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血性漢子
一
週五晚上,我睡得不沉,因為一瓶紅酒只夠消去我心頭一半的壓力。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不容易進入夢鄉,卻竟夜噩夢連連。一會兒是署長喝斥三天到啦,一會兒是局長陪著我唉聲嘆氣,一會兒是房甫臣奚落的嘴臉……
夢到這些也罷,案子破不了也不是頭一回碰上。但當我夢到錢琳,她揮手對我說再見,然後越走越遠,遠到了路的盡頭她才回頭,對著我大喊:方成,你要破案呀,案子破了我們才能在一起……
這句話把我嚇醒了。醒來以後我瞟了眼時鐘,清晨四點五十分,心知「報好消息」的電話是沒指望了。暗自嘆息一聲,懶洋洋地縮進被窩。
我身子躺著,腦袋在冥想著,慢慢讓自己的思想冷靜、沉澱下來。不知過了多久,我索性撐起身子,扭開床頭燈,拿出筆記本,逐頁檢討目前所獲的線索,並設身處地把自己想像成谷慶堂──如果我是谷慶堂,可能是什麼情形?
我是鄧緒的部屬,任職陸軍總部後勤署。今年二月收到調差命令,新單位在金門。二月底署裡為我餞行,同仁帶著太太參加晚宴,署長也來了。我太太工作於軍醫院,耳濡目染軍中強烈的階級觀念,對「將軍」格外嚮往。此外,署長英俊瀟灑、談笑風生,我太太對他留下極佳的印象。
等我到了金門,遠離龍潭,風流成性的署長乘虛而入。先假裝在醫院巧遇,進而以關懷部屬的名義屢屢造訪,而後私下約會,終而發生姦情。然而紙包不住火,我知道了這件事,憤恨之餘找上熟識的黑社會朋友,請他們幫我教訓署長。
黑社會發現署長「將軍」的身分,把這當作難得的發財機會。在我回到台灣以前,他們私下勒索署長五百萬。署長惶恐地找周南風籌錢,接著發現自己籌不足五百萬,或不願意付五百萬。
等到了六月十一日,我休假從金門返台,中午到了台北,了解黑社會朋友的心意,我允諾給他們一筆錢,請他們協助殺署長。下午回到家,我藉探望昔日工作同仁的名義到總部,其實在打探署長晚上的行蹤。等我太太下班,我帶她到台北,找來黑社會朋友,由他們出面約署長到陽明山談判。
而後我太太出現在花鐘,陪署長步行到瀑布上方。這時我和黑社會朋友出現,強押署長到水池邊。我一刀割斷署長喉嚨,再請黑社會朋友抓住我太太,由我從容割爛署長英俊的臉皮。
之後,我押著我那魂飛天外的太太返回龍潭,兩人溝通竟夜。可能我計劃殺她,可能我因愛而希望她回心轉意。不管溝通得到什麼結果,第二天一早,我們決定外出露營,暫時遠離這是非之地。
這是合理的推論。我拿它和目前所知的線索比對,前後印證,找不出任何破綻。也就是,谷慶堂是最完美的凶手──他有系統分析的細密頭腦,是跆拳道二段高手,有幫會背景,以及,黃美鶯和鄧緒姦情發生的時間──最近三個月,和發生凶案的時間吻合。
也由於谷慶堂特殊且完美的背景,我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谷慶堂能否獨自犯案?
好比說,他自己佯裝黑社會,勒索鄧緒五百萬。等他回到台灣,十二日晚上再約鄧緒到花鐘。至於鄧緒說「我不認識你」,這也不難,最簡單的方法是他用手帕蓋住話筒,加上變聲發音。等鄧緒到達花鐘,意外發現是谷慶堂;谷慶堂說:「他們在裡面等你。」鄧緒作賊心虛,抽著煙默然跟在谷慶堂身後,兩人走到瀑布上方;鄧緒不願意下去,谷慶堂突然抽出美工刀,架著鄧緒喉嚨,強押鄧緒至水池邊。
以谷慶堂壯碩的身材,跆拳道二段的身手,獨力強押鄧緒至水池邊並非難事。若是谷慶堂單人幹下凶案,當晚趕回龍潭,可能會告訴黃美鶯他殺了鄧緒?或是,他計劃的下一步是殺黃美鶯?
我暗暗咬牙,懊惱谷慶堂這混蛋,為什麼他早不去露營,晚不去露營,偏偏挑這節骨眼去?我悵然若失地爬下床,走到窗前望著微吐曙光的天空,腦海卻在思索:如果凶手是谷慶堂,我如何在他現身以前找到充足證據?
不管是谷慶堂夥同黑社會的朋友,或谷慶堂單人犯案,有兩件事情是肯定的:第一,六月五號鄧緒接到勒索五百萬的通知。第二,命案中出現一個人,最起碼他的聲音鄧緒認為「不認識」。
鄧緒若因與黃美鶯的姦情被他人發現而被勒索五百萬,鄧緒應該會和黃美鶯商量。如此一來,黃美鶯在六月五號以後必定過得膽顫心驚。
想到這,我轉身前往書桌,在筆記本寫下今日工作重點:
一、詢問黃美鶯的同事或朋友,她六月五日以後的心情,以及她請假以前,曾否提到露營的計畫。
二、找黃美鶯或谷慶堂的車號,比對錄影帶。
三、查黃美鶯和谷慶堂的銀行帳戶,看有無異常支出。
四、詢問谷慶堂住處隔壁鄰居,六月十一日晚上谷慶堂和黃美鶯是否發生激烈爭執。
五、派人到金門,詢問谷慶堂的同事,谷慶堂休假以前的心情。
六、查谷慶堂的信用卡使用紀錄,找他購買美工刀的證據。
七、找計程車司機,辨認谷慶堂和黃美鶯的相片。
八、找李垣,問谷慶堂的個性、習慣、交友、夫妻相處情形。
九、找嚴啟雲,查谷慶堂在幫會詳細的背景資料。
寫完以後,「萬一不是谷慶堂」的念頭瞬間閃過我腦海。我也曉得,我這樣勞師動眾的結果,就算黃美鶯和鄧緒之間無不可告人之事,事後她夫妻倆也很難在同事之間立足。更別說黃美鶯若真和鄧緒有染,谷慶堂卻被蒙在鼓裡,我這麼做,豈不是毀了他夫妻二人的感情?
