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再起 第六章


第二部之二:中國
第六章:巨浪中的孤舟


魏嫂半醒半睡,大嘴呶了呶,口水沿著嘴角流下。
大清早,睡意仍濃,窗外隨風隱約飄入的異聲,擾得魏嫂不安地翻了個身。猛然間,機靈的魏嫂豎直了耳朵,一聲連著一聲,這是……,娃兒的哭聲!
她霍地睜眼、下床,顧不得左右大腳的拖鞋反穿,也來不及披上外套,躡手躡腳向外。
跨出臥室,迎面撲來的晨風,寒得魏嫂睡意全消。
愈是接近大門,哭聲愈發清晰。
(是娃兒的哭聲!)
魏嫂暗自竊喜,腳步加快,來到大門外,石階右側靠門牆處,正是藍布包的棄嬰。她急忙蹲下,七手八腳地解開藍布包,一邊解一邊哄道:「乖乖噢,乖乖噢,別哭嘍。」
嬰兒聽到人聲,似乎懂事,果真止住了哭聲。
在這動亂的時代,妻離子散的悲慘事每天都有。魏嫂工作的孤兒院遠在重慶市南郊,否則以省城充斥的難民,院內孤兒人數早已爆滿。
嬰兒布包的外層是棉質藍布,洗得甚潔淨。藍布包裡捲了三層白棉布,布質柔軟,顏色略黃,四角已不成邊,破舊非常。
魏嫂裡摸摸、外摸摸,甚至連小孩的尿片都摸了,除了沾了一手屎,竟然一無所獲。
「啥…都…,啥都沒!」魏嫂氣起來講話斷斷續續。
嬰兒大概餓了,兩眼睜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珠看著魏嫂,等了又等,還是沒吃的,「哇」一聲又哭了起來。
魏嫂臉上現出不耐煩的表情。
棄嬰的父母窮得連一塊銀元、一點金銀手飾都不留。敢不成,吃定了孤兒院?
「呸,呸,才…才…四,四片布。」她不屑地呸了一口唾沫。
嬰兒右下巴有一顆刺眼的朱砂痣,哭聲大得嚇人!
「四…才…四片布,啥…都沒,呸…,小…小雜種。哭…,哭啥?」魏嫂失望之餘,用力掐了下嬰兒的耳朵。
嬰兒哭聲更加洪亮,他比魏嫂還失望呢。


「嗚、嗚、嗚──」
沒有一種聲音比凌晨一點小孩的哭聲更擾人。不過,孤兒院的孩子沒爹沒娘,烽火時期誰又沒一段淒涼辛酸的往事?所以,大家早習慣凌晨的哭聲。除了哭醒的小孩兀自抹著淚水,其他人只是翻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哭聲變成低鳴,聲音逐漸轉弱,最後變成抽咽。
順著抽咽聲望去,只見大通舖上睡了十幾個小孩。哭醒的小孩半坐在床上,曲著腿,兩手抱膝,抽咽聲不絕,聽起來是絕望悲慟,看起來是孤獨可憐。
很少人看到這一幕能不難過。
小孩不超過四歲,月光下依稀可見他下巴有一顆朱砂痣。
沒人了解這小孩為什麼哭得如此傷心。人生才起步,一知半解都談不上,有什麼淒涼的往事值得他如此悲慟?
