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個少將 第一章


第一章:尹案再現


鮮奶剛喝下肚,吐出來還是白色,壓彎了幾株草,染白了一塊泥地。吐完以後我感覺好多了,掏出手帕擦擦嘴,然後踩著石梯,想到這是容易偵破的案子,信心十足地往上爬,同時思考接下來要採取什麼行動?
等我到達上方,看到許伯陽正對著手機大罵,收起電話後他既懊喪又憤怒地說:「副座,陸軍總部不讓他們進去。」
這能理解,軍方辦事永遠要經過層層請示。我淡然一笑道:「慶吉,找輛車,帶幾個人等下隨我去陸軍總部。」
「是。」史慶吉轉身快步離去。
「你回去以後立即協調幾件事。」我邊走邊說。許伯陽從口袋拿出記事本,準備寫下我交代的重點。
「通知陸軍總部、調查局,請他們派人參加專案小組。專案小組第一次開會的時間安排在今天上午十點,地點在局裡會議室。」
「專案小組叫什麼名字?」
「六一二。」我簡要道;因為今天是六月十二日。我看他記錄下來,再交代:「協調會的時候我要看到驗屍報告、現場勘查以及調查報告、凶刀檢驗結果,還有,最重要的,等下現場搜索完畢,教他們把附近商家所有監視錄影帶統統借來。」
許伯陽眉頭微皺,大概嫌工作太多。
「別忘了提醒軍方,教他們準備……,這個少將叫什麼名字?」
「鄧緒。」
「教軍方準備鄧緒的詳細資料,他承辦的業務、私人交友、家庭生活、他昨天的行程,以及他軍用電話通聯紀錄,資料越詳盡越好。對了,把他的司機和祕書都帶來。」
「是。」
「請調查局協助我們調出鄧緒私人電話的通聯紀錄,他家的,他的手機,甚至他太太,他兒子女兒,只要跟他有關係的,統統找來。」
「副座。」
「什麼事?」
「調查局代表的層級,有沒有什麼要求?」
「隨他們。」我不在意,因為這案子應該是單純的仇殺,不難破,需要調查局幫忙的地方不會多。
「還有什麼事?」
是還有一件事,但我不好意思主動講;等了一下,見許伯陽默不作聲,只好提醒他:「咳,對了,這案子很大,協調地檢署,請他們派一位主任檢察官。」
當我聽到自己不自主地發出一聲「咳」,心裡便有幾分懊惱,因為這聲音顯得我心虛了。果然,許伯陽沒放過這機會,斜睨我一眼,咧口一笑道:「錢琳?」
「她比較好。」我不敢看他,強作正經:「懂得應付記者。」
他「呵呵呵」地笑著,笑聲讓我有點窘。幸好史慶吉派的專車和我的座車都來了,我急忙鑽進座車,臨進門時聽到他在背後說:「副座,您放心,錢琳這事包在我身上。」


坐在車裡,我拿出一本全新的小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

  六一二專案:
一、割爛的臉(恨、恨、恨?)
二、陽明瀑布。
三、鄧緒,陸軍少將,陸總後勤署署長。

這是我的習慣,每承辦一個專案,我就使用一本新的筆記本,並在第一頁寫下發現的「事實」。我在「割爛的臉」後面加上(恨、恨、恨),表示凶手心裡充滿了恨,再加上一個「?」號,表示:不確定。因為依據命案偵查,毀容的目的除了洩憤,也可能是「儀式」、「簽名」,或「延宕偵查」。
收起筆記本,我以手機向署長吳槐報告辦案進度。署長告訴我,他已經和內政部部長以及國防部部長連絡,決定這案子直接由警政署接手;並要我務必排除萬難,在最短的時間破案。我表示現在正趕往陸軍總部,麻煩他先行協調國防部,要求陸軍總部全力配合辦案。
接著我把相同的內容向我的頂頭上司,也就是台北市警察局局長彭世捷報告;他同樣叮嚀我務必盡速破案。
收起手機,我不由想起錢琳。
錢琳,四十二歲,台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和我有過幾次業務接觸。我最欣賞她獨特的聲音,講起話來彷彿是輕柔婉轉的歌聲,非常悅耳,夠得上「靈秀」兩字。這種聲音對專案小組是必要的,因為在案情無法突破,眾人煩躁而吵成一團的時候,只要她講幾句話,悅耳的話聲就像一陣清風掠過,剎那間能撫平眾人煩躁的心。
除了她的聲音,我也欣賞她的人。她頭腦冷靜、應對有度,從未被記者千奇百怪的問題所激怒。
對一個複雜、受全國矚目的大案子,需要這種檢察官應對媒體。
當然,我也有自私的理由。錢琳外形出色,四年前離婚;至於我,五年前愛妻因癌症去世,目前獨身。若不是這樣,許伯陽怎敢「呵呵」笑我?