不過,良心的呼喚只是霎那的,它一轉眼便被破案的壓力所淹沒。
二
今天,我特別沉得住氣。何必急於一時?是谷慶堂就是他,不是便不是。這一次,倘若是谷慶堂,他絕對逃不過我的掌心。
我有信心──絕對的信心,最遲明天晚上,不管谷慶堂是出現或不出現,都是答案揭曉的時刻。所以,此刻我一點都不急,氣定神閒地做了一個培根煎蛋,一杯溫鮮奶,一杯果汁,肚子吃得飽飽的,精神一旺,這才抬頭挺胸,到便利商店買了份聯合報,確定魏文豪的道歉啟事刊登在第三版,之後帶著微笑鑽進等在門前的座車,七點四十分到達市警局。
我先前往專案辦公室,私下詢問許伯陽,得知搜索谷慶堂住處沒找到可用證物,三組盯梢人員亦未發現他的蹤影。為了集思廣議,我集合所有納編專案的同仁,除了公出在外,現場大約有四十個人,請他們移座會議室,把我心中的想法詳細告訴他們。
經過簡短的討論,大家一致點頭,全數支持我的推論。足見,這不是我個人的狂想,一群極有經驗的老刑警都這麼認為。
獲得了共識,我再分配他們各別的任務,兩人或三人一組,殷殷叮嚀各組工作重點,並交代他們查案若有結果,不管好壞,立刻直接向我回報。
最後我一聲吆喝,眾人便分頭辦事。
步出會議室,我對許伯陽勾了勾手指。他緊跟在我腳後,興奮地說:「副座,我看最遲明天,一定破案。」
我微微一笑道:「專案作業費還剩多少?」
他是我肚裡的蛔蟲。這時靠近我,耳語道:「還剩九十多萬呢。副座,案子快破了,這些錢哪花得完?您這幾天為案子奔波、應酬、吃飯,怎麼沒看到您的交際費啊?」
我落落大方地掏出兩張發票,一張是前天吃比薩喝啤酒的三千七百元;另一張是昨天紅酒的兩千八百元。許伯陽略一審視,疑聲問:「副座,您第一天喝香檳的那張呢?」
我心頭一跳,故意問:「那餐飯報公費,好嗎?」
「檢方和警方商討案情,當然是公事,不過就是吃一餐,有什麼了不得?」
我假裝非常鎮定,以非常穩重的神態點點頭。走進辦公室,打開抽屜,把那天的兩張發票一道交給他。接著正色交代:「打電話給李垣、嚴啟雲,教他們盡快趕來,如果他們手邊有谷慶堂詳細的資料,請他們一道帶來。」
「要他們一起來,或是分開時段?」
這是行家才會提出的問題。我想了想,李垣是兵科軍官,嚴啟雲是政戰軍官,兩人聚在一起開會,發言都會有所保留。於是說:「各別通知,教李垣先來,約好時間以後再通知嚴啟雲,請他晚一個小時。」
「是。」他轉身離開,不到十分鐘又出現,把四張發票的三萬多元放到我桌上。
我把厚厚的一疊鈔票放進皮夾,情緒頓時開朗起來,教祕書費康沖杯咖啡,一個人優哉游哉地品著。不是我偷懶,這時大小事情均已交辦,又到了我輕鬆無事的等待時刻。喝完咖啡,我抓起電話,撥通錢琳。
「早啊,妳看了今天的聯合報嗎?」
「看啦。」
「那樣寫可以嗎?」
「可以,謝謝你。」
「妳今天什麼時候來?」
「有特別事嗎?」
「有啊,早上李垣和嚴啟雲他們要來。妳要不要一道來?」
「好呀,我等下就來。」
放下電話,我忍不住自己笑出聲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可是你看我,今天我怎麼事事這般順利呢?
九點左右,錢琳到了。我把谷慶堂可能單獨犯案的推論說給她聽,她也支持我的想法。之後李垣出現,我們握手簡要寒暄。
「你認識谷慶堂嗎?」我問。
李垣點頭。我見他又是冷漠高傲的態度,血壓頓時升高,決心殺殺他的銳氣,肅穆問:「你們都是乾元會的?」
他冷靜地看著我,大約有三秒的時間,反問:「這和案子有關嗎?」
「是或不是?」我嚴峻地追問。
「是。」
「你一定很了解谷慶堂,他這個人怎麼樣?」
「哪一方面?」
「他的個性。」
「有點火爆,也有點魯莽,是個血性漢子。」
這答案是我今天遭遇的第一個挫折,也開啟了後續一連串的挫折。殺鄧緒的凶手應該屬於城府極深的人,而非李垣所說的血性漢子。錢琳見我不講話,接腔問:「李副署長,你見過谷慶堂的太太黃美鶯嗎?」
「見過。」
「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外向、好動、喜歡唱歌,酒量也不錯。你們懷疑谷慶堂殺了鄧署長?」
「你為什麼會這麼聯想?」我問。
「報上有分析鄧署長可能的死因。你們現在追問谷慶堂和他太太,不是懷疑他們嗎?」
「李副署長,如果,黃美鶯真和鄧署長有染,事後被谷慶堂發現,以你對谷慶堂的了解,他會不會殺了鄧署長?」
「會。」一個字,李垣說得非常肯定,立即振奮了我的心。可是接著他又說:「但不是凶案這種殺法。谷慶堂知道這種事,會直接衝到署長面前,不是署長把他打死,就是他把署長打死。」
這話如果是別人講的,我可能疑信參半。但出自李垣冷靜又平穩的聲調,重創了我明天破案的自信。我直言道:「你的意思是這案子不可能是谷慶堂犯的?」
「除非他剛好在命案現場,撞見署長和他太太約會。」
這句話又燃起了我的希望:「你直接講,黃美鶯可不可能和鄧署長有染?」
他冷冷地看著我,大概對我問話的強烈口氣反感。錢琳見狀急忙接口道:「李副署長,黃美鶯的個性和鄧署長的個性,你認為他們兩人會相互吸引嗎?」
「黃美鶯的外貌不是非常出色,但很有女人魅力。她身材好、穿著性感、健談、樂觀,可能對所有男人都有吸引力。至於鄧署長,他是為女人而生的。」
「什麼意思?」
「有一種男人,在男人堆裡他不太講話;非要他講,講起話來既木訥又呆板。可是當環境一換,讓他處在女人堆裡,他變得非常活潑,講話也變得幽默風趣,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鄧署長就是這種人,也就是我說的:為女人而生。」
我聽得煩透了,簡簡單單的答案為何要繞那麼大的圈子?緊接一句問:「你的意思是他們兩人會相互吸引,所以可能有姦情?」
「董副局長,你講話太武斷,一句話就跳到了結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沒有這麼單純。」
竟敢教訓我做人的道理?我心頭惱火,差點跳起來,譏諷他「你太太也和鄧緒有染,你知不知道?」但隨即警告自己要冷靜;因為李垣如此冷靜,假使我動怒,在錢琳面前就給他比了下去。想到這我淡然一笑,刻意放慢聲調道:「一個好的刑警,要具備從蛛絲馬跡推出案情的本事。這不是『武斷』,這是『大膽假設』。」
正當我冷靜的眼睛瞪著李垣冷漠的眼睛,在兩對眼睛之間即將迸出刀光劍影,錢琳及時搶言道:「李副署長,谷慶堂和他太太的感情怎麼樣?」
接下來我幾乎一語不發,全賴錢琳問話。從他們的對話,我對谷慶堂涉案的可能從原先的九成跌到六成。之所以還能維持六成,是我堅信以下三件事:
一、美鶯和鄧緒之間存在不軌之事(從兩人的個性、電話通聯頻率)。
二、若谷慶堂若發現太太和鄧緒有染,他會殺了鄧緒。
三、谷慶堂返台休假、外出露營,和命案發生的時間過於巧合。
三
李垣離開之後我和錢琳概要交換意見,尚未得到結論,嚴啟雲處長便到了。
我們和嚴處長談得不多,因為他對谷慶堂所知有限。僅知他入幫的時間約在五年前,政治傾向不強烈,與妻恩愛,無思想問題。
我對嚴處長的印象很好,因為他尊重長官。不像李垣,目中無人,以為自己是三星上將。聽完嚴處長的說明,我請他把杯中的咖啡喝了,也趁這時機詢問:「嚴處長,有一點我不清楚,以乾元會的力量,谷慶堂為什麼會調到金門?」
這問題我應該問李垣,但你知道,我剛才被李垣氣得懶得同他講話。至於我為什麼關心這問題?我服兵役的兒子在陸軍,入伍結束,分發的時候不幸抽中「金馬獎」。所謂金馬獎就是抽中的單位在金門或馬祖。我兒子用「不幸」兩字形容,是陸軍官兵普遍的心理。誰喜歡遠離可愛的台灣?更何況谷慶堂家住龍潭,與妻恩愛,以他和乾元會的淵源、乾元會在陸軍龐大的勢力,他怎麼會遠調金門?
