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再起 第四章


第二部之一:日本
第四章:圓與劍


山本廣之信面色凝重,雙手交叉胸前,冷冷看著眼前這一幕。混亂的討論逐漸平息,此刻眾人在等待選舉的結果。
首相選舉,關係政黨發展、政黨背後財團利益、各省大臣人選提名……,原本就是一場關鍵的政治角力競賽。混亂,可以預見。不過,今天的首相選舉「混亂」兩字不足以形容,「決鬥」可能比較恰當。因為,兩派人馬幾乎到了「你死我活」的爭鬥,選舉的重要性,可以從三百一十二位眾議員「全數到齊」得知大概。
一九三二年,日本正走在歷史的交叉口。明治維新結束,經濟建設有成,日本軍力積極向東南亞擴張,開疆闢土、掠奪殖民地。這時國內分成兩派,一派主張革新求變,建立強大海、陸軍,繼續東南亞的侵略活動。另一派為保守派,反對軍國主義,建議回復往昔,復興傳統,甚至回到幕府時代的鎖國政策。
這兩派人馬分別是軍部與政青會。
候選人高橋,政青會新任總裁。原總裁井上,也是原首相,是保守派大將。
井上奮鬥的下場是慘遭暗殺──九天前遭到海軍軍官暗殺。暗殺小組由海軍下級軍官結合陸軍士官學校學生所組成,這次驚動國人的暗殺,日本史上稱「五一五事件」。
另一位候選人是軍部推出的藤田。藤田,陸軍大將,不屬於任何政黨,代表革新、強勢作為的一派。如果藤田當選,軍部將控制眾議院,這不單表示軍部可完全掌握政治的發言權,也意謂著大正末年以來的「政黨內閣」結束,從此將改成軍人強勢內閣。
所以,這不是簡單的「首相」選舉,這是「軍部」與「政黨」的對決,這是「軍國侵略主義」或「保守封閉主義」的對決。選舉結果將呈報天皇,再由天皇御頒核定。如果藤田當選,日本將走向軍國侵略主義;如果高橋當選,表面上可以維持政黨政治,但是高橋必須面對改革派年青軍官私底下策動的暗殺,或是,軍部極可能採取的抵制行動──民選眾議員沒有拜謁天皇的權利,而軍部高階將領可直接覲見天皇,影響天皇決策。除此以外,軍部可以「不支持」新首相的組閣人選。
沒有軍部的支持,內閣形同虛設。
關心此次選舉的山本廣之信,世代從商,本身也從事進出口業。他既非政青會成員,也不是軍人出身。可是此刻,他緊張的心情不亞於任何一派人馬。
商人在明治維新前的封建時代,地位只比賤民高一級。當時的日本,是一個嚴格區分「出身」的封建國家,封建社會具有複雜的層級化組織,每個人在社會中的地位都是「世襲」──出生時就已決定。各階層明定不同的生活方式與行為細節,舉凡所穿的衣服、所買的食物、所能合法居住的房屋、所受的教育,以及所能從事的職業等,都由世襲決定。複雜的層級化組織中,高高在上的是皇室、宮廷貴族,接著是四種社會階級,依地位高低為──武士、農民、工人、商人。這四種階級中的武士又與其他三者存在不可跨越的鴻溝,後三者統稱為「庶民」。
這四種階級只有武士能夠佩劍,以表現其身分的特殊和特權。
劍,不僅僅是裝飾品,武士擁有用劍來處置(生殺大權)庶民的權利。
商人以下是賤民,他們沒有姓、沒有名,居住的村落與道路也從未計算過,彷彿他們根本不存在這個社會,所以到底有多少賤民也無從考察。不過,整個階級組成,確定以賤民人數最多。
今日各先進國家,商人對國家決策的影響莫不舉足輕重。日本封建時代的商人卻受到嚴重歧視,因為商人是封建制度的破壞者。
一旦商人受到尊重,商業發達起來,封建制度隨即衰敗。
廣之信的祖先世代經商,幕府實施鎖國政策二百年來家族備受歧視,甚至生命都沒保障。直到明治維新,日本門戶大開,商業漸興,發了財的商人自然對「世襲」的階級極度不滿。而當時封建式微,四種社會階級中地位最高的武士,卻依舊束縛在「忠、義、廉」的教條中過著一貧如洗的生活。於是,有錢的商人結合有勢的武士,逐漸變成明治維新以後社會發展的新趨勢。
軍人是武士的轉型,二次大戰結束以前軍隊在日本的聲望非常高,軍部甚至可以否決首相提出的組閣人選。在這種特殊的關係下,軍閥刻意培養財閥,財閥全力支持軍閥,成為日本社會發展的大勢。
山本廣之信,就是這種大勢下培養出來的財閥。
廣之信的父親──山本喜八郎,於一八六七年(慶應三年)在神戶開了一家販賣槍砲的兵倉屋,專做國外進口槍砲的生意。明治維新初期擁護幕府制度的德川軍,與反對幕府制度的倒幕軍爆發大戰,雙方都需要大量槍械。喜八郎賣給任何出得起價錢的買家,大大發了一筆戰爭財。
