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再起 第五章


第五章:櫻花與旭日


戰火已經打到日本本土,神戶市長期在美軍B二十九轟炸機空襲下,破碎的磚牆、倒塌的建築物,四處煙火瀰漫,將神戶市披上一層烽煙與灰燼。
座落在神戶市西郊的西義苑,同樣遭受到戰火的摧殘。苑內小湖的水面飄著一層黑墨般的浮塵,浮塵在風中隨著波浪擺動,形成一條又一條的寬黑線帶。花園內提早開放的花朵,也覆在一層厚厚的灰塵下,灰塵多得甚至凝結在住屋的窗前。
西義苑失去往日的艷麗,人潮不再、風華已逝;唯一的例外,是北端的書房──優雅潔緻的和式書房瀰漫著淡淡的酒味,書房中靜坐著兩人,一老一少,表情都是嚴肅。
老者年近五十,衣著華麗,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極整齊,刮得找不到半絲鬍鬚的面龐顯出精悍之氣。也難怪,此人正是名震日華兩國,赫赫有名的兵倉組商會會長山本廣之信。
少者年約八歲,皙嫩透紅的臉孔顯得健康非常,黑白分明的雙眼透著靈秀之氣。他緊閉雙唇,神情專注地看著老者,鮮有表情的臉孔找不到孩童應有的稚氣與童真。
他們之間放著一張紫檀矮木桌,桌腳龍雕,桌邊鳳篆。
平日不飲酒的廣之信,今天意外地在桌上放了一瓶清酒、一個小酒杯。另外還有兩個火爐,兩盆清水,一個竹簍,簍內則是兩隻青蛙。
廣之信將兩盆清水分別放到火爐上,伸手抓了隻青蛙放到右邊的盆裡。
水中青蛙眼眨呀眨的,狀似愉快地在清水中漂浮。
清水緩緩加熱,廣之信等待之時,偶爾舉杯淺酌,室內漸漸瀰漫著酒味。水溫漸升,水中青蛙似無警覺,兩眼眨合的頻率漸緩,終於像一隻睏極的蛙,合上再也不開。
兩盆清水都冒出淡淡的蒸氣。
廣之信伸手至竹簍抓另一隻青蛙,高舉在左邊火爐之上,提醒道:「平八郎,注意看。」
「是,父親。」山本平八郎畢恭畢敬地回答。
父親放手讓青蛙掉入水盆中。
青蛙耐不住熱燙水溫,幾個掙扎跳到紫檀桌面,再從桌面跳到塌塌米。
「平八郎,為什麼這隻青蛙跳出盆外?」
「盆裡的水燙。」
「這兩盆水,那一盆比較燙?」
「一樣燙。」
「既然一樣燙,為什麼第一隻青蛙不跳出來?」
這問題對八歲的小孩可能難了點。平八郎想了想,黑白分明的雙眼眨了又眨:「第一隻青蛙睏了,想睡。」
「把睡著的青蛙抓出來。」
平八郎遲疑了下。水雖未沸,卻也燙手。
「快!」父親兩眼圓睜。
(父親生氣了。)
平八郎不敢遲疑,指尖掐緊浮在水面的蛙腳,用力一拉,水濺了一桌,「睡著」的青蛙則失手摔到桌上。
「父親,對不起。」平八郎低頭。
「這隻青蛙在睡覺嗎?」
平八郎抬頭,仔細看了眼摔到一旁的青蛙,白色蛙肚朝上,四肢外張呈大字形。
「死了。」
「為什麼死了?」
「燙死了。」
「為什麼它不像第二隻青蛙,感覺燙的時候就逃走?」
平八郎低頭,嘴唇嚅動,想答又畏答。
「沒關係,你講。」父親用鼓勵的口氣說。
「第一盆是緩和地加溫。」
「嗯。」父親臉上露出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又倒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室內的酒味更濃了。
「今天你學到什麼?」
嘿,這問題對平八郎是不是太難了?八歲的小孩又知道什麼?
平八郎靈眼眨了眨,咬咬唇:「緩慢加溫比急速加溫好。」
「嗯,很好。這隻青蛙就是支那,你用武力去強取,如同熱水,青蛙會強力反抗。但是,如果你用商業、經濟力量去征服,好像慢慢加溫的水,支那人感覺不到危機。可是,危機卻在慢慢增加,等到有一天他們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種征服的力量最強。記住了?」
「是的,父親,武力就是青蛙跳到熱水裡,經濟是青蛙在冷水中緩慢加溫。」
坦白說,八歲的山本平八郎真不太懂這段大道理,但是兩隻青蛙的下場、武力是燙水、經濟是緩慢加溫,他銘記在心。
廣之信欣慰地點頭:「今天就到這,你離開吧。」
「謝謝父親。」
平八郎跪在塌塌米上,深深一磕頭,恭謹地趴著退身而出。
書房依舊飄浮著濃厚的酒味。廣之信孤獨地酌了杯酒,想到加入神風特攻隊的長子,他不禁悲從中來,忍不住又乾了一杯。
酒,紅到了臉上;淚,蕩漾在雙目間。
失去長子的廣之信,如今把所有希望都轉移到次子平八郎。兵倉組商會需要一個繼承人,三年來他苦心教導,又怕這麼小的孩子聽不懂、記不住,因此挖空了心思,費盡了苦心,專研「記憶深刻」的教導方法。
好比說今天的方法,他昨天私底下就曾經試驗過。事實上,緩慢加溫的青蛙還是會跳出去。於是,他在水中偷偷加了酒。加酒也是學問,酒加多了青蛙才放入就受不了酒精味而跳出;酒放少了,又達不到麻醉的效果。為了取得適當比例,他還反復試了好幾次,以確保今天順利地進行。
雖然,這種教育的手段不太光明,但是重點在教育的目的達到了。
目的,永遠是最重要的。


戰後的神戶市幾乎是一片廢墟,沿著港灣向西一連數公里,竟沒有幾棟完好的建築物。美軍空襲完全發揮了預期的效果,即使戰爭結束後半年,仍可明顯地嗅出戰爭的痕跡,相形之下,神戶市西南角的湊川神社就顯得特別雄偉了。
湊川神社,日本人祭拜民族英雄楠木正成的神社。神社正面是鋼筋建造的社殿與拜殿,左側為石碑,碑上高寫「嗚呼忠臣楠子之墓」。社內陳列「楠公先生」(日本人對楠木正成的尊稱)的寶物,西北角則是楠木正成殉節遺跡。
山本廣之信今天特別平靜,他悠閒地踱步在散落松果的神社小徑,微風緩緩吹著他臉龐,兩側松林迎風輕擺。
山本平八郎恭謹地跟在身後。
「知道這是哪裡嗎?」廣之信口氣和靄地問。
「湊川神社。」平八郎回答。
「這裡供奉那一位英雄?」
「楠公先生。」
「把楠公先生的故事講給我聽。」
這是很簡單的事,楠木正成的忠勇事跡,是所有日本小孩都聽了幾百遍的故事,平八郎毫無困難地述說著……

楠木正成是活躍於十四世紀初期的英勇武士,他忠心耿耿為後醍醐天皇效力,可是後醍醐天皇的政權已瀕臨危亡。更不幸的是,當時的足利幕府將軍勢力迅速擴展,沒有多久就威脅到霉運當頭的後醍醐天皇。
楠木正成建議後醍醐天皇暫時放棄京都,躲到日英山易守難攻的修道院。但是後醍醐天皇聽信奸臣讒言,下令他最忠實的武將楠木正成將軍,在敵人大軍輕易掃過瀨戶內海時,以懸殊的兵力和足利正面作戰。
過去楠木正成只能憑藉少數兵力,成功從事小規模的游擊戰,如今卻要面對面地決戰。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作戰任務,無異死路一條。
忠心的楠木正成沒有辯駁一句,也不考慮會得到什麼結果,毅然決然領兵作戰。終於在一個炎熱的日子,楠木正成與敵人大軍在湊川入海口遭遇,足利幕府強大的部隊在海岸向前推進,再加上附近海面大型軍艦和運輸船的支援,一場生死立見的殲滅戰即將展開。
楠木正成悲壯地穿上那件瓷漆盔甲戰袍,勇敢地豎起代表他軍隊的菊花水紋旗幟,沒有一絲怯弱,奮戰到身旁所有的衛士都光榮戰死。
戰爭來到尾聲,楠木正成精疲力竭,全身上下十一處大小傷口,鮮血染紅了戰袍,他與弟弟正季相互扶持,一跛一跛逃到農莊──也就是現在神社所在地。
吶喊的敵人層層環繞,他們孤立無援,唯一能做的,只有自盡。
「正季,你死前最後的願望是什麼?」這位英雄自問自答道:「我希望能活七次。每一次,我都會全力殺敵,為天皇奮戰至死。」
講完心中的願望,楠木正成帶著弟弟切腹自殺。
「七生報國」後來成為日本流傳千古的名言,代表武士無上的忠心、無私,為主子效忠;至於切腹,則成為武士面臨生死抉擇,能夠從容就義,視死如歸的勇敢情操。

故事說完,廣之信也止住了腳步,看似疲憊地坐在石椅上。微風輕輕掀動他花白的頭髮,望著隨風擺動的松樹,他若有所思地問:「楠公先生的犧牲值得嗎?」
「不值得。」
「為什麼?」
「他的犧牲對後醍醐天皇沒有幫助。」
「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麼做?」
「我會勸天皇,與足利幕府談和。」
「天皇不聽呢?」
「我會加入足利幕府。」
「這樣不就不忠了?」
