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個少將 第三章


第三章:祕密情婦


事情再急,急不過我的胃。我喝完鮮奶才出門,六點半趕到局裡。經過當值警員櫃台,想到昨天沒收的鑰匙,掏出來往桌上一扔,囑咐他交給魏文豪。然後朝專案辦公室大步走去,轉過走道,聽到許伯陽粗啞的吆喝聲,推開大門,瞧見睡眼惺忪的四個同仁在清潔地上和桌面的煙灰紙屑。他們看到我,同時對我敬禮問好。
「伯陽,教你查鄧緒的電話號碼簿,查得怎麼樣了?」
「都查完了。」
「現在拿給我,把調查局昨天送來的通聯紀錄一道帶來。」我回身,走了兩步想想不對,轉過身,板著臉對眾人說:「注意點,這裡不是菜市場。」
回到辦公室,許伯陽也將資料送到。我把資料攤在桌上仔細檢查。許伯陽查得很詳盡,每個號碼都註釋了人名、年齡、住址,以及和鄧緒的關係。
「總共一百四十七個。」許伯陽補充說明:「最後那兩頁是女的,有四十一個。」
我翻到最後兩頁,拿紅筆把十二個情婦的名字劃掉。剩下的二十九個,有五個是部屬的太太,十二個是同學的老婆,兩個是長官的夫人;其餘十個,分別是他的姊姊、嫂嫂,他太太的同事,他太太的同學,負責買賣股票的號子營業員,以及與後勤署有業務來往公司的女職員。我注意到周南風和李垣的名字都在裡面。也就是,周南風太太唐瑾,李垣太太盧碧萱,兩個人的電話號碼都在上面。
隨後我翻開鄧緒最近半年的通聯紀錄,很快翻了一下,大約有兩千筆資料,裡面被各種顏色的色筆塗得亂七八糟。許伯陽好像是我肚裡的蛔蟲,見我眉頭一皺,便解釋道:「副座,這是昨天比對電話號碼畫上去的。」
「比對的結果呢?」
他從最底下抽出資料,一頁一頁展開:「這些是他打給電話號碼簿上女人的電話。這一頁是他最後七天,也就是六月五號以後打出去的。這一頁是他最近一個月。這兩頁是最近三個月。最後這兩頁,是三個月以前。」
我盯著第一頁,每天至少有一通電話打給號子營業員,好奇道:「他買賣股票?」
「是,最多的時候有一千三百多萬。去年賠慘了,輸到只剩八十幾萬。現在還在玩,戶頭裡面有一百四十四萬。」
一千三百多萬!我暗驚,一個少將,有這麼多錢?我沉聲交代:「記下來,請調查局協助,追查鄧緒哪來那麼多錢?」
交代完,我繼續檢查第一頁資料。除了號子營業員,還有二十六個人。再看其他五頁,又是一大筆資料。我覺得很煩,也突然想到一件事。據我偵辦尹案所獲的經驗,軍中實施非常嚴密的電話監聽制度。尤其是位居要職的高階將領,或管理重要採購案的專案辦公室,他們的軍用電話遭到二十四小時的錄音。民用電話雖不在錄音的範圍,但長時身處「被監聽」的環境,軍人對電話頗為忌憚;對於重要的事,尤其是違紀犯法的事,能不用電話他們絕不用電話。非得用電話,不是使用「王八機」就是講簡單的暗語,或多走兩步使用公用電話。
鄧緒有這個習慣嗎?他是後勤署署長,屬於重要軍職,也是高階將領。如果沒有這警覺,那才奇怪。
「伯陽。」
「是。」
「幫我立刻連絡鄧緒的祕書,我有事問他。」
許伯陽離去未幾我的內線電話響了,他說鄧緒的祕書在三線。我抓起話筒,壓下按鈕,查問鄧緒的習慣。祕書說鄧緒沒有「王八機」,但有時候會捨棄方便的手機而使用公用電話。據鄧緒講,他這麼做的理由是節省電話費。
放下電話許伯陽也回到我的辦公室,我沒有把我的顧慮告訴他,怕他知道了不認真追查通聯紀錄。然後把今早想出的推論鉅細靡遺說給他聽。
聽完我的推論,他粗啞的聲音像鴨子一樣:「哇,副座,你好像福爾摩斯啊!」
明知他在王二,我還是聽得很窩心,緩緩掏出筆記本,翻到今早寫下的待辦事項,交代道:「通知調查局和國安局,請他們的線民打聽一下,有沒有那個幫會、堂口,曾經要脅鄧緒;以及在命案發生那一天,有不尋常的行動。第二,送一份黑幫老大以及殺手的名單到境管局,查最近兩天有沒有人出國?第三,最近十天鄧緒打電話連絡過的女人,扣除他家人、親戚、號子營業員,把她們的名單交給調查局,請調查局今天就調出這些女人的通聯紀錄。」
等許伯陽寫完,我再問:「我昨天教你辦的事怎麼樣?」
「登山的那個情婦找到了,沒有嫌疑。徐亞晨也找到了,不過她出國了,上個月中就去了日本。我們問了她的同事,她們說徐亞晨交友複雜,不確定她認不認識黑道的。」
「她去日本那麼久幹什麼?」
「撈金吧。」
由於我現在不把這十二個情婦列為優先清查對象,所以沒再追問,揮揮手道:「剛才交代你的事,快去辦。」
「副座,今天下午教司機指認情婦的事呢?」
想必他認為我的想法變了,想省點事。我點著他鼻頭,堅定道:「寧可錯殺一萬,不能放過一個。我交代的每一件事,你都給我好好辦。」
「這些人的傳票呢?」
「打電話給錢琳,請她盡快帶傳票來。」
他露出一個詭譎的笑容。我手一抬,他捂著耳朵跑了。
我把祕書送來的咖啡喝了,然後到局長室報告案子進度。他一聽可能和軍中幫會扯上關係,立刻嚴肅地追問許多問題,直到錢琳出現,他才拍拍我肩,叮嚀道:「謹慎點。」
離開局長辦公室,我和錢琳併肩走著,沿途遇到的同仁,看一眼錢琳,再看一眼我,假裝正色問候,等錯身而過,又捂著嘴竊竊偷笑。
我相信錢琳注意到這怪異的現象,這讓我感覺非常的糗。等我們走進辦公室,隔著茶几,錢琳選擇我對面的沙發坐下。我很失望,以前她一定坐在我身旁。因為偵辦重大刑案,檢警總有一些悄悄話要講。今天她選擇對面,必然和先前同事們「見不了場面」的舉止有關。我暗自懊惱,決定今天等錢琳走了以後,再一個一個警告他們。
我教祕書送來兩杯咖啡,邊喝咖啡邊把今早心中的想法說出來。短短的時間內,這是我第三次講相同的故事,此刻駕輕就熟,說得頭頭是道,錢琳聽得不住點頭。講完以後我問:「妳覺得怎麼樣?」
「你說得很有道理,凶案可能和那十二個情婦無關。至於是不是和軍中幫會扯上關係……」她秀眉深蹙,慎重地說:「現在還言之過早。」
這就是檢方,永遠是小心求證。至於我們警方,要大膽假設。
講完我的大膽假設,接下來我把現階段辦案進度與作法講給她聽。例如徐亞晨、電話號嗎簿、通聯紀錄、入出境管理局、黑道線民等。她問得很細,我們一直談到十一點。這中間我藉解釋「電話號碼簿」的機會,不動聲色移座她身側,然後就保持在那個位置。
當我們討論接近尾聲,陸總政三處嚴啟雲處長趕來。他懷中抱著一個牛皮紙袋,面色極度凝重。
「資料帶來了?」我起身,一句客套話也沒講。
他把牛皮紙袋交到我手中,隔著茶几坐在我們的對面,身子極度前傾,好像巴不得把臉貼到我的鼻子,以幾近耳語的聲音說:「這些資料不能跟別人講。」
「為什麼?」我也是耳語。
「沒有經過簽核,我私下拿出來的。」
「為什麼?」錢琳訝異道。
「如果要經過長官核定,可能你要等一兩個禮拜;等一兩個禮拜以後,他們也不會同意把這份完整的名單交給你們。」
我打開牛皮紙袋,抽出裡面的資料,飛快翻閱。資料很粗略,只有人名、級職,以及參加的幫會。
「有沒有遺漏的名單?」我追問,這也是偵辦尹案得到的經驗。
「我們掌握的名單都在裡面。」他目光一閃,被我逮個正著。我臆測他這句話不是實話,遂勸道:「嚴處長,我保證這資料不會外流,這事也只有我們三個知道。有什麼事,你儘管講。」
他面色尷尬道:「有一個長官的名字我沒列在裡面。」
「誰?」
「龍元化。」
「他是總司令呢!」錢琳驚聲道。
「別大驚小怪,我們部會首長也有在幫的。」我神色輕鬆地說。
我講的話、我講話的神態,大大地降低了嚴處長心頭的壓力,他面容趨緩,猛然點頭。
「在幫的?」錢琳問。
「就是參加幫會,是幫會的成員。」
「為什麼不抓他們?」
「妳要抓嗎?」我微微一笑:「第一個該抓的是老蔣總統。」
「這不一樣,那時代有那時代的背景。現在是什麼時代?你們為什麼不取締他們?」
「他們沒有從事違法活動,沒有取締他們的理由。」
「我們談的是『幫會』呢?」
「妳還沒有看這份名單。」我把資料交到錢琳手上:「這些人都抓完了,陸軍至少要損失四個營的兵力。」
錢琳翻開資料,看得很仔細。看到一半問:「大部分都是乾元會?」
我搶著把青幫、洪幫,以及乾元會和軍隊的淵源概要說明一遍。當然,這是因為錢琳在座,否則我才懶得講。
「乾元會從民國三十九年在鳳山成立,四十二年開始在軍中吸收成員,如今有好幾個『上將』都是他們的人。」嚴處長低聲解釋:「現在是軍中最龐大的幫會,想加入他們,審核得還很嚴格。你要是沒有一點本事,求他們讓你加入,他們也不會接受。」
錢琳搖頭嘆息一聲,而後低下頭,繼續看資料。我正準備謝謝嚴處長的幫忙,錢琳卻陡地抬起頭,以驚訝的眼神看著我:「李垣也是乾元會的!」
我急忙把身子貼過去。
「沒錯,李垣也是。」嚴處長鎮定地說。
我急聲問:「鄧緒呢?」
「他不是。」
「周南風?」
「也不是。」
別以為我在情急之下亂問,這兩個問題和命案是有關聯的。倘若鄧緒或周南風也是乾元會,李垣利用他在乾元會的關係找殺手制裁鄧緒的可能性就不高。倏然間,我想到鄧緒電話號碼簿有李垣太太的名字,我像觸電一樣彈起來,衝到辦公桌,翻開通聯紀錄的比對結果,追查鄧緒曾否打電話給李垣的太太?
最近七天……,沒有。
最近一個月……,出現兩次!
再之前……,我逐行檢查,雖然沒再出現,但兩次已經足夠。我壓下內線電話,教許伯陽立刻到我辦公室。我努力維持鎮定的臉龐,不想讓錢琳看到我毛躁的樣子;握手謝謝嚴處長的幫忙,隨後請祕書送他離去。