明治政府建立,天下大治,照理兵倉屋應即倒店,但是喜八郎能嗅出國際貿易的契機。他堅信國與國之間永遠存在戰爭,而承平時代的戰爭就是貿易戰。他強調,國際貿易戰必須和軍力結合,兩者相合始能相輔相成──這也是他一貫的政商原則。
他花了不少錢和新政府建立關係,並以一年半的時間到各國觀察尋求商機。旅遊世界雖未有所斬獲,卻讓他以特有的國際觀,成為新政府的顧問,在西化和振興實業中獻策,也讓他在國際貿易中立穩官商勾結的大道。
一八七四年(明治六年)他仿效歐美先進國家的做法,依公司組織法將兵倉屋改成兵倉組商會,並自任會長。次年在倫敦、漢城、上海設立分公司,成為日本的第一家海外進出口公司。隨後幾年日本國內或國外發生的兵變、戰役,喜八郎儼然御用商人的架式,商會奉命運送兵員、提供槍械彈藥、補給糧秣,獨占戰時軍需品的採購與運送工作。明治十五年由於商會貿易不斷擴大,為解決資金調度的困難,擴大成立兵倉組銀行,並在漢城、東京、上海設立分行。
一八九四年甲午海戰,兵倉組擔任日本軍需品的採購、調度,以及運送工作。
這次大型海戰兵倉組紮實撈了一筆,並成為日本極有勢力的財閥。一九○二年喜八郎去逝,年輕的廣之信繼承父志,他比父親更有野心、有計畫、有成就。
鐵是國防不可或缺的原料。一八九六年日本成立八幡制鐵所,極度缺乏原料鐵。為取得八幡原料來源,廣之信拿出三十萬貸款給中國北洋軍閥,作為漢陽鐵廠的營運資金。為解決原料運輸問題,日本在滿洲經營南滿鐵道,所有股票也幾乎都由兵倉組籌募,一手操縱鐵道營運的權利。一九○四年日俄戰爭爆發,他為了表達對軍閥的忠誠,率先發行軍事公債三百五十萬。自然,兵倉組又取得軍需品的補給運送工作,甚至戰爭結束以後,蘇俄在中國東北的特權多半也移交兵倉組管理。
兵倉組有計畫地收購日本製鞋、製油、皮革公司的股票,掌握日本多項民生工業。由於國內原料缺乏,他又著眼於煤、鐵兩大資源的開發,在中國東北出資設廠,開採本溪湖煤礦和鐵礦。一九一○年和清政府合辦本溪湖煤鐵公司,日產一三○噸,工人人數達三萬,全是中國人。一九一四年廣之信和蒙古合作,在東蒙古清河流域平原開拓水田事業。一九二二年設立華新公司,開發滿蒙農業,以期解決日漸不足的日本食糧問題。一九二三年,他進一步收購瀋陽馬車鐵道公司和裕元紡織公司。
日本為了擴軍,大量建造軍艦、戰車。八幡制鐵所生產的鋼鐵日漸不足,廣之信以二百七十萬元貸款借給湖南省漢冶萍鐵廠,使漢冶萍鐵廠成為八幡原料鐵的供應廠。
辛亥革命成功,南京成立臨時政府,由於財政困難,也曾向兵倉組借款。廣之信為確保在中國辛苦建立的商權,同意中華民國的巨額貸款。在廣之信有計畫的努力下,兵倉組商會富可敵國,成為日本在中國最有勢力的財閥。他一言九鼎,活躍在中日兩國達官顯要之間。
可是,民國成立後中國境內漸漸覺醒的民族意識、紛亂的局面、貪得無饜的軍閥,使得歐洲列強肆無忌憚地染指中國。蘇聯正掀起共產革命,國內動盪不安;美國人則一頭熱地埋首爵士音樂、苦思如何在股市大撈一筆,以及瘋狂地反抗禁酒令。
這時,廣之信看準了時機,這是天神賦予日本的良機。然而,同時之間他也越來越憂心,因為他了解,他們父子兩代在中國辛苦建立的龐大事業,即將面臨崩潰的危機──中國自覺的新政權一旦鞏固,或歐洲列強出兵強佔中國,都將毀滅兵倉組商會所擁有的一切。
除非……,對,除非,日本先下手!
山本廣之信憂心忡忡地返回日本,在他的幕後策劃下,收買年輕海軍軍官發動「五一五事件」。再對軍部、眾議院發動人情與銀彈攻勢,全力動員長久以來兵倉組商會廣泛紮下的人脈,慨然支用兵倉組銀行雄厚的財富。
山本廣之信起身,神采奕奕看著選舉結果──二百零四票對一百零八票。
正如他的預期,軍部推出的藤田當選新任首相。


「哇、哇、哇……」
直到聽到娃兒嘹亮的哭聲,兵倉組商會會長山本廣之信,懸在空中的心才覺得紮實,疲憊的臉龐也綻開了笑容。
他一夜未眠,兩眼泛著血絲,緩緩踱向浮雕竹枝的木門。
木門外,一個年約二十的女佣踩著細碎的蓮花步匆匆趕來。女佣左一步右一步,淡黃色的裙角跟著左一擺右一擺,擺得煞是好看。
廣之信雙目圓睜,牢牢盯著女佣,一臉期盼之色。
「恭喜大人,是男孩,夫人和公子同樣平安。」女佣頭低到與腰同高,十分恭謹。
廣之信微微點頭,極希望表現主人的莊重,不過,眼神中哪藏得住內心的喜悅?
