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綁架了總裁 第一章


第一章:打鴨子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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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的陽光也擋不住寒冬刺骨的寒風。身材高大壯碩的刑事局副局長嚴震,拉了拉衣領,遮住入冬以來就有點疼痛的喉嚨,快步走過滿是落葉的泥地,舉手遮在眉際,眺望著遠方的農舍……;或更正確地說,曾經是農舍,現在成了職業賭場。
賭場的竹籬笆外停著十幾輛警車,四、五十個警察個個面色凝重,偶爾傳來幾聲汪汪的狗叫,混雜在呼嘯的北風中,為已經夠悽涼的場面平添幾許悲愴之感。
新莊分局分局長許立新面色慘白,從人群中快步走過來,喉節上下滑動了一下,才低沉含糊地說:「抱歉,副座,麻煩您親自跑一趟。」
嚴震揮揮手,沒心情客套,直截了當地問:「誰幹的?」
「林水旺。」
「他都在南部活動,怎麼突然到台北?」
「賭場有人認出他,確定是林水旺。這家賭場的負責人是江冠年,以前是林水旺的把兄弟,兩個人因故鬧翻,林水旺放話要殺他。江冠年逃到北部,在這偷偷開了一家賭場。可能林水旺這次是為了尋仇才專程北上。」許立新停頓一下,見嚴震沒有質疑,才接續說:「早上十點五十多分林水旺帶了兩個保鑣到賭場。江冠年運氣好,不在現場。賭場緊急打電話給派出所,打電話那人腔調很奇怪,話也沒說清楚,只說有人在賭場『鬧事』就掛了電話。派出所沒當一回事,派了三個沒穿防彈衣的制服員警過來,才走進賭場林水旺就開火。警員死了兩個,賭徒死了四個、傷了十一個,林水旺的保鑣一個被擊斃,另一個跟著他逃了。」
「有人鬧事,賭場居然敢通知派出所?」嚴震沒有把話講得太白,只是不滿地看著許立新。
「對不起,這事我會查清楚。」許立新面有愧色。
幾句咒罵聲打斷他們的談話。嚴震循聲望過去,發現是個肥頭大腦、面目可憎的中年男子,他的動作很大,火氣很盛地在責問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官。
嚴震沉聲問:「那人是誰?」
「賭場負責人江冠年。」
「他在跟誰講話?」
「下福派出所所長。」
「教所長過來。」
許立新高聲喚道:「黃德華?」
黃德華小跑步過來,標準的立正姿式站在嚴震面前,一個舉手禮,指尖微微顫抖。
「那個畜牲為什麼敢對你吼吼叫叫?」
黃德華嘴唇微動,卻是發不出聲。
「講!」
黃德華兩頰抽搐,目光緩緩向下。
「看著我!」
黃德華畏畏縮縮地抬起眼來。
「你是幹什麼的?一個混混、痞子、流氓,敢當眾對你吼吼叫叫?」
黃德華眼眶泛紅,羞愧地垂下頭。
「他媽的,哭什麼哭?把眼淚擦掉!」
黃德華鼻頭「吸、吸」兩聲,擦了擦眼睛。
「做一個好警察有三個條件。」嚴震指尖點著黃德華的胸口:「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是公正清廉;第二,是棄而不捨的破案精神;第三,也是最不重要的,是見微知著的觀察力。有沒人告訴你這幾句話?」
先搖頭,又忽然點頭,大概太緊張。
「做一個好警察最重要的條件是什麼?」
「公…公…公正清廉。」
「別以為什麼事能瞞住別人。」嚴震手指頂著黃德華的額頭,重重推了一下,卻輕輕地說:「不公正清廉,終有一天要為它付出代價。」
黃德華顫聲道:「副…副座,我記住您的教訓了。這…,這次,希望您能原諒我。」
許立新怒道:「你還有臉……」
嚴震作了個手勢,示意許立新不要出聲,再低聲問:「保證以後不再犯?」
「再犯我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知為什麼,嚴震忽然兩眼出神,思維好像跳到另外一個時空,好半天才感嘆道:「警察的誘惑很大,想要不犯錯,不容易。記住你今天發的誓。只要不再犯錯,你還是一個好警察。」
黃德華曉得副座原諒他了,頓時來了個舉手禮,用滿眶感激的淚水保證絕不會再犯錯。
嚴震對許立新使個眼色。許立新會意,微微點頭。兩人再一起邁開步伐向現場走去。


現場要經過一個水泥地曬穀場。緊貼著曬穀場,是四間老舊的磚瓦房;穿過磚瓦房,後面有一間隱密獨立的鐵皮屋。
鐵皮屋新建沒多久,整個被印了「犯罪現場禁止跨越」的黃色帶子圍繞。