大約是許伯陽從內線電話聽出我焦躁的聲音,猜到我有急事,片刻之間便出現在我面前。我取了便條紙,寫下盧碧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最急件。這是李垣太太,教調查局第一優先找她的通聯紀錄,除了這個電話,她家的,她上班地方的,以及她的手機,全部要。第二,現在派人去查她的詳細背景資料。」
聽到「李垣太太」,許伯陽明白事情的急迫性,他翻身疾步而去。我卻突然想到一件事,喊道:「等下。」
許伯陽停步回身,雙眼炯炯看著我。
「書面的通聯紀錄隨後再補,教調查局查到資料就直接打電話給我。然後找李垣的所有通聯紀錄,最近一個月的,越詳盡越好。快去。」
忙完這些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午餐時間。祕書準備了兩個工作飯盒,我和錢琳邊吃邊談案情。討論之時,我腦袋還想著另一件事──下午要幹什麼?若非錢琳在座,下午我只要坐在這兒「等」。有錢琳在,我們不可能一直聊案情,案情有聊完的時候。所以吃完飯,她問我下午有什麼事?我請她幫忙核對陸軍幫會名單中,哪些人太太的名字出現在鄧緒的電話號碼簿?
「這事你自己做?交給下面的人辦就好啦。」
我很感動,覺得她在關心我,希望我不要太辛苦。但是我說:「妳忘了我保證嚴處長的?」
她疑惑地看著我。
「幫會名單不能讓別人知道啊?」
「哦。」她自責地笑了:「你看我,都忘了哩。」
聽到她話尾的「哩」,我心中產生一絲遐念。女人講話若帶這尾音,讓人感覺她在撒嬌。我把電話號碼簿裡的四十一個女人名單交給她,我則拿著幫會成員的資料。她簡單地唸一個名字,我則在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找。明眼人一看可知,這工作根本不需要她。但她不提,我也不講。我相信,此刻我倆都在愉悅地分享那種「合作」的感覺。
兩點半左右內線電話傳來許伯陽粗啞的聲音,他說司機和鄧緒的十一個情婦到齊了,問我要不要去看一看?雖然此刻我對這事不抱持多大的希望,但還是帶著錢琳一道前往指認室。
幽暗的指認室裡,我和錢琳站在四個司機的後面,隔著玻璃,前方強光照著鄧緒的十一個情婦。許伯陽在我耳邊悄聲報告,除了在日本的徐亞晨,登山的丁琳也來了。我仔細觀察她們,內心對鄧緒的好奇,剎那之間到達了極點。
這十一個女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年齡有的三十不到,有的又超過六十;美醜的範圍也很大。如果你問我她們有什麼共通點?我想,只有一個──都是女人。
我本來是輕視鄧緒的,並曾以「來者不拒」四字形容他。這時我想在「來者不拒」下面再加四個字──博愛為懷。
從某個觀點看,鄧緒在做慈善事業。
不是嗎?他安慰了多少寂寞女人心啊!
「這個有點像。」突然有一個司機指著前方:「我好像在花鐘看到她。」
「哪一個?」許伯陽問。
「那個,穿藍色衣服的那個。」
「還有沒有其他眼熟的?」
我奇怪許伯陽怎麼不追問下去,拍了拍他肩膀,他立刻把耳朵貼上來。我悄聲問:「藍衣服那女人是誰?」
「丁琳,登山的那個。」
我心裡罵了句三字經,嘴道:「我走了。」
回到辦公室,我和錢琳繼續分享「合作」的感覺。三點半左右,調查局幹員以電話向我報告,盧碧萱最近一個月曾經打了三通電話給鄧緒。我記下時間,隨後取了張白紙,綜整她們兩個人的相互通聯紀錄,寫了以下三行資料:

  五月廿二:盧0928(3:43);鄧1125(0:18)
六月五:盧0845(4:12);鄧1048(0:12)
六月八:盧0911(0:52)

