,請坐。」
寧靜中突然傳出一聲細細的人聲,聲音雖細,卻也嚇得方伯謙渾身一顫。他順著聲音望過去,這才發現山洞幽暗之處有一個人影,細細一看,正是禿驢子。
「大師您好,弟子方伯謙拜見。」
方伯謙驚異洞內竟有這般迴音效果!他厚重的聲音迴繞在洞內,如甕中發聲餘音兀自久久不散。這一聲嚇得他又是渾身一顫,原本一顆平靜的心再度激盪起來。
方伯謙盤坐而下,些許才適應室內幽暗的光線。
(這……,是禿驢子嗎?)
眼前這老人形容枯槁、瘦骨伶丁、鬢髮蒼蒼,兩頰深陷更加突顯凹陷的眼骨,凹得令人不敢正視,瘦得好像骨頭上只包著一層皮。即使在幽暗的洞內,也不難看出他的臉色是無比的蒼白──白的嚇人、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這哪是人啊?若不是剛才講了一句話,簡直就是一具坐在地上的骷髏架!
「您……,是苦蓮大師?」方伯謙放低聲調,深怕音量把老人震垮了。
「是。」老人兩片嘴皮微微一動,似乎不願多講一個字,細如游絲的聲音從齒縫間飄出:「老衲與施主的緣分未了,施主注定會來。老衲在這,等著這天。施主,這是命,施主命中注定冤以終,躲不過也避不掉。」
方伯謙腦子裡轟然一聲,氣血皆盛的他,再不信命理之學,此刻也嚇得接不下去了。
眼前這人,好像是一位神,一位能預知未來的神!
方伯謙遲疑了,好像什麼都不必講,苦蓮都知道。
「命,反抗徒然。施主背負的仇恨,是中國人和日本人之間的國仇大恨。」
「陷害弟子的是北洋大臣、提督、總兵,他們全都是中國人,和日本人沒有關係。」
「在這大環境,他們沒有選擇。施主,誰製造了這苦難的大環境?誰帶給中國人最深的痛苦?換成你是他們,會做相同的事。日本人製造了這個大環境,他們是施主的仇人。阿彌陀佛。」說到這,苦蓮似乎用盡了力氣,渾身一陣輕微地顫抖,那種近乎垂斃老人的掙扎,彷彿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後面這段話:「原本老衲陽壽已終,只是……,你我緣分未盡。沒見到施主……,被陽事絆住……,如今……陽事已盡──」
苦蓮斷斷續續說到這,兩片嘴皮停了,不動了!接著,臉上意外綻開一個淡淡的微笑,似乎非常慶幸自己能夠離開這個惱人的塵世。
微笑,在他那如皮包骨的臉上僵住了。
方伯謙坐在那,動也不敢動。他不知苦蓮是睡著了,或……
「大師──」極細的一聲。
不動。
「大師──」沉重的一聲。
還是不動。
幽暗的洞中迴盪著沉重的音調,「大師、大師、大師……」的迴音越來越輕,終至恢復沉寂。
飽受西學教育的方伯謙,凡事以科學為依據,理智、邏輯、經驗,是他思考研判的方法。今天,他雖然不願意相信這一切,然而眼前這一幕,豈容他懷疑?
方伯謙驚癡了臉,只覺一股奇寒,寒得他渾身微微顫抖,手心則泌出了冷汗。
6
空氣中散發著一股不安的氣氛。
古雲兒大氣不敢喘一下,小心翼翼夾著菜,兀自悶著頭吃著這一餐。
今兒的氣氛很古怪,久別的方伯謙,未像往日一般談笑風生,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雲兒身側,看起來沒有什麼味口,心事重重地撥弄著盤裡的菜。彷彿吃,也成了一種沉重的負擔。
「近兒,我的味口變大哩。」雲兒鶯聲燕語地說:「旁人說,這是……,娃兒也要吃哩。」
說完,雲兒臉頰泛起一片紅暈。
方伯謙的心在泣血,但是外表強自鎮定、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伸手摸了摸雲兒的肚子,溫柔地說:「妳要多吃點。」
雲兒的臉頰更加艷紅,緋紅得像一抹彩霞,美、艷,又迷人。
想到失去依靠的雲兒,她無依無親,要如何在這虛偽的社會生存?再想到雲兒肚中尚未出生的骨肉,如何在苦難的環境下成長?雲兒呀,雲兒,一個青樓出身的弱女子,身懷敗將的孽種,這無情的社會將會如何唾棄她們?