八點左右,車子抵達位在龍潭的陸軍總部。我們出示身分證明,辦完會客手續,總司令隨員室祕書也趕到會客室。在他的引導下,車子駛入陸軍總部。
陸軍總部大樓像一個「田」字型的城堡;若不熟識,很難搞清楚自己走在哪。不過,我已經交代同仁,想找後勤署不難,因為我相信,這時剛上班,陸軍總部的長官驚聞後勤署署長被殺,政戰的、監察的、保防的、憲調的相關人員必風聞而至。所以,哪一個地方擠得人最多,那裡就會是後勤署署長的辦公室。
當車子到達停車場,我前往拜會總司令,其他五位老刑警依我的指示四散尋找鄧緒的辦公室。
總司令是龍元化上將,他見我走進來,官式地和我握了握手,然後介紹在座的其他三位將領,分別是中將副總司令、中將政戰部主任,以及少將軍法處處長。由於我心裡要憂慮的事情太多,所以未能記住他們的名字。
「很抱歉,耽誤總司令寶貴的時間。」我客氣一句,然後開門見山道:「早上在陽明山發現一具屍體,死者是後勤署署長鄧緒。他喉嚨像殺雞一樣,從這一刀割斷。」我在喉嚨比了一下,這動作立刻引出四個將軍的錯愕之色:「凶手顯然和他有非常深的仇恨,一刀割斷他的喉嚨還不夠,把他的臉也劃得稀巴爛。」
四個將軍同時皺起眉頭。
「目前我負責偵辦這案子。我曾經參與海軍的尹案,了解軍方作業程序,也能體諒你們內部『或許』有一些不希望外界知道的事情。所以我特地趕來拜會總司令,請示總司令,有什麼事是需要我配合的?」我講得很含蓄,其實完全是官樣話。所謂官樣話,就是說得好聽,其實打從心底就不準備這麼做。
「我們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事。」總司令脫口而出,三個將軍猛然點了下頭。
「那就好,我可以放手調查。我相信,凶手一天抓不到,各位長官就和我一樣,會被那些記者搞得一天睡不著覺。是不是?」說完我靠向椅背,兀自笑了笑,卻見四個將軍毫無笑意,顯然他們心裡比我還要煩惱。
「董副局長,」總司令憂心問:「目前有什麼發現嗎?」
「目前沒有。」我坐直身子,表示我對以下這話題很有興趣:「不知道總司令您有什麼線索,能夠提供我們參考?」
「他還有幾個月要退役。」
「三個月又十九天。」政戰主任補充。
「我在軍中幹了四十年……」總司令沉吟片刻,好像在思索要如何表達心中的想法:「我的感覺是,將領在清楚他不可能繼續升上去的時候,他的操守最脆弱。而當他面臨要退伍之前,是他最容易放棄原則的時刻。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重重點頭,懂。總司令的意思是鄧緒目前極可能受到外界誘惑,而幹下不法勾當。我忽然覺得這案子好像沒有我想像的單純。
「鄧署長的私生活也比較複雜。」政戰主任又補充。
總司令和副總司令點了點頭,這舉動無形之間增加了我內心的壓力。這時一個上校軍官走進來,在總司令耳邊嘀咕幾句。
「你的人要查封鄧署長的辦公室?」總司令轉頭問我。
「我相信那裡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吧?」我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技巧地使用總司令剛才說的那句話。
「當然沒有。」總司令毫不考慮地答道。
「你們有搜索票嗎?」軍法處處長問。
「我們為了搶時間,來的時候沒帶來,等下補送。」我推道。我清楚他們現在可以趕我出去──只要總司令一句話。但如此一來就表示他們之間可能存在某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三個將軍注視著總司令,等候他的指示。
「部長和總長剛才打了電話,交代過,這事交給警政署辦理。」
這句話表明了總司令的立場──他是有原則的總司令,絕不會讓警方越權,侵入陸軍的領域。我知道他這麼解釋是給部屬一個交代。果然,軍法處處長順著話鋒改口道:「報告總司令,我派個軍事檢察官陪他們一起辦案。」
「可以。」
軍法處處長得令起身,總司令這時又指示:「主任,你派一組人配合他們,盡可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我希望這案子越早破越好。」
這句話是好的開始。我謝謝總司令的支持,和他客套幾句,然後起身告辭,直接前往鄧緒的辦公室。


離開總司令辦公室,我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這案子和總司令無關。這也表示鄧緒的死亡不應牽扯「太高層的長官」。我之所以這麼假設,是因為我一直在留意總司令的反應。在重要的時刻,人們的一言一行都有它背後的目的。仔細觀察、冷靜分析,便可能成為日後破案的關鍵。
鄧緒的辦公室在大樓的二樓,門外擠滿了人。眾人見到我,主動讓出一條路。出現在我眼前的辦公室不大,裡面井然有序,想必不需要花太長的時間就可以把所有證物查完。我長趨直入,桌上放了幾張鄧緒的生活照,我盯著其中一張,感嘆他曾經擁有俊俏的面容。可惜,如今這張俊俏的臉蛋被凶手劃爛了。
「誰是署長祕書?」我高聲問。
「有。」一個年輕的少校舉手。
「跟我來。」我帶著他,兩人到隔壁祕書室密談。等雙方坐定,見他兩眼圓睜、額頭青筋不住抽動,顯然太緊張了。我輕拍他肩膀,安慰道:「別緊張。」