的確,沒人知道,也沒人想知道。
所幸哭聲沒吵醒魏嫂,否則只會賞他一巴掌,呸一口唾沫再罵道:「哭啥?沒見過這麼愛哭的小雜種。」


毒日當頭,陽光熱辣辣地照在孤兒院的廣場。
廣場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黃泥地滲著小碎石,只孤單單種了一棵梅樹。梅樹底下有三個小毛頭,大約都是五、六歲,光頭、赤腳,穿著單薄的破衫破褲,一身污洉。
「四片,手掌張開。」身子最高的小毛頭,鼻孔掛著鼻涕,惡狠狠地說。
四片右嘴角有一顆朱砂痣,小手緊緊握著,藏在手掌心的是才從廚房偷出,孤兒院做菜用的粗砂糖。
之所以叫四片,因為他半夜被丟棄在孤兒院,渾身只包了四片布,魏嫂氣得從此叫他四片。
「小狗子,糖在四片手裡,我看到他偷的。」另一個小毛頭插口,順手擦了下鼻涕,骯髒的手背在鼻孔下方留下一條污痕。
「大頭,你屁,我沒。」四片堅持,手卻往身後藏。
「手張開。」小狗子身子前欺。
四片轉身就跑,小狗子個大心粗,呆在那愣了一下。還虧大頭機靈,一把扯住四片的破衫。小狗子不再多說,伸手抓住四片的右拳頭,死命想扳開四片的手指。
大頭也緊抓四片左手臂,死命向後扯,轉眼間三個小毛頭扭成一團。
四片心急如焚,兩手拚命甩,身子不住扭動,同時尖聲罵道:「臭王八、你臭王八……」
可是,不管四片怎麼扭,也扭不出小狗子和大頭的手掌。
四片急得流出了淚,身子與手扭得更厲害。
小狗子熬不過,鬆掉四片的右手,猛然以手勾住四片的頸子。
四片低頭張口,猛地咬住小狗子手臂。
「哇──」小狗子慘叫一聲,鬆開手臂,看到手臂上的血痕,又「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四片顧不得舌尖還有一絲血味,口埋在手掌心,拚命吞一口粗砂糖。然後鼓著嘴,回過頭,一拳擊向大頭。
大頭「哇」一聲,也哭了起來。
四片張開手掌,小口又急不待地湊上去。
原本在哭的小狗子,這一看非同小可,哪還在乎手臂痛不痛,陡地跳起,硬扯四片的左手,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外拉。
殘餘的粗砂糖灑了一地。小狗子像惡狼看到了肉,兩眼一亮,急忙蹲下,兩手胡亂在地上抓,哪管粗糖滲著碎石,抓了就往嘴裡送。
大頭也不哭了,急忙蹲下,和小狗子一同搶食地上的糖粒。
三個小毛頭自顧自地,再也無打架的心思。小狗子、大頭連糖帶碎石就往口中送,吸盡糖味才將細石吐出。四片吞盡口中粗糖,又貪婪地舔著指間殘存的糖粒。等糖粒吃盡,三人失望地相互看了看,「哇」的三聲,先後哭出聲來。
哭聲吵醒了正在午睡的魏嫂。魏嫂扭著身驅,拿著梅樹枝氣悻悻地趕來。
「四片偷廚房的糖,還打我。」大頭機警地告狀。
「大娘,四片咬我。」小狗子示出滲著血跡的手臂。
四片才張口,還沒吐出一個字,樹枝已打到身上。痛得他在地上打滾,一邊滾、一邊哭、一邊大叫。這是他在孤兒院學會的,大哭大鬧招來眾人;否則,魏嫂毒打不會停止。
「呸,小…小雜種,你,這…敢偷糖噢。」
「魏嫂,不要打。」院後傳來一聲不標準的口音,那是一位身著黑袍,頭髮曲捲的外國人。
「安…,神父噢,四片偷…偷廚房…,菜用的糖,還…還咬,咬哩。」
安神父,美籍,天主教方濟會神父,方濟孤兒院院長。他以憐憫的眼神看著四片,慈祥問道:「真的?」
「沒有。」四片一臉真誠。
「有,他有,我看到的。」大頭急插口。
安神父蹲下,抹去四片眼角淚痕,同時也注意到他嘴角的糖粒。
「不要哭,不可以騙人,上帝會懲罰騙人的小孩。」
「我沒有。」四片堅持。這也是他在孤兒院學會的──謊話堅持到底,就會變成真的。
這麼一來,連安神父都懷疑了。他猶豫片刻,起身道:「跟我進教堂,跟上帝說。不可以欺騙上帝,了解嗎?」
四片腳步輕盈地跟在安神父腳後,回頭瞄了眼魏嫂、小狗子、大頭,眼神很是得意。他喜歡安神父,尤其喜歡安神父處罰人的方法──進教堂懺悔──是他的最愛。
魏嫂氣得摔掉樹枝,扭著小狗子和大頭的耳朵,兩個小毛頭「唷…伊…噯…啞…」回到寢室。
孤兒院恢復了寧靜。
四片孤孤單單地跪在空曠的教堂。
懺悔?