想到這,方伯謙心如刀割,忍不住眸子裡蕩漾起一層淚花。他不是貪生,更不是畏死,實在是拋不下。
他去了以後,誰來照顧雲兒啊?
古雲兒臉上仍是一片緋紅,等了半天不見夫君有任何反應,微笑著抬頭,含情脈脈望著他。
這一望,嚇得她悚然變色。
她幾時看過這情景?
在她眼前,他不曾痛苦、不曾流淚,是一個永遠呵護她、愛她、疼她,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堂堂男子漢。可是,怎麼現在……?
雲兒兩手顫抖,碗跌落地面,匡啷一聲,在沉靜的室內發出嚇人的脆響。
「益堂,發生了什麼事?」雲兒兩唇在顫抖。
方伯謙不言不語地偏過頭,試圖掩飾目中淚光。
「你是講呀,不要嚇雲兒。」雲兒講話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一泓秋水般的大眼睛,撲撲簌簌地嚇得掉下一串淚。
「唉──」方伯謙長嘆一聲,嘆息聲似乎化去不少悲哀。他緊緊握著雲兒顫抖的小手,低聲問:「妳相信命嗎?」
「雲兒不信、不理,也不在乎什麼是命。雲兒只知道雲兒的命是益堂給的,雲兒的一呼一吸、一眠一起,都是為了益堂。」
聽到這,一直壓抑內心哀慟的他,再也忍不住,鼻頭一酸,一個大男人,堂堂北洋水師副將,居然「嗚」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哭,雲兒怎堪承受?她全身浸淋在凜冽的恐怖感中。淚兒止住了,臉,卻比雪花還要白!猝不及然,她撲下身,跪在方伯謙身前,緊緊依偎著他,臉柔柔地貼在他膝上,喃喃道:「雲兒在,別怕,雲兒在,別怕……。」
別怕?他哪是怕,那是哀,是悲,是恨!
雲兒的溫柔體人,反而加深了他內心的哀、悲、恨。他撫著雲兒,哭聲雖止住了,卻彷彿不勝其寒地肩頭不住抽動。
「對不起,我不好,嚇到了雲兒。」他咬牙極力忍住淚。
若說人世間的悲,大概莫過於此──兩個悲慟異常的人,竭力壓抑自己的悲慟,目的是減少對方的悲慟。
室內跌入窒人心口的寧靜,靜得可以清楚聽到窗外的蟲鳴。
方伯謙咬著牙,抹乾了淚,輕輕扶起雲兒的臉。四目相對,一雙是嫵媚大眼,一雙是修眉俊眼,兩雙眼都散發著憂慮的目光,卻又漾著極勉強的笑意。
「以前我不相信命,總認為那是江湖術士詐財謀生之道。可是,最近我經歷了一件奇事。雲兒,妳聽過松寶寺的苦蓮大師嗎?」
雲兒的眼睜得更大,愈益散發嫵媚、憂心與好奇。
「旅順市東郊,有一位很有名的苦蓮大師,五年前……」
方伯謙娓娓道來,每一個細節,每一段經過,說得活靈活現。他一顆激動的心,隨著故事發展漸漸平靜下來。好像,他在述說一段別人的傳奇故事。
雲兒一會兒驚訝、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悲愴、一會兒淚光閃閃;最後,當雲兒聽到苦蓮費力講完最後一句話才闔然而去,她嚇得呆了,癡了!