「忠不忠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無論採取什麼方法,首先要考慮對國王有利,國王不聽,就要考慮對自己有利。」
很難令人相信這答案出自九歲的小孩。這是山本廣之信細心教育的成果。
「很好,平八郎,記住你說的這句話:『對自己有利』。我問你,你有沒看到多少人來這敬拜楠公先生?他是我們歷史上有名的民族英雄,千萬人景仰的英雄,難道這一切,不值得楠公先生犧牲?」
平八郎嘴唇嚅動了一下,慧眼轉了又轉,早熟的他竟也想不出答案。
「如果你是楠公先生,你知道犧牲以後會受到歷史肯定,受到千千萬萬人景仰,你會不會像楠公先生一樣?」
「會。」平八郎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果你像楠公先生犧牲了,可是,別人根本不知道你犧牲了,你還會像楠公先生一樣嗎?」
「不會。」
「很好,平八郎,你一定要記住,我們國家有太多人比楠公先生還偉大。楠公先生最起碼還是天皇的將軍,將軍的責任就是保護天皇。可是,像你的哥哥,他只是一個大學畢業生,戰爭和他有什麼關係?但是他卻主動加入神風特攻隊。楠公先生的任務再艱難,總還有一點生還的機會;神風特攻隊執行的任務卻是自殺,一點生還的機會也沒有。比較起來,你哥哥執行的任務比楠公先生還困難,他不是比楠公先生還偉大?可是,有誰記得他?」
講到這,似乎觸及廣之信的至痛。他閉起眼,嘆了口氣,緩緩睜眼接續道:「歷史上有許許多多更偉大的人,好比說每一個加入神風特攻隊的人,他們都比楠公先生偉大,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犧牲了,這些人,從另一個角度看都是愚笨的人,他們被『忠』這個字給騙了。忠是虛幻的、空洞的,你要能看透忠背後的效益。所以,當別人告訴你盡忠,你一定要想清楚是不是他們想利用你?他叫你盡忠,很可能是欺騙你為他犧牲,成全他自己的利益,知道嗎?」
「父親,」平八郎被反反覆覆的答案給弄迷糊了:「忠是對或錯?」
「任何事情都要往深層看,而最後判斷的關鍵……,就是你剛才講的那句話──對自己有利。懂嗎?」
「父親,萬多抱歉,我不懂。」
「我再講一個故事。你知道支那的諸葛孔明嗎?」
「是的,父親,諸葛孔明是三國誌的大英雄。」
《三國誌》也是日本小孩耳熟能詳的歷史故事。諸葛孔明是蜀漢的宰相,先後輔佐劉備以及劉備的兒子阿斗,與大奸臣曹操、東吳孫權抗衡。這故事對熟讀中、日史書的山本平八郎當然不陌生。
「平八郎,諸葛孔明是支那五千年歷史上最偉大的政治家,即使我們大和民族也非常尊敬他。你知道他為什麼偉大嗎?」
「父親,那是因為他的神機妙算。例如借東風、空城計、七擒七縱南蠻……」
「不,三國誌是一個故事,其中許多部分是傳說,支那人因為尊敬諸葛孔明,傳說把他神化了。事實上歷史上聰明的人太多了,好比說曹操,他的才氣也非常高,可是為什麼曹操被支那人罵了幾千年,諸葛孔明卻如神明一般受支那人崇拜?」
這問題難啊!山本平八郎再是早熟也答不出來,他炯炯有神的雙眼看著父親,熱切期待著答案。
「你知道劉備死前曾告訴諸葛孔明:『如果阿斗不成才,你可取而代之』?」
「知道。」
「你知道阿斗多不成才嗎?」
「知道。」
別說是熟讀史書的平八郎知道,任何一位稍稍涉獵史實的人都知道,阿斗是支那歷史上出了名的昏君,庸懦無能、聽信讒言,若非諸葛孔明遇到這麼一位荒唐的皇帝,恐怕統一三國的是諸葛孔明。
廣之信嚴峻的眼神看著平八郎:「諸葛孔明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不聽劉備的話,取而代之呢?」
所幸一陣風掀得身後松濤陣陣,否則兩人間無言的寂靜,是很尷尬的。
「平八郎,以劉備交代的遺言,諸葛孔明可以篡位。以諸葛孔明在蜀漢的地位,他也有能力篡位。更別說為了國家的發展或是個人的前途,他都應該篡位取代昏庸的阿斗。這就是當我第一次讀三國誌的時候,覺得諸葛孔明『忠』到『笨』的境界,因為任何一個聰明人處在他的位置,都會取而代之。可是,我再冷靜想想,突然發現,他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因為只有他能看得透、看得深,如果他篡位,他還是諸葛孔明嗎?」
「不,他是曹操!」平八郎若有所悟。
「你現在懂了──忠是假的,對自己有利才是真的。可惜,人生難就難在看不透事物,近處的利害往往蒙蔽了自己,這就是中國的一句諺語「一葉蔽目」。記住,爭名要爭萬世名。而萬世名就是一個人在歷史上的地位。」


山本廣之信動也不動地盤坐在紫檀矮木桌前。他一夜未眠,臉色鐵青,頸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灼灼有神的雙眼泛著淡淡的血絲,嚴厲的表情令人不敢逼視。
戰後兵倉組商會被迫瓦解,他則瀕臨破產。身心俱疲的他,命運卻如雪上加霜般,矮桌上放著盟軍總司令部電令,他是支那政府名列榜上的甲級戰犯,盟軍總部即將要將他遣返,送到南京接受支那公審。
仔細思考了一夜,他做了最後的抉擇。
他拿起盟軍總部電令,重重撕了個粉碎,大小紙片飄落滿地。踩在紙片上,他起身備硯、磨墨、鋪上萱紙,取了狼毫毛筆。
紙是雪白的,純潔而無瑕;硯是黝黑的,沉重而堅定;墨是濃郁的,蓄貯了無限情感。
他取筆蘸墨,專注地在雪白的萱紙上寫下極富情感的四個字:
日本宇一
寫完,他踱步到書房外,召來佣人,傳喚兒子平八郎。
書房外晨風輕拂,書房內二人靜靜對坐,靜得可清楚聽見微風吹動木窗,木窗相互撞擊發出的咯咯聲。
「今天我要告訴你一個小故事,」廣之信說:「以前有一個地主,地主只有一個又笨又懶又貪心的兒子。地主死了以後兒子繼承地主的地,懶兒子空有一塊地卻不會種田,就在他快餓死的時候,來了一個勤奮的農夫,農夫沒有地,向懶兒子租地種稻,稻子收成的時候,農夫賣了稻子,懶兒子收了租金,兩個人都過著快樂富足的日子。
「有一天,別人跟貪心的懶兒子說:『你為什麼不把地收回來,自己種稻,農夫的錢也變成你的,這樣不就更富有了嗎?』愚笨的懶兒子聽信讒言,把農夫趕走,自己嘗試種稻,但是他實在笨,加上又太懶,怎麼種也種不好。這時,他才想到農夫的好處。可是當他回頭找農夫,農夫已經租了另一塊地。沒有租金收入,自己又種不好稻子,最後懶兒子被活活餓死。這故事給你什麼啟示?」
一個小故事,實在沒有太多含意。平八郎有點不相信父親會問這麼容易的問題,他毫不思考地答道:「做人不要太貪心,懶兒子因為太貪心被餓死。」
廣之信搖頭,但是他並沒責難平八郎,一反常態溫和道:「人性都貪。你要有本事才能貪。鯨魚一口可以吞下幾噸食物,小魚卻只能吃些爛魚爛蝦;蛇如果吞下大象,鐵定會把自己卡死。貪不貪心不是答案,再想想別的。」
平八郎目光下垂,一眼瞟見父親寫在萱紙上的四個字,兩者聯想……
「我們日本人是鯨魚,是勤奮的農夫;支那人是小魚,是懶兒子。支那人繼承祖先的一大塊地,物產豐足;我們卻生活在小島嶼。聰明勤奮的日本人才能解救既懶又笨的支那人。」
廣之信嘉許似地點點頭,極感慰地問:「知不知道偉大的定義是什麼?」
「偉大就像天皇一樣。」
「不,偉大是你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是,偉大是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好比說世界最偉大的建築是中國的萬里長城。它的偉大,不在於它有多長,而在於它是世界第一長。『宇一』就是世界第一。平八郎,這是你一生最重要的目標。人生在世不然就不要爭,如果要爭,就要爭世界第一。第一與第二有天壤之別,第一是無可取代的,第二就大大的沒有價值。好比說,如果世界上還存在一條長城,比中國的萬里長城更長,中國的萬里長城還偉大嗎?」
「不偉大。」
「就算中國的萬里長城比現在的長度還長一倍,只要世界上還存一條長城比萬里長城更長,萬里長城在世人的眼中,就不再具備它今天偉大的位置。平八郎,這張字墨帶在身邊。永遠記住:歷史是不會給第二任何地位!告訴自己──人生在世,要爭,就要爭宇一。」