他機械似地點了下頭,好像更緊張了。
「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知道。」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能不能告訴我一些線索,幫助我破案?」
「你想知道什麼?」
「誰可能殺鄧署長?」
「不知道。」他猛然搖頭。
「昨天晚上鄧署長去哪了?」
「他六點離開辦公室,司機送他到台北北區海霸王,就是中山北路足球場旁邊那一家。」
「他去做什麼?」
「署長七點和朋友約了在那吃飯。」
「誰?」
「我只知道做東的是江颺,遠球建設公司的副總經理。」
「你確定?」
「我確定,因為電話是我接的。我剛才也問過司機,司機準時送署長到了海霸王。」
我隨即喚人找來司機,是一個服兵役的士兵,一臉少不更事的惶恐狀。經查問,他昨晚七點送鄧緒到海霸王,而後依署長交代在足球場停車場等候,他以為飯後署長會乘原車返回總部。但是八點的時候署長突然來電,要他直接回總部。
假若司機說的是真的,海霸王就是鄧緒最後的晚餐。用餐時臨時發生了什麼事,他隨後改變主意不回總部,而趕往陽明山赴了死亡之約。
我取出手機,通知許伯陽,教他立即派人找江颺。收起手機我又問:「鄧署長最近有什麼異常的言行?」
祕書低頭想了一下,用不確定的態度說:「我覺得我們署長最近的脾氣比較壞,我猜他可能有什麼心事。」
這是有用的線索。接下來我以各種溫和的方式旁敲側擊,十分鐘以後確定祕書的確不曉得鄧緒憂心什麼。畢竟他只是一個少校祕書,少將署長心中有許多話是不會和他說的。我問:「這些事鄧署長會跟誰講?」
他皺眉思索起來。
「他太太?」我提醒他。
他堅定地搖頭。
「鄧署長和他太太感情不好?」
「署長家住嘉義,很少回家。」
「他有沒有情婦?」
「有,好幾個。」
我精神大振,拿出紙筆一一記下。祕書一共說了三個人名,分別是「劉姐、王姐、周副理」,再追問下去他就答:「我不知道,我建議你去問周局長。」
「周局長?」
「對,國防部軍購局局長,周南風。」
「軍購」兩字讓我震動了一下,但「周南風」三字更令我好奇。我覺得周南風這名字好熟,霎那間卻想不起來為什麼熟?
「他和鄧署長有業務往來?」
「不,業務上完全沒關係。周局長和我們署長是同學,兩個人感情非常好。」
「好到什麼地步?」
「比親兄弟還要好。」
我覺得有點失望,卻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若案子牽扯到國防部的軍購業務,問題就大了。不過,小祕書的話有時候不可相信。我又問:「在這,陸軍總部,鄧署長和誰比較熟?」
「我們副署長。」
「上校還是少將?」
「上校。」
我低頭看了下錶,時間接近九點,是該趕回局裡參加協調會的時刻。想到副署長必定熟悉後勤署的業務,我直接拿起軍用電話,撥通總司令,提出副署長加入專案小組的要求。總司令一口答應,於是我找來副署長,他叫李垣,我們兩人同乘一車,相偕趕回台北。


利用回程的時間和李垣交談。
李垣似乎對我未徵求他的意見,逕自納編他辦案有點不高興。也或許他的個性就是如此。總之,他口風很緊,不問不答,答也經常是答非所問。拗不過我再三追問,他斷續說出後勤署今年承辦的採購案有二十三件,金額都不大,大部分幾百萬元,三件超過千萬元,最大的一件接近兩千八百萬元。而昨晚作東的遠球建設公司,他們希望爭取陸軍總部圖畫館的擴建工程,此合約的工程款只有八百萬元。
「有沒有任何廠商和鄧署長有爭執?」我問。
「沒。」
「你如何確定沒?」
「署裏一切都照規定辦事。」
「鄧署長是不是快退伍了?」
「對。」
「他最近的生活、言行,有沒有比較大的轉變?」
李垣思索片刻,不冷不熱地說:「他是我長官,有些話我不好講。」
這句話看似「不好講」,其實已經講了。我索性直接問:「他有很多情婦是不是?」
「不要問我。」
「問誰比較好?」
「周南風,周局長。」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名字。我肯定這名字我在別的地方聽過。從報紙、雜誌,或電視新聞?
「周局長負責軍購業務是不是?」
李垣薄薄的嘴唇動都不動,僅從鼻頭噴出低低的一聲:「嗯。」
「你們和周局長有任何業務往來嗎?」
「沒。」
瞧見他冷漠高傲的態度,我差點想動手打他。不過,也從他冷漠高傲的態度,我推斷李垣在業務上是一位清廉的軍官。如果他不夠清廉,如今在我面前,必定低眉順眼、唯唯諾諾,以圖爭取我的好感。
至此我暫時不想再和他再談下去。
再談下去我縱然不動手打他,也會破口大罵。於是我拿出筆記本,除了把一些待清查的問題寫在後面幾頁,並在第一頁加上以下三行:

  四、即將退伍(操守?)
五、花心、二十三個合約。
六、最好的朋友:周南風。

收起筆記本,我閉起眼,凝神思索目前所得到的零星線索,並盡可能把它們拼湊成一幅可能的圖畫。
首先,鄧緒家庭生活不和睦,在外有許多情婦,可以想見他日常花費必大。然而他即將退伍,手中不再掌有任何資源,於是腦筋一動,想利用退伍前海撈一票。他所能利用的是後勤署的二十三個合約。他避過李垣,私下勾結商人。不管後來發生了什麼糾紛,總之他招惹了某一位商人。那人一怒之下買殺手作了他。
可能嗎?