這問題難倒了嚴處長,他尷尬地笑了笑。
我拍拍他肩,溫言安慰:「沒關係,你回去查清楚,等下直接打電話跟我講。」
送別嚴處長的時候我握著他的手,露出我今天的最後一個笑容。之後,在這原本事事順利的一天就完全走了樣。有一種紙牌遊戲叫「拱豬」,遊戲中把運氣完全顛倒的牌型叫「豬羊變色」,我後來的感覺就是豬羊變色。
在這豬羊變色的一天,事事乏善可陳,我簡單摘要如下:
十點二十三分:前往龍潭陸軍八○四醫院的同仁回報,經詢問黃美鶯多位同事,黃美鶯個性開朗,六月五日至六月十一日沒有絲毫憂慮、不快,或沮喪的神色。她最好的朋友叫林素貞。據林素貞講,黃美鶯在請假以前就計劃去露營,還因先生即將休假返家而特別愉快。
得知黃美鶯的心情特別愉快,我的心情就很不愉快。這報告讓我肯定兩件事,第一,黃美鶯未曾憂慮自己的姦情外洩。第二,露營是預先的計畫,而非突發事件。
十一點十七分:經查訪谷慶堂的鄰居,六月十一日晚上不曾聽到谷慶堂家中有任何異聲。
中午我和錢琳愁眉對坐,討論不出所以然。
十四點廿五分:追查谷慶堂信用卡消費紀錄,十一日使用了兩次。第一次是上午九點五十分,購買金門到台北的機票;第二次是下午四點三十三分,消費地點在中壢家樂福大賣場,購買的物品大部分是露營用品,無大型美工刀。
十四點五十九分:遠赴金門的同仁回報,谷慶堂請假前已在規劃返台後帶妻子外出露營,看不出他有不愉快的心事。
十五點三十一分:陸軍總部嚴啟雲處長來電,解釋谷慶堂調金門的原因。他原以為這只是例行的職務輪換,甚至谷慶堂在後勤署的同仁也這麼以為。直到他詢問人事署李署長,李署長透露調職是鄧緒私下的請託。鄧緒的理由是谷慶堂工作不力。但經嚴處長查證,谷慶堂是努力工作的參謀。
放下電話,我憤憤罵道:「鄧緒這個忘八蛋。」
「什麼事?」錢琳問。
我把嚴處長查證的結果說給她聽,她也是憤然的表情,怒問:「谷慶堂的調職是鄧緒暗中的設計?」
「沒錯。」
「把谷慶堂遠調金門,鄧緒才有機會接近他太太?」
「沒錯。」
「鄧緒真是無恥,該殺!」
「沒錯。」我一連答了三聲「沒錯」,完全支持錢琳的看法。所幸我們身旁沒有記者,若是讓媒體聽到檢警如此對話,一旦上了報紙,我和錢琳大概都會被調到金門。
不是我們對鄧緒有偏見,實在是這個忘八蛋可惡至極。若論世間因愛而造成的悲劇,有時不能把過錯單純地歸咎於男方或女方;愛神有時候是非常混帳的,讓不該產生愛情的男女在偶然的相遇中迸出愛苗。但是像鄧緒這樣,運用自己的職權,暗中設計為自己賣命工作的部屬,把部屬遠調金門,進而就近勾搭他太太,這是人幹的事嗎?
我們的談話隨即被許伯陽的內線電話打斷,他說計程車司機看了谷慶堂和黃美鶯的相片,都說沒見過他夫妻倆。
十六點零七分:調查局通知,黃美鶯以及谷慶堂的銀行帳戶無異常收支。
十六點十三分:從錄影帶找到一輛「類似」登記在黃美鶯名下的汽車。我得到這消息便趕往觀看錄影帶的房間,只見電視螢幕中畫質極差,車牌號碼模模糊糊,勉強說得上「類似」,卻無法當證據。
下午五點,祕書通知我參加專案檢討會,我踩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會議室,迎頭看到會議桌上落了三疊像小山一樣的資料,全是電話通聯紀錄。想到這大海撈針一樣的渺茫工作,我心中突然湧現強烈的「前途茫茫」感。
正當我看著會議桌上成山的資料,房甫臣突然出現在我背後,輕拍我肩:「董兄,今天順利嗎?」
我回身和他握手,搖搖頭,心情壞得連苦笑也擠不出來。
錢琳這時走了進來,看到三座小山似的資料,嘆道:「這麼多呀!」
「先前給的不算,這裡有兩百三十七份,希望對案情能有幫助。」房甫臣挪動椅子,坐下:「昨天剩下的最後兩個人,你們查得怎麼樣?」
「一個確定沒問題,另一個和她先生去露營,目前找不到,可能要明天才會回來。」我答道。
「可能涉案嗎?」
「可能。」
「可能涉案的偏偏去露營!」房甫臣搖搖頭:「辦案總會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房甫臣代我抱怨完畢,參加檢討會的四個人皆已坐下。許伯陽先報告現階段辦案進度,重點在今日查訪谷慶堂夫婦的經過與結果。這些資料對我是老調重彈,我的思緒不免落到遠處桌面的三大疊資料。
這些資料全是電話通聯紀錄。只要最近半年出現在鄧緒電話通聯紀錄上的電話號碼,它最近半年又打給了誰,巨細靡遺地列在裡面。
或許這時我應該岔開話題,解釋一下電話通聯紀錄。
電話公司基於「收費」的目的,留下所有電話「打出」的紀錄,包含打給誰(電話號碼),以及打了多久時間(幾分幾秒)。至於某一通電話的「打入」記錄,因與收費無關,電話公司不予紀錄。所以,當我們要查某兩通電話的「互打」紀錄,我們必須獲得兩個電話的通聯紀錄,再從兩大串資料裡各別挑出對方的電話號碼。
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某些電話具備儲存「來電號碼」的能力,但儲存的容量有限。想查半年的資料,非得藉助電話公司的通聯紀錄。
鄧緒這半年打了三千多通電話,刪除重複的號碼、絕不可能的號碼(查號台、氣象台、總機),剩下兩百五十三個不同的號碼。再找這兩百五十三個號碼的通聯紀錄,扣除先前已經交給我們的十六份,剩下的兩百三十七份,此刻就擺在眼前的桌上。
這些資料是破案線索的主要來源,因為我們可以從這些資料把一個人的交友情形摸得一清二楚。
接著我想到一個關鍵的時間──六月五日下午一點半至三點!
一點半鄧緒與盧碧萱分手,分手以前她看不出鄧緒有任何異樣。分手後鄧緒回陸軍總部,等到三點,卻匆匆趕至國防部,神色惶惶向周南風借三百萬。顯然,凶手勒索鄧緒五百萬這事件,發生在這兩個時間之間。
想到這我暗自懊惱,怎麼忘了追問鄧緒的祕書和司機,鄧緒六月五日中午至下午三點,這關鍵時間的行蹤?我急忙掏出筆記本,把這工件記下,而後接續推敲這問題。
依盧碧萱所言,鄧緒離開汽車旅館便直接趕回辦公室。現在暫且假設,鄧緒的確回到辦公室。果若如此,凶手如何傳達勒索五百萬的信息?
走進鄧緒辦公室,親口告訴他?或,打電話通知他?
除了這兩種,還有什麼可能?
即使約他到另一地點見面,也要使用電話約他吧?
誰敢走進陸軍總部後勤署署長辦公室,站在一位「將軍」面前,親口向將軍勒索五百萬?
假如真有這麼一個人,我說他腦筋打鐵。
他腦筋若真打鐵,也幹不了如此波譎詭祕的凶殺案。
所以,這個人應該是使用電話勒索鄧緒,或使用電話約鄧緒到別處商談;時間在六月五日下午一點半至三點。而這通電話的通聯紀錄就在眼前這三大落資料之中!
