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上窮碧落下黃泉
1
開門的剎那,三姨太鄭若瀅便能感受到張定宇眼中射出火一般的慾光。
張定宇直接把她按倒在客廳的地板上,用近乎強暴的方式進入了她。她軟弱地抵抗了一下,接著便動也不動地躺著,饒富趣味地觀看他緋紅的臉龐以及因為亢奮而異常明亮的眼神。
事後她斜靠著他的臂膀,指尖從他裸露的胸口漸漸下移、下移……,滑過溫暖的小腹,繼續向下,輕輕地、慢慢地,上下觸碰著。
他微笑警告:「不要亂碰噢……,否則……」
她嘺嗔道:「否則怎麼樣?」
他頓時亢奮起來。第二次,她在上,他在下,兩人更加瘋狂,都狠狠釋放了彼此,感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刺激與快感。
直到這時她才明白他內心的感覺──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鬱悶終於得到釋放,讓整個身子彷彿從沉重的枷鎖中扎脫出來。
不知有多少年了,他不曾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展現兩次男性雄風。激情過後他點了根菸,春風得意道:「表現如何?」
「兩個字──厲害。或是說三個字──真厲害!」
他哈哈一笑,再用有點婉惜的口吻說:「最近不能見面嘍。」
「為什麼?」
「遺產啊。」
「你還想遺產!忘了老頭子囉嗦什麼?」
「去他個蛋──轉移到國外。別說陳振祖那個糟老頭,就算是美國總統,我老哥也不會順他的心。妳放兩百個心,我老哥會擺平這檔事。」
「誰擔心這檔事?我是在擔心婉菊被驗出是你的女兒。她的一百多億,我的十億,再加上你的一百多億,不全泡湯嘍?」
「哈哈哈,這事妳更可以放三百個心。這世界──嘿,讓我們讚美上帝吧──這是錢的世界。只要有錢、肯花錢,什麼都可以改變。」
2
聽完范浩群的分析,曉得父親很可能死亡,張定淵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似乎這時唯有高聲狂笑,才能發洩他心中的舒快之情。
范浩群眼中的張委員是個缺乏表情的政客,不輕易把喜怒表現在臉上。他不解地看著狂笑不止的張委員,搖搖頭道:「我不懂。」
「你當然不懂。從我張定淵懂事開始,每一分每一秒,都生活在父親的陰影下。在他面前只有他,沒有我張定淵。他是整個世界,他的喜怒就是我張定淵的喜怒,他的意志就是我張定淵的意志。你能體會這是什麼感覺嗎?」
范浩群無聲地注視著張定淵。
「在他面前,我張定淵只不過是一隻搖頭擺尾的哈巴狗!」
「我能明白您的感覺。我剛從學校畢業的時候碰過一個組長,他的作風就像你父親,跋扈、霸道、目空一切、自以為是,整個辦公室的氣氛完全受他一個人左右。他心情好,大家就要陪著他笑,不笑都不行。他心情不好,沒人敢吭一聲,甚至動作都不敢太大。偏偏他又是那種令人捉摸不定的脾氣,心情可以在一眨眼之間做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誰也不知道是剛才的哪一句話,或哪一個動作惹毛了他,原本他還笑著跟你講話,突然就翻臉拍桌大罵。我跟他相處才一年,心裡就恨得想把他宰了。你跟你父親相處幾十年,這感覺我能體會。」