雖然,四十三歲的廣之信已擁有七個兒女,但是除了老大山本平一郎是男孩,其餘全是女兒。在保守的日本社會,女子不具備任何地位,這不單是一般日本人的觀念,法律上也如此認定。
依據日本法制,女子既無繼承權、職業權、參政權、選舉權……,連為自己選擇配偶的權利都沒有。結婚以後,民法上視妻如同「限制行為能力」的人。妻子許多行為都要獲得丈夫的同意,丈夫對妻子的言行,也有權利加以撤消。因此,婦女在日本社會毫無人格和社會地位可言。
山本廣之信身為兵倉組商會會長,龐大的家產與事業需要兒子繼承、管理,以及經營。可惜,除了二十年前的第一胎,之後一連生了六個女兒。六次期盼累積到這一次,今天總算如願以償。
廣之信春風得意地轉身回書房,來到書桌前,舖上萱紙,研墨取了狼毫筆。一如前七個兒女出生時的慣例,此刻,他要親筆寫下新生兒的名字。
長子取名「山本平一郎」,次子自然是「山本平二郎」。
廣之信小心翼翼地寫著……,但是,歲月畢竟無情,他握筆的手在微微顫抖;加上竟夜未眠,此刻精神恍惚,撇捺之間看不出兵倉組商會會長的氣勢。
寫完「山本」兩字,廣之信對字體不太滿意。他深吸一口氣,正了正身子,極想提起精神,寫好剩下的三個字。
(平二郎。)
廣之信慢慢地揮動著狼毫,腦海同時想著。
(這次是第八次給兒女取名了,名字寫了八個……,噢,我現在是八個兒女的父親啦……)
可是,就在這恍惚之間,廣之信居然把「平二郎」寫成了「平八郎」。
(我是怎麼了?老在想「八」,把「二」寫成「八」了?)
看著「山本平八郎」,廣之信為自己的糊塗不自覺笑出聲來。他正想撕了重寫,繼而一想,新生兒第一天「撕了」他的名字,不太吉利吧?而且,「平八郎」有什麼不好?一九○五年日俄海戰,率領日本聯合艦隊擊敗俄國艦隊的東鄉大將,他的名字不也是「平八郎」嗎?
能夠和歷史名將東鄉平八郎同名,有何不好?
更何況,誰又說「平八郎」必須是第八個兒子?
(我山本廣之信的第二個兒子,就要叫八郎!)
想到這,廣之信心恬意愜地望著「山本平八郎」──字體差了點,但是名字非常好。他意有期許地想道:(兒啊,你可要爭氣,不能輸給東鄉平八郎啊。)


山本平一郎手掌微微冒著冷汗,注視著下方陌生的機場,緩緩推下操縱桿。零式戰鬥機繞了一個稍微大了點的角度,帶著稍微快了點的速度,輕微擺動著機身下降。
地面站了不少的觀眾,零式戰鬥機的飛行「英姿」,令他們看了都不自主地為飛行員捏把冷汗。
「唉,又是一個訓練不足的飛行員。」一位技師搖搖頭。
飛機下降,山本瞧見破爛不平的跑道,手掌冒出更多的冷汗。東一塊西一塊的彈痕,跑道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平整的地面。
剎那間他猶豫起來,不過,還是勇敢地關掉引擎節流閥。
其實,他不得不勇敢,因為飛機油料所剩實在有限啊!
零式戰鬥機安全降落,又幸運地沿著一條由機場地勤人員臨時清理的路線前進,控制得恰恰好,停在跑道盡頭。
眾人發出一片歡呼聲。
一群地勤人員迅速從簡陋的防空洞中跑出,到達戰鬥機旁,合力將飛機推進裝有偽裝網的山洞下方。兩位頭髮花白的老技師拿著儀表迅速檢查機身。
山本打開座艙蓋,身手敏捷地爬出座艙。
一位中將,身著筆挺軍服,後方跟著兩位中尉侍從官,臉上帶著微笑走來。
所有工作人員都停下手邊的工作,尊敬地面朝中將。
山本對眼前的中將並不陌生,他是海軍中將湯垣真戶目,曾經擔任海軍最偉大英雄──山本五十六的參謀長,現在是海軍第五航空大隊指揮官。
第五航空大隊的總部設於九州南方的鹿屋空軍基地,那兒是神風特攻隊總部。
「報告長官,海軍少尉山本平一郎報到。」山本精神抖擻,兩腳咯的一聲靠攏,行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眼中充滿敬畏的眼神。
「山本少尉,你從朝鮮來的?」湯垣親切地問道,同時注意到,這位面貌清秀的年輕人,像極了電影明星荒木慎太郎。
(唉,像貌如此出眾的年輕人,參加神風特攻隊!)