他不知什麼叫懺悔,只知眼前牆壁上掛著的大木架叫「十字架」,有一個叫耶穌的釘在上面。
好奇怪,那不痛嗎?
誰是上帝?
一個提供孤兒院食物的神父?
上帝一定有很多糖,否則,廚房哪來這麼多糖?
為什麼上帝有這麼多糖呢?
好多好多問題,四片都不知道答案。其實,他也不想知道;現在,他只想多吃一點糖。想到這,四片虔誠地低下頭,擺出標準的祈禱姿式──雙眼微閉,頭伏在手掌上。
他偷偷伸出舌頭,舔了舔掌心,慶幸仍有丁點甜味。
多迷人的甜味!
他暗自發誓,今晚大家睡著以後,還要到廚房再偷一次;將來長大賺了錢,要全拿來買糖。


猛地一聲驚叫,在萬籟俱靜的凌晨,聲音格外刺耳。
這一聲驚叫,所幸並未驚醒其他熟睡的小朋友。昏暗的室內,只見四片額頭淌著汗水,驚坐在破木板臨時搭建的床上,渾身簌簌顫抖,兩眼盡是寒光。
又是噩夢。
他為什麼經常做噩夢?
夢裡有各式各樣的人,大大小小的事,糾葛牽纏攪在一起,和他現在的生活經驗相比,夢境是那麼不真切,複雜度遠超過他的生活,衝激性也非他幼小的心靈所能承受。
可是,夢境又無比清晰,好像真實的人生。
夢,終究是夢,當他更小的時候,幾乎天天做相似的夢。現在長大了,做夢的頻率少了,所能產生的衝激也降低了。以前夢醒,四片常淚流滿面,久久不能自已。如今,他嘆了口氣,低聲咒罵道:「媽辣個巴子,爛夢。」
他憤憤擦去汗水,倒頭正準備睡,忽然間想起廚房的砂糖,頓覺飢腸轆轆,口水都流了出來。
四片悄悄移動身驅,躡手躡腳爬下床,趁黑摸向廚房。
這時,他反而有點慶幸適時做了個爛夢。


初夏的楊家灣綠意盎然,方濟孤兒院北依長江,南望方斗山,湖光山色,春意十足。清晨六點,朝陽劃破東方的雲靄,晨風拂得葉尖的露水悄悄滴落,此情此景,頗有農村氣息。
「起床噢!」魏嫂重重推開木門,拉開她高八度的尖嗓子,比公雞還要盡職地高喊一聲。
隨著這一聲,孤兒院精神地展開新的一天。
三十四個小朋友像訓練有素的軍人,整齊喊了聲「大娘早」,接著動作一致翻身下床。
小朋友有的八、九歲,有的兩、三歲,都穿著縫滿補丁的衣褲,赤腳、乾瘦的身材、臘黃的面孔、流著鼻涕、臉上污垢,要不是髮式不一,還不容易分辨出是男孩或女孩。
高瘦的魏嫂矗立在瘦小的孩童之中,催促著大家上毛坑解手,趕快做晨工。
晨工是早餐前該做的工作──年齡大的男孩挑糞施肥,女孩淘米煮飯炒菜;年齡不大不小的男孩挑柴生火,女孩摘菜洗菜;至於小男孩小女孩,只能跟在大哥哥大姊姊身後亂轉。
轉瞬間,孤兒院內外都是做晨工的小孩。
四片、小狗子、大頭三個都算大男孩,他們拿起毛坑旁的木桶木杓,一杓一杓地挖著糞坑內的有機肥。物資匱乏的年代,有機肥不單不令人討厭,反而有點可愛,旁人想起來都會噁心的工作,他們卻習以為常。
四片撈了一桶,看看小狗子和大頭在一旁抓蟋蟀,沒敢講話,又接著撈了一桶。雖然沒有人喜歡撈有機肥,但是現實的環境四片不得不撈。如果他拒絕,不單會挨打,打完了還是要撈。
長久來的生活經驗,四片已學會如何有效的生存。反抗要在有效果的時候,仇恨要留到適當的時機,面對仇人要施以笑臉,打擊才會變得更有效。
「小狗子,好嘍。」四片微笑喊道。
「桶子抬到園子,這兒有個蟋蟀洞。」
(臭王八,媽辣個巴子!)