「我一定記住,我也一定會爭宇一,謝謝父親。」
佣人再度召入,接著喚來妻子智惠子。
平八郎和母親默默跟著父親,三人到佛堂祭拜祖先牌位。今天的廣之信格外虔誠,他神情凜然,口中唸唸有詞。
祭拜結束,三人回到書房,木門外廣之信停下腳步,回身,對智惠子深深一鞠躬,神情沮喪地說:「今後一切拜託妳了。」
智惠子受寵若驚,覺得丈夫今天舉止頗異,剎那間發現一向精悍嚴肅的丈夫此刻竟變得如此蒼老!灰白的頭髮披在布滿皺紋的臉上,泛紅的眼眶閃現淚光。驀然間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腿一軟,跪倒在地上驚聲道:「不要這麼說。」
平八郎被母親的舉止嚇到,跟著倉皇跪下。
廣之信深吸一口氣,重重地吐出,聲音微顫道:「你們去吧。」
智惠子抬頭,只見滿臉驚悚。
「去吧!」
廣之信不再多言,回身進入書房,反手合上木門,走向紫檀矮桌,盤坐而下,果決地拿起桌上的短武士刀。
他雖然不是拿劍的武士,卻是一個拿著鈔票的武士。
他揮舞著鈔票做軍閥的開路先鋒,為日本開疆闢土。
他絕不會回南京接受懶兒子的審判,那是比死還踐踏人的恥辱。今天,當他面臨生死的抉擇,他會像一名真正的武士,從容就義、視死如歸。
門外猛地吹起一陣風,震得木門匡匡亂響。


一流的國家,要有一流的國民;一流的國民,要有一流的教育;一流的教育,要有一流的師資;一流的師資,要有一流的待遇。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日本,毫無疑問是世界上第一流的國家,它的基礎就建立在一流的待遇、一流的師資、一流的教育,以及一流的國民。
遠在二百年前的封建時代,日本民間就對教育頗為熱心,當時全國「寺子屋」(私塾)超過二萬多所,遍及各都會鄉村,國民的識字率也高過西歐先進國家。一八六八年明治維新,新政府於一八七一年設立文部省統轄全國文教行政,翌年將全國區分成八大學區,設立五萬三千七百六十所小學,平均每六百名人口即規劃一所小學,學校之普及至今世上仍無國家可與之比擬。
一九○○年文部省規定兒童自六歲起須接受四年義務教育,當年全國適齡兒童的就學率高達百分之九○,八年後進一步提昇到百分之九十八;一九四三年義務教育延長為八年,二次大戰後更增長至九年。
為了培養一流師資,日本早在一八七二年就成立專門培養教師的「師範學校」。師資的培養素來是日本教育的重點。昭和初年(一九三○年)文部省將師範學校的教育水準列為教育工作的第一要務。
日本全國重視教育的程度可由鄉村房舍的建築看出──最好的建築都是學校。
至於待遇,小學老師的薪資和大學教授幾乎相同,且唯有師範院校的畢業生才有資格被聘為小學老師。
由此可見,日本兒童基礎教育之紮實傲視全球。
日本以一個天然資源缺乏、地狹人稠的弱國,屢屢能在短時間內躍身為世界第一流強國,絕非偶然,也非奇蹟。
教育,立國之基。
座落在東京上野的東京大學,創校於公元一八七七年明治維新期間,當時由東京開成學校與東京醫學校合併,合併後命名東京帝國大學,二次大戰後改名東京大學。
東京大學是日本籌建的第一所大學。創校至今,始終是日本學子第一夢想進入的大學。
能夠進入東京大學,無疑已證明他擁有非凡的能力和無比的決心。單看日本響叮噹的政界大老和歷任首相,幾乎全是東京大學的校友就可知,在講究出身的日本社會,能夠從東京大學畢業就等於確保了終生的事業。
東京大學的校園散發著濃厚的古典學術氣息,課堂上學風自由,在教育保守的日本學界獨樹一格。
在這一流的國家,一流的教育制度中,全國第一學府的學生,當然也是第一流的。
不過,第一流學生中間,還有一流中間的第一流──法學院教室,坐著一位風采照人的學生,他氣度雍容、氣宇軒昂,烏黑微捲的頭髮平順地貼在神采俊逸的臉龐上,黑白分明的雙眼如星似劍,相貌酷似電影明星荒木慎太郎。即使靜靜地坐在五十多位學生當中,也如野草坡中冒出的一朵水仙花,令人過目不忘。
講堂前方是天野盛夫,東京大學〈東洋史學〉權威教授,此刻正聚精會神地授課。他精闢的立論與感性的言詞,博得在場多數同學認同。
然而,坐在課堂中間那位獨特優秀的學生,從來都是極度自持的謙謙君子,此刻卻滿含怨恨瞪視著天野教授。
「……財閥收買政客,再鼓動軍閥發動戰爭,讓全國陷入戰亂,這項錯誤的……」
優秀的學生未經教授許可,強行打斷道:「教授,我能跟你討論幾個問題嗎?」
固然,學校的學風崇尚自由,但是未經同意,貿然在課堂發言打斷授課,這不是「自由」,這是「不禮貌」。
日本學生通常不會挑戰老師的智慧,學生都會接受老師假設的狀況。若是碰到被鼓勵發問,學生也會找一些可以讓老師表現能力的問題。日本人眼中,學生就是學生。學生是「學習」的角色,不可以在他人面前賣弄炫耀自己的智慧,否則,這些都屬於「不禮貌」範圍。
「不禮貌」的言行,在極重禮儀的日本,素來有優良傳統,學生以第一流紳士自居的東京大學,是少之又少的現象。對天野而言,這是挑戰,也算侮辱。
天野愣了一下,面色微變,但是須臾之間,又恢復鎮定。他忍住自己的脾氣,因為公然動怒也是「不禮貌」的行為。
同學們以詫異的眼光看著這一幕。這些第一流學生的第六感告訴他們:課堂即將要展開一場嚴肅的辯論。辯論的主角,一位是學校知名教授,另一位是學生菁英。辯論未開,精采已可期。不過,他們更好奇的是翩翩才子山本平八郎,這位有禮貌、有修養、有見識、終日笑容可掬的同學,今天是怎麼回事?
「請問教授參加二次大戰嗎?」山本問。
「我當時在學校教書。」
「當時全國參戰,許多優秀青年為國家犧牲的時候,教授『安全』地在課堂教書,好令人羨慕啊!」山本雙眉微揚,嘴角露出一個冷笑:「可是……,現在的您,卻在批評那些參戰,為國犧牲的烈士?」
「啊──」同學們忍不住,異口同聲發出一聲極細,但是課堂上卻聽得十分清楚的驚嘆聲。
學生公然挑釁教授,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山本同學,我要糾正你,為戰爭犧牲的烈士,不是為國家犧牲。他們以為為國家犧牲了,其實是被財閥以及軍閥欺騙了。」
這不解釋也就算了,愈解釋也愈激起山本同學的鬥性。
「教授,歷史是不是應該以成敗論英雄?好比說,某一個殺人掠貨、無惡不作的盜匪,只因為因緣際會當上帝王,歷史就應該把他歸類成英雄?」
「歷史是公正的,不應,也不會以成敗論英雄。」
「不以成敗,又以什麼論英雄?」
「民心。」
「教授,您沒有參加二次大戰也就算了,難道您連二次大戰期間全國國民心中所想都不清楚?當時全民參戰,人人願為天皇效命,民心曰戰您不知道?」
好尖銳的問題,同學們又「啊──」地發出一聲細細的驚嘆聲。他們不約而同轉向教授,等待教授的答案。
「那是財閥、軍閥控制了媒體、欺騙國民,這怎麼算真正的民心?」
「哦,教授,我明白了,您的定義民心有真和假之分。至於是真或假,我們應該如何區別呢?」
「時間。時間才能鑒別真假。你看不出今天全民心中所想?看看我們今天窮困的生活、日本因為戰敗在國際社會飽受歧視的地位,沒有人會喜歡我們國家現在悲慘的處境。現在的處境,是誰帶給我們的?同學,時間會證明一切。一段一段時間組合起來就是歷史。歷史會證明一切,歷史會區別民心的真假,我們不能否定歷史。」
天野答得好。
二次大戰日本全國死亡人數約三百萬人,幾乎沒有一個家庭能倖免親人生離死別的痛苦。財產損失佔全國物價總值(包含所有動產與不動產)的百分之三十六,導致目前國內物資貧困、國民生活在窮困之中,國家更淪為聯合國盟軍總司令部統治下的次等國。這不都證明財閥、軍閥當初發動戰爭的錯誤?
同學們深覺教授所言有理,默然點頭。山本身後的同學偷偷扯了下山本的衣角,暗示不要再辯下去。
「教授,」山本不急不徐地反問:「歷史是歷史學家寫出來的。如果歷史學家學識不足、認知錯誤,或受環境利誘說出違背良心的論調,我們如何區別『歷史』是真或假呢?」
「啊──」同學再度發出一聲整齊的驚嘆聲,這問題明顯在侮辱天野。
二次大戰後的日本在盟軍統治下,社會對發動二次大戰的財閥、軍閥,盡是討伐之聲,沒有人敢公然發表「支持財閥與軍閥」的反主流言論。山本一席話,不意謂著天野受環境影響發表違心之論?