方伯謙似乎愧對雲兒,徐徐合起眼,避開雲兒的目光;又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緩緩垂下頭,接受命運的安排。
「不!」雲兒驀然醒了過來:「益堂,咱們一起逃走。」
「逃?」方伯謙好像在喃喃自語,又好像在自問自答:「逃到那?我已被監禁在這,連公所的大門都出不去。他們能讓妳陪我最後一夜,都是法外施恩啊。」
最後一夜!雲兒像被電擊,呆呆看著方伯謙,好半晌才一陣痙攣,哆嗦著嘴唇不住囈語道:「不……,不要……,雲兒不要……,雲兒不要……,不……」
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一個嚎啕哀泣,一個潸然暗泣。
淚,從他眼中淌了下來,流過臉頰,穿過下巴。淚水形成兩道彎彎曲曲的水痕,一直連到雲兒慘白的臉龐。
他的淚匯和她的淚,悲泣中分不清是他或她。
7
天空中月影慘淡,雲、霧、水氣,攪得月光一團亂。陰森森的夜色既渾又冷,瀰漫著淒涼與無奈。「篤、篤、篤、邦」的打更聲隔著夜空傳來,一聲追著一聲,聲聲迫人,讓人感覺這一夜,好短好短!
這一夜,真的好短。才說了幾句話,夜色已被悲颯的晨風吹走,魚肚的曙光刺穿東方,雞鳴犬吠此起彼落。
今生第一次,雲兒希望人生永遠是黑夜;白日,竟是如此讓人不欲面對。
方伯謙滿面悲悽地走向案前。案上青石硯台乾得就像雲兒淚盡乾澀的雙眼。他取了張白色錦緞平舖案上。
緞長兩尺、寬一尺半,緞質高雅隱隱泛著銀光。
雲兒面朝方伯謙,容顏慘然地跪下,一雙黯淡的眸子是那麼無依無助。
方伯謙一臉冷峻,轉身取過佩劍,左手猛地將辮子挽在頸上,右手拔劍劃過左手臂,殷紅的鮮血滴入硯台。
雲兒伏地,這一時悲悽至極,乾澀的雙眼淌出淚。
淚水濃了點、鹹了點。
方伯謙取筆濡血,低頭振筆急書。
白色錦緞沾了醒目的血跡,筆法狂野、氣勢霸悍:
倭 中國永世之患
一日不去 吾恥不足雪 吾恨無以消
見辮如見人 凡我子孫 切記此仇 莫忘此恨
北洋水師副將方伯謙
書畢,方伯謙兩眼閃淚,淚光中有不捨、有愛、有恨,也有怒火。他將挽在頸上的辮子放下,左手執辮尾,右手取劍,陡地一劍無聲無息地將長辮割下,再置於錦緞之上。
「雲兒?」方伯謙輕喚。
雲兒抬頭,哽咽片刻努力止住哭聲。
「記得我說的嗎?我今生今世只愛妳一人,這一點我做到了,是不是?如果有來世,我仍然要娶妳,仍然只愛妳一個人。」
雲兒雙眼倏然閃現堅毅的光芒:「益堂,我今生、來生,生生世世屬於你,生生世世愛你。你放心,雲兒會照顧孩子,教導他,讓他為益堂復仇。」
說完,雲兒只覺眼前一片烏黑,頭一仰,身子一軟,向後倒下。
8
天空中雲層低低的,隨著強風一團團捲了過來。初升的朝陽猶似見不得人,在雲隙間躲躲閃閃,昏昏暗暗反而像一抹殘陽。
旅順菜市口人潮洶湧,將偌大的廣場擠得水洩不通。遠方的閒人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深怕錯過了熱鬧,遠遠圍了過來。
沒多久,閒人越擠越密,大家伸頭探腦、掂著腳尖望著廣場中央,嗡嗡嚶嚶的議論聲亂成一片。
「那個人是誰呀?」
「生得挺俊的哩。」
「是貪官吧?」
「聽說是個打了敗仗的將軍啊。」
「輸給小日本?嘿,該殺!」
…………
廣場前是一座已有年歲的看台,古牆斑駁、紅磚中散布著綠色的苔痕。看台正中臨時放了一張長案,暗紅槐木極有分量。
北洋水師右翼總兵劉步蟾,著官服,面若冰霜地出現在長案後方。他緩緩打開軍機處密電,眼光如電掃過眾人,喧雜的人群由近及遠便安靜下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劉總司聲如洪鐘:「北洋水師副將兼濟遠管帶方伯謙,不思朝廷培育之洪恩,抗倭海戰率艦陣前逃亡,辱我大清國威。旨下之日,立決正法。欽此!」