嚴震和許立新彎身鑽過黃帶,來到鐵皮屋的入口,探頭一看,只見凌亂不堪的地上四處散著天九牌、麻將牌、骰子、彈殼、籌碼、菸頭、檳榔渣、紙杯、飲料罐、紙鈔……,滿地的血跡、檳榔汁、血腳印,讓再是有經驗的現場勘驗專家也會有「不知從何下手」的為難。
嚴震搖搖頭,半開玩笑道:「別採證,把整間鐵皮屋帶回去。」
許立新聳聳肩,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樣。
「生還的警員呢?」
許立新指了指鐵皮屋的左側。
左側背風,偶爾發出的狗叫聲也是從那兒傳來。
他們繞過鐵皮屋,來到左側的空地,看見三張木椅圍著一個小火爐,一個制服警員癡呆呆地坐著,另一個便服警官彎著腰在低聲勸說什麼。
空地的後方有一棵碗口粗的樟樹。樹幹拴了一條粗鐵鍊。鐵鍊圈著一隻剪斷尾巴的牛頭犬。
牛頭犬的鬥性十足、吠聲如雷。拴在這,主要在警示由鐵皮屋後方接近的陌生人。
嚴震走近,牛頭犬猛地撲過來,脖子緊扯著鐵鍊發出金屬撞擊聲,「汪汪汪」叫得震耳欲聾。
便服警官對嚴震欠欠身。
制服員警受到過度的驚嚇,失神的雙眼盯著火爐,渾身簌簌發抖,蒼白的十指交互緊扣置於大腿之上。
「汪汪汪……」
嚴震瞪了眼牛頭犬,不得不提高音量,幾乎是用喊的:「你叫什麼名字?」
制服員警一動不動。便服警官代為回答:「游聖凱。」
「游聖凱?」
「汪汪汪……」
「你怎麼樣?」
「汪汪汪……」
「發生的已經發生了,別難過。」
「汪汪汪……」
「游……」
「汪汪汪……」
嚴震右手忽然伸向便衣警官的槍套,沒做任何解釋,掏出手槍,回頭對狂吠不已的牛頭犬便是兩槍。
呯呯兩聲之後,牛頭犬腦門出現兩個血窟窿,四下就只剩下呼嘯的北風。
突如其來的動作,眾人全都看傻了眼,幾個警員聞聲急奔而來。
嚴震對驚疑不定的警員們揮揮手,把槍還給目瞪口呆的便衣警官,再輕聲問:「游聖凱,你還好吧?」
游聖凱點了點頭,隨即想到死去的伙伴,發紅的雙眼又泛起淚光。
「振作起來。」
游聖凱只是在流淚,毫無振作的跡象。
嚴震啪一掌擊向游聖凱的後腦勺,厲聲喝斥:「給我振作起來!」
游聖凱顫抖似地點了下頭。
「你以為只有你經歷過今天這些事?在我三十五年的警察生涯,我親眼看過九個兄弟被子彈擊倒,其中四個現在在天堂。我們都不希望發生這些事情,它就是發生了。我們能怎麼辦?除了冷靜地面對它、接受它,我們還能怎麼辦?」
游聖凱微一點頭。
「做為一個男人,該做的時候要狠下心來,沒什麼廢話,不要回頭看……」訓到一半,掛在腰際的手機發出聲響。嚴震順手抽出手機,低聲問:「喂?」
「盡快趕到信義分局,參加大老闆主持的專案檢討會。」是刑事局局長宋峻山的聲音。他口中的大老闆,是警政署署長。
「這邊不管了?」
「信義分局的案子更急。會議十二點半開始,我們在信義分局碰頭。」
嚴震關了手機,順便看手機的數字鐘指示。距離十二點半,只剩下十九分鐘。


林水旺伸長了腿躺在草地上,頭枕雙手,閉起眼睛,看起來悠悠閒閒地在睡覺。
這情景看在弟弟林水佑的眼裡,佩服極了。他學著哥哥躺下,也想擺出悠悠閒閒的姿勢。但姿勢歸姿勢,心裡還是很緊張。沉默片刻以後,他低聲喚道:「哥?」
「嗯?」
「你都不擔心?」
「擔心什麼?」
「條子啊。」
「條子不會來這。」
「不會來這?」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沒聽過這句話?」
「他們想不到我們會藏在這?」
「誰會想到?」
林水佑默然點頭。他們有充足的時間遠遠逃到別的縣市,卻偏偏躲在案發現場附近的山區,的確是出人意料之外。他不敢對哥哥有太多的質疑,只能無言地望著天空的浮雲,輕輕嘆息一聲。
嘆息聲像刀子一樣戳進林水旺的耳朵裡。他外表看起來悠悠閒閒,其實心裡是萬分懊惱。尋仇不是他原先的計畫,不巧今天早上阿布告訴他,江冠年開設的賭場就在林口。想到仇人近在咫尺,有仇必報的他忍卻不住。
他應該忍一忍,報仇不急於一時,最起碼等拿到一億元的酬勞再說。
藏身在這,也不是他的選擇,這是先前和阿布的約定。不遵守約定就拿不到酬勞。目前,他只能耐心地藏身在這。


嚴震馬不停蹄趕往信義分局,還是遲到了十七分鐘。走進會議室的時候,信義分局分局長范浩群正在做簡報。
嚴震對署長羅沛鈞點頭致意,拉開局長宋峻山身旁的椅子,同時快速掃了眼會場,除了台北市警局邱世軒局長、郭為懷副局長,其餘都是信義分局的人。
嚴震坐下以後,局長宋峻山斜靠過來,耳語道:「張泰元被綁架。」
長天集團總裁,全國首富張泰元被綁架!