同學們急忙低頭,有的假意翻書,有的裝作在記筆記,刻意將視線避開教授。因為把目光集中在受窘的人,是不禮貌的行為。
課堂上教授和學生兩人對視,眼中都冒著怒火,卻也能保持冷靜的態度。
「山本同學,」天野頭一撇,看著窗外說:「還是先前我說的那句──歷史會證明一切。好了,這樣辯下去不會有結果,讓日後的歷史證明誰對誰錯。我們今天的討論就到這,接下來……」
「不,」山本意猶未盡:「您說歷史會證明一切。教授,我們今天教的就是歷史,如果現在不說清楚,同學們回去後都會迷惑,這不是違背你教學的目的?」
課堂一片死寂,同學們頭垂得更低了。
「同學,你的觀點又是什麼?」天野忍不住了,再也不管什麼是風度不風度,氣得以高八度的聲音質問:「你認為財閥、軍閥發動戰爭,造成我們今天的處境是對的?」
佔了上風的山本,態度愈發冷靜:「依您的說法,由於我們國家今天的處境,所以證明當初發動戰爭是錯誤的,對不對?」
「今天日本的慘況,不能證實當初的錯誤嗎?」
「照您的理論,如果戰爭的結果改變──日本贏得勝利,今天統治亞洲,兵強馬壯、國富民強,當初發動戰爭就是對的?財閥、軍閥也就成了英雄?教授,您這不是以成敗論英雄嗎?」
「我不是以戰爭的結果證明當初的錯誤,而是以戰爭的動機證明當初的錯誤。這是一場一開始就不可能勝利的戰爭。而且派兵侵入別國,就是不對。發動一場不可能獲勝的侵略戰爭,難道不是錯誤?」
「大戰以前幾百位軍事專家經過長期專業研析,都認為這是一場短時間內會獲得全面勝利的戰爭。您的專長不是軍事,卻說這是一場一開始就不可能勝利的戰爭。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論點,您能告訴我差異在哪?
「其次,支那在日本進入滿洲以前就是一個軍閥割據、四分五裂的國家,歐美蘇各強權無不虎視眈眈、各據一方。我們日本大和民族派兵趕走其他強權,希望協助支那建立大東亞共榮圈。雖然愚笨的支那無法體會我們的好意而反抗,也由於支那的反抗才爆發戰爭,可是戰爭反而促成支那的團結,免於他們被歐美列強瓜分的命運。所以,要不是我們日本,很可能今天的支那早已不存在。或即使存在,也不是現在完整的支那。支那人如果有點頭腦,可能他們還要感謝我們日本人。
「教授,無論是財閥或是軍閥,他們並不想發動戰爭,他們只是派兵進入一個就要分裂的國家。而他們派兵的動機,不過是希望留給他們的子孫──也就是我們,一片更美好、更富庶的國土,他們的動機有什麼錯?就好像我們的父母,為了讓我們生活得更好,拿錢投資做生意。生意本來就有賺有賠有風險,我們怎麼可以因為生意失敗,生活困窘了,就怪他們呢?」
天野教授沈著臉說:「國家政策的對或錯,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這題目我們再討論三天三夜也討論不完。今天討論到這,回去以後同學們再思考思考,每個人寫一篇心得報告。今天上課到這結束。」
語畢,教授沒理會還沒到下課時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原本沉靜的課堂剎那間活躍起來,十幾位同學圍著山本,熱列接續未竟的討論,大部分同意山本的論點,少部分反對。
一堂課結束,爭議仍在,沒有答案。
歷史人物的對或錯,即使蓋棺也不容易論定。時間,不見得解得了歷史的疑惑。這不是一堂課、一學期課,或甚至一生就能夠找到的答案。毛澤東、蔣介石,是英雄、是梟雄?不同的立場、不同的教育、不同的解析,肯定有不同的答案。
既然不容易找到唯一的答案,又何必在意不同的答案?


白色塑膠窗簾向上捲起,晨光乍然闖進,光線刺得山本平八郎不自覺瞇起雙眼。他緩緩推開玻璃窗,晨風悠然拂入,清涼帶著點花香,令人腦海一新。
窗外,好美麗的景色!
即使是一流的畫家也畫不了這麼美──微風吹得樹枝吱兒吱兒地輕響,櫻花盛開,整棵的粉紅、淡黃,或是雪白;新冒芽的樹藤爬在數百年歷史的古建築,牆上藤蔓四攀,牆邊老樹婆娑,蕪綠苔痕滿布牆角,幾隻松鼠倏行倏止地在草皮上跳躍。
這景色,融合了和諧、恬靜、淡雅、寬容的氣氛。
然而,同樣的景色在不同心情人的眼裡,卻有迥然不同的感受。這美麗的景色對山本而言,只代表了兩個字──寂寞。
是的,寂寞!
一個消不掉、打不死、揮不去的夢魘,山本赴美留學,兩年來如影隨形伴隨著他。
剛開始,他試圖忘掉它、排遣它、打發它,到後來才明白,與寂寞唯一相處之道,就是與寂寞徹底共處。
兩年前,山本滿懷著希望來到美國,進入世人夢寐以求的哈佛法學院。
哈佛,美國人眼中「無可取代的學院」,卻成了他的夢魘。
他,山本平八郎,在日本競爭最激烈的東京大學,是學生王子,走到哪,眾人簇擁到哪。
可是到了美國,卻如從山頂跌到谷底。驚慌恐嚇之餘,他以為是語言或文化的差異。他努力練習美語,學習美式生活,沒多久學業也名列前茅。但是,這時他才發現,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他們之間是有差異,那不是語言、不是文化、不是聰明才智,真正的差異,他終於了解,是膚色。
美國,這個號稱民族大熔爐的探險者新天堂,終究只是白種人的天堂;有色人種就是有色人種,永遠都是次等人。一種強烈的客居感、失落感、頹喪感,交叉糾葛,發酵成舖天蓋地的寂寞感,兩年來緊緊伴隨著他。
山本同學,真是寂寞。
回過身,懸掛在牆上,黑框白底的四個大字──日本宇一──父親死前遺墨,是兩年來他精神的支柱。山本不出聲地細細端詳,良久良久,眉稜骨始微微一顫,用低沉瘖啞的聲音說:「日本,倒數第一!」
日本,到底有什麼第一?
美國大學畢業生,畢業後只要找到正當工作,就可輕易透過貸款在郊區買一棟數百坪大的別墅。這是美國人生活最基本的要求。這簡單的要求,卻是日本人終生努力工作也難以完成的夢想。
美國人幾乎不喝白開水,日常最普遍的飲料是新鮮牛乳、果汁、汽水、啤酒,從小喝到老;牛排厚、雞塊大,吃魚是剁頭、去尾、剔骨,只留下背鰭的大塊肉。
日本呢?
日本菜給人的印象是「菜量少、湯色清」,好像怎麼吃都吃不飽。當然,也不必擔心吃多了會發胖;吃幾塊小小的魚肉也煞有介事,又切、又舖、又襯了幾個裝飾,還不忘在底下墊糰飯,再再顯示日本的物資匱乏。
難怪美國人普遍胖,日本人普遍瘦。
美國人生活注重休閒,嚴格將工作與休閒區隔開,生活的目的在追尋更輕鬆的生活。
日本人卻像一群工蟻,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休閒」也多和「工作」相連,一輩子生活在高度的工作壓力之下,一生的黃金歲月都在工作,到頭來老了、病了、弱了,又得到什麼?
美國、日本,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異?