後勤署的合約都不大,利潤至多以百萬來計算。區區幾百萬值得殺一個「少將」?
尹清楓命案是所有與軍方有來往商人的前車之鑑。當年僅殺一個「上校」,就打破一火車軍火商的飯碗。如今會有人笨到為幾百萬殺一個少將?
沒有「不可能」,只是機率的高與低。如果再考量凶手殺人的手段,那種極深、極強的仇恨,鄧緒因合約糾紛被商人所殺的機率,比芝麻大一點。
撇開前述第一種可能,第二種可能是鄧緒私生活不檢點,勾搭上有夫之婦。不幸姦情外洩,不甘被戴綠帽的先生一怒之下殺了他。像這種案例我碰過幾次。講句沒有良心的話,我真希望是這種情況。因為若是這種情況,凶手很少在殺了姦夫之後便能徹底消去心頭之恨。通常他會再動手,或已經動手,痛打紅杏出牆的太太。所以如果是這種可能,我可以大膽的講,不要幾天就會破案。
這案子破案的關鍵,有點辦案經驗的人都知道,是凶手殘酷的殺人手法。凶手為什麼會如此仇恨鄧緒那張俊俏的臉──從這個疑問去推敲,短時間必可破案。
當然,這殘酷的手法也可能是凶手故布疑陣,或犯罪心理學所說的「儀式、簽名、延宕偵察」。不過依我二十五年的辦案經驗,這三種可能性都不高。試想一下,手中抓一把刀,在人的臉上一刀又一刀不停地割,把一張臉割成那副恐怖的模樣,那需要多大的勇氣?或是更正確地說:心底存在多深的仇恨!
若再考慮祕書所說──鄧緒最近脾氣不好、他在憂心某一件事。顯然鄧緒對將要來臨的危機有所警覺。他在困擾之際會和誰商量呢?
「周南風」三字再度跳進我的腦海。若非眾人等著我開會,我巴不得直接衝到國防部。我強烈地感覺,周南風必能提供破案的關鍵線索。因而這一刻我暗自做了決定,待會會議結束,我立即前往國防部。


走進會議室,一眼看到錢琳,她對我微微一笑,就讓我的心「怦怦」跳了兩下。
「怎麼是妳啊?」我佯裝十分意外,可是看到許伯陽在她背後對我偷偷眨了個眼,登時令我兩耳發燙。
「董副座,你又要忙一陣子了。」錢琳柔聲道。
哇,我覺得她的聲音好好聽啊!
「希望這不是第二個尹清楓。」旁邊一人朗聲插嘴。我這才注意到,他是調查局北機組主任房甫臣,曾經和我一同偵辦尹清楓命案。
「房兄,又碰頭啦。」我走向前,熱情地和他握手,同時掃了眼會議室,除了局裡我認識的同仁,另有一個我不認識的陸軍上校。他發現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立即站起來自我介紹:「我是陸軍總部政三處處長,嚴啟雲。」
「歡迎。」我走過去和嚴啟雲握手,然後招呼大家坐下。在座有軍方、調查局、檢察官、刑警,容許我這時岔開話題,簡要介紹不同單位在專案小組所扮演的角色。
重大刑案,例如死了一個少將,為了在最短的期限內破案,我們會成立跨單位的專案小組。
檢察官是專案小組的最高權力機構。她在聽取我們獲得的證據以後,決定誰是嫌疑犯、誰不是;誰應該被拘捕、誰不能。最後決定是不是到達「破案」的程度,把案子轉交給法院的也是檢察官。同時檢察官是對外的發言人,由她決定哪些案情能對外公布,哪些又不能。
檢察官大權一把在握,辦案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至於警察或調查局幹員,講句不好聽的,是檢察官的爪牙──負責找證據、抓人。我們一切作為,終極目的在說服檢察官:我們找到的證物足夠了,可以把案子交給法院了吧?
不過,前述檢察官和我們之間的工作關係只是一個原則。經常碰到的狀況是檢察官很資淺,而我們很資深;以致在辦案的過程中,檢察官只是名義上的權力中心,實際發號司令的卻是我們。
至於調查局和我們之間的權責,並無明確的劃分。粗淺地講,一般單純的刑案,好比說殺人、搶劫、強姦、吸毒、賣淫,由警察偵辦。如果案子牽涉到技術層面,例如股票詐欺、跨國洗錢、網路犯罪等高智慧型犯罪,通常交給調查局。並不是調查局的幹員比警察聰明,而是我們警力有限,一般治安工作已經夠我們忙的,哪來的閒功夫管智慧型犯罪?