「了解我張定淵內心的感受了?」張定淵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放聲大笑道:「哈哈哈……,痛快……,哈哈哈……,真是痛快……」
范浩群陪著乾笑幾聲,一邊酙酒一邊說:「我不懂你父親,他為什麼要那樣處理遺產?」
「誰能懂?我父親從來不讓他的右手知道他的左手在幹什麼。」
「他可沒有精明到能算出有人敢綁架他吧?」
「我張定淵早就算準他會有這麼一天。這叫什麼?多行不義,必自斃!只可惜啊,這正義來得太晚。」
聽到「正義」,基於責任,范浩群正色道:「我們會盡快抓到凶手。」
「誰要凶手!我張定淵只要屍體。找到屍體才能宣布我父親死亡。法定宣布他死亡,才有遺產繼承的問題。等我張定淵順利拿到遺產,絕不會虧待你。」
聽了最後這句話,范浩群雙手舉起酒杯,慎重地敬了敬,毫不忌諱地表達內心的感激。
3
大姨太吳思慧說到這幾十年來寂寞孤獨的傷心事,咿咿嗚嗚哭了起來。可是,她的哭聲打動不了她的長子張定群,長天鋼鐵總經理;以及小兒子張定廣,長天水泥總經理。
張定廣斜瞟一眼母親,注意到她擦淚的手指上那顆閃亮的大鑽戒,內心頓時有一股強烈的厭惡感。
「老媽,哭什麼嘛。」張定群抬起手。無精打采甩了甩:「這全是老頭子的安排。妳有不同的想法,妳去跟老頭子講啊。」
「老媽,」張定廣細細分析道:「十億還不夠妳生活?妳還能活多久?就算妳再活五十年,活到一百零六歲夠不夠?十億除五十,這一年是多少?兩千萬……,兩千萬啊!不算利息妳一年就有兩千萬元的生活費,這麼多錢妳還覺得不夠嗎?妳沒有多少日子,沒有兒女的負擔,要那麼多錢幹什嗎?妳不能為我們想想嘛?我們還有多少日子要過?我們還要撫養兒女。妳憑良心說,是我們太貪心,還是妳太貪心?」
「妳不要看輕自己。」張定群接口道:「這年頭在台北有棟價值幾億的房子、銀行有十幾億的存款,哪個男人敢說妳沒有吸引力?假如妳願意,我幫妳登報,保證願意娶妳的男人可以把一○一大樓塞爆。」
「你們對你們母親講這種話?」吳思慧斥責道:「你們有沒有羞恥心?」
「可是我們講的是實話,不是嗎?」
「老媽,別跟我們講羞恥心。是誰破壞別人的家庭?是誰勾引別人的丈夫?我們可沒做這些事哦。」
吳思慧氣得血壓驟升,險些暈過去,閉起眼睛在原地晃了晃,自嘲般地苦笑道:「兩位總經理,你們能夠過富裕的生活,你們能夠進貴族學校,你們能夠出國留學,你們能夠當總經理,你們能夠保全你們的羞恥心,不全是因為我犧牲了自己的羞恥心?」
「妳是為誰犧牲的?是為我們嗎?老媽,不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妳勾引老頭子的時候,這世界還沒有我們呢。」
吳思慧忽然像發瘋一樣把酒杯砸向張定廣。
張定廣身子微微一偏就閃過酒杯,沉聲問:「妳幹什麼?」
「你們給我滾!」
張定廣冷笑一聲,跟在張定群身後走出客廳。兩人在等候電梯的時候,張定廣不屑地說:「去他媽的,人心不足蛇吞象。」
「別跟她生氣。」張定群勸道:「人老了都是這樣──貪心。」
「這些老不死像被寵壞的小孩一樣不懂禮貌,每天只曉得張口要這個、要那個,好像我們該給他的。去他媽的,給什麼給?一昧縱容只會養肥他的胃口。」
4