四片暗罵,但是笑著說:「行!」
小狗子是孤兒院個子最高、蠻力最大的男孩。在會打架就是王的孩子世界,自然成為男孩群中的王。不過小狗子其貌不揚,極度缺乏女孩緣。
四片正好相反。他修眉俊眼、玉齒紅唇,直挺挺的鼻梁配在那大小適宜的瓜子臉上,即使臉上沾滿了污泥,依舊神采照人。再加上他頭腦聰明、反應快、嘴巴甜,又喜歡耍一些小手腕,因而輕易贏得所有女孩的歡心。
得不到女孩歡心的小狗子,自然而然,最痛恨、最常欺侮的就是四片。
菜園遠在四十碼開外,四片辛苦來回抬了三趟,三個中型木桶裝了三桶糞,四片愈抬心中罵得也愈厲害。
(媽辣個臭巴子、臭狗子、臭婊子生的……)
「小狗子,好嘍,來澆肥嘍。」四片擦了擦額頭汗水,露出慣有的微笑。
「雞巴蛋子,叫什麼叫?你不會先澆啊?」
(媽辣個臭巴子。)四片心中暗罵,卻只微笑道:「行!」
四片瞟了眼小狗子、大頭,兩人正專心地挖蟋蟀洞。他一雙靈眼滑溜溜地轉了一下,選了一桶有機肥最滿的木桶,偷偷解開吊繩,再簡單綁回去。
剩下的兩桶他抬到菜園中央,拿起木杓,有點緊張地在綠苗間澆肥。今天他澆得格外慢,耐性十足,一點一點地澆。
抓到蟋蟀,小狗子、大頭興高采烈地一路跳著回來。四片適時澆完一桶,抬頭微笑道:「這桶澆完了,我再澆另一桶。小狗子,你們再抬一桶嘍。」
說完,四片低頭繼續澆肥。
四片抬了三桶,現在還在澆肥,小狗子再怎麼壞也不好意思叫四片再抬一桶。不過,這也輪不到自己,他霸道地令道:「大頭。」
大頭跑向空桶,提了就往糞坑跑。
四片加快手腳,第二桶可澆得快多了,三兩下身邊的桶子就要空了,哀求道:「小狗子,這桶快澆完了,你幫忙把那桶抬來好不好?」
小狗子蟋蟀玩到一半,回頭瞄著四片背影,心想自己也不能一點晨工都不做,抬一桶總比澆一桶省事。他走到園邊,手一扯就拉起木桶吊繩,滿桶的有機肥確實沉重。可是,沒走三步便「啊」地尖聲大叫。
吊繩鬆了,沈重的木桶底緣砸到小狗子的腳趾,傾倒後,既臭又髒的糞便也濺了小狗子一腿。
「哇……」小狗子大哭,急急退到田埂邊,坐下,伸手柔著沾了糞便的腳趾,才抓到的蟋蟀也趁勢跑了。
四片心中喊好,卻裝得一臉驚色,還故意關懷道:「小狗子,怎麼樣?」
小狗子想伸手打四片。
四片拔腿就往回跑,邊跑邊喊:「大娘,大娘,小狗子受傷,小狗子受傷了!」
魏嫂耳尖,聽到四片的喊聲,三步併作兩步跑出來,來到菜園,瞧見小狗子的狼狽像,揮手就是兩巴掌:「哭…哭啥?還…不洗…洗腳。」
小狗子豆大的眼睛流出豆大的淚珠,被打的兩頰痛得滾滾發燙,一瘸一瘸走回孤兒院,一路哭聲不斷。
瞧見小狗子被打,四片眉兒眼兒都活了,扶起翻倒的木桶,紮緊吊繩,手腳很見精神。


一輛老舊的大卡車賣力地在砂子路上行駛,凹凸的路面坑坑洞洞,大卡車跑起來搖搖擺擺,不時發出叮叮鏮鏮的聲響。