兩年來在美國的生活,山本深深體會這些差異的原由。世界上許多民族的衰弱都有原因,有的因為笨,有的因為懶,也有的因為不團結引來外敵。
這些多數是「後天」的理由。
日本不是這樣。
大和民族的苦,源自於「天生」的不平──生活在地貧物瘠的「島國」。
歷史的法則,不會改變。
島國,永遠是島國,注定了悲哀。
日本人,注定了悲哀一世。島國是不會有前途的,日本要爭世界第一,首先就要掙脫島國悲慘的宿命,朝向大陸發展。
終於,山本平八郎體會父親的苦心。
父親是摩西,想要帶領大和民族走出島國的宿命。


七男七女,總計十四個人圍著長矮桌,男女錯落有致地一個挨著一個,濃濃的菸味、菜味、酒味,混雜在淡淡的胭脂味間。桌上大盤小盤、冷熱葷素一應俱全,桌旁東倒西歪、觥籌交錯、吆五喝六。男的都脫去西裝,換上輕鬆的和服,少數幾位衣領敞開,露出扯到一半的領帶。女的則穿著傳統和服,臉上塗著白是白、紅是紅的化妝品。
「喂!」山本平八郎酒早已泛上了臉,抓起酒杯吆喝道:「我提議大家一起舉杯,再一次敬志村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多喝一杯,多活一歲唷。」
「真的,那我喝十杯。」
……
眾人一陣起鬨瞎鬧,紛紛恭敬地舉起杯,面向矮桌最前方的志村健太郎。
志村,六十一歲,自民黨志村派領袖。依自民黨派閥間的協議,志村健太郎即將擔任下任自民黨總裁。由於日本是政黨政治,最大黨──自民黨總裁,就等於日本政府的內閣總理大臣。
「哈、哈、哈,怎麼又一杯,剛才不是才敬了好幾杯?」志村笑聲咯咯,禮貌地抱怨了聲,不過說歸說,還是舉起杯,仰頭杯一翻,豪爽地帶頭乾盡。
眾人一陣喊好。
「平八郎,你看喔,志村多給你臉,你陪三杯。」長谷榮吉起哄。他坐在志村右手邊,是現任內閣外務省大臣(外交部部長)。
「三杯?不,不能多喝啦。」山本平八郎頭晃了晃,手搖了搖。
「平八郎,你酒量可以的,我們志村派的才子怎麼可以說不行?」志村語帶激將,也有鼓勵。
志村健太郎特意提到「志村派」。在以團隊精神為標桿的日本,個人要對團隊絕對的忠誠,有損團隊名譽的行為,可是擔當不起的。
平八郎身旁的女子順勢斟滿了酒,嗲聲嗲氣地說:「山本君,不能丟臉唷。」
「妳急什麼?妳陪兩杯。」平八郎佯裝生氣狀。
「陪就陪嘛。」女子佯嗔答道。
眾人鼓掌叫好。掌聲中,兩人各乾了兩杯。
又兩杯下肚,平八郎愈發滿面紅光,言行也愈放浪:「我講個故事給大家下酒。」
一片掌聲、「好」聲,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我在哈佛讀書的時候,有一年波士頓舉行健胸小姐選美。胸,就是這!」平八郎雙掌摸向身旁女子的乳房,女子還手又打又笑,佯裝躲避,卻又倒在平八郎懷中。此舉引起眾人一陣狂笑,故事未講已十分吸引人。
「我很好奇跑去看選美結果,司儀從第三名反順序宣布。司儀說:『現在我們歡迎第三名,木瓜小姐。』接著木瓜小姐走出來,她的胸部就和木瓜一樣,好大,觀眾都很高興,大家一陣鼓掌歡呼。然後,司儀又說:『現在歡迎第二名,西瓜小姐。』西瓜小姐走出來,她的胸部也真的和西瓜一樣大,觀眾的掌聲、歡呼聲更響了。可是,最後司儀說:『現在我們歡迎第一名,柳丁小姐。』大家一想:柳丁?都愣了、生氣了!八格雅魯,柳丁小姐,柳丁怎麼比得過木瓜、西瓜?於是歡呼聲停了。可是啊,當柳丁小姐走出來的時候,哇,歡呼聲卻是大大的響起!你們猜,為什麼?」
十三個人紛紛皺起眉頭看著平八郎,都在努力思考。
「哈、哈、哈……」志村首先爆出一聲大笑。
其餘十二個人更加疑惑。
「平八郎,講出來聽。」長谷忍不住問。
「柳丁嘛,」平八郎左手握拳比在左臉頰,頭靠到身旁女子胸前,右手指著左拳:「這就是柳丁。」
大約安靜了一秒,緊接著是一陣爆笑。有的一口煙笑嗆了肺,猛力拍著胸;有的憋不住,一口菜噴了出來;有的俯身捂著肚,幾乎笑岔了氣;也有的後仰倒在塌塌米上,對天狂笑。當然,也有人彎身抱著身旁女子,手在女子胸前摸索,同時笑著喊道:「是不是柳丁?」
大家又乾了一杯,氣氛更加熱絡。
「來,我考考我們『志村派才子』一個問題。」長谷收起笑容,一臉正色問:「這可不是開玩笑,你幫我們外務省想想該怎麼辦。你們都知道尖閣列島?」
眾人點頭,沒人不知道琉球群島最南的尖閣列島,也就是中國人口中的釣魚台群島。
「美國人就要歸還尖閣列島,本來誰也沒當真,幾個小島嘛,沒什麼關係。可是最近,從我們駐美武官獲得的情報顯示,美國人造衛星探測證實附近有石油。支那現在還不知道這情報。可以想見,等支那知道就麻煩了。平八郎,你是才子,又是哈佛大學國際法的高材生,出個主意--我們外務省該怎麼辦?」
眾人斂起了笑容,眼光同時射向平八郎。
「長谷大臣,您客氣了,我隨便說說。首先,請問如果美國人知道尖閣列島有石油,美國人會歸還尖閣列島的主權嗎?」
眾人愣了一下,同時露出恍然的表情。
「聰明的美國人為什麼要還尖閣列島?我猜……,他們不懷好意,那裡根本沒有石油。這是美國的戰略──在中日關係中種下禍因,製造東亞的不安。」
「SOU──」眾人訝然失聲。
日本話SOU有多重含意,可以代表驚訝、「明白了」、「原來如此啊」,或甚至疑惑的「是嗎」?此時此地,無論那一種解釋,都解譯得通。
「我們不要上當,不要尖閣列島!」外務省大臣長谷憤憤地說。
「不,島的經濟價值不在本身。島就像圍棋的子,下一個子就是做一個眼,它的功能可大了,將來經濟海域以及海洋資源開發權的歸屬,全都要靠這些眼。所以,就算尖閣列島沒有石油,我們也要盡全力爭取。」
此語一出,眾人莫不投以欽佩的眼神。
「怎麼爭?」志村問。
「島上有沒有任何建築物有產權登記?」
「除了鳥糞,尖閣列島什麼都沒有。」
「你說的狀況,就國際法的觀點是大家都沒有強力的證據。想要獲得擁有權,首先要在國際上建立證據。我們可以先到島上建一座燈塔,有了燈塔就可以到國際燈塔協會登記;一旦登記,日本就有產權,我們也就能派人照顧燈塔。有人有物,在國際法上這個島就有屬於日本的證據。」
「支那看到我們在尖閣列島興建燈塔,會不起疑心?」
平八郎皺起眉頭,想了想,俊眼一張道:「派一條船在半夜的時候航經尖閣列島,『不小心』撞上去。發布新聞:日本商船在尖閣列島觸礁,為了爾後各國商漁船航經尖閣列島海域的安全,日本花錢在島上建一座燈塔,為各國的船艦提供安全服務。」
「嗯,好,大大的好。」志村頻頻點頭,其餘人跟著鼓掌稱好。
在眾人的掌聲中,志村派的領袖志村健太郎極有感觸,擊掌呦喝一聲,要大家注意,再說:「備紙、備墨!」
兩位近門的藝妓拉開木門,帶著酒意搖搖晃晃取紙墨去了。
「志村先生,」長谷榮吉恭謹地問:「您有訓示?」
志村臉雖酒紅,卻嚴肅地「嗯」了一聲。
眼見志村如此嚴肅,眾人不得不收斂放浪的行骸,睜著酒紅的大眼拭目以待。
不多時,藝妓帶著筆、墨、紙,服務員連矮桌都搬來了。眾人迅速挪出空間,置案、舖紙、備筆,而後在眾人敬畏的眼神中,志村緩緩起身。
豈知志村坐了太久,起身後趔趄一步幾乎跌倒,所幸近身的藝妓一把纏住他,不過還是嚇得眾人「啊」了一聲。
志村推開藝妓,站穩腳步,取了筆,帶著七分酒意揮舞著:
皇國興廢
在此一戰
字寫得很潦草,後來的筆畫都起毛了,但是稱得上龍飛鳳舞、一氣呵成。
「諸君,」志村略微一頓,以酒紅的眼環視眾人:「『皇國興廢,在此一戰』,這是東鄉平八郎大將在日俄海戰前對聯合艦隊官兵發出的指令,噎──」
志村打了個酒嗝,卻無損「皇國興廢,在此一戰」的歷史價值。那是海軍名將東鄉平八郎在日俄海戰以前,對聯合艦隊官兵所發出的指示。
日俄海戰是日本主宰亞洲的關鍵性一役,作戰全程司令長官東鄉大將拒絕進入舵房,自始至終英勇地站在全部露天的駕駛台,不畏槍林彈雨指揮作戰。那一戰東鄉不僅獲得大勝,英勇的事蹟更贏得後世子孫的敬重。
「我志村今天,要用同樣一句話勉勵諸君──皇國興廢,在此一戰!」
說到此,志村略一頓,回身向藝妓比了比「要酒」的手勢。
眾人見志村要敬酒,急忙在杯盤狼籍中找尋自己的酒杯。
「皇國興廢、在此一戰的意義不在它的戰鬥氣息,諸君要注意,是它的敬業精神。我們政治人物,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國家,所以,時時要想到皇國興廢、在此一戰。如果我們不管做什麼事都有『皇國興廢,在此一戰』的責任感,諸君,我們做事的時候,會不謹慎,會不盡力嗎?」
酒酣耳熱之際,居然講得出如此一段發人深省的話,真不愧是志村派領袖。
眾人的酒意立時淡了兩分。
志村舉杯繼續說:「這杯酒我敬諸君,希望大家時時警惕自己:皇國興廢,在此一戰。」
「皇國興廢,在此一戰!」眾人齊聲喊道,而後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的志村意猶未盡,取了字墨繼續說:「這字,我是野人獻曝。山本君,如果你不嫌棄,我把它送給你。你和東鄉大將的名字一樣,都叫平八郎,也都擁有讓山河起舞的本事。」
「您誇獎了。」山本飛快出列,恭謹地走向前:「這是我最高的榮幸。」
「諸君,志村派我年紀最長,由我的手中交給志村派最年輕的山本君,代表我們志村派薪火相傳、永續不絕,大家永遠團結在一起,永遠以『皇國興廢,在此一戰』的精神面對每一件事。」
最後一段話,志村是拚了丹田之氣吼出來的。眾人聽得渾身一熱。在志村將字墨「薪火相傳」給山本的儀式中,長谷帶頭喊道:「志村,加油;山本,加油……」
眾人隨之喊道:「志村,加油;山本,加油……」
一時之間「加油」聲不絕於耳,直到志村莊重地一揮手,眾人始回復靜默。
「諸君,」志村仍是一臉嚴肅:「我們找找看誰是『木瓜』、誰是『西瓜』、誰是『柳丁』,好不好?」
「好!」吼聲如雷,接著一陣混亂,藝妓們四處亂竄,室內熱絡的氣氛到達頂點。
這就是日本的政治生態,日本人稱「料亭政治」。