手機鈴聲響的時候,嚴震剛洗完澡。太太吳茵把擺在床頭的手機交給他,他一邊擦頭一邊說:「喂?」
「副座,」是郭為懷的聲音:「監察中心有消息,有人打電話給楊依容,說張泰元是他們綁架的,要她準備五億元贖金。」
嚴震驟然停止擦頭的動作,低聲問:「她有要求和張泰元講話?」
「有。但是他們不同意。楊依容說你不讓我跟他講話,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對方保證張泰元的安全,只是不讓他講話。」
「假的。」嚴震失望地接續擦頭:「有新的消息再通知我。」
切斷通話,嚴震把手機放回床頭。
吳茵瞥了眼手機閃亮的電源,明知故問道:「不關機?」
「不能關。」
「張泰元那案子?」
「倒楣啊。」
「你是專案小組負責人?」
「想推沒推掉。」
「幹嘛這麼累,把自己都賣給警方?」
「我這叫『都賣給警方』?真正賣的妳見過嗎?換個人負責這專案,我保證沒破案以前他不會回家。」
「這麼說,我嫁了個好丈夫囉?」
他拿毛巾勾住她的頸子,把她的臉龐拉近,輕輕獻上一個短吻,溫柔地說:「我不是『薪水全繳、家事全做、剩菜全吃』的三全好丈夫嗎?」
「你說的噢。下次剩菜不要背著我倒掉。」
「我有倒過嗎?」
明知他說的是違心之論,她聽得心裡也是一片歡喜,拿起吹風機幫他把頭髮吹乾,最後才想到什麼,提醒道:「別忘了大後天小蓉和小芳開始放寒假,晚上你一定要回來吃飯。」
小蓉是他們的大女兒嚴蓉,成功大學數學系四年級。小芳是他們的小女兒嚴芳,靜宜大學外文系二年級。得知這對心肝寶貝即將放假回家,嚴震情緒頓時活耀起來,心裡盤算了一下,興奮道:「大後天是星期六?」
「對呀。」
「早上到Costco買最好的牛排、兩隻波士頓龍蝦,再來兩瓶葡萄酒。我們每人半隻龍蝦、一塊牛排,來頓全套的海陸大餐,怎麼樣?」
吳茵心裡也盤算了一下。上好的牛排大約要兩千元、兩隻波士頓龍蝦一千八百元、兩瓶家人都喜歡喝的萄葡酒一千多元,有點心疼地說:「省點吧。下個月她們要繳學費、住宿費,小蓉想換一台智慧型手機,小芳需要一台筆記型電腦……」
沒等她說完,他不悅地打斷道:「妳別跟我談錢的事好不好?我薪水全交給妳,自己從來不亂花錢。小蓉小芳她們想買什麼、該不該買、能不能買,全由妳決定。後天她們難得回來,我沒有要求出去吃大餐,自己買材料自己做,也不行嗎?」
聽他的口氣不好,她曉得她傷到他男人的自尊,遂改口道:「好啦,星期六早上去Costco。你陪我?」
「能陪妳會不陪嗎?」
「還生氣呀?」她身子依過去,柔柔地靠著他。
他悶悶想了想,輕嘆一聲道:「有時候我真的也想:有錢有多好!走進高級餐廳,完全不看價目就點個松露鵝肝、龍蝦、魚子醬、香檳;出國旅遊坐頭等艙,舒舒服服躺在寬敞的大皮椅;不管到哪,都住最貴的五星級大飯店;三餐叫到房間在床上吃,從來都不為錢煩惱,這樣的日子過得多漂亮!」
「你別這麼講,我又沒抱怨什麼。」
「不過啊,我今天看到張泰元的兒女,看到他們為了遺產大吵大鬧,我又覺得自己好慶幸。幸好我沒有很多錢。錢是會解決一些煩惱,可是也會製造另一些煩惱。假如小蓉小芳像他們那樣鬥來鬥去,與其把錢留給她們,我寧可把所有的錢買了鹽巴倒進海裡……」
她沒再說什麼,心裡明白他今天遇到不高興的事。多年夫妻,她知道這時只要當一個傾聽者,不時點頭應他一聲就好。
5