鄒振華神色不安地坐在前座,午後的烈日照在沒有空調的汽車,車裡像烤箱般燠熱。
司機老杜揮汗如雨,額頭豆大的汗珠隨著汽車震動,一滴一滴往下淌落。
鄒振華,一九二○年生於四川萬縣,四五年重慶大學畢業,隨後進入國軍四○六兵工廠擔任技師,解放後工廠改名重慶人民兵工廠,他繼續留任,如今升到測試小組總工程師。他外貌英俊,待人誠懇,生有溫厚牽就的個性;在同事眼中,是個沉默、工作努力,處處替別人著想的好同志。
今天下午鄒振華前往測試場監督新造機槍測試,測試過程遇到一些困難,好不容易結束,他急著趕回廠裡向廠長報告測試結果。可是天不從人願,老舊的大卡車並不幫忙,只聞破裂的排氣管先發出「噌、噌、噌」,接著「匡」一聲,引擎竟然熄火。
此時,車停風止,車內更是燠熱難當。
司機老杜抹了一把汗,使命扳了扳啟動鑰匙,用濃重的鄉音道:「同志,對不住,引擎罷工啦。」
「沒關係,不急。」鄒振華看似輕鬆地揮揮手。
這就是鄒振華,從不把自己的煩惱加諸在他人身上。
老杜又抹了把汗,打開車門,到車頭掀起車蓋,邊檢查引擎邊咕噥:「奶奶地,吐口氣就罷工啦!」
鄒振華閉目端坐,希望心靜自然涼,終也耐不住燠熱的溫度,只好打開車門,閒步在砂道旁的青草地。
雖然經常路過這附近,可是,要不是今天碰上拋錨,他很少留意楊家灣的景色。此處是一個住家不及百戶的小村落,居民以農為生,疏落的房舍中意外有一個十字架!
(教堂?)
他好奇地走過去,教堂後方圍了圈矮牆,矮牆正中是一道三崁石階的大門,大門向內敞開,站在門外就可清楚聽到院內孩童的嘻笑打鬧聲。
鄒振華好奇地跨上石階。
院內十分寬廣,偌大的庭院繞著十幾個三至六歲的小孩,彼此追逐嬉戲。他笑容可掬地側立在旁,看著這一群天真活潑的小孩,忽然身後傳來小孩朗朗讀書聲。他循聲回頭,那是一間磚房,裡面坐了十幾個大一點的小孩,可能都有八、九歲,煞有介事地跟著前方年輕的女老師,唸著破黑板上的單字。
「禮。」女老師細聲說道。
「禮。」小朋友齊聲應道。
「禮,就是禮貌、禮儀的禮。中國是禮儀之邦,我們是中國人,所以我們是一個講禮的民族,……」女老師詳細解釋著。
女老師年齡不過二十出頭,胸前別著重慶大學的徽章。應該是重慶大學的學生利用課暇,義務來孤兒院幫忙。
看到這一幕,鄒振華極欣慰地點頭稱許。
女老師看了一眼窗外,與鄒振華四目相對,兩人相互點頭打招呼。
小朋友順著老師的目光看向窗外,分別對陌生人露出天真的微笑。
鄒振華挺直了胸膛,含笑而視,對小朋友一一點頭。
然而,就在那須臾之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詫異的目光停留在課堂內一位小朋友臉上。那是一張出眾的面孔,修眉俊眼、玉齒紅唇,右嘴角還有一顆朱砂痣。
不過,他的詫異不是來自於俊秀,而是……,這張面孔太熟悉了!