為了爭取時間,我寫得很簡要。寫完以後把紙推到錢琳面前,怕她看不懂,指著第一行解釋:「五月二十二日盧碧萱在早上九點二十八分打電話給鄧緒,兩人聊了三分四十三秒。隨後在快中午的時候,十一點二十五分,鄧緒打了一通電話給她,兩人只講了十八秒。第二行……」
她舉手打斷我,懂了。我見她盯著資料沉思,沒打擾她;等她抬起眼簾,才問:「妳認為他們有沒有姦情?」
「機率很高。」
「我認為一定有。不單有姦情,而且是盧碧萱採取主動。」
「為什麼?」
「你看,」我指著紙上資料:「都是盧碧萱先打給鄧緒,聊的時間也很長。我猜,盧碧萱假裝聊天,東扯西扯,其實想利用中午和鄧緒私會。兩人扯了一段時間,鄧緒懂她的意圖,但中午長官可能找鄧緒,所以他沒有肯定告訴盧碧萱。等快到中午,確定能去或不能去,才回電話給盧碧萱。妳看,第二通電話都很短,因為只要講『能不能去』、『幾點』、『哪裡見』。」
錢琳忽然瞅著我,疑聲問:「你好像很有經驗哦?」
「毫無經驗。」我舉手朝天,作發誓狀:「只是辦案辦多了,懂得犯罪人的心理。」
「聽你這麼分析,滿合理的。」
「妳再看,六月五日下午是鄧緒向周南風借錢的日子,那天中午他和盧碧萱見了面,下午就匆匆找周南風。我問妳,盧碧萱和命案扯上關係的機率大不大?」
錢琳沒有直接回答我,但她說:「我建議你立刻追查命案發生時李垣的行蹤,以及請調查局優先查李垣的電話通聯紀錄。」
我點頭,按內線電話找許伯陽,教他通知調查局第一優先追查李垣的電話通聯紀錄,並請他直接連絡李垣,通知李垣參加今天的檢討會。
「對了,副座,」許伯陽說:「你教我查盧碧萱的背景資料,她住在龍潭,在陸軍總部上班,擔任作戰署的打字小姐。」
我右拳重打左掌,驚喜萬分地看著錢琳。
「你又想到什麼?」
「盧碧萱百分之一百和鄧緒有姦情。」
「為什麼?」
「她和鄧緒都在陸軍總部上班,她有事找鄧緒,不用免費的軍用電話,卻偷偷用手機。為什麼?」
我很少看到錢琳臉上露出這種表情,這是一種混和了恍然大悟,又激動莫名的神色。像錢琳這麼穩重、成熟,連總統跟她講話她都穩如泰山的女強人,若不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她不會出現這種表情。她激動地說:「我建議我們今天不要參加檢討會,現在就出發,直接去陸軍總部找盧碧萱。」
錢琳講話太客氣。檢方對警方講的意見,是命令,不是建議。
我遵令找司機備車,在車上以電話向調查局北機組主任房甫臣致歉,除請他主持今天的檢討會,並請他藉調查案情的名義,盡量拖住李垣。然後我連絡陸軍總部嚴啟雲處長,請他在下班之前找盧碧萱,帶她到他辦公室,我隨後趕到。
五點左右到達陸軍總部,不巧碰上總部下班的車陣。我們被擋在大門之外,等三十幾輛巴士緩緩駛過,接著又是一長串私人轎車。我不耐煩地搖下車窗,對衛兵吼道:「我來找總司令。」
衛兵雙臂一張,「嗶嗶」吹了兩聲哨音,川流的車陣便停了下來。我揮手謝謝衛兵,座車穿過大門,見會客室門外站著一中校軍官。他認得我,鑽進車子前座,引導司機開往最接近政戰部的大樓入口。我遠遠看到嚴處長,他伸長了頸子站在大樓入口,手掌遮在眉毛之上,擋著刺眼的陽光──這姿態讓我有倍受尊重的感覺。所以當我下車,展現鮮有的熱情,緊緊握著他的手:「對不起啊嚴處長,耽誤您下班的時間。」
嚴處長帶著我和錢琳,三個人前往他的辦公室。在他推開辦公室門的霎那,我看到一個惶恐不安的女人,睜著驚懼的大眼望著我。這一瞬,我由她的表情確定「她生活在極端的恐懼之中」。我信心大增,輕碰嚴處長的臂膀,悄聲說:「我要私下和她談,麻煩你在外面等一等。」
嚴處長點頭,出去時順手把門關上。
我和錢琳坐在她對面,以銳利的眼神審視著她。我相信以我和錢琳目前在台灣的知名度,她必定認識我們;因而我省去自我介紹,劈頭就問:「妳是不是知道誰殺了鄧署長?」
她的臉像川戲的「變臉」,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從「恐懼」變成「疑惑」。我審問過無數老奸巨猾的罪犯,我相信一件事:人在剎那間,在沒有心防的狀況下,眼神的變化是最誠實的。而我見過最賊、最奸、最詐的人,他們練就最高的偽裝本領不過是「喜怒不形於色」;也就是,他們的眼睛好像沒有知覺,永遠保持同一種冷漠的神態。至於能在霎那間「佯裝變臉」,達到如此登峰造極的境界,前所未見。所以,在她變臉的一瞬,我肯定她不知道誰殺了鄧緒。
「我怎麼會知道?」她語調微慍地反問。
錢琳見我一句話就踢到了鐵板,順著我的話鋒委婉道:「盧小姐,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完全站在幫助妳的立場。對於鄧署長被殺的事,如果妳知道什麼,妳不要怕,妳盡量跟我們講。」
她緊抿著嘴,拿著不信任的眼神看看錢琳:「妳為什麼認為我知道什麼?」
「我們認為……」錢琳遲疑了。
我了解女人對女人有些話不好講,遂幫她說:「我們認為妳和鄧署長上過床。」
她嘴唇顫抖,臉又變了,是一副恐懼萬分的可憐樣。
「是不是?」錢琳逼問。
「你們怎麼知道?」她脫口而出,隨即警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改口:「我沒有。」
「六月五日中午妳和鄧署長談了什麼?」我問。
她眼神閃爍,大概記不住六月五日發生了什麼事。
「盧小姐,我們沒有確切的證據,怎麼會專程從台北趕到這?」錢琳語調出現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威嚴:「妳再不講實話,我就請妳先生一道坐在這,讓妳們兩個人相互對質。」
她聞言臉如死灰,身子簌簌發抖道:「我-我-我-」
「我」了三聲,接著是沒完沒了的泣聲,然後雙手抱臉,咿咿嗚嗚哭了起來。
「妳別哭。」錢琳不忍,口氣又變得溫柔:「只要講實話,我們不會找妳先生。」
她陡地跪在我們面前,眼中的淚大滴大滴地滾落,卻咬著下唇不敢大聲哭。我知道,那是因為她怕被門外政三處處長聽到。
「我求求你們,千萬不能讓我先生知道。不管你們想知道什麼,我一定說實話,我一定說實話,我一定說實話……」
我想她是瘋了,不停地呢喃:「我一定說實話」。聽她重複到第三遍,我便揮手制止她。然後和錢琳輪流提問,大約問了半個小時,我相信她後來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她和鄧緒最後一次約會是六月五日,中午十二點在汽車旅館見面,一點半分手,鄧緒直接回總部上班。當時她看不出鄧緒有任何異狀;至於鄧緒為何被殺,她全然不知。
回程之時我以手機通知房甫臣,若無事,可以讓李垣離開。收起手機,想到處處碰壁的案情,我感到異常沮喪。
我是樂觀的人,沮喪只是短暫的,很快就振作起來。
今天是我奉命辦案的第三天,距離我向局長承諾的十四天破案,還早呢。對於一個重大的,全國都關心的刑案,好比說海軍尹案、桃園劉邦友血案、彭婉如姦殺案,此刻我所掌握的線索,不比當初要多得太多太多?
我原先以為凶手坐在我身旁,只等著我伸手去抓他;如今似乎是錯的。但即使如此,案子又變得有多困難呢?哼,不過就是在我和凶手中間多了一層布幕,暫時遮住了視線。等我揭開布幕,凶手必在眼前,何必沮喪?
不過問題是:這層布幕是什麼呢?


人是情感的動物,有時候會耍點脾氣,有時候也有莫名其妙的時刻。不知你曾否擁有類似經驗?某些工作你幹了一輩子,也以為自己喜歡了一輩子,可是有一天,在那麼莫名其妙的一刻,你突然發現自己恨透了這工作。
假如你沒有,你真幸運。我不如你,我有;就是此刻。
我對李垣涉案原抱以極高的期待,因而此刻的挫折就相對的強烈。雖然我隨即振作起來,但這時我煩透了刑警的工作。我的工作要挖掘別人的隱私、揭開別人的瘡疤、在別人嚎啕大哭的時候裝作一副鐵石心腸……
任誰做這工作,久了,都會厭煩。
管他盧碧萱和誰上床、管他誰殺了鄧緒、管他破不破案,去他個蛋,今天我再也不想理會這些烏煙瘴氣的狗屁事。我現在是吃了秤鉈鐵了心,決心豁出去了。想到這,我念頭一轉道:「對不起,讓妳白跑一趟。」
「你別這樣講,辦案就是這樣,有什麼好道歉的?」她含蓄地微笑一下。
我當然知道辦案就是這樣,我這麼說有我的目的。我故意輕輕嘆息一聲:「唉,真不好意思。我看這樣,今天的晚餐由我請,算對妳白跑一趟的補償?」
「你忘了前天晚餐?」
「怎麼會忘?」我咧嘴而笑,誰會輕易忘記兩萬兩千元的晚餐?
「不怕再被記者寫一筆?」她似笑非笑看著我──從這表情,聽她的聲調,我了解:她心裡已經同意了。
我急忙坐直身子,正色道:「妳放心,這一路上我都在注意,沒有記者跟在後面。」這時我向後探了一眼,表示我一直在注意後面;回過頭來,我眉毛一挑道:「我跟妳講,我知道在妳家附近有一家義大利餐廳,人不多,溫馨典雅,他們的比薩和海鮮湯棒極了。」
這建議很難令人拒絕。她微笑點頭,我們就這麼說定了。我囑咐司機轉往北一高,在重慶北路下交流道,經中山北路,七點十分抵達位於天母的費里尼餐廳。
不是我吹牛,這家餐廳雖不太,但裝潢得溫馨典雅──柔和的燈光,悠揚的樂音,親切又不打攪人的侍者。它的比薩是台北一絕,餅底又燙又酥,上面舖了一層香厚的起司;咬上去,軟;嚼起來,韌。如果牙齒不夠鋒利,起司絲可以拉得一呎長。至於海鮮湯,採用新鮮的大蝦、蟹腳、干貝、比目魚、大蛤,加上幾味我認不出的香料,湯汁鮮美至極。
我特別挑選僻靜的角落,並讓知名度較高的錢琳坐在背對客人的座位,點了兩張比薩、兩碗海鮮湯。當服務生問我要不要飲料,我如識途老馬般對錢琳說:「我平常不喝冰啤酒,唯獨到這例外。因為比薩是燙的,咬一口燙比薩,來一口冰啤酒,妳不知道那滋味多麼好!我建議妳來一杯冰啤酒。」
「聽你形容得那麼棒,不來一杯不是辜負你了?」
「來兩杯。」我當即豎起兩根手指。
服務生問我們要什麼牌子的啤酒,我們都選海尼根。不多時啤酒上桌,黃黃澄的酒液裝在預先冰鎮的厚玻璃杯裡,杯緣凝結著晶瑩的小水珠,看上去冰涼沁人。跑了一天、累了一天、失望了一天,這時忘了那些惱人的事,一杯冰啤酒在手,我們舉杯互敬,大飲一口……,哇!
我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氣,立時回復精神。
「忙了一天了,是該輕鬆一下。」錢琳莞爾一笑:「明天準備怎麼辦?」
「吃飯不談公事。」我豎起手掌。
「不談就不談。」錢琳咬著下唇想了想:「你當初為什麼選警察?」
很簡單,高中貪玩,沒考上理想的大學。不過誰會這麼回答?我說:「我從小痛恨壞人,覺得這個社會缺少公理正義,所以在中學的時候下定決心,將來要當一個除暴安良的警察。」
「這麼小就有這麼大的志向?」
「妳呢,怎麼會幹這行?」
「盲從。」
「什麼?」
「盲目地跟從別人。」
「為什麼?」
「當初考大學,同學都說讀法律比較有發展,律師賺錢容易,我爸媽也這麼說,所以我就選了法律系。四年一晃過去,畢業以後大家都考研究所,我就跟著同學報名。考上了,拿了碩士,再隨著同學一道考司法官……」說到這她頓了一下,忽然露出一個苦笑:「反正是『大家都這樣』,我也就這樣,從來沒想過我是不是喜歡這工作。這不是盲從嗎?」
「聽妳這樣講,好像妳現在後悔了?」
「這工作每天要面對人性最醜陋、最黑暗的一面,接觸的都是令人不愉快的事。像剛才,盧碧萱哭著求你的時候,你心裡快活嗎?」
這感覺完全說到我心坎。我正準備放言高論,不巧服務生端上海鮮湯,只好忍著不講。等服務生走遠了,才開口道:「錢琳,妳知不知道,這就是人生?」
她凝視著我,不講話。
「人生就是這樣。人有好、有壞、有奸、有邪、有正直、有善良、有罪惡、有俠義,它們如同各種色彩,紅、橙、黃、綠、藍、靛、紫。也因為它們的存在,才組成了一個彩色的世界。如果這世界少了壞人,全換成善良的人,就好像全世界只有白色,會是美麗的嗎?」
「歪理。」她抬高了眉毛:「照你這樣講,壞人也有他們的功勞嘍?」
「本來就有。我問妳,沒有壞人,警察、調查局幹員、政風人員、偵探、律師、法官、檢察官、查稅員、鎖匠、保全人員,製造防盜系統、警鈴、鐵窗、鐵門、保險箱的這些人,他們不全都要失業了?」
她「哧」地笑出聲,斜溜我一眼:「真會講話。我看你是選錯了行,應該幹律師。」
我見她心情開朗了,陪著她咧口一笑:「來,別讓湯冷了,喝喝看,好喝極了。」
她拿湯匙品了口,訝異道:「好鮮呀,我從沒喝過這麼鮮的湯呢!」
這話給了我靈感,我放下湯匙,揚了揚眉毛問:「妳知不知道這湯為什麼那麼鮮?」
「你知道?」
「我問過主廚,他跟我講過燉這湯的祕方。」
「他為什麼要跟你講『祕方』?」
「他認識我,曉得我會幹一輩子的警察,絕不會開餐廳跟他搶生意。」
她「哧」地又笑出聲。
「他的祕密是在燉湯的時候加兩塊羊肉。」
「羊肉!」
「對,羊肉。」
「你一定亂講,羊肉多腥呀。」
「我問妳,中國字的『鮮』怎麼寫?」
她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魚、羊!」
「對。我們老祖宗幾千年以前就知道了。要想海鮮的料理鮮,就要加幾塊腥味重的羊肉。」說到這我露出得意的笑容,把話題又繞回正題:「錢琳,這就是人生。全都是鮮魚煮起來的湯,比不上丟兩塊腥羊肉煮出來的湯。懂了嗎?」
「講的好,我心情好多了。」她舉起杯:「來,敬你。」
我大飲一口,有意表現豪放的男子氣概。未幾比薩也送來了,我們一面吃燙比薩,一面喝冰啤酒。不知是啤酒的作用,或我剛才引用「鮮」字傑出的表現,我發現她今晚的情緒格外高昂。從她對我的講話態度,我相信這一刻,是我倆認識以來她對我印象最好的一刻。我不是聖人,而是一個成熟、獨身、有成就、有權力的男人;所謂打鐵趁熱,難免朝「嘿嘿嘿」那個方面想了。
可惜我色大膽小,心中活動良久,唯無膽付諸行動。
這時我真希望鄧緒在座,能偷偷教我幾手勾引女人的絕活。