以六一二專案來看,鄧緒可能因合約糾紛被商人所殺,也可能被情婦憤怒的先生所殺。如果是第一種可能,案子牽扯到軍中、合約,調查局扮演的角色就重了。如果是第二種可能,只是一件單純的「因恨殺人」,破案的責任幾乎全落在我們身上。
至於專案小組要納編軍人的原因也很簡單,死者是軍人,一位少將。事實上,軍中有自己的檢調系統,組織也相當完整。他們有軍事法庭,有軍法官,有軍事檢察官,有相當於警察的憲兵,也有相當於調查局的憲調組。只是在軍中封閉的環境,「長官交代」往往是他們辦案的最高準則,長久以來讓民間喪失了對他們的信任感。例如尹清楓命案最初就是由軍中自己的系統偵辦,等到全國都不相信他們,案子才倉猝轉移到我們手中。
這一次,大家記取了尹案的教訓。打從一開始,「憲、警、調」全力投入,希望不要再重蹈尹案覆轍。


協調會開始,都沒客套話。法醫首先站起來,表示經檢查死者指紋、牙齒與身體特徵,確認死者是鄧緒;死亡時間在昨晚八至十點,致命刀傷在喉嚨,由左劃向右,一刀把咽喉切斷。臉部的刀傷是死亡以後凶手加上去的,估計最起碼割了四十七刀。除此以外屍體並無其他外傷,指甲縫中的殘留物正在化驗。研判少將在毫無警覺的狀況下,被一位慣用右手的凶手,用左手抓住他的頭髮,右手拿刀一刀割斷喉嚨。然後把他壓在瀑布的水池邊,讓血液流進水池;等他完全死亡,再把屍體翻過來割他的臉。
「凶手是男性嗎?」調查局北機組主任房甫臣問。
「應該是。」法醫答:「死者身高一七八公分,體形魁梧,能壓得住他的,應該是男性,而且是力氣很大的男性。」
接著陽明分局刑事組組長顧時雨提報在死者身上發現皮夾,裡面有現款一萬三千七百元,駕照、軍人身分證、信用卡、提款卡,一本私人電話連絡簿,香煙、打火機。至於命案現場,在水池裡找到一把大型美工刀──
未等顧時雨講完,房甫臣插口問:「是凶刀嗎?」
「應該是。」顧時雨把目光轉向法醫。法醫立即補充:「初步從傷口的深度和形狀來看,是凶刀。不過確切的結果要等正式的檢驗報告。」
「那是什麼型式的美工刀?哪裏買得到?」房甫臣又問。
「最普通的一種,所有書局、大賣場,甚至便利商店都買得到。」
這些問題我都想到了,不斷地由房甫臣提出,好像他腦筋比我好、他在主控一切。平常我不會計較這些,但此時錢琳在座,我就不服氣,也問道:「死者抽菸,現場沒找到煙頭嗎?」
「他抽的是三五牌香煙,現場沒有發現三五的煙頭。」顧時雨答。
「花鐘,以及花鐘到瀑布之間呢?」
「嗯……」顧時雨愣了一下,尷尬道:「等一下我教他們再去找找。」
「你們署長煙癮大不大?」我轉過頭,看著李垣。
「大。」李垣還是一副懶得講話的高傲神態。我心裡有點火,眉頭皺了一下,錢琳觀察入微,接腔幫我追問:「李副署長,你說的大,有多大?」
「我進他辦公室,他幾乎都在抽菸。我想他一天最起碼要兩包。」李垣冷酷的眼神多了點人味。
懂我的意思了吧?不管是誰,聽到錢琳悅耳的聲音,煩躁的心情都會平撫下來。
「李副署長,」我微微一笑:「你們署長抽完煙以後,如果現場沒有菸灰缸,他的習慣是把煙頭彈出去,或用腳踩熄?」
李垣用疑惑的眼神瞅著我:「腳踩。」
我明白可能大家都和李垣一樣,心想你問這問題做什麼?於是我解釋道:「死者煙癮很大,緊張的時候一定四處走動,煙一根接著一根抽。可是現場沒有發現煙頭,死者抽完煙也不會把煙頭彈到水池裡。因此我們可以假設,死者一到現場就被殺了。」
「是又怎麼樣?」李垣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我有點火,因為李垣在挑戰我的智慧;平常我不會理他,但此刻錢琳在場,我有心賣弄我的智慧,特別耐心地解釋:「死者一到現場就被殺,有兩種可能。第一,凶手和死者直接約在瀑布;第二,凶手和死者約在花鐘,凶手陪他一同走到瀑布。我問你,如果是第一種情形,在什麼狀況下,他可能在半夜和別人約在沒有人跡的瀑布?」
李垣不答,我諒他在剎那間也答不出來。為了節省大家寶貴的時間,我索性代他回答:「陽明瀑布不是有名的地標,除非死者和凶手曾經在那見過面,沒有人會選在陽明瀑布見面。換言之,如果死者和凶手直接約在陽明瀑布,我們可以假定死者以前見過凶手,甚至兩人曾經約在陽明瀑布見過面。
「其次,當你和一個人在半夜約在陽明瀑布,一處完全沒有人跡的地方,這個人會是一個你懷疑他可能殺你的人嗎?如果你懷疑他可能殺你,你絕不會去黑漆漆、無人跡的陽明瀑布。又所以,如果直接約在陽明瀑布,最起碼你認為凶手對你的生命沒有威脅。
「還有,台北市有太多地點是非常隱密的,隨便找,到處都可以坐下來,商量祕密又見不得人的事。什麼事,需要半夜躲到瀑布去商量?我目前不確定他們在商量什麼事,但這個問題是不是值得我們好好想一想?它可不可能成為破案的關鍵?」