「料亭」是最高級的日本料理店,內室闢有幽靜的和式房間,除了提供高價的懷石料理,另有藝妓陪酒助興。通常餐室旁邊附帶著寢室,一間作為飲食之用,一間供作休息作愛之用。日本政治家在會議室裡都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樣。可是一到料亭,便放浪形骸、縱情聲色。他們無不以擁有「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的風流人生而自豪。因此,他們寧願在料亭討論國家大事,笙歌豪宴間酒後互吐真言,而不願坐在會議室裡消磨時間。因為拘謹的環境中,拘謹的日本人談不出什麼名堂。許多重大的政治問題幾乎都在料亭作出結論,舉凡次期首相的產生、大臣名額分配、派閥之間的溝通、派內共識的建立、政治獻金的收受等,都在料亭公然進行。為了保密,各政黨各派閥也都有專屬的料亭,料亭內的藝妓也都能緊守分寸。
如果不了解料亭政治,就不了解日本政治。


通產省會議室陸續走進十一個人,眾人相互鞠躬寒暄。下午二點,每月一次的例行會議──日本商界稱之為「金夏會議」,準時展開。
與會的十一個人分別是通產省大臣福田正男、三位通產省局長、自民黨眾議員兼通產省國貿工業部副部長山本平八郎,以及三菱、三井、日立、住友、新力、松下等六大商會會長。
會議一開始,三位局長先後報告日本經濟現況──全世界前十個最具影響力的銀行日本佔了五個──比前年多了兩個;日本造船成本再度降低,從歐洲各國造價的百分之四十三降到三十二;汽車總生產量創下四百二十萬輛新紀錄,更難能可貴的是豐田汽車在加州的銷售量首次超過美製汽車;日立、松下、新力三家電器的銷售量,分別攘括三十八個國家外銷品牌的前三名;日製鋼琴、機車、手錶、光學儀器等產品,品質一流,銷售量也打敗世界一流品牌;去年國民生產毛額是英國和法國的總和;全年對美貿易順差達一百二十二點四億美元,較前年成長百分之二十一。
面對這些好消息,通產省大臣福田提醒大家目前國內資金充裕,成品製造市場以及消費市場已達飽和;對美貿易順差持續的擴大,恐將面臨美方抵制。因此可以預見,日本未來的危機將是國內國外市場飽和的危機、日元升值的危機,以及國內通貨膨漲的危機。
「……為了面對將要來臨的危機,今天特別邀請山本平八郎做專題報告。專題報告以前,首先我簡要介紹山本君。山本君是東京大學法學院第一名畢業的高材生,畢業的時候,學業總平均九十四點七──這紀錄到今天仍無學生能夠超越。畢業以後,他進入美國哈佛大學法學院主修國際法,兩年取得碩士,二十五歲返國,次年以全國最高票進入眾議院。山本君今年才三十二歲,除了是優秀的眾議員,同時兼任通產省國貿工業部副部長。現在,請諸君以掌聲歡迎通產省國貿工業部山本副部長。」
其實無需福田大臣介紹,在日本誰不認識山本平八郎?
山本英俊的外貌酷似電影明星荒木慎太郎,卓越的學業成績證明他擁有卓越的智慧。他在議會中機智的反應,配以感性有說服力的講演,常成為次日報紙的頭版新聞。除去這一切,最讓國人欣賞的是他不貪戀權位所表現出來的愛國情操──支持「日本第一」論,反對美國對日本國防、內政的干預,同時也是第一位敢以嚴厲的言詞公開表示日本不必為二次大戰行為道歉的政治家。這些言行,對七○年代日本政治家而言,如同在刀口舔血。可是,一次比一次高的選票說明他受國民歡迎的程度。他在自民黨的地位扶搖直上,三年前由天皇撮合娶妻秋山美子。他是媒體的寵兒,政治舞台上的聚焦點。
無可諱言,山本擁有過多令人羨忌的條件,多到甚至連他的政治盟友都會眼紅。
人數雖不多,可是在眾人熱烈的掌聲中,山本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愁眉起身。他似乎有無限的感慨,語重心長地說:「福田大臣、諸位局長、諸位會長,我相信『日本第一』四個字常在諸君腦海。而且我也堅信,只要身為日本人,從小就有堅強的信念──日本第一。諸君可曾想過,日本真的第一嗎?」
山本停頓片刻,然後用帶了點揶揄的口吻說:「日本真的第一!和世界主要國家相比,我手頭有幾項資料,日本真的第一:
「日本的國土第一小。與中國二十九省中的四川差不多,比美國的蒙他拿州還要小。
「這塊小國土只有六分之一的土地可以耕種,卻要養活一億五仟萬人口。所以,單位面積所要供養的人口也是世界第一高。
「日本的天然資源第一少。百分之九十九的石油,百分之九十二的國防資源,例如鈾、銅、鋁、錫、鐵、煤、橡膠,全都仰賴進口。
「國民生活的空間第一小。日本每一位國民住屋平均面積是美國人的十四分之一,土地平均單價是美國的十八點四倍,也是世界第一高。
「在這麼多第一的同時,全世界最優秀、最勤奮、最團結、最刻苦耐勞的大和民族,卻能從二次大戰一片廢墟中,用短短二十年的時間,創造許許多多真正的第一。這些第一,也就是先前三位局長報告的經濟奇蹟。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第一出現在日本,各位會長,您們的感想是什麼?」
山本神色冷峻環視眾人。
住友商會會長大島以洪亮的聲調回答:「我們日本人在這麼多『倒數第一』的劣境中,卻能掙得這麼多第一,更是證明『日本第一』。」
眾人點頭。
「不,不是『日本第一』。」山本斷然否定。
公然被否定,這是很失臉的事。大島厲眼一張,又以洪亮的聲音問:「不是『日本第一』,請問副部長,那是什麼?」
「第一的定義是什麼?例如學生考試,最聰明、最努力的學生考了第一名,老師雖然把獎狀頒給第一名的學生,可是,卻把獎品頒給最後一名學生。這種『第一名』還能算『第一』嗎?」
(獎狀、獎品?)
眾人腦海迅速轉了一下,這不過是「榮譽」──獎狀,以及「實物」──獎品之間的差異。若要二選一,日本人都會選榮譽。大島會長揚著臉,明顯表示內心的鄙夷:「副部長,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爭取獎品?」
「是的,我們應該爭取獎品。日本第一應該帶給日本真正的第一。今天聽完通產省諸位局長的報告,更加重了我內心的感嘆。很多人以為我山本平八郎是天之驕子,年少得志、事業順利,我的生活一定很充實、愉快。可是,長久以來我內心一直有一股不平。
「七年以前我在哈佛求學,課堂裡面我是教授稱讚的學生、同學羨慕的對象;可是,只要走出課堂,我就只是一個『日本人』,美國人眼中的『小日本人』。我的外貌像荒木慎太郎,在國內追女朋友無往不利,可是到了美國,我只是一個『日本人』。美國女人看日本人就好像看到了一個磁娃娃,再是美麗英俊,都只是一個磁娃娃。美國人眼中的日本人不是他們那一個層次。日本人好像是次等人種,我們再是努力,表現再是卓越,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美國人的層次。大島會長,在國內您是雄霸一方的大人物,您到美國也有分公司。到美國分公司,公司大樓裡是受人尊敬的會長,可是走到街上,您的地位是一個連分公司白人警衛都不如的日本人。」
與會人員神情肅然。這時他們才發覺,山本所說的「獎品」,正是他們重視的「榮譽」。
大島會長鄙夷的臉色淡去,十一個人只有一種心情,他們眼中是一種混合悲憤與懊喪的表情。
這些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有著極強烈的自尊心、使命感,以及榮譽心。可恨的是,日本人在美國人的眼中不過是穿著睡衣不像睡衣、浴袍不像浴袍的和服,手握準備用來切腹的武士刀,嘴唇上方留著一道正足以顯現日本人心胸是多麼狹窄的小「工」字鬍。日本是美國二次大戰的手下敗將,日本人是一群視工作如命的工蟻。美國政界近年吹著一股歪風,凡是能侮辱日本的政客,就能獲得媒體青睞,也能贏得選票。
「山本君,你有什麼建議?」新力商會三木會長問。
「回答三木會長的問題以前,我想先向諸君報告一個故事。前天我和豐田商會的吉村會長聊天,他告訴我一件事,一件讓我非常感動的事。豐田商會準備到美國投資建廠,投資計畫要兩億美金。我問他:美國媒體現在極度排斥日本,你有信心打入美國市場?吉村會長回答:『我沒有很精確的評估,是虧或賺我也沒把握,但是這項計畫最重要的目的是要讓美國人知道,日本人可以做美國人的老闆。我要那些驕傲的美國人為日本人做事,為日本人賺錢。雖然我們沒有辦法為二次大戰復仇,可是當美國人為我做牛做馬的時候,我就感到興奮。我要明確地告訴他們:日本第一。為了這個理想,花兩億美元也值得。』」
面對這種煽動性的言詞,各商會會長頗有同感。但是感覺歸感覺,他們仍然是理智的。商人就是為了賺錢,「理想、抱負」當然也有一點,不過,為了「理想、抱負」花幾億美金?這未免衝動過了頭。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也出幾億美元,到美國投資?」三木會長又問。
「不單是美國,我希望日本商會能夠到世界各國投資。第一階段以美國、台灣、新加坡、韓國、香港為主要投資對象。」
三木憂心忡忡地問道:「第二次大戰日本已經得到了教訓。戰爭才開打,日本在中國的投資全數被沒收。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在美國的投資不僅被沒收,美裔日僑全數被抓起來關到集中營。當年日本還有武力做後盾,今天只有少數自衛隊,我們到別國投資,未來發生衝突,國外公司資產誰來保護?」
「二次大戰日本犯的錯誤是以武力為前鋒,用經濟作後盾。未來日本國家的戰略應該換順序──以經濟為前鋒,用武力作後盾。經濟是緩和漸進的,是看不見的軍隊;以經濟領軍,就不容易發生衝突。
「其次,商場如同戰場,投資一定存在風險。今天諸君不到外國投資,福田大臣剛才提醒大家:目前資金充裕,國內製造以及消費市場飽和,對美貿易持續擴大,我們終將面臨美方或世界各國抵制。諸君現在不分散市場、不分散投資,經濟好景能維持多久?兩者比較,那一種風險高?再者,諸君身在商界,賺錢固然是商會的目標。不過在賺錢之外,難道就沒有其他理想?