嚴震愕然看著宋局長。宋局長下巴朝前比了比,要他注意聽范浩群的簡報。
范浩群聲音有點沙啞,可能已經報告了一段時間:「昨天晚上睡在公館的有管家、司機、隨扈、傭人等,總共九個人。他們都表示一整晚沒聽到不尋常的聲音。至於各房間,沒有翻箱倒櫃、沒有財物損失,歹徒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張泰元。」
范浩群打個手勢,投影幕出現手繪立體圖;他拿著雷射筆,光點指著圖上相對應的位置:「這是今天早上張泰元臥室的示意圖。臥室有三塊噴灑式血跡,一塊在枕頭附近,就是這一帶,有十七滴。另兩塊在牆壁,分別在這,十二滴;以及這,七滴。床單這還有一小塊血泊狀血跡,面積大約有一粒雞蛋那麼大。
「床上這位置,多了一座水晶馬,隨手扔的,平常放在書桌上。這是純水晶的雕刻品,很沉重,底座的角很尖、很硬,其中一個尖角有血跡,還沾著幾根銀色毛髮。從毛髮的顏色我們認為,水晶馬是歹徒用來襲擊張泰元的凶器。
「張泰元穿的拖鞋放在床邊這個位置,鞋頭朝外,是他臨上床以前拖鞋應該在的位置。從拖鞋的位置可以確定,攻擊發生時張泰元正躺在床上睡覺。」
范浩群又一個手勢,投影幕換成公館的平面圖:「這是等比例縮小的平面圖。這裡是張泰元的臥室,這裡是車庫。八個紅點是我們在相對應位置標示的八滴血跡。分別是臥室靠門的一滴,臥室通往車庫走道的六滴,以及車庫裡面一滴。八滴血跡的直徑都在零點六到零點八公分──這可以確定,血滴是垂直落下,高度大約在七十到九十公分之間。」
羅署長插口問:「張泰元被歹徒抬到車庫?」
「是的。」范浩群答:「張泰元被攻擊的部位在頭部,血跡滴下的高度在七十到九十公分之間。他不可能自己走到車庫,也不是被架過去,而是被人抬到車庫。一個抬手,一個抬腳;也因此,作案的歹徒應該至少有兩個人。」
嚴震舉起右手,出聲問:「從圖上看,臥室到車庫總共要經過四道門。這四道門平常是開的或關的?」
「關的。」
「今天早上是開的或關的?」
「關的。」范浩群見嚴震面有疑色,進一步解釋道:「管家說,今天早上公館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這幾道門平常都是關的。」
「血滴掉落的距離很平均,歹徒並沒有因為『開門、關門』而影響搬移的速度。從這線索來看,涉案的歹徒應該至少有四個,一個在前面開門,兩個抬張泰元,一個在後面關門。」
似乎是很武斷的推論。但冷靜想想,眾人又覺得十分有道理,不由得暗暗佩服。
范浩群當場被指出錯誤,窘得耳根微微發燙,急忙轉身面對投影幕,清了清喉嚨道:「公館外圍總共有六台監視器,都是二十四小時自動錄影。歹徒將沿途經過的那四台監視器噴上黑漆。噴漆的時間和位置分別是:四點零三分,大門;零六分,花園西側;零七分,花園東側;二十二分,車庫。
「從以上線索我們認為,歹徒進入公館以後直接走進臥室,其中一人拿起床邊的水晶馬做凶器,攻擊正在睡眠中的張泰元。第一次攻擊造成的噴灑式血跡在枕頭這一帶。這次沒能制服張泰元,他在床上想爬起來,歹徒接連又在他頭上敲了兩下。由於後兩次攻擊時張泰元頭部的位置升高,這才造成兩處牆上的噴灑式血跡。之後張泰元被打昏,倒在床上,傷口流出的血在床單上形成血泊狀血跡。
「接著歹徒合力把昏倒的張泰元抬到車庫。車庫停了四輛車,分別是羅斯萊斯銀翼、賓士六百、BMW六百,以及Range Rover防彈越野休旅車。那台價值四千五百萬的防彈休旅車被歹徒開走了;他們使用的是備用鑰匙,平常放在車庫的工具櫃。工具櫃有二十四個抽屜,今天早上只有正確的抽屜被拉開,也只有休旅車的鑰匙被取走。」
一口氣說到這,范浩群才敢轉過身,再次面對眾人,用略帶悲傷的語調說:「張泰元是七十二歲的老人,健康狀況不好,十幾天以前還中風住院,醫生連病危通知單都開了。這次頭部遭到尖銳硬物重擊三次,又是被抬著離開,我認為他目前是凶多吉少。」
羅署長細聲叮嚀:「不要對外界透露張泰元遭受到歹徒攻擊。」
重大刑案的細部證據會被列為管制機密,除了可以用來檢驗凶手供詞的真假,更可防範偷機分子冒充歹徒遂行詐騙勒索。大家都明白這道理,同時點了點頭。
羅署長接著揚聲問:「大家對這案子有什麼看法?」
市警局邱局長深信不疑道:「歹徒目標非常明確──就是張泰元,而且直搗黃龍。針對張泰元的仇人去查。」
刑事局宋局長接口道:「他們在豪宅總共只停留了十九分鐘,沒有驚動任何人、動作乾淨俐落,應該是行家犯案。」
「而且是熟人。」市警局副局長郭為懷補充道:「否則他們不可能知道汽車備用鑰匙放在哪。」
「絕對是熟人。」范浩群附和道:「屋子沒有外力入侵的痕跡,歹徒也非常清楚監視器的位置。」
幾位高階警官都表達了意見。唯獨嚴震,他單手支著下巴,兀自皺著眉、歪著頭,若有所思盯著投影幕,彷彿這案子充滿了疑問。
可是,這明明是很單純的案子啊!