半夜忽然下起一陣大雨,天亮時才轉成細雨。雨水飄散在寒風中,讓原本凜冽的清晨是格外的寒冷。
嚴震一路呵著霧氣走進專案作業室。天色才微亮,他以為沒幾個人,卻不料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人氣鼎盛。
概略算算,比嚴震早到的同仁至少有五十個。
有人看到嚴震,喊了聲「副座來了」,大夥就齊聲高喊:「副座早!」
嚴震愕然看著眾人:「這麼早都來啦?」
沒人回答。每個人都是燦然的笑臉,默然注視著他。
嚴震一面朝辦公室走去,一面觀察。空氣中有股濃郁的咖啡香,許多人帶了早餐和報紙。靠牆的一側多了一排長桌,上面擺著兩台咖啡機、兩台冷熱兩用的飲水器、一台微波爐、一台小烤箱。十幾盆顏色鮮艷的盆栽散佈在四處,讓嚴肅死板的辦公室多了幾分生氣。辦公桌上有十幾台筆記型電腦,桌燈、木雕、擺飾、保溫杯、水杯、琳琅滿目的文具……,和昨天臨時湊和的克難作業室相比,實有天壤之別。
嚴震有感而發道:「這好像是個家,是嗎?」
眾人響起熱烈的掌聲。
一股暖流頓時竄過嚴震的心頭。
郭為懷笑容滿面走過來,驕傲地說:「這些都是弟兄們自動自發帶來的。」
范浩群心裡是又妒又恨,嘴上巴結道:「副座領導統御成功,沒二話!」
「後面擺了關公神位。」蔡元哲雙手合十拜了拜:「等您開香。」
在眾人簇擁下嚴震朝後面走過去,路過公佈欄,瞧見上面貼著張泰元的相片、張泰元失蹤時所穿的睡衣彩畫、PP手錶樣圖、防彈休旅車的相片、內勤人員當班輪值表,以及人員緊急召回的樹狀結構編組表。他一邊看,一邊嘉勉大家做的好。
繞過會議室,後方有一個關公神案。案上供奉著雞、鴨、魚三牲,橘、梨、李三果。一幅紅底黑字的對聯,左右兩邊寫著:
嚴懲三教九流
震懾四面八方
頂上的橫聯是:
一網打盡
不怎麼出色的文采,但是用心良苦。左右兩聯的頭兩個字,正是他的名字「嚴震」。
嚴震咧口笑道:「橫聯應該換成『一派胡言』。」
眾人發出一陣暴笑。
「一網打盡的口氣太大。許這種願,別說是關老爺,玉皇大帝加上耶穌基督,也是沒辦法幫我們實現。」
眾人又是一陣暴笑。
「謝謝大家的好意,把對聯拿掉再開香。」
大家都了解嚴震務實的作風,明白他講的不是客氣話。幾個兄弟上前撕下對聯。莊舜傑點了三柱香交給嚴震。
嚴震舉香過頂,肅穆三拜,朗聲道:「祈求關老爺保佑專案小組的兄弟們:一願平平安安,二願快快樂樂,三願盡早破案。」
三個望願的優先順序,再度顯示嚴震事事以弟兄為重。眾人聽得心裡暖洋洋的,禁不住暗暗點頭。
開香儀式結束,郭為懷、范浩群、蔡元哲隨同嚴震走進辦公室,大夥共商今天的偵查重點。所有行動都是昨晚擬定的,只是逐項提出檢討,確定沒有遺漏任何工作。
開完任務協調會,郭為懷召集內勤人員,蔡元哲召集外勤人員,各依會議商定的偵查重點分配每個人的工作。
八點正,外勤小組精神抖擻地出發,內勤小組也如火如荼展開作業。
眾人分配工作的時候,嚴震瀏覽幾大報對張泰元綁架案的報導。報導內容看得他是亦喜亦憂。喜的是看不到張泰元遭受歹徒攻擊的內幕,表示專案小組沒人向媒體洩露機密線索。憂的是記者對張泰元家族內鬥的興趣,遠遠高過張泰元的失縱。幾個知名財經記者武斷地預測,缺少張泰元獨裁式領導的長天集團,激烈的內鬥必將重創集團旗下各公司的股價。
股價跌得越厲害,上面來的壓力越大,嚴震怎能不憂心?