我性子急,想到這,哪管許伯陽報告進行到一半,當即揮手打斷他,略顯激動地說出我的想法。
語畢,眾人無不盯著桌上資料默然思索。
「等一下,你這講法有漏洞。」房甫臣微揚著下巴,轉頭看著我,舉起右手,豎起食指:「必須有一個前提。」
我鎮定地看著他豎起的那根食指,也想舉起右手,但豎起的是我的中指。
「什麼前提?」錢琳問。
「打給鄧緒的那通勒索電話,在這半年,鄧緒曾經打過那個號碼。」
我注意到錢琳露出欽佩的目光,嫉妒立時在心中發酵。房甫臣說得對極了,如果鄧緒不曾打那個號碼,那電話的通聯紀錄就不會擺在眼前的桌上。我恨自己沉不住氣,剛才怎麼沒多想一分鐘?再想下去,我也會考慮到這「沒什麼了不得」的前提。
豈料,房甫臣意猶未盡,又說:「如果這前提存在──鄧緒曾經打過那個號碼;我就要問了,鄧緒為什麼在海霸王說:『我不認識你』?」
是啊,倘若鄧緒曾經打電話給「勒索者」,他怎麼會不認識他?
在錢琳面前,接連被房甫臣指出兩次關鍵的錯誤,羞愧之餘讓我腦袋空白一片。所幸錢琳這時插口,分散大家對我的疑問:「也不一定,如果打勒索電話的是鄧緒認識的人,約鄧緒見面的是另一個人呢?」
「副座,說不定真讓你說對了,那通勒索電話的通聯紀錄『就在這裡面』!」許伯陽加重最後五個字的音量,同時配合他的手指,猛然指向前方資料。
我感激地看了眼許伯陽,他強烈的肢體動作和聲調,讓我重拾信心。我說:「希望鄧緒曾經打過那個號碼。伯陽,立刻找人查這批資料,一個一個找。」
資料雖厚,只要查證六月五日下午一點至三點之間的紀錄,不到半小時就查完了。
結果是沒有──沒有一個人,曾經在那關鍵的時間,打過一通電話給鄧緒。
你看看,這一天對我是多麼的殘忍。
難道我這一天的運氣,在早上一傢伙全用盡了?
我覺得頭疼、心煩,胃痛的老毛病也犯了。結束沒有任何進展的檢討會,錢琳前往主持記者會,我交代許伯陽,等下轉告錢琳我有事先走了。
回到家,吃過晚飯,我正準備洗澡,客廳的電話響了。我曉得電話不是許伯陽打來的,因案情若有重大進展,他會打我的手機。我認為應該是錢琳,興沖沖地抓起話筒,講話的卻是魏文豪,向我要求獨家新聞。
當人的運氣背到像我這種地步,大概連生氣的衝動也沒了。
我略一思忖,無力道:「文豪,我不能跟你講得太白,我暗示你幾件事。今天晚上九點,在命案發生的同一時間,你到陽明山瀑布。看著瀑布,問自己兩個問題:第一,什麼人會約在這裡見面?第二,什麼事可能在這裡商談?」
掛上電話我乾脆切斷鈴聲,懶散散地走進浴室,放了滿滿一盆熱水,閉眼躺進浴盆,長嘆一聲,然後什麼都不想。但,腦袋在那,你很難不想。於是我身子一縮,把頭沉到水裡,努力憋氣。唯有憋氣的時候,因為心中必須思考「我還能憋多久?」,腦袋排除其他雜念,這樣才可能不想別的煩惱事。
洗完澡,我早早鑽進被窩,倒頭就睡。希望讓這「倒楣至極」的一天,早早隨著睡夢而去。再睜開眼睛,將是明天──一個嶄新的明天。
四
當我再有意識的時候,不知是幾點,也懶得看,管他幾點。
好好睡了一覺,我的頭不疼了,胃沒什麼感覺,心情也平靜下來。萬籟俱寂的時刻,也是我思想最清明的一刻。我自問:我最近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總愛和別人斤斤計較?
李垣、房甫臣,我似乎容不下他們。什麼時候我變得這般小家子氣?瞧見他們的冷靜、智慧、判斷,讓我喪失君子之風。彷彿我看不得他們表現得比我好,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房甫臣仍是當初偵辦海軍尹案的房甫臣,一樣的調調,從前怎麼不覺得他如此討人嫌?
難道是錢琳?
對了,正是錢琳。因為錢琳,刺激到我表現的慾望,讓我起了比較心,讓我變得毛躁、斤斤計較起來。
找到了病症,我不自覺露出微笑。暗罵自己神經病,別人又沒和我爭錢琳,我吃什麼八竿子打不著的飛醋?
我暗暗起誓:破案以前,暫且拋卻兒女私情,不可再讓嫉妒心影響到我的判斷。接著我又檢討:單純的嫉妒,會讓我喪失理智?
往日我雖不敢講自己「料事如神」,但也不至於像最近屢屢出糗。是什麼原因呢?
案子越來越複雜,遠非我當初研判的單純?
周南風指認的十二個情婦沒有嫌疑,五個祕密情婦也找了出來,如今只剩黃美鶯。如果再不是,又會是誰?
可能是黃美鶯嗎?
六月十一日以前她愉快的心情,證明她不曾憂心姦情外洩。換言之,鄧緒從未告訴她他被勒索的事。如果鄧緒因與黃美鶯通姦而遭他人勒索,他可能不告訴黃美鶯嗎?
正常人一定會講,好讓情婦有所防備,共謀對策。鄧緒有什麼理由不告訴黃美鶯?
勒索者警告他不能講──若你讓第三者知道,我們立刻軍事法庭見?
勒索者又是誰?
谷慶堂?
谷慶堂委託的黑道朋友?
或無意間識破姦情的第三者,而這第三者是黃美鶯的朋友。或甚至,是黃美鶯的另一個情夫?
乍然間,我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因為我發現案情出現了新的方向!
由於丈夫遠調金門,活潑好玩,對所有男人都有吸引力的黃美鶯,可能有好幾個情夫。情夫之一X得知她和鄧緒的姦情,六月五日打電話給鄧緒,逼鄧緒五天內交出五百萬。並警告他,絕不可讓第三者知情,否則向新聞界揭發,或把這祕密告知谷慶堂。
鄧緒了解谷慶堂火爆又衝動的個性,只得乖乖照辦。但後來反悔,拖過交錢的時限。X大怒,十一日晚約鄧緒至陽明山,同時私下找來谷慶堂。
推敲至此,我又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谷慶堂認識X。所以X一通電話,便把谷慶堂約到陽明山。
鄧緒依約前往花鐘,不僅見到X,更意外看到谷慶堂。鄧緒心中有鬼,谷慶堂則不明實情,X說我們最好到裡面談。三個人各有所思走到瀑布上方,X說我們下去,鄧緒不同意;X這時抽出暗藏的美工刀。谷慶堂大驚失色,問怎麼回事?X說你下去就會明白這狼心狗肺的狗東西幹了什麼好事。
等三個人到了水池邊,X告訴谷慶堂:鄧緒和你老婆上了床。谷慶堂大怒若狂,搶了美工刀,一刀殺了鄧緒。
X為什麼要這麼設計?
因為拿不到五百萬而報復?
不可能。人死了一毛錢也拿不到,人活著就有希望。
不是錢就是恨。難道X恨鄧緒,或X原本就想殺鄧緒,谷慶堂只是X陰謀規劃的借刀殺人計?
我陡地從床上彈起,心中大喊:X是李垣!
李垣和谷慶堂都是乾元會。難怪李垣如此篤定殺鄧緒的不可能是谷慶堂,他有心為谷慶堂脫罪。
我略感振奮,腦海重新推敲,新的想法如下:
李垣懷疑妻子和鄧緒有染,不動聲色觀察鄧緒行蹤。隨後不單證實妻子不忠的行為,並發現鄧緒其他的情婦,其中包含黃美鶯。
決心復仇的李垣,不找一個十全十美的脫身計畫不會動手。首先,他要找一個和他處境一樣的代罪羔羊。脾氣火爆、個性衝動的谷慶堂,最容易被人利用。至於谷慶堂調差的原因,身為副署長的李垣在日後與人事署署長聊天時,得知了實情。
接著他想:是勒索一筆錢?或殺鄧緒?亦或兩者一起幹?