瞧見嚴震大惑不解的神情,羅署長根本不想理會。可是,他心裡清楚,即使不問,特立獨行的嚴震還是會提出質疑。想到這,他無奈地問道:「嚴副局長,有什麼問題?」
嚴震的官階雖然不頂大,卻是在場最資深的警官;署長比他低一期,兩個局長比他低三期。他也是在場最有辦案經驗的刑警;警大畢業後沒幹過一天祕書,沒調過後勤單位,三十五年以來始終站在第一線,積極從事犯罪打擊的工作。
聽見署長的問題,嚴震把支著下巴的手放下來,疑聲問:「歹徒的目的是謀殺或綁架?」
范浩群脫口而出道:「歹徒有四個,可以輕易制服一個瘦弱的老人。他們卻使用水晶馬,那麼硬、那麼尖的底座朝老人家頭上猛砸三下,下手如此之狠,應該是謀殺。」
「如果是謀殺,為什麼把屍體帶走?」
范浩群愣了幾秒,隨口猜道:「屍體有什麼傷痕,可能曝露凶手的身分。」
「水晶馬在頭上敲三下,什麼傷痕會曝露凶手的身分?」
范浩群再次發愣,這次連猜都猜不出可能的回答。
羅署長揮了揮手,示意這問題不必再討論,同時小結道:「這是綁架。」
嚴震又問:「是預謀綁架或是臨時起意?」
范浩群心裡暗罵「廢話」,本來只想說「預謀」,但是想到剛才被問得啞口無言,這次刻意想多講幾句,微微一笑道:「深更半夜破壞監視器,闖進別人臥室,拿了水晶馬就動手打人,十九分鐘之內迅速脫離現場……,這不太可能是臨時起意吧?」
眾人奇怪地看著嚴震,每個人的臉人都有「你怎麼會問這問題」的表情。
「既然是預謀,歹徒自己為什麼不帶凶器?水晶馬的外形凹凹凸凸,抓起來會比自己帶的凶器順手?」
外行人或許不明白這問題的關鍵性。然而,在座都是刑案專家,也都明白預謀犯罪,歹徒一定會自己準備凶器。使用現場隨手取得的水晶馬,難免讓人想到是臨時起意。
但是,這案子怎麼可能是臨時起意?
邱局長想到了什麼,兩眼一亮道:「這是預謀綁架,四個歹徒以為能夠輕易制服張泰元,所以沒帶凶器。沒想到遭遇張泰元頑強抵抗,某人順手拿身旁的水晶馬當凶器。」
講得好。眾人不約而同重重點頭,強力支持這意見。
嚴震卻搖了搖頭,反駁道:「一個又瘦又小的老人,面對至少四個歹徒,敵眾我寡,他會做頑強的抵抗?即使張泰元有過人的勇氣,兩個人就可以輕易制服張泰元,『某人』有必要拿水晶馬狠狠砸他腦袋?砸一下,血跡已經濺得一床單;某人卻不停手,又咯咯用力砸兩下。某人想幹什麼?想綁架還是想謀殺?」
沒人能回答這幾個問題。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嚴震的問題還沒完,又問:「還有,歹徒為什麼要開張泰元的防彈休旅車?他們自己沒開車?有什麼必要開張泰元的休旅車?尤其是拿休旅車的備用鑰匙,那不是不打自招,好像擺明要告訴警方:這案子是熟人幹的?」


羅署長被一連串的問題問煩了,聽到這揮揮手,打斷道:「這些細節你們等下再研究。我要趕時間,總統急著聽這案子的簡報。我現在問大家幾個問題:第一,張泰元現在活著的機率有多少?」
宋局長說:「七十二歲的老人,健康狀況又不好,經過這些驚嚇,血壓、血糖會產生強烈變化,十之八九是死了。」
邱局長同意道:「沒錯,死亡的機率遠遠高過活著的機率。」
羅署長目光轉向嚴震,本來想問他的意見,但又想到嚴震的意見太多,遂把目光轉開。卻不料,嚴震還是出聲道:「假如張泰元沒死,綁架一定有綁架的目的。家屬有沒有接到勒索電話?」
范浩群曉得署長要趕時間,扼要道:「沒有。」
「已經過了半天,歹徒還沒打勒索電話,這對名人綁架是非常不尋常的現象。再等二十四小時,假如仍沒動靜,應該就是死了。」
為了表達對張泰元的哀悼之意,羅署長先輕嘆一聲,再接續問:「歹徒綁架的動機?」
范浩群用眼神示意刑事組組長莊舜傑。
莊舜傑打開筆記本,站起來,像唸書一樣地說:「經過我今天早上訪談張泰元的親人和朋友,我覺得綁架的動機可以從六個方向來分析……」
聽到「六個方向」,羅署長便皺起眉頭道:「只要講重點。」
「第一種可能是張泰元死後的遺產繼承人。張泰元上個月中風,出院以後考慮要修改遺囑。新遺囑的內容我不太清楚,不過,據說幾乎要引起家變。」
「有幾個遺產繼承人?」
「元配、四個姨太太,以及十個兒女,總共十五個人。」
聽到「四個姨太太」,眾人相互看看,都覺得不可思議。
「第二種可能是商場競爭對手。張泰元有六個保鑣,有輛價值四千五百萬的頂級防彈車,這可以證明他有非常高的危機意識。他是長天集團唯一的決策者,作風獨裁霸道,許多商場對手被他整得傾家蕩產……」
羅署長不悅道:「這些原因我們都了解,直接講下一種可能。」
「第三種可能是長天集團旗下各公司被開除的高級幹部,單是這兩年就有將近二十個。每個人對張泰元都恨之入骨……」