他暗自駭然,迅速在腦海中搜索──自幼年到學生時期,從萬縣老家到重慶的親戚友人,廠裡同志、明星、要人……?
(誰的兒子?)
他失神地站了幾分鐘。就他記憶所及,肯定不曾見過如此出色的面孔。可是,為何這一刻,他只覺得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正在煩惱,正巧看到一中年婦路過,連忙禮貌鞠躬問:「女士您好,能不能請教幾個問題?」
粗俗的魏嫂很少碰到眼前這種年齡相彷的俊男,加上舉止端裝,用極尊重的語調詢問,登時芳心一動,大臉露出少有的嬌態,舌頭在口裡繞了兩圈才說:「您…,您有問…哩,有……有什麼問?」
「請問女士,您可認得那位小孩?」
「噢,哪位?」
「右邊,嘴角有一顆朱砂痣,現在正在揉眼。」
「四…四片?噢,四片哩。」
「史遍理?」
「噢…,四,一、二、三、四…四的四;片,……葉…片的片,只…,只兩個字哩。」
「三、四的四,葉片的片?」
「是哩。」
「對不起,女士,這是他的小名吧?請問他姓什麼,名什麼?」
「四…就是四片噢,不…不…小名哩。」
「請問他父母是誰?」
「噢,是棄…棄嬰,沒…沒知道父母…哩……」魏嫂少有的熱心,斷斷續續把拾獲四片的經過,「支離破碎」說了一遍。
「因為只包了『四片』布?所以您叫他『四片』?」
「對…,對哩。」
鄒振華仔細把量著四片,好一個身世可憐的小孩。長得如此俊秀,父母應該不是沒有文化的人。可是,為什麼隻字片語都不留?難不成父母雙亡,被人撿了丟到孤兒院?
「謝謝您,女士。我可以在這裡等他們下課,待會兒和四片談談嗎?」
「噢,…可以,要等…久哩。」
「謝謝您,女士。我閒,等很久沒問題。」說完,鄒振華又一鞠躬。
魏嫂一路頻頻回首,若有所失回到廚房。
下課的時候沒有鐘聲,幾個小毛頭帶頭衝出。四片隨後在兩個女孩陪伴下出現,大夥都急著往院外跑,搶著在日落前抓幾隻蝴蝶。
「四片?」鄒振華喊著。
四片和兩個女孩,三個人都停住腳步,六隻眼睛疑惑地看著鄒振華。
「四片,來叔叔這裡。」
四片猶豫片刻,想到他答應抓蝴蝶給小鳳、娃娃,心中有點厭煩。不過,看在這叔叔儀表不俗、態度和靄,他微笑跑向叔叔。小鳳、娃娃緊跟在後。
「認不認識叔叔?」
(媽辣個巴子,誰認識你?)