這是令人回味無窮的一餐。我喝了三杯五百CC啤酒,錢琳喝了兩杯。酒精讓我們開懷暢談,什麼都談,但絕不談公事。在我們緊繃的生活中,難得出現這麼輕鬆快樂的時光。
這餐飯吃到九點半──餐廳打佯的時間,我倆才依依不捨離開。我相信我們都非常珍惜這段愉快的時光;我也臆測,她和我一樣,不希望這愉快的時光就這麼結束。因而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們慢慢踱著遲疑的腳步。可是再慢,她家也不過在兩條街之外。十點左右我們到達她家,臨別前我突然鼓足勇氣,轉身向後掃了圈,回過頭說:「今天我們從龍潭直接到餐廳,我不信記者有本事盯著我們。」
「我想也是。」她嫣然一笑,眼光從我身旁掠過,往後探了眼。
「那我今天可以上去坐坐,喝杯咖啡嘍?」我故意裝得很輕鬆,其實心臟在砰砰亂跳。
「好呀。」
她也故意裝得很輕鬆,但我注意到她臉上的笑容不太自然──很少人面龐在瞬間的變化能逃過我的觀察。我記得昨天她說「我本來想請你上去坐坐」,講話的神態很自然。但今天,酒精迷亂了我們的理智,愉快的時光讓我倆心中產生了慾念。她,以及我,再也無法「自然」。
縱然如此,我仍是色大膽小。走進她家,坐在客廳流線形的沙發上,我心中是百個想、千個想,卻是想不出該怎麼說、怎麼做,才能推倒我們之間那扇自尊的牆。剎那間我又想到了鄧緒。好奇他身處此境,會如何應對?我萬分懊惱自己的膽小與智窮。所幸天公疼憨人,在錢琳為我倒了杯咖啡,兩人默然品著咖啡時,她突然放下杯子,凝視著我:「我真羨慕你。」
「有什麼好羨慕?」
「你從小就立志當警察,當了那麼久,每天盡和這些不愉快的事情接觸,也不覺得心煩?」
「了解這是一生的一部分,妳就不會心煩。」
「你真的從來沒有煩過?」
若是她挑在別的時刻問我,我肯定回答她「沒有」。偏偏不巧,今天我確實很煩,而且是煩透了。加上她剛才問我為何當警察,我騙過她一次;而我問她相似的問題,她卻坦誠以告。將心比心,我怎能再騙她?我收了笑容道:「怎麼可能沒有?今天我從龍潭回來的時候,心裡就煩透了。」
「為什麼?」
「看到盧碧萱的反應,我覺得人生好悲哀。想到被蒙在鼓裡的李垣,我覺得他更悲哀。再想想我自己,我每天看著、想著,都是這種人。唉,我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從龍潭回來的路上,我突然覺得好煩好煩。」說到這我以咖啡代酒,敬了敬,肅色正容道:「幸好有妳在,給了我一個愉快的夜晚,謝謝妳,否則我真不知道今晚要怎麼度過。」
錢琳被我的話徹底感動了。她面色凜然,舉起咖啡杯,也敬了敬:「今天我心情才真的不好。若不是你先前那番話,我情緒可能要低沉好幾天。謝謝你,你也給了我愉快的一晚。」
聽到這話,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提醒自己要勇敢。緩緩把杯兒放下,擠出一副愁容:「聽妳這麼講,我好難過。」
她不明白,放下杯,凝視著我。
「我原先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可憐,聽妳這麼講,我覺得我們都滿可憐的。」
她神色嚴肅起來。
「如果今晚沒有妳,我心裡煩的這些話,我能跟誰講?」
她很勉強微微一笑。
「等下我回到家,只能一個人面對電視。或是關了電視,聽自己跟自己講話。」
她目光變得黯然。
「沒有人能夠分享我的感覺。當我煩的時候,連個訴苦的對象也沒有。」
她緩緩垂下眼簾,木然盯著咖啡杯。
「我覺得……我一個人……,好孤獨。」我越說聲音越低,甚至懷疑最後那三個字她聽清楚了沒?即使這樣,我還是害羞得把頭低下。不是我在裝,我說過,我是色大膽小。
這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靜了下來。我好奇錢琳的反應,眼皮抬了抬,卻不敢看她。不知過了多久,我耳邊響起她的聲音,只比呼吸聲稍微大一點。
「我不也是嗎?」
我陡地抬頭,見她頭垂得很低。我不知哪來的勇氣,不顧一切,緩緩地挪動屁股、前傾身子,拿溫暖的手掌輕撫她的手背。
她手掌顫抖了一下,頭兒垂得更低,低到我只能看到她的頭髮與鼻尖。我順勢把她輕輕摟進懷裡,讓她的耳朵依偎在我的胸膛。
我要讓她清楚聽到我激烈跳動的心臟。
我要用我的心跳聲告訴她:我是多麼地渴望。
我忘了告訴你,我不僅膽小,也害羞。接下來的事,由於我是害羞的人,不會跟你講。重點是我和她一同躺到床上,凌晨時分我在精疲力竭中睡去,再醒來時已是清晨五點。
我獨身已久,不太習慣和別人共擠一床。即使是她──我夢寐以求的錢琳,也讓我感到不自在。例如這時我的左腿有點麻,但不敢翻身,惟恐吵到她。我只能慢慢地、輕輕地,把腿移動一下。然而不多時我那不爭氣的左腿又漸漸麻了起來。我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索性輕手輕腳爬下床,悄悄溜到客廳。
到了客廳我感覺輕鬆多了。打開客廳的壁燈,瞧見昨晚在匆忙中扔在地板的外衣,不禁啞然失笑。我拎起外衣,從口袋中掏出筆記本,一個人倒在沙發,逐頁翻看六一二專案的線索與工作重點。
清晨總能給我特別冷靜清晰的頭腦。我細細回想這三天過濾的零零總總,然後寫下以下五項「最可能」的事實:

  一、鄧緒被割爛的臉──恨、恨、恨。
二、鄧緒不願和周南風講──擔心周南風瞧不起他。
三、打電話給鄧緒,約鄧緒見面的人,是他「不認識的人」──威脅五百萬。
四、與鄧緒在花鐘會面,並陪鄧緒走到瀑布上方的人,是鄧緒信任的人。
五、鄧緒被迫前往瀑布下方。