安靜的人群霎那間又發出吱吱喳喳的意見聲。
「龜孫子,陣前逃亡,殺得好。」
「奶奶個熊,難怪北洋水師打敗仗。」
「看起來像個男子漢,日你媽,不過是個稀泥軟蛋。」
…………
廣場正中,方伯謙緩緩閉起雙眼,如一尊石雕,腰桿挺立、面色嚴峻,短髮被亂風吹得狂舞,毫無章法地打在他清瞿的臉龐上。
「操,什麼屌相,裝英雄?戰場上怎麼不神勇啊?」一位粗漢朗聲高罵,引來眾人一陣哄笑。
方伯謙聽若罔聞,如臥石般不動如山。
劉總兵撇頭,目光示意看台右側一位水兵。水兵手上捧著圓盤,盤上拖了個白磁杯,快步走向廣場中央,恭謹地輕喚道:「管帶大人?」
不動如山的方伯謙緩緩睜開雙眼。
「水酒一杯相送。」水兵眼眶發紅:「夠烈,大夥不希望您痛。」
方伯謙定眼瞧著這位水兵,兩人目光相對,會意,微笑道:「代我謝謝大家。」
方伯謙取了杯,雙手捧著對天一拜。拜完後他卻不飲,手握磁杯朝天奮力揮了一圈,酒灑在渾黃的泥土地,濺起一道黃塵。
此舉看得眾人無不肅然。
(看啊,此人何等豪氣!)
就在此時,天空劃過一道閃光,接著發出一聲震耳的雷鳴。朝陽被烏雲遮沒,灰濛濛的天空倏地暗了下來。
此情此景,看得眾人無不起慄,膽小的甚至頭皮發麻。數以千計呱噪不安的人群,立時靜了下來,靜得可以清楚聽到持盤水兵哽咽的泣聲。
劉總兵暗自駭然,深怕再拖下去會生變。遂正了正身子,仰頭深吸一口氣,目光避開跪在場中的方伯謙,拉開喉嚨喊道:「行刑!」
劊子手高舉大刀,刀背厚實,刀鋒閃著嚇人的寒光。
一陣狂風襲來,捲起場中黃沙。
劊子手閉起眼,使勁一揮。
方伯謙碗大的頸口噴出鮮紅的血液,身軀一晃頹然倒地。
人群發出一輕聲整齊的「唉──」,臉上無不露出扼腕的神色。
昏暗的穹蒼劈頭又暴出一聲巨雷,剎那間狂風驟起,烏雲四合,豆大的水珠辟辟叭叭砸落下來。
方伯謙的死,只是中國另一段苦難的開始。
光緒二十年十月十九日,左翼總兵林泰曾因超級鐵甲艦鎮遠觸礁沉沒,服毒自殺。
十月二十四日,旅順淪陷,日軍展開整整四天三夜的大屠殺,老弱婦孺都不能免,全市最後僅留埋屍隊三十六人。
光緒二十一年元月初五日,日本集結陸海軍圍攻威海衛,十二天後威海衛失陷。
元月十五日,右翼總兵劉步蟾因損失超級鐵甲艦定遠,服毒自盡。
元月十八日,駐防威海衛的中國北洋水師投降,結束中、日甲午戰爭。水師提督丁汝昌仰藥殉國。
說來悲哀,中國近代戰爭史,竟然是一部充滿將領自殺的紀錄史。
光緒二十一年二月,李鴻章授命為全權大臣赴日議和;三月二十三日簽訂馬關條約,賠銀二萬萬兩,割讓遼東半島及台灣﹑澎湖。
甲午戰爭,徹底打垮大清帝國海軍的士氣,也是所有中國人自尊心崩潰的起點,小日本竟能毫不留情地踐踏大中華。
甲午的恥辱,絕不該由海上那一群奮勇血戰、犧牲寶貴生命的海軍官兵負責。遠在千里之外,朝廷的那一群言官、高高在上的決策階層,在戰爭開打以前,已草定了這一章羞人的史頁。
速度和火力是北洋水師落敗的主因。海軍高層並非不知,事實上,他們早有全面更換艦隊輪機系統以及購買快砲的計畫。這個計畫僅需銀二百萬兩,在規劃多年準備執行之際,決策階層卻因慈禧太后萬壽慶典,將相關經費移做祝壽之用。
正當腐敗的朝廷苦思如何為慈禧那垂死老太婆祝壽之時,日本為籌集資金建造新戰艦,全國上下發揮團結一致的大和精神──一八九○年天皇從內務撥出三十萬元,並至民間征集二百餘萬;九三年天皇再次下諭,連續六年由內務撥三十萬,全體文武官員減薪十分之一。
日本全國上下一心、節衣縮食,為的是征服支那。
地大物博的中國,缺乏愛國心也罷,貪污腐敗的官僚愈益昏聵。他們將購買新戰艦的銀二千萬兩移做興築頤和園的經費;試想,二千萬可購買定遠、鎮遠同級的超級鐵甲艦十艘,外加濟遠等級的巡洋艦五艘;果若能增加十五艘鐵甲艦,北洋海軍又將是什麼樣的局面?