了解媒體對張泰元綁架案的觀點,嚴震再埋首桌上推積如山的公文,有現場勘驗報告、證物檢驗報告、調查筆錄,以及他交代搜集各嫌疑犯的背景資料。每份文件他都要細看、批示,要採取行動的還得當場找人交辦。可惜,忙了一個上午,沒有突破性的進展。
午餐以後,六個可能是內賊的嫌疑犯被帶回做測謊。由於這是目前的偵查重點,嚴震特別放下手邊的工作,專程前往偵查科,隔著單向透視的反光玻璃,觀看詢問室裡面的測謊作業。
正在接受測謊的是昨天和嚴震談過話的那位司機。他面色坦然,從容不迫地回答所有問題。
從外表看起來,這個司機說的是實話。但是,這只是「外表看起來」。一個精於說謊的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讓別人看不出他在說謊。然而,人終究是人,情緒只能被部分控制,沒有辦法徹底消滅。當一個人說謊的時候,生理一定會產生某些特殊的變化。
測謊的原理就是透過先進的電子技術,檢測答話者的呼吸、心跳、血壓,以及皮膚電阻的細微變化,藉以推斷回答的是真話或假話。不過,測謊的可信度取決於問話人的專業水平與詢問問題的模式。而即使是全世界第一流的測謊專家,也沒辦法對測謊結果打包票。
嚴震看到一半,蔡元哲和郭為懷悄聲走進來。
「內賊應該是徐老。」蔡元哲的聲音雖低,卻掩飾不住興奮之情:「早上他看到我們上上下下搜索公館,神色就不對。等我們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造冊、要他簽名、問他每樣東西是從哪兒買的,他那張臉嚇得好像捐了一千CC的血。」
「我沒讓徐老直接測謊。」郭為懷說:「找人先嚇嚇他──錄影、問詢、驗血型、取唾液檢體,之後再測謊,他的壓力會更大,測謊的效果也會更好。」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打斷他們的談話。他們一起側過身,瞧見疾奔而來的是莊舜傑。單看莊舜傑喜孜孜的臉龐就知道,他帶來了什麼好消息。
果不其然,莊舜傑氣喘吁吁又激動地說:「找到休旅車了!」
6
休旅車在「林口渡假村」旁邊的一條小石子路。
昨天下午就有人打電話告訴專案小組,但由於對方說不出車號,有關休旅車的線索又太多,他們直到今天早上才通知所轄的下福派出所。又因為下福派出所正忙於追緝殺警逃亡的林水旺,以致拖到今天中午才派人前往查看。
嚴震感到有點巧合。昨天前往林水旺搶案現場才經過的山路,今天又回來了。兩個現場相距不到兩千公尺。若以下福派出所做參考點,搶案現場在它的西北邊,林口渡假村在它的南邊,都是地勢起伏不大的荒涼山區。
車子駛入山區十多分鐘,路口看到「林口渡假村」的標示。順著路標左轉,先經過一家山產店,然後看到一個制服警察要他們右轉,走不到兩百公尺接上一條石子路。石子路順著山勢往上爬,繞了兩個彎便看到路邊停了四輛警車、兩輛偵防車,十幾個制服警察縮著脖子躲在偵防車的背風面。
此處山風呼嘯,凜冽的寒風透心刺骨的冷。
下福派出所所長黃德華看見嚴震,急忙從人群中跑步而來,畢恭畢敬行了個舉手禮,再指著休旅車的方向。
嚴震將皮夾克的拉鍊一直拉到底,把領子翻起來擋住喉嚨,朝前走了幾步看到那台右輪壓在石子路,左輪壓在枯草地的黑色休旅車。
兩條標示現場的黃色膠帶在風中啪啪作響。刑事局的鑑識人員在科長徐筱雲的帶領下圍著休旅車左探右看,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有……」嚴震才張口,一陣強風便灌進口中,害得他激烈地咳了兩聲。只好雙手圈成筒狀擋在嘴前,大聲喊道:「有什麼問題?」
「沒有鑰匙,車門鎖的,打不開。能不能打破車窗?」徐筱雲的聲音隨著風勢忽強忽弱。
打也是白打。這是一輛頂級防彈車,足以抵擋「裝甲貫穿彈」的攻擊。
風太強,講話要用喊的。嚴震沒解釋,只是招招手,要他們靠過來。
來到嚴震身前,徐科長迎著風,卻仍睜大眼睛,大聲解釋道:「凌晨下了一場大雨。雨水把所有線索都沖掉了。」
「沒帶萬用鑰匙?」
「開不開。」刺骨的寒風吹得徐科長流下兩滴淚,淚水順著風勢迅速劃向耳尖。
「找人連絡郭為懷,向張泰元的司機拿鑰匙。」
轉過身,迎面又是一陣強風。嚴震雙掌遮住臉頰,瞇著眼從指縫中察看。
東側是向下的斜坡,雖然不十分陡峭,但受傷的老人難以往下走;抬人的人,更不可能。西側是一片緩緩爬升、稀疏矮小的樟樹林。樹林的後面是一座灌木叢生的小山頭。山頭後面有什麼,這裡雖然看不到,但是從石子路越爬越高、越來越窄的現象來看,山頭後面只可能更荒涼。
歹徒到這種地方,不可能是為了換車。要換,離開市區就可以換。
棄車也不對。這裡說偏僻又不太偏僻。如果不想讓人發現,應該再往裡開;若是不怕人發現,前面有太多類似的地點。
不是換車,不是棄車,最合理的解釋,不是把人綁到裡面的深山藏匿,就是把屍體抬進去掩埋。但是,果真如此,休旅車為何丟棄在這?