羅署長又催道:「別講理由,直接說下一種可能。」
莊舜傑終於體會署長的心情有多急迫,於是越講越精簡:「第四是黑道綁架勒索。第五是深綠激進團體。第六是情治機關。」
「黑道?」
「張泰元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複雜,某些事情他必須透過黑道解決。因此,張泰元近幾年和黑道有些來往。」
「深綠激進團體或情治機關?」
「長天集團的執行長說,張泰元不理會執政黨要他放慢到大陸投資的腳步,最近和政府高層鬧得十分不愉快。深綠團體把他看成大統派,不斷有人打抗議電話或寄恐嚇郵件。」
眾長官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只要扯上政治,案子就會變得很複雜很複雜,破案的機率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羅署長輕嘆一聲,再問:「專案小組設在哪?」
容易破的案子,大家搶著辦。愈是難破的案子,大家推得愈凶。想到那六種可能的動機,眾人相互看看,都不出聲。
羅署長微笑看著嚴震,客氣道:「你認為設在哪比較好?」
嚴震曉得署長的微笑不懷好意,先發制人道:「就轄區而言,應該在信義分局。當然,這不是普通的綁架案。假如要提升辦案層次,表示警方重視這案子,可以設在市警局。」
刑事局宋局長怡然點頭。
市警局邱局長卻說:「長天集團旗下各公司遍佈全國,涉案人也可能在全國任何一個角落。專案小組設在市警局,一開始就把辦案的範圍侷限在台北市,不太恰當。」
宋局長右膝偷偷碰了碰嚴震,示意他出言反駁。可惜,還沒等嚴震開口,署長已搶言道:「這案子的偵查範圍是全國性的。專案小組設在市警局的確不太恰當。我看設在刑事局?」
宋局長露出一副苦瓜臉。
「刑事局就勉為其難吧?」
「是。」很無奈的一聲。
「誰當專案小組組長?」
聽了這問題,可能榮任組長的五個高級警官──邱局長、宋局長、嚴副局長、郭副局長、范分局長──動作一致地低下頭。
「嚴副局長?」
嚴震抬起眼簾,這才發現署長又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他故作愕然問:「我?」
「你的經驗最豐富,剛才說得頭頭是道。當仁不讓吧?」
「我的層次夠嗎?」
「堂堂刑事局副局長沒有資格管一個老百姓的綁架案?」
「……」
「經費你別擔心,人力你也別顧慮,信義分局、市警局、市刑大,還有刑事局都會全力支援你。」羅署長左右看看:「大家都同意吧?」
眾人切菜般地點頭。
羅署長再度微笑道:「你就勉為其難,幫我們大家一個忙吧?」


為了向總統簡報,羅署長行色匆匆趕往總統府,宋局長和邱局長也好像丟了燙手山芋般起身離開。
嚴震的個性是該做的時候就要狠下心來。既然推不掉,他一句怨言不說、一句廢話沒有,隨即召開「○二○二」專案小組第一次檢討會,並迅速指示四個工作重點:
一、外勤工作由信義分局副分局長蔡元哲負責,刑事局、市刑大,以及信義分局各支援二十人。
二、內勤工作由市警局副局長郭為懷負責,刑事局、市刑大,以及信義分局各支援十人。
三、專案作業室設立在刑事局局本部大樓的一樓,所有納編人員下午三點以前到專案作業室報到。
四、信義分局分局長范浩群擔任專案小組發言人,盡快召開記者會,宣布張泰元遭到綁架,警方懸賞三百萬元破案獎金。
都是經驗豐富的警官,細節不必多說,交代完重點,嚴震便帶著信義分局刑事組組長莊舜傑前往案發現場。


張泰元被綁的消息有如青天霹靂。遺產繼承人在接到通知後火燒屁股般趕往公館,參加律師陳振祖召開的「親屬會議」。
偌大的客廳由左往右反時針順序,分別坐著張泰元的元配以及四個姨太太,她們的兒女各自站在母親的身後。
會議開始前大家相互用眼光探視著、比較著,有的後悔沒穿上最流行的服飾,有的懊惱自己的髮型不夠新潮,有的不時提提袖口假裝在看時間,其實是炫耀新買的鑽錶;什麼耳環、項鍊、胸針、皮包、鞋子……,全在他們暗中觀察以及比較的範圍之內。
會議開始以後,眾人「不能讓別人給看輕」的心境就淡了,每個人都直直地盯著站在前方的陳振祖。
從張泰元進入商界,開創長天集團的第一家公司,陳振祖就擔任張泰元的私人律師。當年的陳振祖只是一個剛考上律師執照的年輕人,如今已成為擁有六十多位專業律師,「曉義法律事務所」的負責人。四十多年的法庭生涯讓他頂上全禿、眉毛灰白稀疏,但是炯炯發亮的雙眼藏在黑絲邊眼鏡的後面,不苟言笑的的同字臉、削瘦的身材、永遠不變的三件式深藍西裝,任誰看到他,都會想到「嚴肅、冷靜、睿智」六個字。