老天有眼。這群丟人的貪官污吏,清朝怎會不敗?
戰略的錯誤,無法用戰場官兵的生命瀰補。豐島海戰、大東溝海戰,許多優秀的海軍官兵隨之犧牲。海軍這時才明白:
他們的敵人遠比高層的貪官污吏要仁慈!
歷史,在流淚。
甲午海戰失敗,簽訂馬關條約,割地台灣、澎湖,賠銀二億兩,開埠通商、領事裁判權、協定關稅、最惠國待遇等,集所有不平等條約之大成。
馬關條約的巨額賠款是空前的!戰爭結束後的三年內,清廷所支付賠款佔日本全國三年總歲支出的百分之六一點八七。日本人也承認,當年國家工業建設的資本多來自此筆巨額賠款。他們將中國的賠款投資於各項軍經建設,其中又以軍事投資所占的比例最高。因而促成日本經濟飛進,造成明治維新以後第一次產業革命的成功。
日本初次嚐到了甜頭,他們也才發覺小小的用兵,可以獲得大大的利益。地大物博的中華帝國,不過是一個予取予求的老大病夫,經歷若干世紀的太平歲月,喪失了活力、喪失了生機。
甲午海戰,不單是表面海戰的成敗。甲午海戰以前,千百年來日本只是偏處一隅的小國,對中國存在或多或少的敬畏。甲午海戰以後,徹底提昇了日本人的自信心,同時改變了日本人的中國觀──往日的敬畏,如今只留下無窮的輕蔑。自此,日本稱中國人為清國奴。
日本對外侵略的經濟基礎建立在甲午海戰,信心也建立在甲午海戰。
如今回首,百年來中華民族遭逢的外患,創痛最深,荼毒最烈,為禍最久的就是日本。至今兩岸分裂的中國人猶在日本人留下的禍根遺緒中內鬥不休,掙脫不出來;從早期的國共分裂,到近期的統獨之爭,都有日本的影子在其中作祟。
從另一方面看,兩岸的中國人也都從日本人身上學得很多來自西方的現代知識,老邁的中國以及殖民地台灣,都有大批留學生就近至東洋取經。這也加速了滿清的覆亡,以及中國的現代化。
日本加諸中國的,不全是負面的影響,甚至有歷史以及人類學者認為,中國的苦難是一種歷史的必然,根源在這個民族老了,老到會將續命的北洋海軍建軍經費挪去為一個垂死的老太婆祝壽造園。
這樣一個垂死的民族要想重生,當然只有靠革命。
但是,這樣一個龐大的民族要革命成功,談何容易?百年的重生陣痛相較於物種變遷,只是千萬光年中的一瞬。中國的命運操在中國人自己手中。日本,只是一個催化的角色罷了,不要盲目地將自己背負的苦難栽到別人頭上。
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可是對現世的人生而言,一千年太久,只爭朝夕。如果每個人都能那麼理性客觀,這世間早變成天堂了。人類哪來的歷史?哪來的故事?哪來的小說?