明白地告訴警方:人質或屍體在後山!?
為什麼不把休旅車開走?
難道汽車沒油、臨時故障,或是搬運屍體的過程中,車鑰匙遺失在半路?
許多的疑問令嚴震感覺這中間有什麼不對。不過,這些疑問只能暫時擺在心裡,搜索行動要立刻進行。他把閒著沒事的十多位警員找來,要他們一字排開,每人間隔三公尺,從休旅車往山頭的方向搜索。
搜索行動展開沒多久,報案人被下福派出所的員警帶來,是一個身材發福、相貌樸實的老農夫。老農夫不像是歹徒蓄意安排的報案人。嚴震追問山區的狀況。老農夫說山裡沒有木屋、別墅,或臨時搭建的工寮;這種天氣也不可能有人入山打獵、郊遊,或爬山。
談到一半,遠處有個興奮的聲音喊道:「報告長官!」
是個年輕的警員,距離休旅車大約四十公尺,高舉的手不知握著什麼。
嚴震以為是車鑰匙,結果是一支手錶。
嚴震又以為是一支便宜的電子錶,沒想到……,若是要他猜一百遍,他也猜不到,草叢中找到的竟然是張泰元的百達錶──薄薄的白金錶殼、鑲滿碎鑽的錶面、黑色雕花真皮錶帶!
稍稍有點見識,便知道這是一支價值數百萬的名錶。
縱然沒有見識也該有點常識──張泰元這種人物戴的鑽錶,可能是夜市買的假錶?
如此耀眼的白金鑽錶,歹徒為什麼沒有注意到!?
撇開這個令人不解的謎團,這支錶還是提供了兩個線索。
首先,手錶的落點距離路邊太遠,歹徒不可能站在路邊把錶扔過去。
其次,斷裂的手錶插栓表示,張泰元沒有主動脫下這支手錶。
嚴震微一凝思,想到可能是歹徒有人抓腳,有人抓手,幾個人抬著張泰元往山裡走;走到半路,抓手的歹徒手滑,隨手一拉扯斷錶帶──似乎很合理,卻又有不合理的地方。
扯斷錶帶的歹徒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情況會急迫到連撿起手錶的時間都沒有?
莫非,手錶是歹徒刻意留下的線索?他們試圖透過手錶,清楚地告訴警方,屍體埋在休旅車與手錶連線的前方!?
誰會有這種心態?
除了遺產繼承人,還可能是誰?