「身為一位日本人,身為大和民族的一分子,如果我們只貪圖個人溫飽,我奉勸諸君現在就可以退休回家。以諸位會長現在所擁有的財富,大家可以隨心所欲花一輩子,山珍海味吃一輩子,到世界各國盡興旅遊,錢多得怎麼花也花不完,何苦現在還辛辛苦苦工作?」
山本感人的談話激起與會人員的共鳴,也喚起眾人的雄心,五位會長無不動容。但是,還是那句話,理想歸理想、抱負歸抱負,高額的國外投資風險極高,沒有詳細的計畫,沒有理想的投資報酬率,各商會是不會著手的。
當天的例行會議開得特別長,一直到晚上九點才散會,並約定次日繼續研討相關事宜。
第二日的會議,日本各主要商會重要幹部、通產省決策官員全數出席,同一主題的會議連續開了兩週,詳細研討國外投資計畫──投資地點、項目、金額、時機、銀行低利貸款、通產省所能提供的支援、各商會與商會之間的配合,以及避免商會之間可能爆發的惡性競爭等。
會議期間,首相三度親臨致詞。
首相擔保自衛隊將逐年擴編,國防預算也相對增加,確保日本可以在二十年內建立世界一流的國防武力,全力為經濟先鋒作後盾。
有人說日本戰後能夠從廢墟中崛起,迅速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巨獸,源自於日本各商會的「愛社精神」。從狹義的角度看,確實如此。然而,如果真正洞悉日本的經濟謀略,不難了解日本的崛起源自於舉國一致的愛國精神。
而愛國精神的總舵手,通產省當之無愧。
三十年來,通產省被喻為締造日本經濟奇蹟的總司令,以及免費提供全國各商會重要情報的腦力庫。凡是能通過日本一級國家公務員甄試,分配到通產省服務的公務員,無不以今後能擔任引領日本經濟大步邁進的人生而感到驕傲。
通產省致力於推動企業現代化、協調企業合併、化減企業間惡性競爭、合理的分配資源與市場、協助企業調度資金度過難關,並定期召集各大商會參加商情會議,免費提供企業相關資訊。倘若發生重大事件,則召集有關部會官員、專家、社會有力人士,群策群力研究對策。通產省官員的專業程度,以對美國公司內幕了解的範圍為例,甚至超過美國政府本身。
由於通產省專業、無私、公正的形象,通產省的政策素來都能獲得日本各大商會配合,同時也贏得日本商界「多愁媽媽」或「教育媽媽」的尊稱。
「愛社精神」讓日本商會會員團結在商會體制之下,「愛國精神」讓日本各商會團結在「多愁媽媽」──通產省的身邊。日本人,生為驕傲的大和民族,死為大和魂,教育讓他們成為一流的國民,傳統的武士道精神讓他們忘卻自我,島國危機意識使他們更加努力。
日本再次晉身世界強權,重掌世界脈動,一點也不意外。


通產省工業部副部長山本平八郎再也按奈不住,板起面孔起身,咄咄逼人地質問:「南條大臣,你還在猶豫什麼?中國毫不照會,就把我們建立在尖閣列島的燈塔轟了,日本在國際間顏面失盡,還不能喚醒你嗎?」
原本舉止拘謹、言詞溫雅的眾人,無不受山本副部長尖銳的言詞鎮嚇。
會議室剎那間如古墓般地死寂。
南條賀吉,堂堂日本外務省大臣,公然挨副部長羞辱,心中既怒且驚。不過,畢竟眼前的對手不是等閒之輩。加以,自己是外務省大臣,搞外交的不能隨便動氣。因而只有那麼一瞬間,他神色恢復鎮定,不急不徐地反問:「日本憲法明訂不能擴軍。基於日美安保條約,自衛隊只能維持有限的軍力,為維護日本自身安全,在日本本土執行防衛性質的任務。」
「南條大臣,尖閣列島是不是日本國土的一部分?」山本又問。
「當然是。」
「日本自衛隊有能力保護尖閣列島嗎?」
「……」南條似無言以對,微一愣,又鎮定地回道:「萬多抱歉,這問題應該問防衛廳(今防衛省)長官。」
防衛廳長官石原浩次郎倏地起身。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長久以來日本自衛隊在安保條約限制下,每年僅編列少數國防經費,又由於反對黨在國會的杯葛,大型擴軍計畫寸步難行;輿論反對擴軍,媒體推波助瀾,政客為求自保,沒有人膽敢公然倡言「擴軍」。今天,外務省針對昨日發生的「尖閣列島事件」──中國軍艦砲轟日本建於尖閣列島的燈塔,緊急召集跨部會討論,山本公開支持擴軍,正合他意。因此,不等山本發問,石原急不迭地解釋:「南條大臣,自衛隊經過三次防衛力整備計畫。第一次在昭和三十三年……」
「石原君,我們沒有興趣,也沒時間聽自衛隊發展史。我們只想知道──自衛隊有沒有能力保護尖閣列島?」南條硬邦邦地打斷石原。
「無。」石原氣呼呼地吐出一個字,隨即別過臉坐下。
「『無』什麼?」山本追問。
「自衛隊『無』能力保護尖閣列島。」
「南條大臣,你聽到了,無能力保護日本的自衛隊,不管基於什麼條約、什麼限制、什麼心態,對一個無能力保護日本國土的自衛隊,有什麼理由阻止自衛隊擴軍?」
「日本不能再蹈二次大戰軍國主義的覆轍。」南條一針見血頂了回去。
「是的,我們不能再蹈二次大戰的覆轍!」山本神色嚴峻道:「日本二次大戰犯的錯誤是什麼?是日本軍部不自量力,偷襲珍珠港,拉著美國捲入戰爭。諸君,戰爭不是單純『軍事力量』的較量,戰爭是綜合兩國『政、經、軍、心』的整體戰。就好像人與人之間的肉搏戰,不是『大個子』就一定贏,智慧、體能、耐力、速度、反應,全都是影響勝敗的因素。
「諸君,去查查二次大戰以前的資料,如果說當時美國有十個煙囪,日本大概只有二個。日本的經濟力、後勤力、戰損復員潛力,都遠在美國之後,日本軍部憑什麼挑起對美國的戰爭?戰爭打到後半段是在打『經濟力』,是在比誰的『氣長』,也就是所謂『持續戰力』。持續戰力才是決定最後戰爭勝敗的關鍵因素。」
山本這段話說得極有說服力。他所引用的「美國有十個煙囪,日本大概只有二個」,是日本海軍名將山本五十六在戰前反對對美開戰的名言。可惜,當時日本軍部聽不進去。
「諸君,日本二次大戰所犯的錯誤是什麼?我們如何才能預防重蹈覆轍?」山本目光嚴厲地環視全場:「日本當時犯的錯誤是不均衡──軍事力量強大,日本擁有世界最大的戰艦、龐大的空母兵力、驍勇善戰的皇軍;可是,經濟力卻很薄弱,戰爭一開打,美國、英國就切斷我們國防物資來源。這場仗,打得下去嗎?