陳振祖站在巨型油畫的正下方。他代表的,正是油畫中那位栩栩如生,彷彿要走出畫布的白獼猴。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這次親屬會議是依據總裁的意志而召開。」陳振祖像大部分的律師,說話靜靜的、慢慢的,毫不情緒化,態度穩重而一絲不苟:「總裁在兩個禮拜以前中風住院,出院以後就有這個構想。他交代我,假如他再遭遇形況不明的意外,除了立即召開親屬會議,當眾宣布遺產分配原則,還要請各位看一段總裁親自錄的DVD。」
聽到遺產分配,大家的面龐同時放光。
「誠如大家所關心的,總裁計劃把他名下所有的財產轉移到國外,成立一個信託基金。不過,這件工作目前才在初步規劃階段。也因此,倘如這次總裁遭遇不測,就我目前手邊所擁有的法定文件,遺產分配仍然以去年一月總裁所立的遺囑為準。」
眾人先是如釋重負,接著屏氣凝神地盯著陳振祖。
「我概要說明去年一月總裁簽署的遺囑,其中遺產分配的三個原則:
「第一,四位姨太太各分得十億元現金與現在所住的房子。
「第二,扣除前述財產,其餘平均分配給擁有遺產繼承權的親屬,也就是總裁的元配和十個兒女。以目前股票的市值計算,你們每人可以獲得大約價值一百二十億元的股票。
「第三,兒女關係的認定要通過DNA檢驗;若是沒通過,連帶取消他母親的繼承權。」
沒人露出欣喜之色,每個人似乎都覺得自己得到的比預期的少。三姨太鄭若瀅聽完第三個原則,狠狠瞪了眼元配的次子張定宇。
陳振祖接著從手提箱拿出一片DVD,插入放影機,八十吋液晶電視隨即出現張泰元清晰的面孔。
不管是誰,站在客廳的哪個角落,全逃不過張泰元嚴峻的眼神。
「剛才陳律師說的遺產分配原則,你們都聽到了吧?想想我對你們有多好!我沒有忘記你們任何一個人,把你們全當成我最親愛的家人。你們呢?你們是怎麼回報我的?你們是怎麼對待彼此的?幾天前我中風,那幾天發生了什麼事,你們以為我不清楚嗎?別人說『過河拆橋』是沒有良心的人;我看你們是走在橋上,已經在算計為你們造橋的人。可不可恥啊?幸好老天有眼,沒有讓我死,否則你們只會讓我丟臉,讓我死不瞑目。
「想想我,再想想你們自己,我到底欠了你們什麼?我白手起家,父親沒有給過我一毛錢,長天集團所有的資產都是我一點一滴、一分一毛慢慢累積起來的。你們付出過什麼?你們向別人低聲下氣借過錢嗎?你們曾經有餓肚子的經驗嗎?你們曾經擔心自己的房子會被法院查封坐牢嗎?你們有什麼資格享受我給你們的這一切?
「和我相比,你們全都比我幸福太多了。所以不管我怎麼安排我自己的財產,我都不欠你們,只有你們欠我。你們全都給我聽好,記牢了,以下是我的決定:
「第一,剛才陳律師宣布的遺產分配原則,從現在開始無效。
「第二,我所有的財產轉移到國外成立信託基金。
「第三,我死後你們每個月可以從基金領取一筆生活費。
「聽清楚了嗎?恨我嗎?何必呢?從信託基金按月領取生活費,不僅包含你們,也包含你們的子女,以及你們子女的子女。明白嗎?我這麼做,是在救你們。免得你們骨肉自相殘殺、眼高手低,幾年之內敗光了家產,落得晚景淒涼的下場。
「你們都是我最親愛的家人,能看到你們緊密地團結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心願。你們十個兄弟姊妹,不就像我的十根手指頭?當它們張開的時候,能有什麼力量?把它們緊緊握起來,會成為兩個有力的拳頭。看到沒?你們是希望分散,各自為陣,還是團結起來呢?兄弟同心,其力斷金──永遠記住這句話。」


螢幕中的畫面還未消失,客廳已掀起一陣又一陣的騷動,大家憤憤不平地交頭接耳,空氣中滿是火藥的味道。眾人清楚地感受到張泰元對他們的仇視與不滿。有史以來第一次,這十五個男女覺得他們的利害關係是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沒錯,兄弟同心,其力斷金。此時正是需要他們同心的時刻。
陳振祖切斷電視的畫面,大夥很有默契地把目光集中在張定淵──元配的長公子、十個兄弟姊妹中的長男,長天電子與長天多媒體公司總經理,現任立委,最懂得政治折衝的政客。
張定淵心中暴怒,卻能保持平靜的神態,語調溫和地說:「顯然父親對我們的誤會很深。不過,不管誤會有多深,我可以深刻感受到他老人家對我們的期許。信託基金的安排出自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我們應該抱著感激的心情看這個安排。」
眾人聽得暗暗搖頭、咬牙,心裡大罵髒話。