想出這關鍵的結論,嚴震內心一片雪亮。他隨即指示沿著休旅車與手錶的連線繼續往山後搜索,全力尋找可能藏屍或埋屍的地點。
擁有三十多年辦案經驗的嚴震,曉得世間沒有不可能的事。不管他心裡的結論是什麼,他採取的行動是全面的。他首先連絡郭為懷,透露這關鍵的結論,希望能將這結論納入徐老測謊的問題範圍。接著連絡蔡元哲,要他帶十名刑警盡速趕來,並另派人搜集昨天凌晨四點到八點之間,從張泰元公館到林口渡假村,這一路上所能找到的監視錄影帶。最後他打電話給署長羅沛鈞,除了向署長簡報案情,並緊急申請兩架直昇機、四隻搜救警犬,以及兩百名警力支援搜山。
7
為了就近指揮,嚴震在林口渡假村成立臨時指揮所。
說是「渡假村」,寒冬時節不會有哪個瘋子來這渡假。空蕩蕩的渡假村只住著一對看門的老夫婦。嚴震向他們借用最靠近大門的房間做指揮所,再通知所有支援單位前往渡假村的停車場報到。
最先趕到的是空中警察隊從松山機場派來的兩架直昇機。嚴震親自對飛行員做任務提示,再分配兩架直昇機的搜索區域。
直昇機升空沒多久,救難搜索犬協會支援的四隻搜索犬也到了。瞧見山區強勁的風勢,協會負責人連連搖頭說風太大,人的氣味留不住,不適合搜索犬工作。嚴震再三拜託,負責人才勉強同意,配合隨後趕到的蔡元哲等人,一起在此起彼落的吠聲中出發。
再之後,張泰元的司機也到了,確認休旅車沒有故障,油箱所剩的油料超過一半。
冬天天黑得早,大家都希望在日落之前能有結果。警政署為了爭取時效,協調距離最近的中央警察大學,全力支援三百名學生搜山。
一時之間,平常人跡罕見的荒涼山區變得熱鬧非凡。空中有直昇機,地面有嗅覺可深入地表底下五十公尺的搜索犬,一字排開的學生沿著石子路向山區伸展,曲折蜿蜒的人蛇陣超過一公里。
瞧見這陣仗,再是悲觀的人也會充滿信心,相信日落之前會找到埋屍的地點。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什麼消息也沒傳來。
直昇機的油料有限,一個小時以後徒勞無功返回松山機場。地面的搜索犬、刑警、警校學生,在日落後沒多久也徹回林口渡假村。
內勤小組送來四百份便當、熱湯、紅糖薑水。大夥一邊用餐,嚴震一邊就地圖和各組負責人討論搜索過的區域。
警校學生組成的人蛇陣向山裡推進約三、四百公尺,刑警和搜索犬深入山區約八、九百公尺。別小看三、四百,或是八、九百公尺,這是在寒風刺骨、崎嶇難行的出坡地,大夥奮不顧身兩個多小時的工作結果。可是,為什麼沒找到期待中的屍體呢?
是搜索錯了區域,或壓根沒有屍體?
正當嚴震百思不解地看著地圖,張定淵委員在署長羅沛鈞陪同下抵達臨時指揮所。兩個人神色凝重地站在地圖前方,聽完嚴震的簡報,張定淵不悅問:「既然沒找到,人怎麼全都回來了?」
「摸黑搜索沒有效果,而且危險。」
「為什麼只派這麼一點人?」
嚴震微一愣,沒料到如此龐大的搜索隊伍在委員眼中只是「這麼一點人」。
羅署長趁這空檔解釋道:「委員,這麼短的時間能動員直昇機、搜索犬、警校學生,很不容易。」
「你們就這麼一點人、搜索這麼一點地方,這怎麼行?」張定淵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個大圈,狂妄道:「整個山區全要搜索。」
嚴震愕然問:「有必要嗎?」
「沒必要嗎?」
「搜索隊伍空手進入山區,他們行動的速度比抬著人走要快上一、兩倍。他們來回都走了兩個多小時,抬人的要走多久?有誰會為了埋一個屍體,在這種天氣來回走五、六個小時?」
張定淵被問得啞口無言,頓時氣得沉下臉,腦袋一轉,冷冷逼問:「你只要告訴我,我父親的屍體在不在這?」
「……」
「如果不在,為什麼休旅車和手錶會出現在這?」
「……」
「別再囉嗦,除非找到屍體,否則整個山區全要搜索。」
羅署長為難地說:「委員,整個山區全搜索需要的人力……」
「人力不夠?」
「最近在執行春安,人力調派實在是……」
「只要找到我父親,不管死活,找到的『個人』發五千萬元獎金,『單位』也相對發五千萬元獎金。跟他們說,這是我張定淵說的。」