我苦苦思索,覺得一、二兩項是破案的重點。這中間又以「擔心周南風瞧不起他」最為關鍵。這關鍵排除了十二個可能涉案的情婦。
一與二,把問題指向情婦,而情婦的先生又推向鄧緒的部屬、同學,或長官……,這是我昨天清晨獲得的結論,這時我仍然深信不疑。
至於第三項,證明除了情婦、情婦的先生,另有第三者涉入。因為情婦的先生無論是鄧緒的部屬、同學,或長官,鄧緒都不可能說「我不認識你」。至於第三者涉入的原因,最可能的誘因當然和勒索五百萬有關。
誰敢勒索一個少將五百萬?甚至讓少將害怕,怕到七天沒有性慾,並匆匆張羅五百萬?
除了幫會、黑社會,還有誰?
或許有人會反駁這推論。我也曾經懷疑,但隨之而來的第五項──鄧緒被迫前往瀑布下方──又鞏固了這推論。
我相信有人質疑鄧緒未必「被迫」前往瀑布。持這種看法的人是因為他不曾經歷瀑布晚上可怖的景象。只要你看過、經歷過,肯定會支持「被迫」的前提。即使情婦跟鄧緒說「他在下面等你」,鄧緒也不會下去。他會直挺挺地站在上面大喊,請下面的人上來。
想到這,我內心篤定踏實,對昨天清晨的推論益發肯定。縱然李垣事件讓我嘗到了挫折,但除了李垣,鄧緒的電話號碼簿還有四個部屬的太太、十二個同學的老婆、兩個長官的夫人──十八個名單,其中一個必然和本案有關。
我隨即在筆記本寫下今日的辦案重點:

  一、清查十八個名單,誰的先生和幫會有關。
二、最近半年,鄧緒曾否打電話給這十八個人中間的「她」。
三、反向追查「她」是否打電話給鄧緒。
四、從電話往來資料,研判「她」是否和鄧緒有染。

簡簡單單四項,就是我今天的工作重點。再依昨天的經驗──盧碧萱這種「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女人鄧緒也敢以手機連絡,顯見他不是謹慎小心的人。因而對能從電話通聯紀錄找到「涉案情婦」的信心,不由大增。


我有點後悔昨天太過急躁,因為追查「涉案情婦」的相關資料現在正擺在我的抽屜裡。若昨天我多工作一小時,相信此刻已經查完這些重要的線索。我性子急,想到了就耐不住。這時已過六點,我悄悄開啟臥室房門,見錢琳仍在沉睡,不忍打擾她,寫了張字條留在客廳桌上:

琳:
看妳睡得好美,不忍吵醒妳。我先回局裡查資料。我有預感,今天事事必將順利。今天,將為我們幸福的未來,帶來嶄新的開始。
方成

我躡手躡腳推門而出,來到室外,發現今天的天空陰沉沉的。不過,陰沉沉的天空影響不到我高漲的信心。我快步至便利商店,取了瓶鮮奶和大亨堡,轉過櫃台,瞧見報紙,順便拿了份聯合報。
坐上計程車,我氣定神閒地喝著鮮奶、嚼著大亨堡、想著錢琳,情不自禁露出幸福的微笑。等吃飽了,我顏霽色和地翻開聯合報。不看還好,一看,我臉色巨變。
只見第二版頭條這麼寫的:

  陸軍鄧案觸礁檢警竟夜密商

新聞是魏文豪那混帳寫的。標題雖大,但報導的內容很少。大意是說我負責陸軍鄧案,昨夜十點至檢察官錢琳家中,兩人閉門竟夜密談,至凌晨兩點記者發稿為止,我仍未離開。
我相信,這必然是昨日魏文豪在記者會沒見著錢琳,又遍尋不到我們,最後索性守在錢琳住處附近。等看到我走進錢琳公寓大樓,便一直等在那。可是,他憑什麼說我到半夜兩點還沒走?難道我不能從錢琳公寓的後門溜走?
更令人氣憤的是,報導據此認定,陸軍鄧案碰到了大麻煩。否則,何需「檢警雙方閉門竟夜密商」──這句話一語雙關,言外之意不明顯嗎?這對我,對錢琳,都是一大傷害。別人看到這新聞會怎麼想?錢琳要如何對親友、同事交代?我當即調轉計程車,回頭直奔錢琳住處。
錢琳被我吵醒,抓著報紙,新聞看到一半,噗地一屁股跌進沙發,一手支著頭,半晌不語。
看到她痛苦的反應,我萬分難過地說:「對不起。」
她兀自搖著頭。我不知她搖頭的意思是「你不必道歉」,或「你道歉也沒用」。我見她搖頭搖到這等程度,原來心中的那點想法,也被她搖得沒信心了;遲疑了一下,支吾道:「錢琳,我想……,我們一口咬死,堅持我們在這研究案情……」
聽到這她又開始猛烈搖頭。
我到這時才明白,一個有名望的女人,對自己的名節是何等重視!可能是她邊搖頭還能邊思考,搖到一半,陡地抬起頭,急切地說:「魏文豪一定要登報道歉,說他看錯了,說他報導錯了。」
如果能這樣,當然最好。可是魏文豪會同意嗎?承認報導錯誤,別說對記者是種否定,對報社的聲譽也是嚴重的打擊。看見錢琳此時的表情,我不忍講實話,只好為難地說:「我盡量跟他講。」
「不,你一定要教他……」她講了一半,大約料到我也沒有辦法,於是嘆息一聲,低垂了頭不再說話。
我一眼瞥見留在桌上的字條,心想上面的留言對此刻是個諷刺,遂不動聲色移步桌邊,拿身子擋著字條,順手一抹把字條抓在手裡。
「你準備怎麼辦?」她突然問我,嚇了我一跳。我慌忙把字條藏進口袋,然後說:「我們堅持昨晚我沒有留在這。至於魏文豪,我盡量和他溝通。」
離開錢琳住處,我一路思考該怎麼辦?我能拿什麼條件和魏文豪交換?回到局裡,時近七點半,專案辦公室站著三十幾位同仁。我格外留意他們的表情;一個刑警在我背後「吃吃」笑,我翻身拿報紙便打他的頭,喝斥:「笑什麼笑?」
他咬著牙,忍住。我環目四顧,發現同仁均在咬牙忍耐,於是拿著報紙輪流點著眾人,大聲說:「我跟你們講啊,你們聽好,報紙上寫錯了,我昨天雖然送錢檢察官回家,可是我連她家的門都沒進。知不知道?」
「知道。」眾人齊答。可恨的是,不知誰「噗」地一聲忍耐不住,大夥緊跟著發出一聲爆笑。
我虎著臉舉起報紙作勢要打人,這才制止眾人的笑聲。
「跟你們講,這上面寫的是錯的,我昨天『真的』沒有進錢檢察官的家。」我注意到大多數人的目光變成疑信參半,心想謊言發生了效力,又道:「坦白告訴你們,我是想進她家,更恨不得上她的床,可是沒有機會。如果我去了,大男人有什麼好不承認的?」
眾人紛紛露出失望的神情,大概是失望於我不能為他們──台北市的警察──爭光。我雙手背在腰後,手中握著報紙,轉身之時喚道:「伯陽?」
許伯陽快步追上來。我逕自朝樓梯走去,同時問:「案子怎麼樣?」
「報告副座,真沒去她家?」
我倏地回身,食指後彈。然而許伯陽早有防備,猛地後退,讓我彈了個空。
「嘿嘿嘿……」他離我五呎,不懷好意地笑著:「副座,我很清楚魏文豪,他不會隨便寫的。」
「少廢話。」我點著他鼻頭道:「你過來,案子辦的怎麼樣了?」
他見我面色嚴肅,問的又是正事,這才邁開步伐。待他靠近,我猝不及防以小指彈他耳垂,他再是有所防備,也沒避開我飛快的身手。
「哇……」他捂著耳垂慘叫。
「別裝,我用的是小指,要不要試試看我的食指?」
他換成嘻皮笑臉,卻報告起正事──凶刀賣處仍未找到,計程車司機沒認出結果,錄影帶找不到有用的資料;已協請國安局、調查局,以及本署線民暗中打探各大幫會六月十一日凶案當日動態;黑幫大老與殺手名單在昨晚送至出入境管理局。至於鄧緒銀行與股市的交易紀錄,調查局說已在清查。
「昨天檢討會說了什麼?」
「昨天您不在,群龍無首,大家拉拉雜雜扯了半天,浪費時間。」
這句話很受用,因為少了我就群龍無首。我聞言氣色舒展許多,溫言道:「電話通聯紀錄呢?」
「調查局昨天送來十六份,有李垣、李垣他太太,以及鄧緒最後十天連絡過的十四個女人。如果再扣除號子營業員和鄧緒的姊姊,還有十二個可疑名單。」
最關鍵的資料已經到了!我不由加快腳步,但經過祕書室時費康突然追出來:「報告副座,局長請您去一趟。」
我定在原地想了一下,轉身指示許伯陽:「你立刻去辦兩件事,第一,拿鄧緒的電話通聯紀錄和昨天送來的資料比對,單獨挑出他們互打的紀錄,另外列一張清單。」
「報告副座,這事昨天晚上我已經找人做啦,比對結果放在您桌上。」
我拍他肩頭,一連拍了三下,鼓勵他幹得好:「第二,把魏文豪那忘八蛋找來,我有事和他談。」