張定淵把平靜的目光轉向陳振祖,柔聲問:「陳伯伯,這片DVD你事先看過嗎?」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內容。」
「新遺囑寫好了?」
「草稿擬好了。」
「還沒簽字?」
「今天這意外來得太突然,總裁沒來得及看。看完以後還要討論,正式定稿才會簽署。」
「假如今天的綁架讓我父親……,對不起,我張定淵這樣講絕沒惡意,純粹是針對問題所做的假設。我的意思是,萬一我父親回不來,在沒有簽署新遺囑的狀況下,遺產的分配是不是仍然按舊遺囑執行?」
「遺囑的型式有許多種,只要能證明當事人理智清醒,出於自由意志,就具備遺囑效力。對法官而言,剛才各位看到的影像,說服力比書面型式還要強。因此就法律的觀點而言,這片DVD具備遺囑的效力。」
「我不這麼認為。」後面冒出冷漠的聲音,是二姨太的長公子張定宏,長天證券公司總經理。
「這根本是胡說!」四姨太謝虹儀憤憤補上一句。
這句道出眾人內心的評語,立時掀起另一波騷動。大家七嘴八舌地破口大罵。
張定淵雙掌朝下按了按,大聲道:「各位,我是法制委員,非常清楚相關法律,請各位安靜聽我說好嗎?」
眾人的嘴巴安靜下來,但是心裡的不滿益發強烈。所有人,甚至包含他的母親楊依容,都看不慣張定淵自以為是的傲慢。
「陳伯伯,你認為這片DVD在法庭上具備遺囑的效力?」
「是的。」
「我父親計劃把所有的遺產轉移到國外,蓄意逃避政府的遺產稅,這是合法的嗎?」
陳振祖扶了扶眼鏡。這是他迴避問題、思索問題的習慣動作。
張定淵覺得自己抓到了要害,得意地咧口微笑,逼問道:「合法嗎?」
「從另一個角度看,可以說這是合法的節稅。」
「所有法律在你們律師嘴裡都可以從十個角度來解釋。我張定淵身為中華民國立法院的法制委員,有責任為全國人民樹立守法的好榜樣。你口中的『節稅』,對不起,完全違法!而這片DVD,哼哼,就是它違法的證據。」說到這,張定淵傲然環視眾人:「各位,今天是正式的親屬會議。我們現在表決,這片DVD是違法或是合法?」
「違法!」眾人齊聲回答。
「它能不能代表有效的遺囑?」
「不能!」
台上台下的互動,有點像選舉造勢的場合。張定淵很熟悉這場面,慢悠悠地轉過身,微笑看著陳振祖:「陳伯伯,你看見了,也聽到了,這是親屬會議的正式決定。我張定淵要求你立刻依據會議決定,否定這片DVD的法定效力。」
陳振祖又扶了扶眼鏡,心平氣和地說:「我身為總裁法定的遺囑執行人,我無法同意你的講法。」
「去你媽的執行人。」大姨太的長子張定群,長天鋼鐵公司總經理罵道:「滿口胡說八道。誰指定你當執行人?」
「親屬會議就可以決定把他換掉。」
「換掉他。」
「重新找個律師。」
「我同意。」
「現在就換。」
…………
一片混亂中,張定淵雙掌又向下按了按,等大家都閉起嘴,才平靜地問:「陳伯伯,假如按照你的計畫,我父親所有財產轉移到國外,成立信託基金,再按月發生活費給大家。這段作業時間大概要多久?」
「我先解釋,這不是我的計畫,這是總裁的計畫。接著回答你的問題。總裁擁有的資產很複雜,轉換牽涉許多手續。保守一點估計……,大概要兩年。如果沒有遇到任何困難,很順利的話,可能至少也要一年。」
「換句話說,即使你現在開始進行,完全沒遇到困難,我們最起碼也要等一年才能領到生活費?」
「我補充報告一點,這計畫從上禮拜總裁交代的當天,已經開始進行。」
「假如我們全力阻止這計畫,你能在兩年之內完成嗎?」
「對不起,這種狀況的變數很多,我無法估算。」
「三年、五年、十年……,憑你的經驗,你大膽猜個數字?」
「官司打起來,十幾二十年都有可能。」
「打官司這段時間,我們所有家人的生活費由誰負責?長天集團旗下各公司的股票,假如因為打官司而造成股價暴跌,損失又由誰負責?」
陳振祖扶了扶眼鏡,沒有回答。
「陳伯伯,我張定淵先把醜話講在前面。假如你不依今天親屬會議所做的決定執行遺產分配,將來對集團造成任何財物損失,以及打官司過程中我們所遭受的精神傷害,完全要由你一個人負責。」張定淵眉頭微微上揚:「別說是你一個人,縱然有十個陳振祖,我們也會把你告到傾家蕩產。」
聽了這話,眾人的精神忽然抖擻起來,個個眼睛放大一倍,殺氣騰騰。
卻不料,陳振祖態度平靜而堅決地說:「上法庭打官司,目前還沒有條件。按照法定程序,總裁還沒有被正式宣判死亡。沒有死亡,遺囑就沒有生效,也就沒有遺產處理與分配的問題。我是總裁正式委託的財產管理人,有絕對的權力處理總裁的私人財產,你們無權過問。」
眾人同時呆了呆,先後把愕然的目光轉向張定淵。
張定淵沉吟了一下,慢吞吞地問:「誰賦予你處理我父親財產的權力?」