我一口氣解釋到這,直到眾人露出欽佩的眼神,甚至李垣高傲的面容也軟化了,我才住口,露出得意的笑容;但一眼瞥見錢琳正在看我,憂心她認為我自大,趕忙斂去笑容,客氣道:「我這麼分析是主觀了,其實也不見得是對的。」
「如果死者和凶手約在花鐘呢?」許伯陽問,這是今早他和我共同的推論。
「這是類似的問題。」我再度解釋:「第一,我們可以設身處地想一想,凶手和死者半夜在花鐘碰面,現在不是花季,天氣又熱,花鐘附近應該沒有太多的遊客。商討『見不得人』的事,花鐘附近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地點;為什麼他們不停在花鐘,卻前往完全沒有人跡的瀑布?」
「死者不認為凶手威脅到他的安全。」房甫臣搶口道。
「不,也可能是凶手脅迫死者一同前往瀑布。」李垣反駁。
很少主動講話的李垣發言了,顯然這問題勾動了他的好奇。錢琳似乎有意考我,她眼睛一亮,不急不徐地問:「董副座,你認為是那一種?」
「目前我沒法判斷。」我舉起手,手指點著陽明分局刑事組組長顧時雨:「關鍵在花鐘到瀑布的路上,如果發現死者丟棄的煙頭,表示他還能夠從容抽菸。在受脅迫的情形下,死者有心情抽菸嗎?凶手會讓他抽嗎?如果他能夠從容抽菸,被脅迫的機率就不高。」


聽到我的解釋,顧時雨彈身而起,拔腿便往會議室外疾行,臨出門時不巧和正準備進來的人撞個滿懷,兩人當場抱頭喊:「哎唷!」
來人是北市警局刑大副大隊長林宣威,他一邊揉著額頭,一邊瞪了眼顧時雨,壓低了嗓門責道:「急什麼?」
顧時雨躬身說:「對不起。」一抬腿又跑了。
這時許伯陽站起來,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林宣威坐到他身旁。當林宣威走到一半,許伯陽就忍不住,以粗啞的嗓門問:「怎麼樣?」
「找到江颺了。」林宣威邊走邊說:「昨晚鄧緒和他約在海霸王,陪客還有鄧緒的兩位同學。他們約在七點,作東的是江颺。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好,看不出鄧緒有任何異常的心事。直到八點左右,服務生說櫃台有找鄧緒的電話,鄧緒到櫃台接了電話,他似乎非常生氣,對電話大聲問了句:『我不認識你,我為什麼要去?』然後他又聽了一下電話,接著不出一聲掛了電話,回到餐桌就說有急事要先離開。江颺他們問鄧緒是什麼事,鄧緒沒有解釋,急匆匆就走了。」
「求證過?」
「陪同鄧緒吃飯的兩個同學是韋定國、胡標,我打電話向他們求證過,兩個人都肯定聽到鄧緒說了那句話。至於海霸王的服務生,因為現在還沒有上班,我等下再去查證。」
「你現在立刻到海霸王,」我亢聲交代:「無論如何要找到接電話的服務生,問他昨天打電話的人是男或女?確切說了什麼?」
「是。」林宣威轉身離去。
「伯陽?」
「是。」
「我交代你把署長的司機和祕書找來的,他們來了嗎?」
「來了,在二樓等著。」
「找人去問,看有誰……,管他是誰,知道署長在海霸王吃飯?」
接下來由陸軍總部政三處處長嚴啟雲報告鄧緒的背景,大致是這樣:
鄧緒二十七歲結婚,妻子是護士,住嘉義,夫妻關係不睦,有準備離婚的傳言。生有二子,皆已成家,和母親同住。六年前晉升少將,兩年前調總部後勤署署長;受精實案影響,即將在今年十月一日提前退伍。他個性四海、交遊廣闊,酒量好,喜愛唱歌打麻將。
嚴啟雲講到一半,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局長祕書一臉肅穆,手中拿著手機,腳步匆匆而來。
「什麼事?」我不悅地問道。
「總統找錢主任檢察官。」祕書手捂著話筒,壓低聲音說。
眾人頓時坐直身子。
錢琳不急不徐接過手機,聲調自然地說:「我是錢琳,……是,……總統您早;……是,……是,再見。」
瞧見錢琳穩重的舉止,我暗自感佩她有大將之風。她把手機交還祕書,抬眼望著眾人,柔柔地說:「總統要我轉告大家,大家辛苦,希望這次務必盡早破案。」
眾人面露凜然的神色。我明白所有長官關心的都是「盡早破案」,所以催道:「嚴處長,繼續你的報告。」


嚴啟雲接續報告鄧緒工作上的表現,諸如鄧緒的領導統御能力、勳功獎紀錄等。我覺得他全沒說到重點,等他講到一半,插口問:「嚴處長,鄧緒是不是有很多情婦?」
嚴處長愣了一下,委婉道:「情婦這兩個字可能不太恰當,我想『異性朋友』可能比較好。」
「上床的異性朋友?」房甫臣補上一句。
嚴處長苦笑一下。
「你有沒有她們的名單?」我問。
「現在沒有,我回去查查再向您報告。」
「你們政戰系統不是有他們完整的資料嗎?」
「是,我們是有。」
「你們不處理,不防範這種事?」