局長彭世捷見我走進來,下巴遙指電話,嘴說:「先打電話給署長,他在辦公室。」
我抓起話筒,接電話的是署長吳槐的祕書,在等署長的時候我發現局長一個勁地對我笑,瞟了眼他桌上,放的正是聯合報。我急忙指著報紙,猛然搖手,表示報紙寫的不對。
「我是吳槐。」話筒中傳來署長的聲音,我騰地立正,精神道:「報告署長,您早,我是董方成。」
「方成啊,你和錢琳合作愉快吧?」
「報告署長,那是報上亂寫,昨天我根本沒進她家。」
「是嗎?」
「是,我真沒進。」
「報上的另外一句話──陸軍鄧案觸礁,是不是也亂寫啊?」
「是,那也是亂寫。目前我已經掌握了可靠線索,如果順利,這三天應該會有好消息。」
「聽你這樣講我就放心了。方成啊,好好幹,早點把案子破了,再集中精神追錢琳。到時候,我們都會幫你的,知不知道?」
「謝謝署長。」
放下話筒,我吁了口氣,然後對局長無奈地笑了笑。
「真的沒進去?」
「真的沒啊。」我兩手一攤。
「唉,多可惜。」局長面露失望之色,然後拉著我坐下,殷殷垂詢案情。待他得知可疑人物還有十八個,憂慮道:「別忘了你剛才答應署長的,三天哦。」
破案的壓力像千斤巨石壓在我心頭。辭別局長,回到辦公室,我決心把擾人的瑣事全丟到門外,一個人專心一致比對桌上資料。
桌上放了五份資料,分別是將近一千個名單的陸軍幫會資料、電話號碼簿上四十一個女人的名單。以及這四十一個女人之中,她們的先生是鄧緒的部屬、同學,或長官;這名單在扣除盧碧萱以後還剩十八個人。第四份資料是鄧緒死亡前十天,與他有電話往來女人的名單,在扣除盧碧萱、號子營業員、鄧緒親人以後,還有十二個。第五份資料則是前述十二個女人最近半年和鄧緒相互通聯的電話紀錄。
交插比對這五份名單,就是目前破案的關鍵。我首先檢查第五份資料,由電話往來紀錄最容易追查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從不平凡的通聯頻率,我懷疑這中間有十個女人和鄧緒有染。這十個人中間,有六個是先前查證過的情婦;也就是,這六個人是周南風已經指認的。至於其餘四個,若確實和鄧緒有染,則是連周南風都不知道的祕密情婦。
我抽出第三份資料,證實這四個全在名單之中,其中三個是鄧緒同學的老婆,一個是鄧緒部屬的太太。
正當我拿出幫會成員的資料,魏文豪那混蛋來了。
他神采飛揚,臉上是那種得意、勝利的笑容。
「Sir,您早,聽說您找我。」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胸中的怒火。忽見他賊眼往我桌上骨碌碌地轉,我急忙起身,拉著他坐到遠離辦公桌的沙發,同時令費康送兩杯咖啡。
「小魏啊,你能不能不要亂寫啊?」
「我有亂寫嗎?」
「唉,我昨天晚上十點送錢檢察官回家,可是我隨後就離開了。你以為我沒有懷疑你守在外面?就是因為我懷疑,我才偷偷從她公寓後門溜了。你不經查證,大筆一揮,這會傷害她的名聲,你知道嗎?」我越說聲音越大,慢慢動了肝火。
「對不起,Sir,我不認為我亂寫。我僱的人守到今天早上,親眼看到你離開。他跟我講,你今天早上六點左右走的,先到轉角的統一超商買了罐鮮奶、大亨堡,還有一份聯合報,之後才上計程車,車號LS-三一七。Sir,他說的沒錯吧?」
我心中一連罵了十句髒話,直罵到心頭火氣降了下來,才能以平靜的口氣說:「小魏啊,我不在乎這些事,對我們男人,這有什麼了不得?但是你有沒想到,你的報導對錢檢察官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假使對她造成任何傷害,我很抱歉。」
「你能不能寫一篇道歉啟事,登在今天的晚報和明天早報,說你昨天沒注意到我從後門溜走了?」
「怎麼可能?就算我願意,我們總編也不會同意。」
「如果我給你這案子的獨家新聞呢?」
他賊眼霍地一亮。
「案子結束以後,我把辦案經過詳細告訴你,每一個過程,每一個細節,多的夠你寫一本書。」
獨家新聞、出書立著,都是記者的夢。我相信這條件具足夠的吸引力。魏文豪身子微微一震,追問:「保證獨家?」
「保證獨家。」
他瞇著眼想了想:「明天早報不行,只有今天晚報。」
「不行,早報也要有。」
「那……,你每天透露一些消息給我,也是獨家的。」
這個混帳,吃人不吐骨頭的文化流氓,我真想動手打他。但想到錢琳,我忍了下來,柔聲道:「如果今天晚報和明天早報寫的夠誠意,有足夠的說服力,我每天放一點消息給你。」
「Sir,我一定盡力。」他身子前傾,一秒都不浪費,細聲問:「案子是不是觸礁了?」
我搖頭,想到等下還指望他寫「道歉啟事」,不等他追我,主動說:「你前天的那篇分析是對的──從死者的臉作文章。」
「為什麼還沒破案?」
「情婦太多。」
「Sir,是不是……」
「別再問,今天就這麼多。」
送走魏文豪,我打電話告訴錢琳這個好消息。她沉默片刻才問:「為什麼他會同意?」
「這事我們見面再談。對了,妳今天什麼時候來?」
「下午有沒有事?」
「我正在過濾通聯紀錄和電話簿上女人的名單。我想,今天下午或晚上,我們可以查幾個比較有可能的嫌疑犯。」
「好,我吃過中飯就來。」
放下電話,我接續剛才未了的工作。剩下四個名單,分別是黃美鶯、林秋萍、宋陵,以及章少君。
黃美鶯的先生谷慶堂,是鄧緒的部屬,屬於乾元會。
林秋萍的先生高杰,宋陵的先生彭凱,以及章少君的先生郭衛國,三個人是鄧緒的同學,名字不在幫會名單之內。
我壓下內線電話,教許伯陽上來。而後抽了張便條紙,寫下這四個女人以及她們先生的名字,要他立即追查這些人的背景。
辦完這事,我心情在剎那間鬆弛下來,這才感覺昨晚睡眠不足,有點睏。一斜眼看到壁鐘還不到十點,於是把椅往後推,身子半仰,先抬起左腳,掛在桌子邊;再抬起右腳,搭在左腳之上。兩手平放於小腹之上,略一調整身軀,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目養神去啦。
當大官,就是有這點好處。