「是的,長官。」
「你們不是……,應該有四位?」湯垣不好意思地問。
「報告長官,一架起飛的時候故障,兩架在飛行中故障臨時迫降福岡機場。他們隨後會到。」
湯垣沒再追問,這狀況可以理解,所有納編神風特攻隊的戰鬥機,大都老舊不堪。
「總共飛了幾個小時?」湯垣換了一個話題。
「連加油、休息,九個小時。」
「都是你一個人?」
「是的,長官。」
「很好。」湯垣點了點頭,嘉許地拍了拍山本的肩膀:「家住哪?」
「東京都。」
「好遠呢,離開家多久了?」
「三年多。」
「不想先回家看一看嗎?」
山本雖不語,但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湯垣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像在嘉許山本,再說:「歡迎加入第五航空隊。」
每一位神風特攻隊隊員來基地報到時,湯垣都會親自迎接,不過,他從不說:「歡迎你加入神風特攻隊。」
講這種歡迎詞固然有點高潔,但是,悲壯的氣氛可能更濃了些。
湯垣離開,山本偷偷吐了口氣。在日本,「中將指揮官」是非常高貴的。和湯垣中將講話,山本少尉好緊張。
走出山洞,山本才有心情欣賞鹿屋空軍基地。
機場跑道「不技巧」地偽裝成鄉村道路,兩旁種以櫻花樹,飛機躲在覆蓋偽裝網的土洞下方,四周的防空機砲經過偽裝,掩藏在櫻花樹欉後方的地洞中。
地勤人員引導山本到達「宿舍」,這才發覺,這裏的生活環境差透了。數百位飛行員住在一間既老又充滿彈痕的學校;沒有一塊完整的窗戶,屋頂殘缺不全,土質的地面滿是污垢。每人僅有兩床毛氈,一床毛氈鋪在地面就代表床舖,另一床,在這初春時候用來禦寒。
中餐意外的豐盛,有加豆芽菜的味噌拉麵、魚罐頭、醬瓜、新鮮蔬菜,每人再分配四塊天皇御賜的海苔壽司。
午睡時許多飛行員只是躺在毛氈上,手枕著頭,透過屋頂的破洞,愣愣地看著穹蒼。
下午山本參加三堂課。預計第一批執行任務的五十位神風特攻隊飛行員,大夥擠在一間破舊的大教室,由教官講解明日特攻任務,以及教導神風特攻戰術。
「由於美國戰鬥機隨時可能偷襲我們,所以,大家一定要牢記兩件事,第一、使用最短的時間起飛;第二、迅速完成編隊。飛行的時候要緊緊靠在一起,大家相互保護,避免敵人攻擊。如果起飛的時候你就墜毀,」教官強調:「一定要記住,絕對要避開跑道。」
「請問教官,為什麼要避開跑道?」一位有求知精神的飛行員天真地問。
「否則不是會損傷機場跑道?」
其餘飛行員點頭,提出問題的飛行員則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教官盡心教授飛行技術,課程順利進行。
大部分飛行員都理了平頭,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其中有許多才從大學畢業。他們一如在大學課堂裡專心地聽課,不時低頭記下重點、提出疑問、公開討論。沒有人有痛苦的表情,好像,他們只是在聽一場普通的課程,而不是死亡任務。
「到達目標區的時候,我建議大家兩種攻擊方法,」教官繼續說:「第一種是以非常高的高度飛向目標,再以大角度俯衝攻擊;這種方法飛得比美國戰鬥機高,當你迅速下降的時候,可以減低美國戰鬥機攻擊的機會。但是大角度俯衝要注意,如果速度太快可能造成機身解體。
「第二種攻擊方法是貼海飛行。貼海飛行因為地球曲線,可以延後美國軍艦雷達偵測的時間。不過,貼近海平面飛行不容易保持機身穩定,尤其是飛機要左右閃躲艦砲攻擊,保持機身穩定就更難了。所以,使用第二種方法要配合高超的飛行技術。」
「教官,如果我們有機會採用兩種方法,您建議我們採用那一種?」一位飛行員問。
「如果你的飛行技術好,有信心,我建議採用第二種──貼海飛行。」
眾飛行員默然點頭。
「海面上有各種型式的軍艦,要選擇最大的目標,也就是航空母艦。同樣是航空母艦,要優先選擇甲板上停滿飛機的,然後,對著飛機最多的部分撞過去。如果甲板上沒有飛機,就對著艦橋,撞毀艦橋就可以摧毀艦上指揮中心。」
「教官,撞上目標以前,要不要釋放飛機掛的炸彈?」又一個飛行員問。
「很好,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教官嘉許道:「不要釋放,要帶著炸彈一起撞向目標。不過,座艙裡有一個炸彈『備炸鈕』,知不知道是哪一個?」
眾飛行員七嘴八舌討論,沒多久,都了解了。
「要注意,撞到目標以前要扳下備炸鈕,否則炸彈不會備炸。如果沒有發現目標,絕對不可以扳下備炸鈕。炸彈非常寶貴,不可以浪費,如果沒有發現目標,一定要帶著炸彈飛回機場。」
「請問教官,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飛機上不需要使用的工具、裝備留下來,否則浪費了不是也很可惜?」
教官大力稱讚他,並要他和地勤技師討論。


當晚,湯垣中將為他們舉行席別餐會。由於臨時編組的神風特攻隊飛行員彼此都不熟識,使得餐會進行得非常冷清。天皇御賜的清酒每人一瓶,很少人喝。許多人提早離開餐廳,有的回到教室給親人寫最後一封信,有的回到寢室靜靜躺在「床」上,抽著天皇御賜的香煙,透過屋頂破洞看著夜空的星星。
山本平一郎,沒有寫信,也不抽煙,他只以泛著淚光的眼茫然看著夜星。
身為兵倉組商會的繼承人──山本廣之信的長子,他恨透了父親。從小,父親是他眼中的暴君,學的、吃的、穿的、玩的,無一不由父親決定。他沒有自我,沒有童年。生活在父親的淫威下,一切必須依父親的規定,不可越矩,不可造次。父親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父親的快樂卻不是他的快樂。他的心情完全受父親左右,整日生活在忐忑不安之中。直到進入大學,離開父親,他才像獲得自由的快樂小鳥。在這段快樂的求學日子他認識了久美子,學生四年的戀愛生活,讓他了解人生還是有快樂的一面。
可是,由於門不當戶不對,父親殘酷地拆散他和久美子的姻緣。甚至,為了徹底分離他們,絕情地將他送到朝鮮,接管兵倉組商會設立在釜山的分社。
他心中滿懷恨意……,想來想去都是恨。為了報復父親,偷偷在朝鮮加入海軍航空隊,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訓練,就參加了神風特攻隊。
他有一絲復仇的快意。但是,想到久美子、母親,淚,瀰漫了他的雙眼。淚光下,夜星一閃一閃,射出的星光又亂又長。
不知為什麼,今夜的星星特別亮。
他不抱怨,沒有遺憾,更不後悔,因為,這條路是他自己的選擇。
這一夜,沒幾個人睡好──不管他們想睡或不想睡。不想睡的固然原本就睡不好,想睡的,也被空襲警報吵了一整晚。
近幾個月,美國已經對日本本土開始反擊,尤其入夜以後警報幾乎不斷。警報聲響時,有的飛行員寧可留在教室繼續睡大覺,卻不願躲到擁擠、破爛、霉味十足的防空壕。反正,他們很快就要死了,躲不躲又有什麼差別呢?