「總裁本人。」
「你有正式文件?」
「有。」
「拿給我看。」
「我明天帶來。」


由於眾人太過於專注自己的利益,以致忽略了兩位不速之客。
嚴震、莊舜傑,在管家徐老的引導下來到客廳,大家正在看DVD。所有的人,包含陳振祖,統統面朝著前方,兩眼盯著電視螢幕。
警覺性高的嚴震瞧見這景象,悄悄打個手勢,徐老和莊舜傑退到客廳外,他則隱身在古董櫃的後方。DVD中張泰元說了什麼,他聽了大半;眾人爭些什麼,他完全了解。等雙方爭到無話可講,嚴震才輕咳一聲,向外跨出兩步。
一時之間,眾人的目光同時射向嚴震。
莊舜傑搶身向前,先自我介紹自己是信義分局刑事組組長,再扼要說明嚴震的身分與職務。
「你來得正好。」張定淵連連招手,喝道:「來!過來!我張定淵有話問你。」
嚴震兩腳定在原地,神色冷漠地看著張定淵。
張定淵臉色微變,本來想吼「過來」;但是瞧見嚴震冷漠的神情,曉得他不是軟柿子。為了避免在眾人面前失面子,只好暫時壓下心頭的怒火,改變口氣道:「案子現在有什麼進展?」
「已經成立專案小組,納編一百多個同仁。」
「一百多個!才一百多個?一百多個怎麼夠用?」張定淵等了等,見嚴震全不回應他,心頭是火上加火,騰地提高音量道:「找你們署長。你現在打電話給他,說我張定淵有事跟他講。」
嚴震回頭對莊舜傑使了個眼色。莊舜傑拿出手機,撥通署長,再將手機交給張定淵。
「羅署長,這案子你們多久能破?……你們就只派一百多個人,這點人手夠嗎?我父親被綁架是多嚴重的事?……」張定淵斜瞪嚴震一眼:「你自己跟他講。」
嚴震接過手機,輕聲道:「我是嚴震。」
手機傳來署長刻意壓低的聲音:「委員聽不到我講話吧?」
「沒錯。」
「你能答應他,就答應他。不能答應的,就敷衍他。你說專案小組增加到三百人,就是三百人。他怎麼知道有沒有三百人?」
「是。」
「他是法制委員,拜託啦。」
「是。」嚴震把手機交給莊舜傑,面無表情地說:「署長交代,專案小組擴增到三百人。」
張定淵傲然問:「什麼時候破案?」
「我現在告訴你任何答案,都沒意義。我只能保證你一點──我們會盡全力,在最短的時間內破案。」
嚴震的態度誠懇、語調堅定,張定淵這才沒再逼問,轉而詢問:「現場勘驗有什麼結果?」
「還在進行。」
「有嫌疑犯?」
嚴震本想說「在座各位都是」,但想到署長,改口道:「正在查證。」
「早上聽你們的人講,說我父親被綁的時候遭受到攻擊。詳細情形是怎麼回事?」
嚴震在考慮講不講、講多少,還在猶豫,張定淵已警告道:「我們是被害者家屬,有權利了解案情,你別騙我們。」
「你父親是否遭受到攻擊,肯定的答案要等DNA化驗結果。目前我只能說,他可能遭受到歹徒的攻擊。」
「傷勢怎麼樣?」
「我現在告訴各位的都是機密,大家不可以跟這屋子以外的任何人講。」嚴震微一頓,不動聲色地觀察所有人的反應:「張總裁頭部遭受到攻擊,可能凶多吉少。」
剎那間,眾人兩眼放光。大姨太吳思慧在目光一閃以後,隨即雙手掩面,低頭「嗚」地發出一聲哀號。
好幾個人同時把眼珠瞪過去。
嚴震沒理會吳思慧的哭聲,提高音量道:「對不起,這是綁架案,和其他刑案不同。綁架案需要家屬密切的配合。從現在開始你們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盡量減少外出,在家接電話以前盡可能錄音。遇到陌生人打電話,要小心是詐騙集團。如何確定是不是詐騙集團?最好的方法是能親自和張總裁講話,問他一些只有你們之間知道的事。否則就問總裁有沒有受傷?哪裡受傷?不管怎麼樣,只要是陌生人打電話,說到和張總裁有關的事,不管他說什麼,請盡快和專案小組連絡。」
說到這,嚴震回過頭,輕聲說「名片」,莊舜傑就走進人群分發名片。
「等下開完會,希望你們都能留在這,我會派人來這和各位訪談。」嚴震欠欠身:「對不起,打擾各位開會。你們繼續,我要去臥室看看。」
離開客廳,嚴震逕自走進廚房,停在窗戶旁邊,拿出手機直撥專案小組負責外勤的蔡元哲,捂著嘴細聲交代:「立即辦三件事。第一,盡快派十五個精於問詢的刑警到案發現場,有繼承權的十五個人全都在這;等他們開完會,十五個人分開同時問詢,他們都是嫌疑犯。第二,立刻向署長報告,全面監聽這十五個人的電話。跟署長說,我懷疑就算綁匪打電話給他們,他們也不會跟我們講。……不,不是他們怕警方介入,我認為他們打從心底就不願意合作,巴不得綁匪盡快撕票。……沒錯,可能綁匪已經打了電話,只是他們不講。第三,派人去查這十五個人最近一個月的電話通聯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