今天我的心情特別好,一來昨晚與錢琳春風一度;二來我相信,案情在這兩天必有突破性的進展。中餐之前錢琳來了,我相當意外,站起身來微笑迎過去,驚喜道:「妳不是說吃過中飯才來?」
「事情忙完,我就先來了。」她嫣然一笑,比早上我看到她猛搖頭的慌亂,鎮定得太多太多。
我教祕書沖兩杯咖啡,準備兩份工作便當。然後隔著茶几坐下,微笑問:「那篇報導有沒帶給妳什麼麻煩?」
她輕輕嘆息一聲,不講。
「真對不起,希望晚報和明天早報登的道歉啟事,能對妳有點幫助。」
「你和魏文豪怎麼說的?」
我概要說明今早交涉經過,大勢吹噓我為了交換這兩篇道歉啟事如何壓抑心中的怒火、如何出賣自己幹警察的原則。她聞言大受感動,輕聲喚道:「方成?」
聽見沒?她叫我「方成」呢!雖然昨晚在床上她也叫我「方成」,但這時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著整齊地坐在辦公室,意義截然不同。我竭力按捺住內心的快樂,冷靜問:「什麼事?」
「我想,在破案以前記者一定盯著我們不放。我們是不是暫時停止私下見面,等破案以後,記者對我們失去了興趣,我們再來往?」
「是。」我擠出一絲苦笑。我當然不願意,脫口而出的「是」,絕非我的本意,說完「是」,我急著解釋道:「可是,我已經和魏文豪談好條件啦,他不會再盯我們。我們需要那麼謹慎嗎?」
「沒錯,我們可以不擔心魏文豪,但別的記者呢?他們會不會有樣學樣?」
「對啊,妳看我多大意?還是妳想的周全。」我輕拍自己的額頭。
吃完工作午餐,我藉向她說明「可疑四名單」的機會,抱著資料移座她身側。我和她坐得很近,近到不時觸碰到她的手腕、她的大腿、她的腰身,每一次觸碰都讓我神魂飄飄。想到破案以前我們不能私下相會,我決定竭盡全力,巴不得今天破案。
「妳覺得這四個女人和鄧緒之間,有沒有問題?」
她望著資料,最近半年鄧緒和她們相互通聯次數,分別是黃美鶯十次,林秋萍二十九次,宋陵二十五次,章少君十九次。
「這麼高的頻率……」她喃喃道:「如果說她們和鄧緒沒有私情,她們必須有一個很好的理由。」
「沒錯。」我微笑,趁勢道:「能不能開四張傳票,教她們盡快到局裡?」
錢琳點頭。我當即壓下內線電話,令許伯陽找來四個刑警。錢琳隨後取出四張空白傳票,填入資料,蓋上官章,交給四個刑警每人一張。
再一次,四位刑警奔馳在路上,滿載著破案的希望。
三點剛過,四個女人之一的宋陵帶到。我和錢琳前往一樓。看到宋陵的第一眼,我便把她排除在案情之外。
宋陵的名字很好聽,但外貌令人不敢恭維。或許,她也曾經吸引幾個男人,但我相信那至少是三十年以前的事。如今她有一副「媽媽桑」的身材,高顴骨、厚嘴唇,如果鄧緒連這種女人也有「性趣」,他就博愛過分了。
即使宋陵不太可能涉案,但由於這半年鄧緒打十四通電話給她,她亦回了十一通,我和錢琳仍然花了半個小時盤問她。
宋陵的先生彭凱在三年前過世,如今她和女兒住在一起。她和鄧緒是牌友,又都玩股票,偶爾以電話互通聲息,如此頻繁的電話往來,也就不足為怪了。問鄧緒可曾向她借錢,她答從來沒有。問常和她打牌的牌友有誰,她說了幾個名字,我匆忙記下,這中間包含林秋萍與高杰夫婦。
林秋萍名列「四人名單」,曾打了十七通電話給鄧緒,鄧緒則回了十二通。宋陵離去不多時,林秋萍到了。她眼角雖已出現魚鱗細紋,但依稀能見昔日綽約的風采,穿著一套暗紅旗袍,舉手投足很有官夫人架勢。
如果問我的第六感,我認為她和鄧緒有染。原因是像這種官夫人,姿態甚高,怎會輕易打電話給男人?
這次我問得特別仔細。
林秋萍的先生彭凱在半年前以少將資歷退伍,如今賦閒在家。問她電話為何如此頻繁,她說兩人是牌友。
「打牌的時候妳先生也在嗎?」
「大部分的時候在。」
「你先生和鄧緒的感情怎麼樣?」
「交情很好。」
「既然這樣,約打牌的為什麼不是妳先生,反而是妳?」
她官夫人的臉龐微微一顫,卻不回答。
「妳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錢琳問。
「妳亂講。」她厲聲喝斥。
竟敢對錢琳喝斥!我頓時暴怒,把椅子重重一摔,身子欺向前,大聲逼問:「講,約打牌的電話為什麼是妳打的,而不是妳先生?」
她被我嚇得渾身一顫,而後力持鎮定,緊瞅著我說:「我要找我的律師。」
我反身抓起牆角的電話,「匡」地一聲砸在她面前,吼道:「打,妳現在給我打,教妳的律師立刻滾過來。我告訴妳,明天我就讓妳的名字上各大報的頭版。」
恐嚇立刻發生了作用。她高傲的官夫人架子被拆得片甲不留,臉上換成一副苦命女人的面容,顫抖著嘴唇說:「我和鄧緒比較談得來,約打牌,都是由我約。」
在我和錢琳交叉追問的談話中,證實她和鄧緒確實有染,兩人的祕密關係大約維持了六年,但她肯定她先生不知道這件事。
「妳憑什麼肯定?」我問。
「我清楚我先生的脾氣,如果他知道這件事,我不可能不知道。」
從她講話的神態,我相信她說的。但辦案不是憑一句話就結案的,我追問:「六月十一日那天晚上,也就是凶案發生那晚,妳和妳先生在幹什麼?」
「我們在打牌。」
「和誰打牌?」
她說了六個名字,分別是三對夫婦;原來四個太太湊一桌,四個先生也沒閒著。林秋萍離去後我和錢琳回到辦公室,略一商量,都相信宋陵與林秋萍並未涉案。於是把破案的希望寄託在黃美鶯與章少君。


晚上五點,又到了專案小組檢討會的時候。今天檢討會只有四個人參加,我、錢琳、房甫臣,以及許伯陽。
首先由許伯陽報告案情。
許伯陽粗啞的嗓門嗡嗡不絕於耳,房甫臣微微揚著下巴。我討厭房甫臣的姿勢,那姿勢表示他們調查局高我們一等。報告結束,房甫臣好像上級長官一樣,慢腔慢調地追問:「你們現在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最後這兩個人?」
「是。」許伯陽回答。我瞪了他一眼,以同樣的慢腔慢調糾正:「不是『所有希望』,是『較大的希望』。」
「是,是較大的希望。」許伯陽笑著補充。
「房兄,你們那裡有什麼發現?」我不自覺地微揚起下巴。隨即覺得自己這動作不成熟;難道是因為錢琳在座,讓我毛躁起來?
「電話通聯紀錄明天可以找齊。合約還在查,不過目前可以肯定有問題。至於鄧緒的銀行戶頭、股市交易紀錄,我們都查了,證明他有不正常的金錢出入,最早的可以追查到七年以前,我們正在找更詳細的資料。」
「房主任,你認為鄧緒因為合約糾紛被殺的機率大不大?」錢琳問。
「我以前認為不可能,可是等我深入了解合約的問題,發現裡面錯綜複雜。現在,我不敢講。」房甫臣看著我:「我建議我們暫且拋去主觀的認定,讓證據說話。」
我聽得懂,他的意思是我太主觀,把破案的重心全擺在情婦。我內心不悅,但微微一笑道:「當然,小心求證是辦案的手段。但所有行動如果都要等到證據出現,許多案子可能辦不下去。」
房甫臣面露不悅,正準備回諷我幾句,錢琳及時嫣然一笑,插口道:「小心求證,大膽假設,你們說的都對。為了盡快破案,給所有關心這案子的長官一個交代,我建議我們齊頭並進,不放棄任何一種可能。」
這段話倘若出自許伯陽粗啞的嗓門,我保證,只會加深我和房甫臣之間的心結。但出自錢琳,她悅耳的聲音有洗心清肺的功效──我說了好多遍了,是不是?
的確如此,錢琳的一番話,講得我們暗自慚愧,同時點頭。
會議在我和房甫臣相互握手,互道「加油」聲中結束。而後錢琳參加記者會,我到局長室報告今天進度。辭別局長,回到我的辦公室,瞧見錢琳微笑等著我,於是我也展開微笑:「一起去吃飯吧?」
「出去嗎?」
「對啊。」
「別出去了吧,那群記者,你還不怕?」
怕。但我淡然一笑,表示不怕;不過我順著她的意思教祕書買兩份工作晚餐。飯後我望著她,見她含笑端坐,心中就有股衝動走向前、抱著她……;正當我胡思歪想之際,許伯陽走進來,交給我一頁資料,解釋道:「人還沒找到,不過派去的人先傳回了這些資料」。
我低頭細看,資料這麼寫的:

  谷慶堂三十四歲血型:O身高:一七七體重:八十二
經歷:排長、連長、營長、師參謀;現任金門防衛司令部作戰處副處長
與鄧緒關係:今年三月一日調職金防部以前,擔任陸總後勤署參謀
專長:跆拳道二段、系統分析
嗜好:慢跑、游泳、旅遊、爬山、戶外野營
已婚,無子女
妻:黃美鶯美和護校畢業現工作於陸軍八○四醫院
住址:桃園縣龍潭鄉九龍村光復北路X巷X號X樓
TEL:03-333XXXX;0901-446XXX

「有手機怎麼會找不到?」我問。
「沒開機,到她家,也沒人應門。」
「直接連絡金防部,問谷慶堂六月十一日在哪?」
「問了,他們說谷慶堂在休假,從六月十一到六月十九。」
聽到「六月十一」,我的眼睛亮了,急忙問:「他什麼時候離開金門?」
「六月十一日早上。」
我精神一振,兩眼炯炯看著錢琳:「妳覺得怎麼樣?」
「他壯碩的身材、跆拳道二段、休假的時間,全符合凶手的條件。」
「不單這樣,他的另一項專長──系統分析,顯示他不僅四肢發達,腦袋也不簡單。而這份資料少列了一項,谷慶堂是乾元會的。他三月一號調到金門,他們又沒有兒女,太太工作與住的地方離陸軍總部只有十分鐘的車程,鄧緒有太多機會接近她。」說到這我移步辦公桌,從桌上零亂的資料中找到黃美鶯與鄧緒的電話通聯紀錄,略一檢視,冷笑兩聲。
「發現什麼?」錢琳問。
「妳看。」我把資料攤她面前:「我說的沒錯吧?第一通電話是三月七日,到六月五日以前,鄧緒打了六通電話給她,她回了四通。起頭打電話的是鄧緒,我想鄧緒等谷慶堂到金門報到以後,假藉關懷她生活的名義先打電話給黃美鶯,先生不在身邊,黃美鶯耐不住寂寞……」
許伯陽擠到我身邊,好奇地看著通聯紀錄,大聲讚道:「哇,副座,你真是福爾摩斯,好會分析啊!」
他稱讚了半天,抵不過錢琳一瞥欽佩的目光。我突然站了起來,指著許伯陽的鼻頭:「快。不管用什麼方法,盡快找到他們。」
許伯陽翻身便走,沒幾分鐘內線電話傳來他的聲音,另一個嫌疑犯──章少君到了。
我和錢琳隨即趕往一樓。
在我看到章少君的一剎那,我心裡一震,暗自納悶:她可能看上鄧緒嗎?
這女人是我目前看到鄧緒認識的女人中,最美的一個。她神色有一點緊張,但那影響不到她優雅、成熟的美。
倘若她是鄧緒的情婦,鄧緒真令人嫉妒。
在我主觀的認定中,不相信這種高貴的美女會和殘酷的凶案扯上關係;加上此刻我對谷慶堂抱著高度的懷疑,於是把眼前的她剔除在我心中可疑的名單之外。不過,鄧緒打給她十二通電話,她回了七通。基於職責,我必須象徵性地問她一問。
在如此高雅、美麗的女人面前,我也表現出鮮有的紳士風範。以親切、和靄的態度,請教她不太尖銳的問題。
她家住中壢,有兩個小孩,分別就讀台灣大學以及清華大學研究所。先生郭衛國是鄧緒的同學,現職為陸軍花東指揮部中將司令。由於她先生公務繁忙,經常不在家,所以家中有什麼事,她都委託鄧緒幫忙。
「為什麼找他?」我問。
「因為他最熱心,不管跟他講什麼事,他不僅不會拒絕,還好像很樂意去做。」
我發現她臉頰微微顫抖,就不忍再追問下去。或許,她和鄧緒真有染,但那不是我想探知的。我只想追查她是否和凶案有關,於是直接跳到最後的問題:「請問夫人,六月十一日凶案發生那天,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妳和郭司令在哪?」
「我們在花蓮。」
「在花蓮做什麼?」
「我先生的指揮部舉辦官兵聯誼活動,我陪我先生一同參加。」
「這活動是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從六月十一日早上八點開始,我們先到中橫,午餐在太魯閣,吃的是部隊準備的便當。晚上五點回到指揮部,晚宴的時候舉辦康樂表演,一直到八點。之後上校以上的軍官帶太太到俱樂隊,那兒有卡拉OK,大家一直唱到十一點多才離開。」
「妳什麼時候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先坐飛機到台北,有車送我回中壢。」
「謝謝妳,夫人。」我欠欠身子:「打擾妳了,真是抱歉。」