「不要把生命看得這麼淡,我們的目標是美國航空母艦。躺在床上被敵人炸死多沒意義!我們要能為天皇效命,天神才會祝福我們。」一位飛行員正氣凜然地提醒大家。
次日,大部分飛行員都起得很早,大家平靜地站在寢室前凝望美麗動人的日出。
朝陽讓人感到一絲希望。沒人想到今天的死亡任務,大夥似乎達到超然的境界。
比起昨日的午餐和晚餐,早餐是簡單了點──清茶、稀飯、醬瓜、豆乳。早餐後,今日將出任務的飛行員,三三兩兩走到機場,各自找尋隱藏在洞穴中屬於自己的飛機。雖然地勤人員已開始檢查,不過確保戰鬥機性能正常,仍是飛行員自己的責任。
經過一夜沈思,山本平一郎冷靜多了。他避開前往機場的大路,特別選擇寢室南側一條越過田野的小徑。那是一條可以穿過竹林、櫻花與野玫瑰樹欉,沿著小溪前往飛機的小徑。
玫瑰花盛開,溪面漂著紅色花瓣,兩旁的櫻花已開始凋謝,看得他內心又是一陣悲哀。
久美子、母親,再一次進入他腦海,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流淚。
他的淚,昨夜已經流盡。現在,他要為天皇效命,為挽救日本瀕臨覆亡的命運盡力。
所有飛行員測試引擎,檢查儀表、油量,確保炸彈安裝固定,搬移所有不必要的裝備、工具,一切備便。
眾人看起來更有精神,充滿自信。
早上九點,兩個從鹿屋海軍軍樂隊專程趕來的鼓手,走到餐廳前的櫻花樹下,神情肅穆擊著小鼓。
小鼓發出輕快的節奏聲。
鼓聲代表集合號,通知即將出任務的飛行員前往餐廳。
山本平一郎和所有飛行員一樣,穿著神風特攻隊特有的戰鬥服──頭戴皮製飛行帽,上面綁了條白色「防汗帶」。防汗帶的正中是日本紅色圓形國徽,兩側寫著「神風」兩字。
紅色圓球象徵太陽。據傳言,日本天皇的祖先是「天照大神(太陽神)」,因此日本又為「太陽之國」,並以太陽旗為國徽。
至於神風,寓意深切地期盼再發生一次類似公元一二八一年的奇蹟──元朝蒙古軍以東軍四萬人、江南軍十萬人遠征日本,日本帝國危在旦夕,那時海上颳起一陣颱風,蒙古軍艦四千餘艘多數沉沒,日本藉「神助之風」拯救了帝國。
防汗帶則代表英勇奮戰的精神。幾世紀以來武士雙手持刀奮力劈砍作戰,為避免汗水流入眼睛影響視力,武士都會在額頭綁上一條防汗帶。現在作戰的形式雖然改變,神風特攻隊仍然綁上防汗帶,代表武士那一股作戰至死的精神。
此外,他們還彷效武士在頸上紮著圍巾,身上灑了香水,腰間插著短武士刀。這些,都意味著他們忠於天皇,誓死為天皇效命的決心。
許多人的身上還攜帶神廟祈來的護身符,或是腰上綁了條特別腰帶──由他們母親或姊妹站在家鄉街角乞求過往陌生路人,一人一針縫製而成。每一位陌生路人在縫針的時候都會說一句祈福話,所以,這腰帶上的每一針都代表一個陌生人的祝福。腰帶總是縫得又密又實,針線雖然參差不齊,不過,祝福的話卻幾乎一樣,沒有人會說「祝他平安歸來、身體健康」,千篇一律的都是──希望他能為天皇效命。
能為天皇效命犧牲是無上的榮譽。如果表現特殊,甚至死後靈位可以供奉到東京都九段的靖國神社接受後人敬拜。即使是至高無上的天皇,都要對靖國神社中「民族英雄、靖國先烈」的靈位鞠躬呢!