然而,沒有人會懷疑,中日百年的歷史情仇,起自吉野對濟遠首開的那一砲。
這一砲,點燃了中日百年情仇的火種。
火種,時熱時冷,迄今未熄,只要還有硝煙,總有一天……
第二部:物換星移
讖:二的故事
甲午海戰是一段令中國人悲慟、羞恥的歷史,這段歷史隱隱約約透露了一段與「二」有關的故事。
道光「二十」年,鴉片戰爭爆發,揭開外強侵略中國的史頁。
光緒「二十」年「二」月「二十二」日,朝鮮親日派首領金玉均在上海東和洋行遭暗殺,清廷不單未將殺手正法,朝鮮反重賞殺手洪鍾宇,此舉引起日人極端不滿。心懷報復的日人,遂藉朝鮮東學黨之亂,於同年(光緒「二十」年)挑起甲午戰端,至次年元月十八日清廷投降為止,甲午戰爭持續了「二百」零「二」日。
甲午海戰一舉殲滅北洋水師建軍「二十」年的成果(公元一八七四年,江蘇巡撫丁日昌提出《海洋水師章程》六條,建議成立北洋、東洋、南洋三支水師;但是清廷以經費困難,同時籌建三支力所不逮,遂決定先在北洋設立水師一軍,『俟力漸充,由一化三』。)
這段令中國人羞愧的歷史中,所幸光緒「二十」年國父孫中山先生於檀香山創立興中會;公元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滿清王朝正式退位;昭和「二十」年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
除此以外,更令人困惑的是滿清為了建立北洋水師,耗銀「二十」萬兩保送馬尾學生留洋。北洋水師本可有一番大作為,可是,海軍用來更換軍艦輪機系統與快砲的「二百」萬兩銀,移做慈禧太后的萬壽慶典;用來購買新戰艦的「二千」萬兩銀,移築頤和園。最後所付出的代價,是甲午戰敗,賠銀「二萬萬」兩(二億兩)。
二萬萬兩,相當於當時清廷整整「二」年的歲收。
幾個巧合,或許人們可以忽略。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聰明的人類是不是應該有所警覺?
別忘了,命運之學在許多國家就是『命數』之學。
所謂命數,簡單地說就是以數目來決定命運的學問。
尤其對中國人而言,凡數都有象,象即是實象,都有特別的含意。古中國人的算術、算經,是和易經以及命相風水放在同一類的圖書裡,因為他們相信『數』就是命。到今天仍然如此,許多相士用人的生辰八字來測命。
生辰八字不就是數的一種嗎?
人是如此,同樣的觀念擴展到人類的大歷史,數字是不是同樣有特殊的含意?
歷史,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什麼?
二,代表什麼?
代表甲午戰爭並沒有結束,有一必有「二」?
代表甲午海戰中唯一的海戰英雄方伯謙,要等「二」代後的子孫幫他雪恥?
正如濟遠艦的那面青龍兵船旗,在沒頭沒腦的狂風中連落「二」次?
歷史的巨輪中曾發生許多無法解釋的異事,那是無限深奧的輪迴,超越時空的玄機,迄今科學仍無法作出結論。
果若相信神的存在,那麼,「神與子民」是否存在某些默契?
二的故事是否在傳達神的旨意?
人類和大自然相比,畢竟太渺小了。這世界,仍存在許多我們無法了解的領域,大自然的奧妙永無止盡。在許許多多的「不可知」之中,我們相信「神」是公平的。因果輪迴、冤冤相報,種什麼樣的「因」,結什麼樣的「果」。否則,善惡無法、因果無常,神,還能被稱為神嗎?
不過,為什麼「眼前」許多善人惡終、許多惡人善了,這又是什麼道理?
人,的確太渺小了。我們只能看到「眼前」。
「眼前」只是今世。
今世的現象,可能是前世的「果」,也可能是來世的「因」。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冥冥之中也早有安排。
歷史,在等待它發生。它,終究會發生。
今世不報,來世也躲不掉。
二的故事並沒有結束,甲午海戰只是一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