鄧緒醜陋的行徑實在是天怒人怨,李垣決心雙管齊下。也或許,李垣有意誤導案情,勒索的目的是誘使專案小組朝「錢」的方向追查。於是他佯裝黑社會打電話給鄧緒,但他又擔心鄧緒告訴黃美鶯,谷慶堂再從黃美鶯異常的言行探知一二。以谷慶堂衝動的個性,一旦獲知妻子和鄧緒有染,必直接找鄧緒算帳,如此將破壞整個計畫。因而李垣再三恫嚇鄧緒,用盡各種理由,威脅這事千萬不可讓其他人知道。
在李垣選擇谷慶堂當代罪羔羊以後,開始關心谷慶堂的近況,兩人常打電話閒聊,因而得知谷慶堂休假的日期,以及谷慶堂計畫在十二日帶妻子外出露營。
李垣見機不可失,決心利用十一日晚上。
接下來的情形和前面X相似。三個人在花鐘相會,谷慶堂不明實情,鄧緒對李垣的現身暗自心驚。李垣沉著冷靜地帶他們走向瀑布,突然抽出美工刀,威脅鄧緒到水池邊。再告訴谷慶堂調差是署長這畜牲一手設計。谷慶堂問為什麼?李垣說為了誘姦你太太,而且已經上過幾次床。
試問,勃然大怒的谷慶堂會怎麼幹?
殺了鄧緒,在返回龍潭的路上,李垣不斷開導谷慶堂──錯不在黃美鶯,錯全在鄧緒;鄧緒如何運用職權設計、誘騙黃美鶯;你已殺了仇人,這事就此打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軍中「謀殺長官」是唯一死刑,你千萬要忍耐……
李垣一直勸到谷慶堂冷靜下來,保證不讓黃美鶯知情,也不找黃美鶯算帳,兩人才分手。
這計畫聰明的地方是日後即便不幸破案,人不是李垣殺的,也找不到他勒索的證據,頂多是「家庭外遇衝突事件」的現場目擊者,他要承擔什麼責任?
哼,李垣真是狡猾,狡猾得令人佩服。
我精神下床,打開室內燈光,瞟了眼時鐘,六點五十七分。隨後拿出筆記本,寫下今天的工作重點:
一、查李垣命案當晚的行蹤。
二、查李垣六月五日中午十二時至下午三時的行蹤。並據此全面清查李垣可能使用電話在這段時間的通聯紀錄。
三、查李垣的信用卡消費紀錄。
寫到這,我突然重拍自己額頭!糟了,我昨天向李垣打探谷慶堂涉案的可能。他有了戒心,豈不會殺谷慶堂滅口?我急忙抓起電話,找到許伯陽,教他以「協助辦案」的名義立即通知李垣今早八點到局裡。之後我才繼續寫工作重點:
四、找計程車司機辨認李垣的相片。
五、查李垣以及盧碧萱的車號,比對錄影帶。
大致這樣。放下筆,我走到窗口,拉開窗簾,望著初升的旭日,伸了個懶腰。你知道嗎,我覺得一場好眠把昨天的楣運全趕跑了。
今天,肯定不一樣!
雖然我心中有急事,但今天是星期天,我相信同仁會偷點懶,所以到達市警局的時間比平常晚。
八點半我晃進專案辦公室,許伯陽愁眉不展地迎上來,他兩手一攤道:「副座,無論我怎麼跟李垣講,他都不來。」
「為什麼?」
「他口氣不太好,說今天是星期天,什麼事那麼急?如果真急,他留了一個電話號碼,教我直接在電話上問他,何必要他專程跑一趟?」
「這個混蛋,你跟他講,是他直接來,或是我打電話給龍元化,請總司令命令他來?」
許伯陽轉身取了話筒,按了幾個鍵,我心中突然另有主意,喝道:「等下。他留的電話是手機或家裡的?」
「家裡的。」
「好,立刻備車,派四個兄弟跟我走,他不來,我去把他抓回來。」
之後我取了話筒,連絡錢琳,告訴她我現在就去接她,等下一道去龍潭。她疑聲問:「谷慶堂現身了?」
「沒有,我去抓李垣。」
「李垣!」
「沒時間了,我到車上再跟妳講。」
許伯陽辦事俐落,我打完電話他已準備妥當。在我疾步而出時他跟在我身後,一路報告鄧緒六月五日的行蹤。經查證鄧緒的祕書及司機,他十一點二十分自己開車外出,一點四十分回到辦公室,一直待到兩點四十分左右,然後急匆匆趕往國防部。
「在車上他有沒跟司機說什麼,或跟任何人打手機?」我問。
「沒有,司機說他一路上都在唉聲嘆氣。我也問了祕書,一點半到兩點四十之間,有誰進過署長辦公室,或有誰打電話給署長?祕書想了半天說沒有,我猜根本是他記不清楚。」
「從國防部離開以後呢?」
「他直接回陸總。那天他哪也沒去,下班以後在陸總游泳池游泳,晚上回到辦公室看公文,十點多還教司機出去買消夜,可能十二點左右上床睡覺。」
我重拍許伯陽肩頭,嘉勉他幹得好,並指示道:「這裡你坐鎮指揮,有谷慶堂的任何消息就直接打我手機。」
上車後小巴士直奔天母接錢琳。或許你以為我忘了早上發的誓──破案以前不談兒女私情。我沒忘,此行帶錢琳是有必要的。
我隨身沒帶傳票,也沒拘票,李垣可以拒絕和我一起到台北。可是,檢察官若與我同行,因為檢察官是開傳票、拘票的權責單位,檢察官的「人」就代表「票」。只要她在場,說一句話,就相當於「票」的法定效力。
懂了吧?我是公事公辦,全無兒女私情。
接了錢琳……,對不起,接了檢察官,小巴士逕駛龍潭。我和檢察官併肩而坐,悄聲向檢察官報告我對李垣涉案的推論。一番報告說得她秀眉深蹙:「這一切都是你的推論。沒有任何『證據』,你直接去李垣家,好嗎?」
我當然知道「不好」。但今天是我擔保署長「有好消息」的最後期限,破案的壓力如泰山壓頂,我管他好不好。我說:「我只和他談一談,請他說明他六月十一日晚上的行蹤。」
「你這一問,李垣不就知道你懷疑他?」
「懷疑他又怎麼樣?」
「他不就曉得他太太和鄧緒有染?」
哦,還是女人心細!這麼一來,盧碧萱在李垣面前就完了。我低頭想了想,看似在猶豫要不要找李垣,其實在躇躊該如何說服錢琳。現在的我,自保不及,哪來的閒情管別人死活?