四片輕輕擺了擺頭。
「四片,你叫什麼名字?」
(笨蛋,叫我四片還問我叫什麼名字。)
四片微笑道:「四片嘍。」
「四片,走啦,來不及了啦。」娃娃耐不住,急匆匆地拉著四片向外。三個小毛頭無心再和這個笨叔叔窮耗,轉身就跑。
望著小孩的背影,鄒振華益發困惑。經過短暫交談,雖然只有那麼幾句話,他覺得心靈和四片更是親近。說不出為什麼……,沒有一絲一毫的理由,只是心底深處有股強烈的感覺──他不僅認識四片,而且欠四片一份情。
他仰天長吁一口氣,喃喃道:「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司機老杜滿手污垢走來,有點興奮地說:「同志,車好嘍。」
鄒振華不經意地點頭,心中仍丟不掉四片的影子。
「古怪噢,不明白的原因壞了,又不明不白的好咧。老車就是老嘍,俺今天早上……」老杜跟在鄒振華身後,絮絮不休地說著。
回到車上,老杜突然想起什麼事,疑聲問:「同志,今天是八月八號,俺記得你是八月八號結的婚?」
鄒振華拍了下自己大腿:「可不是嘛,整整二十年了,俺怎麼連這麼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老爺車再次上路,路面依舊坑坑洞洞,車子搖搖擺擺,鄒振華肚裡盤算要送什麼禮物給妻子段曉晴?
(肯定要給曉晴一個驚喜!)
車子搖搖擺擺地經過孤兒院,抓蝴蝶、抓蟋蟀的小朋友奔馳在田野間,鄒振華的視線忍不住在搜尋四片的影子。
(四片,唉,到底是誰的孩子?)
他和曉晴結婚二十年。前十年在戰亂,生了兩個兒子都死了;近十年破腹生了兩個女兒,沒辦法再生第三胎。而夫妻兩人都希望有個男孩……。這時,他心中忽然有股強烈的慾望收四片當養子。
(可不可以……,把四片當二十週年結婚禮物?)
他猶豫了下,想到溫柔善良的曉晴肯定會喜歡四片,毅然決然道:「老杜,停車!」


段曉晴為慶祝夫妻結婚二十週年,做了幾道豐盛的菜肴。但是餐桌多了一個陌生人,氣氛有點怪異。身為一家之主的鄒振華,此時不得不講幾句話:「小芬、小紅,喜不喜歡哥哥?」
六歲的小紅一張嘴翹得老高不講話。八歲的小芬看了眼四片,只見他埋著頭猛吃好吃的菜,身上穿的是她的衣服,一氣之下答道:「不喜歡。」
(媽辣個巴子,妳這臭婊子。)
四片抬頭,用溫暖的眼光看了眼小芬,塞滿菜的小口微微一笑──好一張清秀漂亮的臉蛋啊!
小芬、小紅不喜歡沒關係,爸媽喜歡就好。
鄒振華安慰地分別摸了摸兩個女兒的頭,再道:「有哥哥,以後別人才不敢欺侮妳們啊。」
「是啊,小芬、小紅,有哥哥才好。」曉晴一旁助勢,說完,給丈夫倒了一杯酒,再分別給四片、小芬、小紅挾了平日餐桌上不常見到的紅燒肉。
鄒振華感慰地輕撫曉晴的手,充滿夫妻恩愛和樂的氣氛。
接下來,鄒振華刻意圍繞小芬小紅關心的話題打轉,曉晴也不時插口以期化解兩個女兒心中的不悅。年幼的小芬、小紅,很快就忘掉了不快。
餐桌回復往日的談笑風生,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唯一不說不笑的是四片。
陌生的環境,四片不便發言;更何況,他哪有時間發言?他只想盡快吃掉盤裡豐盛的菜。
這些菜幾乎全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到。
這一天,是四片出生以來變化最大的一天。他不知道乾爹、乾媽是誰,但是在環境丕變的混亂中,他能冷靜觀察四周的環境。他喜歡乾爹、乾媽,他們有一股難以抗拒的親切感。小芬小紅雖然不歡迎他,但是比起小狗子、大頭,那可好上千萬倍。更何況,她們總是女孩。女孩子容易騙。不過,他有點懷疑眼前所見。在過慣孤兒院孤獨無依、受人欺凌的貧困日子,他不相信世間竟然有如此善良的人、如此美好的事!
(這一切是真的嗎?)