「那是他的私生活。原則上只要不影響他的工作,不妨礙別人的家庭,也沒有人告,我們不主動偵辦。」
「伯陽。」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是在鄧緒身上搜到一份私人電話號碼簿?」
「是。」
「影印一份給我。」
「是。」許伯陽轉身交代一個刑警,那個刑警起身向外走去。
「嚴處長,鄧緒是一個花花公子,喜歡拈花惹草是不是?」我問。這是一個很關鍵問題,立即引起眾人的注意。
「可以這麼講。」
「不是『可以這麼講』,嚴處長,這事關人命,答案非常重要,你要非常肯定才行。」我略微提高聲調。
「是,他外形英俊,很有女人緣。不過,他把這些問題都處理得十分妥切,從來沒有人告過他。」
「這些女人裡面,有沒有結了婚,還有先生的?」
「董副座,我沒有辦法回答。我想,這問題國防部周南風局長比較清楚。」
又是周南風,這名字今天我聽了三次。我暫且停止追問這話題,轉而由李垣說明後勤署今年承辦的業務。舉凡合約內容、金額、競標廠商、開標狀況,在李垣沒有帶書面資料的情形下,居然說得有條有理。
我不由得暗暗佩服他清晰的頭腦。
李垣說完,時近中午,同仁送進工作午餐,大家低頭吃飯。一位刑警走進會議室,彎身在許伯陽耳邊說了幾句話。許伯陽不住點頭,然後站起身來粗聲道:「找到海霸王的服務生,她說打電話找鄧緒的是一個男的,外省口音,沒有什麼特別的音質,那人說『請找在這吃飯的一個客人,他叫鄧緒』;服務生也聽到鄧緒說『我不認識你,我為什麼要去』這句話。」
眾人聞言默然點了一下頭,然後悶頭繼續吃飯。每個人都茶飯無心,均在推敲可能的原因。
「只有一種可能。」房甫臣突然放下筷子。
大家不約而同放下筷子。
「不是合約的問題。如果合約出了問題,他一定認識那個商人。李副署長,這些合約的商人有你們署長不認識的嗎?」
李垣想了想,搖頭道:「沒有。」
「就算我說錯了,是商人好了。商人為了幾百萬元的合約,會笨到殺死一個少將?而更可笑的是,鄧緒根本不認識這位商人,卻會為他離開朋友的餐會,專程趕到陽明山?為什麼?」
「說不定這個商人私下和鄧署長勾結,事後鄧署長反悔,商人卻要脅鄧署長。」嚴處長臆測道。
「不可能。」李垣冷冷地反駁:「如果某個商人私下和署長勾結,署長就不可能不認識他。」
「沒錯。」房甫臣也說:「還有,商人殺他也不至於把他的臉劃爛。」
「主任,你這句話講到了重點。」我淡然一笑,表示我早已明了這些狀況。
「鄧緒應該是勾搭上凶手的老婆,凶手發現了,決心殺他報復。」房甫臣分析道:「趁他在海霸王用餐的時候打電話到櫃台,約他到陽明山。可是鄧緒不認識凶手,很生氣的問凶手:『我不認識你,我為什麼要去?』於是凶手威脅他,如果你不來,我就向媒體揭露,說你破壞家庭。沒辦法,鄧緒只要赴約。吃飯的朋友問鄧緒什麼事,這種事鄧緒也不好講,一個人匆匆離開趕往陽明山。」
「相當有可能。」嚴處長點頭道:「如果鄧署長拒絕赴約,凶手一狀告到陸軍總部,以我們現階段的處置原則,應該會送鄧署長軍法。如果鄧署長判刑確定,他退休以後的終身俸可能都有問題。」
「所以了,鄧緒不敢不去,也不敢聲張。而因為他們互相不認識,我假設他們先約在花鐘。兩人見面,凶手表示『這裏不好談,我們換個地方』,鄧緒的想法可能比較單純,以為凶手真的找他談判,或只是想要錢,於是跟著他到瀑布。沒想到一走到瀑布,凶手突然從後下手殺他。而凶手選瀑布的原因也很簡單;第一,瀑布有水花聲,可以掩飾殺人的喊叫;第二,瀑布有水,可以清洗血跡;第三,瀑布入夜以後沒人。董兄,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房甫臣看著我。
我原本不滿房甫臣滔滔不絕的分析,因為他搶了我的風頭;直到他最後這句話,表示他的推論還是要經過我的認可,我才露出一個「我早知道」的神色。不過,我還是提醒他:「目前的證據看起來確實是如此,不過,凡事沒有一定。」


我拿起筷子,繼續吃我的工作午餐。沒吃幾口,看見陽明分局刑事組組長顧時雨眉飛色舞地走來。瞧見他得意的神色,我知道,他一定找到鄧緒丟棄的煙頭。
「報告副座,」顧時雨朗聲道:「發現兩項新證物。」
為了表示我有大將之風,我穩重地、緩緩地放下筷子。
「您說的煙頭找到了。」
我喜歡他的用詞──「您說的」,表示我有先見之明。我露出一個微笑,略一點頭,鼓勵他繼續講下去
「就在花鐘和瀑布之間,比較靠近瀑布,果真像您說的一樣,給我們找到一個新的三五煙頭。我相信那是鄧緒丟的,目前已經交給鑑識中心去檢驗。」
我注意到錢琳以欽佩的目光看著我,我趕忙故作正經,把笑容收了起來,心想等案子圓滿結束,我要把顧時雨這可愛的孩子從分局調到市警局,讓他幹我的祕書。