「妳考慮的沒錯。」我說:「可是,萬一我的想法是對的,李垣已經知道我們在懷疑谷慶堂,他現在會不會正在計劃殺谷慶堂滅口?」
錢琳困惑地看了我一眼,輕輕嘆息一聲:「好吧,這事由你決定。」
從錢琳的表情,我相信,如果今天不是我,她會否決這次行動。我感激地對她微微一笑。
由於我們繞道天母,路途變得格外遙遠。小巴士在八點四十分自市警局出發,先到天母,接了檢察官,調頭回圓山,上北一高,過了桃園轉二號國道,再接北二高,到龍潭下交流道。假如一路順暢,十點左右可以抵達李垣家。
可是,一路並不順暢。我們在二號國道碰上超級大塞車。初時車速尚能保持二十幾公里,不多時變成停停走走,即使我們換上路肩,慢速走了十分鐘,終而也完全卡死不動。
車內的同仁沒人抱怨,因為我是最高階長官,我不抱怨就沒人敢抱怨。我忍耐了大約半小時,終而開腔大罵台灣的交通。說也奇怪,我一罵,車陣就開始動了。
塞車耽誤了我們一個半小時。等到達李垣家,已是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開門的是李垣的兒子。我們六個人魚貫而入,看到在廚房準備午餐的盧碧萱。她驚見是我,臉色立時變得慘白,雙眸流露恐懼的表情,倉皇放下鏟子,小碎步向我跑來。
不問可知,她希望祈求我不要說出她和鄧緒之間的祕密。可是,在她未來得及開口,李垣已慢條斯理地從書房走出來。他嘴角微一彎,代表微笑,接著冷漠地請我們就座,再教盧碧萱倒茶。
「什麼事這麼急?」李垣問。
「我們早上請你到局裡。請不動你,我們只好來啦。」我不冷不熱地說。
「有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談嗎?」他冷靜地反問我,聲音有點不悅。
我正準備回答,不巧盧碧萱端茶走出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當她把茶端到我桌前,利用她身子擋住李垣視線的一霎時,拿著一雙恐懼的眼神懇求我。
我不忍看她,只好佯裝取茶而低頭。何必怪我?我心想,當妳偷情快活的時候,為何不考慮會有這一天?然而,就在這關鍵的一刻,我的手機產生振動。我放下茶杯,從腰際取下手機,放在耳邊說:「喂?」
「副座,發現谷慶堂了。」粗啞的聲音,當然是許伯陽。
我渾身一震,急問:「在哪?」
「他回家了,就在龍潭的家。」
「兩個人嗎?」
「是,他跟他太太一起出現的。副座,盯梢的還守在門外,要不要進去抓他們?」
「不要,教他們等我,我現在就去。」
能否今天破案的關鍵時刻到了!我激動地起身,收了手機:「對不起,李副署長,本來要問你的問題我現在已經有了答案。再見。」
五
坐上小巴士,錢琳悄聲提醒我:「你不覺得李垣涉案的可能性極低?」
「為什麼?」
「假使他涉案,看到我們出現在他家,他可能那麼冷靜?」
的確,對一般人而言,確如錢琳所言。如果他涉案,突見檢警大批人馬出現在他家,他不可能沉得住氣。我默然想了想,在想出適當理由以前,錢琳又問:「如果李垣沒有涉案,谷慶堂涉案的可能性相對降低。你現在又沒有任何證據指向谷慶堂,我們現在直接去他家,好嗎?」
若非講話之人是錢琳,我定然厲聲反駁:現在不去谷慶堂家,今天就不可能破案。我深吸一口氣,壓抑心頭的怒氣,緩聲解釋:「李垣的冷靜是有原因的,他是有恃無恐。因為在我的推論,李垣沒有動手殺人,我們也很難證明他有心利用谷慶堂殺人。我們不能因為李垣的冷靜,就說谷慶堂沒有涉案。」
「我覺得直接去谷慶堂家是不妥當的。你沒聽李垣講,假使他知道妻子和署長通姦,他衝動之下連署長都敢殺。如今署長死了,他會不會把怒氣轉移到他妻子頭上?」
「錢琳,」我聲調逐漸提高:「黃美鶯偷情快活的時候,怎麼不考慮這一點?」
從我異常的音調,錢琳知道我動氣了。她別過頭不理我。我見她這樣,心頭更氣,本想不理她,但想到謹慎是檢方慣有的態度,於是忍著脾氣,低聲下氣說:「對不起,我心裡急,因為我答應署長今天會給他好消息。」
「破案的壓力不是只有你有。」
我聽她這話仍無善意,暗生悶氣,別過頭也不理她。反正我現在是去定了谷慶堂家,不過就是問谷慶堂幾句話,有什麼大不了?
這段車程不到十分鐘。等我們到達谷慶堂住處,彼此仍生著對方的悶氣。負責盯梢的兩個同仁見到我,引導我乘電梯上十二樓,沿途詳實地報告他們發現谷慶堂夫婦的經過。我們一行連上錢琳,總共八個人。擠在狹小的電梯裡,講起話來幾乎鼻子碰鼻子。加上這時我心情不好,所以沒等他講幾句話,我手便一抬,制止他講下去。
走出電梯,我雙手往後一指,六個同仁順著我的手勢圍成半圓形,把我和錢琳包在中央。我慎重地舉手撳鈴,隨聲應門的是谷慶堂本人。他身材壯碩,拿著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再往我身後掃了圈,疑聲問:「有什麼事嗎?」
我非常仔細地觀察他眼神的變化,以堅定、略帶壓迫性的口吻說:「我是台北市警察局副局長董方成,她是台北地檢署主任檢察官錢琳,我們負責偵辦鄧緒命案,有幾件事想要問你。」
「鄧緒命案?」他皺著濃眉愕然看著我:「我們老署長鄧緒,鄧將軍?」
「你不知道鄧緒被殺?」錢琳問。
他呆呆地搖了搖頭。
瞧見他直覺的反應,我心裡喊了聲:完了!
除非他的城府比李垣還要深,否則他不可能涉案。我懷著最後一絲希望追問:「鄧緒命案是轟動全國的新聞,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和我太太去巴陵露營,不知道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
我暗自回想,他去露營的時間是十二日早上,那時新聞尚未發布,他不知命案是有可能。這時他身後出現一個女人,站在客廳的中央。我相信那是他太太黃美鶯。也在這一瞬我才明白,李垣所言不假,她是很有魅力的女人。
她外貌並不出色,但身材頎長窈窕、玉體凹凸有致,穿著一件橘紅色短袖緊身套頭衫,黑色緊身牛仔褲。緊身衣褲把她誘人的胴體襯托得引人饞涎欲滴。
有一種女人,男人一見就想和她上床。黃美鶯就是這種女人。
「我能進去和你談談嗎?」我客氣道,眼睛不時往黃美鶯那兒看。
「請進。」谷慶堂拉開門。我大步向內,錢琳忽然在後偷偷扯我衣角,悄聲提醒:「我們要不要走了?」
我堅定地搖頭,逕自走進客廳。谷慶堂坐在我正前,黃美鶯移身他椅後,一手搭在他肩膀,惶誠惶恐地望著我,細聲問:「鄧署長死了嗎?」
「對。」
「被別人殺的?」
「對。」我盯著她,發現她不像裝的,是真不曉得鄧緒被殺。
「她是我太太。」谷慶堂介紹。黃美鶯對我們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們涉案的可能性極低,內心失望至極,不想再拖延耽擱,直接問:「你能不能告訴我十一日晚上你們的行蹤?」
「十一日晚上?」
「就是命案發生那天晚上。」
「你……」谷慶堂大惑不解地看著我:「為什麼要問我們這問題?」
「對不起,史先生。」錢琳微微一笑:「沒有特殊原因。這幾天我們清查過所有鄧署長認識的人,由於你休假以及露營的時間太巧合,我們才會問你這問題。」
谷慶堂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那天我太太六點下班,我接了她一起到石門水庫吃活魚。」
「哪家餐廳?」我追問,同時掏出筆記本。
「第一家。」
「哪裡的第一家?」
「那家餐廳的名字叫『第一家』,在石管局附近。」
「幾點吃到幾點?」
「我們到的時候大概六點半。」
「不對,我們到的時候超過六點四十。」黃美鶯糾正他。
「離開的時候幾點?」我又問。
谷慶堂歪過頭看著黃美鶯。黃美鶯想了想,不確定地說:「可能超過八點。」
「到達餐廳的時間妳記得那麼清楚,離開的時間為什麼記不住?」
他倆對看一眼。谷慶堂露出靦腆的表情:「我們那天多喝了一點。」
夫婦久別重逢,喝幾杯慶祝是有可能。我再問:「餐廳老闆能夠證明你說的嗎?」
他們又對看一眼。谷慶堂說:「應該記得住,那天餐廳沒幾個客人。」
「就算記不得,我們是刷卡付費,查得出來。」黃美鶯補充。
「你確定?」我問,因為我們查過谷慶堂的信用卡消費記錄,未出現餐廳吃飯這一段。
「對呀,我可以拿給你們看。」黃美鶯轉身入房,沒多久拿了張信用卡簽帳單。我接過一看始知簽卡人是黃美鶯,時間在十一日晚上八點二十七分。
完了,最後一絲破案的希望絕滅了!我起身告辭,腦海一片混亂。
六
你曾經經歷我此刻的感覺嗎?早晨離家時心中充滿了希望,接著像乘雲霄飛車,驟然從雲端跌到谷底。那種失望、懊惱,以及前途茫茫的感覺,誰能了解?