「振華,四片這名字不好,我們是不是應該給他取一個正正經經的名字?」曉晴問。
鄒振華兩眼一亮,嚴肅地說:「四片沒名沒姓,不知他父母是誰,所以我想,既然我們有緣,他就跟我姓,姓鄒吧。」
說道悲傷處,鄒振華面露哀色,家人也無不神傷。只有四片,仍專心埋首飯碗中。
「取什麼名呢?」曉晴問。
「我覺得這個時代,中國最需要的是一種新的思想,建立新的民族自尊,革新創新,開創一個新的中國,帶給中國人一個新的希望。」鄒振華神色凜然道:「鄒新這名字好不好?」
(這麼簡單的字,解釋那麼長?媽辣個巴子,鄒新──多難聽的名字!)
「謝謝叔叔,我喜歡鄒新。」四片鼓著裝滿菜的小口支支吾吾道。
「新兒,要改口啦。」曉晴笑道:「要叫爹,知道嗎?」
四片將口中飯菜嚥下,順手抹了把嘴,恭順地喚道:「爹,娘。」
鄒振華激動地猛點頭,淚水差一點掉下來。


鄒新不太喜歡……,或是說有點怕眼前這個叔叔。叔叔身材瘦小,剃了個小平頭,兩眼銳利如鷹,很難令人相信他是乾爹的親弟弟鄒振國。
鄒振國比哥哥鄒振華足足小了十二歲。年齡的差距加上父母早逝,他眼中的哥哥亦兄亦父。由於從小生長在無父無母的環境中,鄒振國的個性不若哥哥那般溫厚。他冷靜、理智、獨立性強,每能在重要的時機做出正確的判斷。成長後為減輕哥嫂的負擔,他高中畢業便投考大連艦艇學院(海軍官校),現在是學院三年級學生。
「叔叔好。」鄒新依乾爹所言,低頭禮貌喊道。
「好。」鄒振國仔細打量鄒新,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許久才問:「喜不喜歡這個新家呀?」
「鄒新喜歡。」
其實鄒新不喜歡。但是每當他自稱鄒新,乾爹都特別高興,所以他也樂於稱自己鄒新。反正又不花錢、不費力氣,順口可以討人喜愛的方法,何樂不為?
「振國,」鄒振華在旁問道:「我總覺得他很面熟,肯定在哪兒見過,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你不覺得他很面熟?」
叔叔仔細端詳眼前的鄒新,只見他虎靈靈的俊眼盯著自己看,目光中竟有一種小孩不應有的神采。
「面熟呀。」鄒振國半開玩笑道:「西遊記裡面看過。他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孫猴子。」
(媽辣個巴子,你才是猴子。)
鄒新保持微笑,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下,撇了眼叔叔帶來的糖果缶。
鄒振國一眼洞穿他的心思,伸手取過缶子,抓了幾粒糖遞給鄒新。
鄒新才想伸手,卻又遲疑了一下,轉頭瞧著乾爹。
「拿了吧,新兒。」
「謝謝叔叔,謝謝爹。」鄒新緊抓著糖,兩手背在身後,渾身不安扭動著,兩眼頻頻往門外看。
「去玩吧,孫猴子。」鄒振國伸手拍了下鄒新屁股。
鄒新眼神一閃,才抬腿又猶豫起來,轉頭看著乾爹。
「去吧,新兒。」
「是,爹。」鄒新慢慢走了幾步,待靠近門邊腳底才像抹了油,一拔腿消失得無影無蹤。
鄒振華忘神地看著門口,臉上漾著幸福的微笑。
「哥?」
「嗯。」
「孤兒院查不出他身世?」
鄒振華搖頭。
「這孩子鬼靈精一個,這麼小已經會耍心機,你得當心,不好教噢。」
「噢,是嗎?」鄒振華微笑,接著把話題叉開:「這次休假幾天吶?」
久別的兄弟這一聊就沒完沒了。鄒振國談到在大連艦艇學院受訓的趣事,鄒振華則不時詢問他在軍校的生活細節,直到曉晴催促吃飯才打住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