「還有什麼發現?」房甫臣問。
「我們在離瀑布水池不遠的地方發現一處嘔吐的痕跡,可能是凶手殺了死者,感覺太噁心才吐出來的。」顧時雨發現眾人眼睛同時一亮,明白這是極重要的證物,神采奕奕道:「我們已經採集了檢體,教人立刻化驗。初步看,凶手吐的大部分是牛奶。」
「哧」全議室後方傳來一聲笑。眾人循聲看去,瞧見許伯陽正捂著嘴。
「你笑什麼?」房甫臣問。
許伯陽不講,只是一個勁地在笑。我原本要承認是我吐的,現在承認的勇氣全被許伯陽笑光了,只能瞪他一眼,冷冷道:「教他們不要檢驗了。」
顧時雨愕然看著我。
「那是你們許大隊長今天早上吐的。」
許伯陽笑聲戛然而止,換成其他人莞爾一笑。
經過這次攪局,眾人緊繃的心情始輕鬆下來。加上案情到目前變得相當單純,破案的壓力大減,大家彷彿突然都餓了,這才有心情留意工作飯盒裏的菜,紛紛拿起筷子吃飯。我也在這時感到胃在陣陣抽痛,沒辦法,這是早餐沒吃的後遺症。
飯後是眾人士氣最高昂的時刻。我趁這機會提出專案小組的工作信念──管它機率高低,我們撤一張天羅地網;大夥齊頭並進,蛛絲馬跡一概不放過。這信念獲得與會人員全力支持。眾人並隨即決定,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五點在同地點召開檢討會,不管週末或假日,持續到破案那一天。
之所以如此決定,我相信並非大夥都是工作狂,而是心底都有把握:這案子不要多久必會水落石出。
接後在我的主導之下,後續工作概要分配如下:
副署長李垣配合調查局,全力追查後勤署負責的二十三項合約。不單是合約的內涵、商人的背景、合約競標的過程、鄧緒軍用電話與私人電話通聯紀錄,全部徹底清查。
至於政三處處長嚴啟雲,配合我們追蹤鄧緒的情婦。其實,我完全不認為嚴啟雲能夠提供我有用的資料,我內心已十分篤定,並把大部分的希望寄託在周南風身上。
沒錯,周南風,他是我的王牌。
在討論過程中當值警員進來報告過兩次,表示樓下快被記者擠爆了。所以協調會一結束,錢琳就前往一樓召開臨時記者會。我也利用這時間交代許伯陽辦案重點,諸如誰知道鄧緒昨晚在海霸王吃飯?尋訪昨晚七點到十一點載客到陽明山花鐘,或從花鐘離開的計程車。盡可能擴大範圍,在每一條通往陽明山的路上,尋找裝有監視錄影帶的商家,向他們借用昨晚七點到十一點的錄影帶。督導可疑凶刀、煙頭,以及驗屍的結果。如果確定是凶刀,檢查它是不是新的?倘若是新的,追查最近一個禮拜哪兒賣出同型式的美工刀?再度約談海霸王的服務生以及昨日參加晚餐的三個人,從付帳的信用卡資料找鄰桌的客人,詳細過慮他們聽到的談話內容。今晚多派幾個刑警到花鐘與瀑布,觀察七點到十點附近的活動狀況,或許昨晚有人在那兒看到或聽到什麼。
許伯陽把重點一一記下。
「今天下班以前到我辦公室,」我點著他胸口:「你能給我多少資料?」
「副座,」他裝出一副可憐像:「我手下有多少人?」
「通知所有分局,各派五個人支援你。」
「Sir.」他陡地立正,畢恭畢敬行舉手禮:「謝啦。」
我以拳輕輕打了下他胸口,悄聲警告:「我跟你講啊,你要是敢跟別人講牛奶的事,你看我怎麼修理你。」
「Sir.」他雙腳一靠,發出「嘓」地一聲:「什麼牛奶?」
「這就對啦。」我用指尖點了下他鼻頭,而後轉往局長辦公室。雖然我受命參加專案小組,但局長彭世捷是我的頂頭上司,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有必要向他報告。這是官場倫理,我很注重這一套。
局長見我走進來,不等我講話,緊張地追問:「方成,上面都在問要幾天啊?」
我曉得局長問的是破案需要幾天。以我目前的認知,三天就足夠。不過,哪個笨蛋會這麼講?我考慮了一下,佯裝不確定地說:「大概要兩個禮拜。」
「還有啊,方成,」局長這時已離開座位,拉著我的手坐進舒服的沙發,慎重問:「部長問我,需不需要破案獎金?」
我微一笑,心想他們都被尹清楓命案嚇到了;這次死了一個少將,管他事實是什麼,包含總統,無不噤若寒蟬。
「報告局長,目前不要,需要的時候我再向您報告。」
從這回答局長了解案情沒那麼複雜,放心了;把身子向後靠,蹺起二郎腿,神態輕鬆道:「作業費呢?」
作業費就是專案作業費。六一二專案納編調查局、軍方,以及分局支援的人力,他們為了辦案,需要加班、誤餐、出差……,例如剛才開會的工作午餐,全需要從專案作業費項下支出。我慎重想了一下,試探道:「五十萬?」
「這麼大的案子,這點錢怎麼夠?先撥一百五十萬,怎麼樣?」
我咧口而笑。而後摘要報告案情。局長越聽神色越輕鬆,末了拍了拍我肩膀,鼓勵道:「盡快抓到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