很少人能了解,即使錢琳也不能。她氣我堅持找谷慶堂問話,氣嘟嘟地坐在車上不同我講話。我自顧不暇,哪有心情照顧她的心情,只想趕快回到專案辦公室,召集同仁研究後續應該怎麼辦?
路過便利商店,我們進去買了涼麵、壽司、飲料,草草在車上填飽肚子,一行人直奔台北。
走進專案辦公室的時候兩點不到,裡面閒閒散散坐著四、五十個同仁,我吆喝大家前往會議室,召開臨時工作檢討會。
站在會議室前方,我概要說明目前的困境──追查了十七個情婦,該查的全查了,沒發現任何可疑人物。之後我注視著眾人,感覺每個人的目光都是茫然的、困惑的。
「我和大家一樣。」我說:「以為這是很單純的案子,開始的時候認為幾天就可以破案。各位這幾天非常辛苦,非常努力,可是六天過去了,凶手離我們好像越來越遠。各位,是不是我們努力的方向有錯誤?」
沒人講話,大家都和啞巴一樣。
或許這問題太空洞,於是我改問:「我想請大家想一想,你們認為凶手是鄧緒情婦的先生,或是某合約的商人,還是另有其人?」
這問題好答,大家都有意見。眾人七嘴八舌表示他們不知見過多少殘忍的凶殺案,分屍的、肢解的、溶屍的、剁爛的、噁心至極的……。依據過去的經驗,凡是在被害者死亡以後繼續加害屍體,十之七、八是為了脫罪或增加破案的困難度。例如肢解的屍塊易於搬移,可丟棄到不同的地點;或破壞死者容貌、指紋,讓警方無法確認死者真實的身分。除了上述目的,剩下的十分之二、三,則是因為「恨」。
今天面對的凶案,凶手割爛死者的臉,是前述兩種目的中的那一種呢?
割爛死者的臉,卻留下可以輕易帶走的皮夾,讓警方不費吹灰之力辨認出死者的身分──凶手這麼做,應該和增加破案的困難度無關。
凶手也必明白,死者身居要職,他將軍的身分一旦曝光必震動全國。不單警方,甚至軍方、調查局都將全力動員,上天下海追緝凶手。為什麼凶手有勇氣與時間割爛死者的臉,卻不做更簡單,更有效的事?好比說拿走死者的皮夾,再倒一罐汽油,放一把火把屍體燒個焦黑。如此一來,警方單是確認死者的身分就要花上幾天。
時間,往往是破案的關鍵。凶手可以輕易為自己爭取幾天緩衝的時間,他卻不要,反而費時費事割爛死者的臉。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恨,當然是恨。」一個同仁搶著說。
「會不會是誤導辦案的方向?」錢琳問:「凶手故意割爛死者的臉,讓我們朝『恨』這個方向偵辦。」
「誤導辦案方向就是為了『增加破案的困難度』。」一個上了年紀的刑警站起來,信心十足道:「凶手割爛死者的臉,誤導我們朝情婦的方向追。情婦這條線索很容易追,即使像鄧緒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同時擁有十七個情婦,我們也不過花了六天的時間就查完了。他誤導辦案的方向又能為他爭取幾天的時間?」
眾人紛紛點頭。又一同仁附和道:「如果我是凶手,想要爭取更多的時間,把死者的皮夾帶走,就近挖個淺坑把屍體埋了,不遠比割爛死者的臉更有效?」
「我也不信凶手這麼做是為了誤導辦案方向。」許伯陽粗聲說:「如果你看過死者那張臉,你們會了解凶手心中如果沒有足夠的恨──和天一樣高的恨,單單是『誤導辦案方向』這理由,他是割不下手的。」
「為什麼凶手割爛的是死者的臉,而不是死者身體其他部分?」另一個同仁問:「好比說割爛死者的生殖器?」
同仁們沸沸湯湯地發表高見,不外乎凶手恨死者那張英俊的臉、凶手覺得生殖器骯髒……;我見討論的內容越來越離題,站起來打斷眾人,重點提示道:「討論到現在,我們可以假設凶手是鄧緒某一個情婦的先生。大家同不同意這前提?」
眾人肯定地點頭。
「從辦案之初我們就這麼假設。再由鄧緒最好的朋友提供了十二個名單,我們先檢討這十二個名單。」
許伯陽拿出筆記本,一次唸一個情婦的名字,負責詢問那情婦的同仁便站起來報告當初查詢的經過。我們非常仔細地聆聽,不時提出問題,重新過濾出五個名單。包含遠赴日本的徐亞晨可不可能結合日本黑道返台犯案?登山的丁琳,會不會串通登山友人製造不在場證明?不管理由多麼牽強,在聊勝於無的心態下,我們全不放過。
我隨即要求那五組同仁即刻出發,再次針對同仁提出的疑點展開調查。
過濾完這十二個名單,我站起來,朗聲說:「除了這十二個女人,我們又從死者最近半年的電話通聯紀錄查出五個嫌疑犯。這五個全是死者的同學或部屬的老婆。我原先以為這五個最可能涉案,所以這五個由我親自偵辦,可惜她們都沒嫌疑。」
「報告副座,能不能把這五個偵辦的經過也和我們說一遍?」
我正準備開口,錢琳卻搶言道:「副局長偵辦她們的時候我在現場,我相信她們的確沒有嫌疑。對不起,因為這五個人的身分比較敏感,我建議不要公布。」
這時市刑大副大隊長林宣威舉手。
「請講。」我說。
「如果這十七個情婦都沒嫌疑,那就是死者另有情婦嘍?」
「如果有,從電話通聯紀錄來看,死者必須在這半年不曾打過一通電話給她。」
「半年不打一通電話──這算什麼情婦?」一位同仁揚聲道。
「『非常祕密』的情婦?」林宣威猜道。
「如果要說『非常祕密』,」我反駁道:「在我親自詢問的那五個裡面,就有『非常祕密』,絕不應該讓別人知道的情婦存在。如果死者連這幾個人也敢使用手機連絡,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是『更祕密』。」
「副總統呢?」一同仁說,隨即引得眾人一陣爆笑。
我雙手向外一張,制止眾人的笑聲:「別笑,他說得非常有創意。鄧緒電話號碼簿裡面有兩位『長官夫人』,這問題提醒我,會不會是這兩位長官夫人呢?伯陽,鄧緒電話號碼簿上總共有四十一個女人的名單,對不對?」
「對。」
「除了已經查過的,會議結束以後管她和鄧緒是什麼關係,每個女人都找一個人追查,甚至鄧緒的太太。知不知道?」
這時一位同仁舉手問:「報告副座,依你目前查情婦的方式,你不是依據電話號碼簿,就是參考電話通聯紀錄。會不會某一個情婦的名字根本不在這裡面?」
「這意見好。」我豎起大拇指對他比了比,朗聲再問:「大家想一想,什麼樣的情婦死者不會使用電話和她連絡?」
「啞巴。」一同仁搶先答,逗得眾人一陣爆笑。
「你們還有心情笑?」我嚴肅地說:「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不要笑,啞巴也有可能,不是嗎?腦力激盪就是這樣,隨便講,說不定就講出了我們從來沒想過的方向。別笑了,大家認真想想這問題。」
「她沒有電話。」又一同仁說。
「在台灣誰可能沒有電話?」我反問。
「死者不知道情婦家的電話號碼。」
「她家有電話,但死者不敢打到她家,怕她先生接到。」
「會不會每當死者要約她的時候,死者能親自見到她,不必打電話。」
「一夜情啊!如果是一夜情,之前之後都沒打電話,也可能惹出大麻煩。」
還有人準備發言,但我看到祕書費康出現在會議室門口,於是舉手制止他們,昂聲問:「什麼事?」
「調查局房主任來了。」
我瞟了眼時鐘,五點。時間過得真快。我指示林宣威繼續主持會議,我與錢琳、許伯陽前往另一間小型會議室。
七
換到小型會議室,許伯陽報告案情之時,我盡量不看房甫臣那微揚下巴的臉。耳邊是許伯陽粗啞的聲音,腦海卻在思索同仁剛才提出的疑問──如果情婦的名字不在電話號碼簿裡面,或鄧緒從來不打電話給她呢?