五十位神風特攻隊飛行員整齊站在餐廳,指揮官湯垣中將在第五航空隊高級參謀伴隨下抵達。他們都穿著同式筆挺的戰鬥服──與神風特攻隊飛行員的戰鬥服截然不同──長皮革馬靴、腰上配著指揮刀、胸上掛滿勳章、戴了雪白手套,肩上的黃色穗帶閃閃發光。
湯垣不像他的高級參謀那麼精神抖擻,他兩眼發紅,臉色似乎疲憊不堪。
「能夠在今天為天皇犧牲是多麼美好的事。」一位站在山本平一郎身旁的飛行員,低聲說道。
「諸君,現在你們將要執行的任務,天皇御命為『浮菊行動』。今天是浮菊行動第一波任務,將會有二百五十架由全國各地起飛的神風戰鬥機,同時對美國第五十八艦隊發起特攻攻擊。」湯垣中將巧妙地避開「自殺」兩字,改用「特攻」。在日本,「自殺」帶有罪惡,而「特攻」則有聖潔的含意。
「敵人有各式軍艦,主力艦、驅逐艦、運輸艦,可是你們的目標是美國的航空母艦,記住,」湯垣加重語氣強調:「只有從鹿屋基地出發的飛行員擁有這種技術,也才擁有這種榮譽。大家要攻擊對日本帝國威脅最大的航空母艦。希望天上的神靈能夠幫助你們,圓滿達成天皇交給諸君的任務。」
湯垣舉起桌前早已備便的酒杯,杯內是白開水。
所有人同時舉杯。
「我會隨你們而來。」湯垣神色嚴峻,悲壯地說:「讓我們在湊川再見。」
湊川是神戶市英雄楠木正成神社所在地。日本人相信,他們死後靈魂會在神戶市的湊川重聚。
「湊川再見。」眾人雄壯齊呼,乾杯,行舉手禮,相互致敬。
窗外的小鼓手再度以慢速擊奏小鼓,鼓聲次第加重,節奏加快。
湯垣中將下達最後命令:「諸君,就位!」
五十位飛行員由衷地大喊三聲「天皇萬歲」,轉身,飛快衝向飛機防空壕。
數百位守在餐廳外,今日未出任務的飛行員,一路跟著他們跑向機場,沿途高喊「天皇萬歲」、「萬歲」、「加油」、「炸沉美國航空母艦」……
山本平一郎渾身顫慄,拔腿跟著眾人狂奔。他身穿笨重的皮質飛行夾克,揭開機上的偽裝網,與地勤人員一一握手,爬進駕駛艙。
戰鬥機斷續發出沈重的引擎聲,地勤人員高聲歡呼,少數幾個人激動得掉下眼淚。
五十架零式戰鬥機擠在鹿屋空軍基地,一架接著一架,像蝗蟲般滑入千瘡百孔的跑道,他們大都能夠依照教官指示,在顛簸中用最短的時間起飛。三架不幸翻落到跑道旁的田野中,地勤人員匆匆圍過去救援,爬出駕駛艙的飛行員對自己的錯誤痛不欲生,其中一位隨即拔出腰際的短武士刀準備切腹自殺。
「你幹什麼?天皇需要你執行更重要的任務。」地勤人員義正詞嚴地訓斥。
飛行員擦了淚,立下重誓要復仇。
山本平一郎坐在駕駛艙中,戰鬥機搖搖擺擺地爬升。他低頭俯視逐漸變小的鹿屋基地,心中有一絲莫名的沮喪。右側的陽光愈來愈強,照在戰鬥機銀色機翼,反射出刺眼的銀光。
站在櫻花樹下的小鼓手仍然敲打著小鼓,鼓聲漸弱,雙手也隱隱發酸。一陣微風吹來,幾朵櫻花飄落,隨風在空中幾個翻滾,一朵優雅地落在小鼓面上。
小鼓顫聲依舊,櫻花在震動的鼓面上不住跳動。
又是一陣風,稍強,落下百來朵櫻花隨風輕舞,緩緩飄落,有的落在小鼓手的肩頭,有的掉在泥地上。
(唉!櫻花要謝了。)
小鼓手輕輕嘆了口氣。


遽然響起「叮叮咚咚」的暴雨聲,驚得沈睡中的男子渾身一陣抽搐。他霍地睜開雙眼,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坐在機艙之中。
飛機穿入雨雲層,豆點大的雨滴打在鋁質機身,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機身在微微抖動,額頭上的汗水隨著抖動流過眼角,男子這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顯然,剛才他做了一場噩夢。
才做的噩夢,夢境已如此遙遠、模糊不清。
這是一架八人座的小型軍機,客艙內只坐了三個人。男子孤獨地在左,右側坐了兩位女子,一少女,一婦人。
男子偷偷向右瞟了眼,兩女發愣地望著窗外雨滴。他悄悄掏出手帕,暗自擦掉額頭與眼角的汗水。他可不希望被她們誤會是淚。他,山本廣之信,兵倉組商會會長,一生都沒有在女人面前流過淚。
汗水抹去,手帕收起,廣之信轉頭,仔細打量右側少女──輪廓鮮明、皮膚皙嫩、柳眉玉齒,的確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為什麼他以前沒這種感覺?
少女緊握著妻子智惠子的手,充分表現她溫柔體貼的一面。難怪平一郎是那麼堅持,執意要娶這位……,什麼「子」的?
唉,她叫什麼名字來著,什麼「美子」?
噢,對了,「秋美子」。
「唉……,」廣之信長吁一口氣,心想平一郎又何必如此呢?自己也是,怎麼從來就不了解這孩子會走極端?