送走章少君,回到辦公室,我隱約感覺錢琳神態變得冷漠。她低著頭,兀自翻著桌上的電話通聯紀錄。從她翻動的速度,我肯定她沒有細看裡面的內容。為了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我隨口找了個話題道:「妳認為章少君和鄧緒有勾搭嗎?」
「你剛才怎麼不問她?」她不答反問,臉上沒有表情,目光也不看我。
我明白了,她在吃醋。據我的經驗,吃醋的女人少惹。本想不理她,想了想,又不忍,於是溫言解釋:「她先生是軍團司令,凶案那天她們在花蓮,有那麼多人可以證明。既然肯定她和凶案無關,我就不追問了嘛。」
我很用心地以「嘛」字結束我的解釋。須知,一個男人,尤其是像我這麼高階職務的男人,這字代表我委身以降,有道歉的含意。
她依舊不搭理我,繼續低頭翻著資料。
我心底冒火,暗罵女人真是小心眼。一氣之下,也懶得理她。
我們相互以冷漠對抗了一陣子。但我隨即問自己:她吃醋,不是因為愛我嗎?於是我的心軟了下來。可是我的面子還是硬撐著,不知該如何解開眼前的冷漠。所幸我想到了晚報,急壓下喚人鈴。
祕書費康輕盈地跳到門口。
「快拿一份今天的聯合晚報來。」我故作扼腕萬分的姿態,走到她身邊,以右拳擊左掌,啪一聲,嘆道:「唉,妳看,我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忘了!」
這事是重要,立即淹沒了她心中的醋勁。她抬起頭,殷切地望著門外。我趕忙大步而出,眼望樓梯,作焦慮狀。未幾費康拿了一份晚報踱步而來,我連聲催促,等把報紙抓到手中,以最快的速度捧到錢琳面前。
道歉啟事雖不在頭版,但出現在第二版。內容登得不大,卻講得很明白:

道歉啟事
由於本人失察,六月十五日本報日刊第二版報導北市警局副局長董方成,於六月十四日晚間十點至主任檢察官錢琳家中祕商陸軍鄧案案情。後經查證,董副局長送錢主任檢察官返家後隨即離去,惟為避免守候在外的記者糾纏,董副局長走公寓後門,以致本人誤以董副局長並未離開。特此申明,以正視聽。
記者魏文豪

看完啟事,錢琳臉上流露如釋重負的表情。
「這樣寫可以嗎?」我微笑道:「如果妳覺得哪裡不妥當,我可以再跟他講。」
「可以了。」她也微笑:「謝謝。」
微笑對微笑,這才化解彼此的冷漠。聊不多時我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跑步聲,我情不自禁豎起耳朵。
跑步聲來自許伯陽,他兩眼如鈴衝進辦公室,神色激動地說:「黃美鶯和她先生去露營,不知道去哪,六月十二日早上走的。」
我一聽「六月十二」──命案的第二天,激動地站了起來。這世界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巧合,尤其當你辦案辦了二十幾年,你會碰到數不清的巧合。但像今天這般巧合,著實令人難以置信。
「誰說他們去露營?」錢琳問。
「黃美鶯她媽媽。」
「什麼時候回來?」我問。
「她媽媽說不知道。」
「不知道?」錢琳疑聲道:「自己的媽媽不知道?」
「黃美鶯和她先生都喜歡爬山露營,經常興致一來,兩人拿了東西就出門,然後一連失蹤好幾天。」
「有沒說可能去哪?」我再問。
「沒有。不過副座,醫院說黃美鶯請假到十七號,也就是後天,星期天。十八號,星期一她要上班。我猜她最晚星期天晚上一定會回來。」
還要等兩天!我好失望,雙手抱胸在辦公室踱步,低頭思索該怎麼辦?
「副座,要不要我發布新聞,全面追緝他們。」
「不行,這樣會打草驚蛇。」我皺著眉說:「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懷疑他們,我相信他們不會回來。」
「我認為呀,」錢琳插口道:「如果鄧緒真是谷慶堂殺的,露營根本是假的,谷慶堂從離開家就沒打算回來。」
這句話讓我原本皺起的眉頭,緊緊地揪在一起。
「怎麼辦,副座?」
「我們等兩天,等到星期天晚上。如果他們沒出現,再發布新聞通緝他們。」
「現在呢?」錢琳問。
「伯陽,立刻找嚴處長,祕密調查谷慶堂和乾元會的關係,查他和誰比較熟?」
「查乾元會幹什麼?」錢琳說:「以谷慶堂的身手,他一個人就可以犯這個案子。」
「妳忘了──我不認識你,我為什麼要去?」
錢琳給我一瞥欽佩的目光。我精神一振,指著許伯陽說:「把這些人的背景都查清楚,看他們有沒有車子?車號多少?明天找人看錄影帶。」
錢琳補充道:「協調調查局查谷慶堂或黃美鶯的銀行戶頭,找黑社會幫忙,谷慶堂可能要付一筆錢。」
許伯陽振筆疾書,把重點寫在筆記本。
「還有,找三組人,暗中盯住谷慶堂父母家、黃美鶯父母家,以及谷慶堂龍潭住處,一旦發現他們行蹤,立刻拘捕他們。」說到這我轉過身,看著錢琳:「我建議,趁今晚谷慶堂他們不在,派人到他們住處,搜搜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線索?」
錢琳微蹙著眉,猶豫道:「沒有具體證據指向他,這不太好吧?」
我不怪她,這是檢方慣有的謹慎態度。我假裝十分扼腕:「好吧,等我們找到證據再說好了。」回過身,我對許伯陽丟了個眼色。
許伯陽聲音粗啞,心卻細膩,和我有極佳的默契。他瞧見我的眼色便心領神會,扭身便走。
「最後一個了。」錢琳感慨道。
我懂她的意思,附和道:「是啊,最後一個,希望最大。」
說完我們相對一望,目光中皆含著幾許悲壯的意味。如果不是谷慶堂,兩天以後怎麼辦呢?想到早上我親口告訴署長「這三天會有好消息」,那麼巧,後天,黃美鶯請假結束的那天,正是三天的最後期限!
是谷慶堂嗎?若不是他,我該怎麼辦?
我心頭承受巨大的「破案壓力」,談情說愛的心思沒了。因而當錢琳表示想回家,我立即請祕書派專車送她。而後我前往專案辦公室,確定許伯陽派了四位資深刑警連夜趕往龍潭,最遲明早會有谷慶堂住處的搜索結果。
「不管什麼時候,有好消息就立刻通知我。」
「Yes sir。」許伯陽陡地立正,把手掌舉在眉際:「報告Sir。」
我知道許伯陽要講俏皮話。每當他做出這動作、耍兩句洋文,就是他要講俏皮話的時候。不過這時我因為心頭壓力大,以致意興闌珊地看著他:「什麼事?」
「檢方和警方今晚不密商啦?」語畢,他精的像猴子,騰地後躍,防我倏出彈指神功。
我無精打采瞟了他一眼,手一揮,調轉頭去。走到大門,坐上我的座車,我交代司機直接送我回家。
心情不好的時候,台北街頭的交通只會讓你的心情更差。經過橡木桶,我因心情不好而想喝幾杯。於是教司機暫停。走進店裡,望著五花八門的紅酒,思考這酒是公費出或自己付?
結果我買了一瓶兩千八百元的紅酒。從價錢你應猜得到,我決定由公費出。我的理由很簡單,我因心情不好才想喝酒;至於我心情不好的原因,和六一二專案有關;既然和專案有關,就該由專案作業費支付。
有道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