「不是獎金的問題,實在是搜索整個山區,需要的人力……」
張定淵傲然地拿出手機,直接打給國防部部長,先要求國軍支援搜山人力,再說明找到屍體的獎金。
部長說他會轉告陸軍總部,請委員稍候陸軍總部的消息。
等待的時候郭為懷打電話給嚴震,興奮地說徐老沒通過測謊。聽到這個好消息,嚴震不動聲色避開張定淵,悄聲叮嚀要盡快追查是誰收買徐老。
又等了幾分鐘,陸軍六軍團司令親自打電話來,表示明天可以支援六架直昇機、四千名官兵。至於相關細節,林口師師長朱遠生正趕往渡假村,等下會親自和專案小組協調。
十分鐘左右朱師長就到了。
朱師長肩上掛著一顆星,身後跟著七位穿著筆挺軍裝的參謀,一行人長趨直入,一起對張委員來個舉手禮。
張定淵了解錢的力量,再次強調獎金發放的金額與原則,然後指著地圖說明搜索的範圍。
朱師長瞥了眼地圖,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回頭要參謀拿出陸軍的軍圖。
軍圖一展,眾人才明白朱師長的確有不屑的資格。
範圍不大的林口山區居然要六張壁報紙大小的軍圖組合。由於桌子不夠用,只好直接鋪在地上。只見上面各式各樣的顏色、符號、註解,密密麻麻標記著山脈的高度、湖泊、溪流、樹林、橋樑、泊油路、石子路、小徑……,哪些道路能走戰車、卡車、吉普車、摩托車,哪些地點能停直昇機、能空降、能紮營……。若不是有一位資深的士官長在旁解說,沒幾個人看得懂這幾張複雜的軍圖。
有了軍圖的幫助,眾人很快將整個搜索區域分成九塊。警方負責含蓋休旅車的那塊,其餘八塊由六軍團全包。搜山行動從明天早上八點開始,不分晴雨,持續到日落。三餐由各單位自理。臨時指揮所明早八點轉移到林口師的師部。
半小時左右便協調完所有事情,軍人做事是俐落。為了表示更俐落,朱師長拍胸脯保證:不要說是埋人的土坑,即使是野狗藏骨頭的小坑,也逃不過明天他們鋪天蓋地的大搜山。
有了朱師長的保證,張定淵好像吃了顆定心丸,臉上綻開微笑,周道地和眾人一一握手,相約明早八點在林口師見面,才在羅署長的陪同下離開。
張委員的前腳才離開,朱師長的後腳便跟著走了。
警政署組成的搜索小組在嚴震主持下,接續召開協調會。救難協會主動將搜索犬的數量增加到十二隻;管他山風多大,誰能擔保搜索犬的鼻子靈或不靈?警察大學同意支援五百名學生。新莊分局要求所屬派出所共同增援兩百名警力。蔡元哲也積極爭取專案小組參與搜山的機會,表示可以從外勤小組中抽調三十六名警力,每三人配合一隻搜索犬行動。
轉瞬之間,一支將近八百人的搜索隊伍便在眾人自告奮勇的狀況下組成。
嚴震能說什麼?
有錢,是好辦事,而且辦得漂亮!
8
林水佑不安地扭動了下身子。想到下午突然聽到直昇機的旋翼聲,他和哥哥狂奔躲進樹林的情景,他心裡就犯嘀咕。此刻天色暗下來,是適合出山,轉移躲藏地點的時候。但是他暗暗觀察許久,卻不見哥哥有任何動靜,最後終於忍耐不住,有點顧慮地輕聲喚道:「哥?」
林水旺不耐煩地從鼻孔噴出一聲:「嗯?」
「離開這吧?」
「不能離開。」
「為什麼不能離開?」
「跟阿布講好了,必須留在這。」
「今天直昇機都來了……,你不能打電話跟阿布商量?」
「搜過的地方最安全。」
「可是……」
「別廢話!」林水旺喝道:「我在這,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怕什麼?」
林水佑不敢再說話。他不覺得有比這裡更陰森,更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不過,哥哥不願意打電話給阿布,他也能體諒。
阿布是他這一生見過最詭異、最令人心寒的怪人,不單是長相怪異,行動也高深莫測,鮮有表情的臉龐始終散發出一股逼人的殺氣。若是換成是他,他也不願意打電話給阿布。
或許,天不怕地不怕的哥哥,心底就怕阿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