平一郎素來聽話乖巧,自小接受他的教導,從不反抗,直到大學畢業。
哼!日本教育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從兒童開始就不斷灌輸他們對國家、天皇的義務與責任,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義務與責任,重如千鈞萬鼎,經年累月壓在他們心頭。進入社會,媒體接續「教育」的工作,「義務與責任」越累越多,直到最後永遠付不清、還不完──只能以死為天皇效忠。
這種教育方式,自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以來就成為日本式教育的主體,在以「天皇至上」的社會組織體系下,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這種心債。全世界也很難再找出一個民族,像日本建立那麼高度的「人格自尊」,也很少國家在自己國民身上強壓那麼重的「義務與責任」。每個人的生活,幾乎分分秒秒在傳統禮儀束縛下,沒有什麼私人生活,一舉一動隨時都會得到公開評價。
言行不宜而遭到旁人嘲笑,是最可恥的行為。
正如同盟國俘虜的經驗,他們最嚴重的錯誤,是不幸「嘲笑」日本守衛,其悲慘的下場就不言而喻了。
再加上日本人信奉佛教,佛教灌輸宿命論、輪迴說。死,只是一個「過程」,不是「終結」。
既然不是終結,死,又算什麼?
武士的死,反而為社會所尊崇,並可以廣泛贏得後人敬仰。
「武士道精神」最終、最神聖的境界,就是為他的主子戰死。
死,是一種全新的解脫;因此戰死對日本人而言,一點都不可怕,甚至成為他們追求的目標。
就在這種「求死得榮」的觀念下,日本軍部發動一連串的「特攻」作戰。
想到這,廣之信恨得牙癢癢的。唉,他不自主又深深嘆了口氣,轉頭望著窗外,看到玻璃窗中自己的影像,花白的頭髮居然這麼鮮明!
(真是老啦,短短幾天,頭髮就白了一片。)
最近數週,他多次參加眾議院聯合會議,參與研擬國家防衛計畫。所有與會人員心知肚明,由於石油和原料嚴重短缺,國家已走到窮途末路。會議中還發現另一個重大問題,為了防止美軍空襲而將重要工廠分散郊區的措施,造成日本戰鬥機產量大幅下降,各項重要軍事裝備生產量也在減退。
「分散重要工廠」對日本的破壞,並不比「美軍空襲」來得少。
尤其是引擎特別缺乏,大部分準備使用的戰具,包含計劃用於執行「特攻」的自殺機具,也因缺乏保養而故障待修。
聯合會議決議三個月以後──七月十五日開始執行「本土保衛戰」。如果希望本土保衛戰有較樂觀的結果,必須擁有與敵人勢均力敵的戰鬥機。統計數字是非常現實的,想在敵人抵達日本沿海以前,以神風特攻機擊沈敵人所擁有的五百艘各式艦船,依據沖繩島戰役所得的平均數字──這些數字還可能因為軍部謊報戰果而不實──航空母艦一艘大約需要九架特攻機,一艘運輸艦或小型戰艦則需六架,因而殲滅敵人所有艦船,總計約需三千三百五十架。
但是千萬別忘了,這些依據都是基於飛機性能正常、飛行員技術純熟──事實卻正好相反。
除了前述三千多架飛機,防衛兵力還需要一千六百五十架──總計五千架戰鬥機。
五千架戰鬥機?
「哼!」廣之信憤怒地發出一聲。
想要在三個月的時間湊足五千架,根本不可能。
除非,管他什麼型式的飛機都派上戰場,湊個好看的「數字」欺騙天皇。
例如訓練機。計劃在訓練機上裝一枚二百五十公斤的炸彈也算一架「神風特攻機」。可是,即使亂七八糟的飛機都算上,「數字」還是不足。於是,軍部決議使用不同型式的「飛行炸彈」補充。
日本設計的「飛行炸彈」有多種型式,其中大部分是「櫻花二型」,那是一種由轟炸機發射,可以導控,使用滑翔原理,並有輔助噴射引擎的炸彈。另一種較新型的「櫻花二十二型」裝配一具獨立工作,不受發射機控制的噴射引擎。「櫻花三十三型」以及「櫻花四十四型」,進步到使用渦輪式噴射引擎。其他的型式還包括「梅花」──使用脈衝噴射引擎、「橘花」──使用渦輪機,以及使用固態燃料的「新龍」滑翔機飛行炸彈。
各式飛行炸彈都掛載二千六百磅左右的炸藥,和神風特攻隊機一般所帶的五百磅炸彈相比,飛行炸彈更具殺傷力。
但是,真正問題是……,廣之信不敢置信地搖搖頭,只剩下三個月就要執行的作戰計畫,到目前為止各式「飛行炸彈」沒一個完成試驗。於是,軍部幾近瘋狂的將領研擬了更多「特攻戰法」──迷你「海龍或是蛟龍」特攻潛艦、自殺人員在雷內操縱的大型「回天」特攻魚雷,以及裝滿炸藥的「震洋」特攻快艇,它們分別布防在日本南部九十八個祕密基地。
「本土防衛戰」的準備工作已全面執行,除了前述「戰具」的準備,八十四個機場全面加強防空工事。代號「牧草地」的任務預計在全國興建二百條臨時飛機跑道,跑道四周與跑道上方飾以房子、花草,以及樹木偽裝物,偽裝物直到保衛戰發起前最後一刻才拆掉。
一切的準備工作似乎都就緒,只等全面反攻的一刻。
許多人仍固執地相信,當最後一刻來臨,所有阻力都會消失。
「完美」的書面作戰計畫激勵與會人員,全國一命、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本土防衛戰」受到大家支持,沒人膽敢提出反對意見,「求和」是怯戰、是愚蠢、是懦弱、是侮蔑日本武士精神的可恥行徑。
山本廣之信只能默默地坐在議會。
商人的嗅覺最靈敏,「本土防衛戰」哪有什麼機會?