「當時日本就像一個拳頭大、塊頭大的老粗,可是,這個老粗卻缺乏糧食。戰爭開始是打贏了,後面餓了三天,別人不打他,他自己也餓死啦。日本當然不希望重蹈二次大戰的覆轍。諸君,我們記取二次大戰不均衡的教訓了嗎?今天日本是不是均衡呢?今天日本的經濟力是世界第三,軍事力卻是小得連支那都敢騎到我們頭上灑尿的小國!」說著,山本猛然重擊桌面,震得眾人無不一顫:「日本就像一個堆滿錢財的銀行,可是沒有任何警衛。日本現在是極度的不均衡。不要忽略了,當別人驚訝地說『日本創造經濟奇蹟』的同時,注意聽聽他們的口氣,留意看看他們的眼神。他們的口氣是不是充滿了妒忌?他們的眼圈是不是在發紅?南條大臣,謝謝你今天提醒我們不能重蹈二次大戰的覆轍!就是因為我們不想,所以自衛隊應該立即大幅擴軍。
「一個善戰的人,必定是一個均衡發展的健康人。一個富強的國家,也一定是『政、經、軍、心』環環相扣,齊頭發展的均衡國家。尖閣列島事件應該給日本足夠的教訓:自衛隊的擴軍不能再等待,不能再妥協,更不能再受美國人擺佈。」
眾人莫不動容,甚至南條大臣也默然點頭。不過,身為外務大臣,他還是要考慮別的問題:「山本君,美國方面如何交代?」
「美國早有批評日本因為不負擔國防費用,全力發展經濟,才有今天成就的論點。妥善利用這類人就可以化減美國方面的阻力。而且,美國長期控制日本,我們總是容忍、通融,日本什麼時候能鼓起勇氣對美國說『不』?我覺得,從今天開始日本就可以培養這種勇氣。」
並不是一席話,或一個事件,就可以改變一切。但是,那卻是一個開始──眾人開始思考這問題,漸漸凝聚共識。
公元一九七二年,日本發表「第四次防衛力整備計畫」,總預算超過四兆六千萬日圓,規模之大創二次大戰結束後之最,金額是「第三次防衛力整備計畫」預算的兩倍以上,全面籌建戰艦,汰換航空隊飛機,大步邁向軍事現代化。


每月例行的金夏會議,今天由通產省大臣山本平八郎主持。
會議開始以後,首先由通產省三位局長進行「中國政經」專題報告。
第一位局長匯報中國共產黨近兩年政情──去年一月中共總理周恩來病逝、四月天安門事件、九月黨主席去世、十月四人幫被捕,以及今年七月鄧小平復出,擔任中央政治局委員、常委、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軍委副主席、國務院副總理、解放軍總參謀長等要職。
第二位局長對鄧小平進行詳細剖析──經歷中共複雜的政治鬥爭,三次跌倒又三次爬起;這次在中共最高領導人反對之下還能復出的背景、歷來行事作風,以及過去掌權時代的經濟政策。
第三位局長分析中國未來走向──鄧小平時代來臨,中國厭棄意識形態的政治運動,必將著手改革開放路線,追求經濟發展。可是中國內資不足,需吸收大量外資,這給予日本極大的機會。各大商會應掌握先機,先人一步到中國投資,建立商業據點。外務省已透過正式外交管道,與中國對外經貿部協商「日資優惠條例」。
最後,山本大臣起身,精簡扼要地說:「商場重要的是抓住『先機』,機會一去不再。據情報,美國正積極著手與中國建立外交關係。如果我們坐等中美正式建立外交關係,諸君,日本就會失去現在掌有的優勢。」
「中國的政權極不穩定,『優惠條例』在政權轉移,或甚至政治動亂的時候,沒有任何保障。」住友商會會長大島作風較為保守,不過他的意見正是眾人憂心之處。
「不單是政治動亂的時候沒有保障,平常也不見得有保障。」豐田商會會長吉村插道:「我們在美國投資建立的汽車廠遭到附近社區的排擠,社區居民反對日本人搬入。媒體普遍攻擊日本,輿論也反對我們。日本人在美國處處受到歧視,政客說幾句侮辱日本的言論就能獲得選票。這還是民主開放的美國,到了中國,只會更困難。山本大臣,別忘了中國人的反日情結,我們的困難不身歷其境是很難了解的。」
說完,吉村嘆了口氣才坐下。吉村年近七十五,鶴髮童顏、目光灼灼,即使嘆了口氣,仍不失精悍之氣。
嘆息聲似乎有傳染性。住友、新力、三菱、三井、日立、松下等六大商會會長,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很不尋常的,山本大臣也嘆了口氣。這聲嘆息是有意義的,無異告訴大家山本了解他們的難處。
「這些問題我都明白,但是為了日本後世子孫,請大家相忍為國。防衛廳從今年開始大幅增加國防經費,十年之內我們會擁有一支強大的自衛隊,它的功能不單能自衛,更能確保日本商人在國際的權益,自衛隊就是日本商人的後盾。至於如何化解其他國家的反日情緒,我有以下四點建議:
「第一,有人批評我們日本人在這個世界只知『取』,不知『給』;日本人賺了別人的錢,掉頭就走,缺少回饋社會的心。因此,我建議各商會在國外設廠之外,盡可能捐款支持社區活動,例如建圖書館、造橋舖路,多做一些能夠『留名』的事,例如道路命名『豐田大道』,圖書館命名『三菱圖書館』,命名典禮要弄得大大的,讓當地居民一輩子記得日本做的善事;反過來像修橋舖路這種事,錢花了,卻收不到『長時』的效果,我建議各位少做。
「第二,精挑送往國外的社員(職員),注意他們待人處事的能力、語言能力、儀態、親和力,我們要把第一流的社員送到國外。讓所有生活在國外的日本人,都是別人眼中的高級人士。而且,我也代這些駐外社員向諸位社長請求,請在薪水以外,給他們一筆足額交際費。錢,是男人不能缺少的工具。讓駐外社員無後顧之憂,讓外國人對他們另眼相看。久而久之,這些駐外社員會漸漸改變別人對日本的印象,使他們對日本文化產生好奇心,產生好感,最後,他們終究會喜歡日本。
「第三,私下或公開收買傳播媒體,例如電台、電影製片公司、報紙,消極方面可以限制反日言論,積極方面還可製作親日節目、拍攝親日電影、登載親日新聞。我們要透過媒體控制輿論,改變輿論。
「第四,捐款在各著名大學成立研究室,提供高額薪水和獎學金給優秀教授以及學生,讓他們無後顧之憂地進行學術研究。這樣做有兩個好處,首先,知識分子是社會中堅,對輿論有關鍵性的影響。其次,未來是知識的時代,知識就是力量,能掌握知識就能掌握世界。在著名大學成立研究室,網羅一流人才為『日本研究室』工作;研究成果,必然要先經過我們,我們也就先人一步掌握知識。」
眾人邊聽邊點頭,無不流露出信服的表情。
看到這場面,山本深知建言時機已到,用手勢加強語氣道:「二次大戰日本為了建立大東亞共榮圈,與中國發生戰爭,皇軍迅速佔領中國東北、華東,可是卻無法以同樣的速度繼續向內陸推進。諸君,你們可知其中的道理?」
沒人回答,都好奇地看著山本。
「商人是站在最前線的軍隊!二次大戰以前,日本商人只有在中國東北、華東建立據點。開戰之初,軍部對中國的了解與搜集的情報,十有八、九是戰地商社所提供。有這群生活在當地的商人做內應,皇軍當然獲勝。很可惜,當時商社的據點沒有深入內陸,僅僅佈在沿海。如果當時商社能夠深入中國內陸,就好像下圍棋,廣大的棋盤上散布了『眼』,眼與眼之間迅速相連,這盤棋還會下輸嗎?
「當然,如果敵人只有中國,就算沒有深入內陸的眼,日本也不會輸。日本是輸給美國。為什麼輸給美國?因為戰爭只要拖長,就在打『支持力』。說到支持力,島國永遠贏不了大陸國。可是,如果在一盤連了『眼』的棋盤上,皇軍在短時間內深入內陸,迅速佔領全中國,獲得中國富庶的國防物資,日本也就成了大陸國。以中國的大陸國對抗美國的大陸國,諸君,日本還會輸嗎?
「中國有九萬萬張口,是全世界最有潛力的市場;有九萬萬雙手,是全世界最龐大的勞動力。和我們只有一海之隔,是物產富庶的大陸國,是日本最理想的腹地。日本是島國。島國,永遠擺脫不了島國悲慘的命運。日本如果想要稱霸世界,就必須掌握中國的市場。諸君,請注意我說的──必須!沒有中國的市場,日本就沒有明天。
「為了確保我們在中國的市場,請諸商社務必全力支持通產省計畫,深入中國大陸投資設廠;為了更遠大的理想,我們應該以中國的華中為圓心,在韓國、中國東北、蒙古、新疆、西藏、巴基斯坦、印度、孟加拉、泰國、新加坡、菲律賓、台灣、廣西、廣東、福建等地建立日本商人生活的日本村。日本村要圍成一個圈,把整個中國大陸包圍起來。」
山本大臣一口氣、正確無誤地按反時針順序說出十六個地名,除了記憶力好,更證明他下過苦心。
這道理,各商會會長都暸解了,尤其經由山本平八郎──一個氣度雍容、眉宇軒昂、神采俊逸的通產省大臣──口中說出,不知為什麼,格外有說服力,令人永誌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