兵倉組商會在中國、朝鮮廣大的產業,必將因「戰敗」而破產。
他知道日本必須「求和」,唯有透過談判才有希望保存商會實力。他再度發動商會的人脈與金錢影響力,但是,眼已打紅的軍部,連建言的空間都沒有,任何「求和」的企圖只被解讀成「叛國」。
叛國,只有一死。


事業的不順已夠廣之信心煩,家庭更令他憂心。
昨天收到平一郎來函,這孩子居然沒有徵得他的同意就加入神風特攻隊!
八格雅魯平一郎,八格雅魯神風特攻隊,平白無故的犧牲能換得什麼?
震怒懊惱之餘,他決定採取立即的阻止行動。
勸阻最有效的方法,當然是由妻子以及秋美子動之以情。為了挽回平一郎求死的意念,他決定同意平一郎與秋美子的婚事。今天千里迢迢趕來,平一郎必定會改變心意。
路途上,廣之信憂心忡忡地陷在沈思與回憶中。下午一時四十三分,總算飛抵鹿屋。飛機在機場上空繞了一個好大的圈,飛行員皺著眉,嘆息聲不斷,憂心地選了一條比較不破爛的跑道,好不容易在顛簸搖擺中停穩飛機。
在基地士官引導下,智惠子與久美子魚貫跟在廣之信身後,他們穿過櫻花樹與偽裝網,一同走向指揮站。
廣之信好奇地看著四周。
毫無疑問,基地近日遭受美軍頻繁的空襲,不過,跑道外側的稻田中,農夫仍舊忙碌地在插春天第一期稻作。
廣之信特別注意到農人們中間大部分都是年輕人,走近再瞧瞧,從他們的短髮看出,這群年輕人都應是神風特攻隊隊員。他迅速在人群中搜尋,希望能發現熟悉的面孔或背影,但是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這些優秀的年輕人,把自己生命看得這麼淡,卻又利用生命中最後一點時光種植他們不可能收成的稻作。想到這,他內心一陣悲痛。
指揮站是一個山洞。廣之信到達洞口,不敢置信地看著洞內──許多人在抽菸,濃濃的煙霧懸浮在山洞的頂端。
這是一個又濕又暗的矮山洞,中間一張桌子,桌前坐了一位將軍,四周是十幾個無線電操作人員。幽暗的燈光下,裝備與器具反而顯得特別明亮,無線電嘀嘀答答地響著,斷續傳來守值軍官伊伊啞啞的通話聲。
引導士官走向將軍,低頭報告。
將軍回頭望了一眼洞外,隨即起身,面色凝重走了過來:「你好,我是湯垣真戶目。」
「指揮官好,我是兵倉組商會會長,山本廣之信。我來探望我兒子,山本平一郎,從朝鮮來,應該才到沒多久。」
「山本平一郎?朝鮮來的?」湯垣遲疑了一下,佯裝不認識。其實,他當然記得前天那位年輕、俊秀,又優秀的飛行員。不過……,湯垣說不出口。他對著身後的引導士官說:「士官,帶他們到寢室看看。」
湯垣步履沈重走回辦公桌,靜靜坐下,雙手交叉胸前,發愣式地盯著前方。他也有兒子,能夠體會父親的感受。
三個人跟著引導士官,三顆心惶惶懸在半空,沒多久到達破舊的「寢室」。
才進門,智惠子就忍不住流下淚來。
(這是平一郎睡的地方?從小嬌生慣養的平一郎,怎能過這種苦生活?)
他們逢人便問,終於,有一位飛行員似乎認識。
「山本平一郎?是不是跟我一般高?」
「是的。」
「長得像荒木慎太郎?」
「是的。」
三人立時露出喜色,眼中放出光。
「你見過他?」一家之主廣之信問。
「見過。」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他現在在哪?」
飛行員看了看三人,不發一言。
「他人呢?」智惠子忍不住,深深一鞠躬表示感謝。
飛行員支吾地說:「他…,噢,他啊……,好像……,好像是調到別的基地嘍。」
「調到哪?」
「對不起,不知道。」飛行員深深一鞠躬,禮畢身子猶保持微傾,頭低著,眼神注視著腳尖,刻意避開三個人失望的目光。
在保守的日本,很少人會坦白指出別人的錯誤,也很少人會直接述說壞消息──這是傳統,也是禮儀。
三個人不再追問,似乎都了解真相。
智惠子首先流下眼淚。
「請問山本君昨天睡在哪?」久美子聲音纖細柔弱,眼眶閃著淚花,深深一鞠躬。
三個人跟著飛行員。
久美子走到「毛氈」前,面色艾怨地緩緩蹲下,低頭凝視,嬌弱地跪在毛氈上,細手柔柔撫著毛氈,頭垂得更低。
眾人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是,看得見她肩頭在激烈抖動,隱約聽到陣陣壓抑的哽咽聲,終於瞧見豆大的淚珠不住滴落在毛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