可能嗎?
不管是一夜情、鄧緒不知道情婦的電話號碼、不敢打電話到情婦家,情婦是啞巴,情婦家沒電話……,任何奇怪可笑的理由,難道絕不可能?
若不幸真是如此,我該怎麼辦?
我默然沉思,不多時心中有了答案。等許伯陽報告結束,在房甫臣開口問話以前,我先發制人道:「房兄,電話通聯紀錄在最近半年裡面,凡是和鄧緒有連絡的女人我們幾乎全查遍了。你認為那神祕情婦可不可能不在這名單裡面?」
「可能性不大。」房甫臣慢條斯理地說:「但『可能性不大』就是『有可能』。」
我喜歡直來直往,討厭兜著圈子講話。但隨即想到今天早上發的誓,告誡自已何必毛躁?我鎮定地問:「如果鄧緒沒有打電話給這個情婦,你有什麼建議?」
未料他想都不想,緊接著我的話音說:「查一個人的交友情形,最簡單的是查他的電話通聯紀錄,再來是查他的行蹤。」
我暗自感佩他辦案的經驗。的確,我剛才想出的答案便是查鄧緒的行蹤。但這工作非常麻煩,必須追查鄧緒每天二十四小時在幹什麼?偏偏我們要追查的是他的「祕密情婦」,一個比李垣太太或谷慶堂太太更祕密的情婦。既然祕密,就不是容易追查的工作。除此以外,這工作還牽扯到一個重要因素──時段。也就是接下來我問的問題。
「房兄,對這案子,你認為從什麼時候查到什麼時候比較恰當?」
「從鄧緒死亡的時間一直往前,直到……」房甫臣這時優柔地在桌面輪點著他的手指,略一惦惙,海言道:「三個月以前。」
「三個月!」許伯陽驚聲喊道,他正準備力言反對,我舉手制止他出聲,再問:「有沒可能是在三個月以前發生關係的情婦?」
「可能性不高。」房甫臣搖頭道:「半年之內鄧緒沒打電話給她,三個月之內他們沒見過面,獨獨因為三個月以前發生的一次婚外情,突然變成要人命的大問題,這可能太低。」
「假如凶手早就知道這段婚外情,但他一直在忍耐,在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呢?」錢琳問。
這問題令房甫臣愣了一下,手指又在桌面輪點片刻,反問:「六月十一日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假使不是,就不可能。」
「我支持房兄的觀點。」我說:「凶手割爛死者的臉,證明凶手恨透了死者。一個人恨死者恨到這種地步,他忍耐不了三個月。」
警、調雙方同時支持這論點,檢方只有同意了。於是我看向許伯陽,指示道:「下去後立刻製作鄧緒三月一號到六月十一號的『行蹤表』。」
「副座,拜託,不要那麼久吧!」許伯陽露出一副苦瓜臉。
許伯陽是苦幹形的警探,從不在外人面前丟警察的臉。這時表現得如此沒出息,我不怪他,實在因為這不是輕鬆的任務。
行蹤表必須清查嫌疑犯每天二十四小時詳細的行蹤。它的內容包含五欄資料。第一欄是「時間」,要細到「每十分鐘」為一單位。第二欄是「工作項目」,好比說吃飯、開會、睡覺、約會。第三欄是「工作內容」,摘要說明工作項目的內涵,最好包含「人、事、時、地、物」等詳實資料。第四欄是「證人」,也就是誰能證明他在這段時間從事這工作。第五欄是「可靠等級」,這是綜合證人記憶、證人誠實度、證人人數等,區分「高、中、低」三種可信度。
活人的行蹤表比較容易製作,死人的行蹤表較難。因為每個人都有單獨生活的時段,等他死了,這時段的活動要找誰求證?更何況,我們要追查的是死者「祕密」情婦,既然祕密,就是「沒有第三者知道」,這任務不是難上加難嗎?
基於行蹤表的困難度,我們通常只會製作嫌疑犯幾個禮拜的行蹤表。重大複雜的刑案也很少超過一個月。眼前卻要求三個半月,難怪許伯陽在外人面前告饒求救。
不過,我事先想過這工作。我微微一笑,安慰道:「你別擔心,這事沒你想像的那麼難。」
許伯陽拿著不信任的眼光看著我。
「鄧緒是陸軍總部後勤署署長,他有祕書,祕書每天必須幫他排行程。你去找祕書要他的行程表,不就解決了大部分的時段?」
「下班以後呢?」
「鄧緒有私人司機,他到哪都有司機跟著他,問他的司機。」
「這也不見得,他未必去哪都有司機送他。好心說六月五日他和盧碧萱約會,不就是自己開車去的啊?」
「我問你,他有司機不用,累得自己開車也就算了,還得自己找停車的地方;如果是你,你會那麼笨嗎?」
許伯陽搖頭。房甫臣幫膛道:「是這樣。非有不得己,我從不自己開車,因為想到要找停車位就頭痛。」
我對房甫臣微微一笑,感謝他的支持,再問:「有司機不用,卻自己開車,為什麼?」
「他在做不法的事。」
「對啦。」我點頭鼓勵許伯陽:「鄧緒這個人,他不法的事情可能有什麼?」
「和情婦約會或是和商人談不法的勾當。」
「如果你是司機,你送鄧緒去見某個商人,你如何知道他們在商談『不法的勾當』?」
許伯陽想了想,默然搖頭。
「對司機而言,他永遠不會知道哪個商人是『不法的商人』。所以我認為,鄧緒見商人的時候,不管見誰,基本上他不會自己開車赴約。」說到這我調過頭,肅穆看著房甫臣:「房兄,你以為呢?」
「董兄分析的極是。」
「可是副座,他至少有十七個情婦,幹的都是見不得人的事,即使問對了人,她們也不見得承認啊?」
「他和情婦見面之前總要打電話連絡吧?」
「哦……」許伯陽拍著自己的頭:「副座,您真是福爾摩斯啊!」
我還沒來得及得意,錢琳卻問:「不對呀,你們要找的祕密情婦,不是說她不在電話通聯紀錄裡面?」
房甫臣和許伯陽同時點頭。我微微一笑,反問:「把鄧緒所有行程過濾出來,如果仍然出現幾個時段是空白的,不就證明了十七個情婦以外,鄧緒另有『更祕密情婦』的存在?」
房甫臣點頭,錢琳以欽佩的眼神注視著我,許伯陽低頭在筆記本上寫重點。
你別以為我很得意,這時的我,內心是異常苦悶的。我之所以還能微笑,只是外表裝得堅強。
辦複雜案子的過程是剛開始你有一群嫌疑犯,然後你逐漸過濾,嫌疑犯越來越少。等到嫌疑犯只剩下一個──例如昨天──就是快到破案的時刻。至於今天,我們重新大張其鼓、萬箭齊發,說穿了那是「散彈槍打鳥」,黔驢技窮的最後一招。
會議結束以後我身心俱疲,先送錢琳回地檢署,再教司機帶我回家。
到家後一個小時之內,我分別接到局長、署長,以及法務部部長打來的關懷電話。我跟他們報告十七位嫌疑犯全數清查完畢,她們涉案的可能性都不高,現在只得另起爐灶。他們聽到「另起爐灶」四字,在電話中都沉默了幾秒(你不會了解這幾秒帶給我多大的壓力),然後叮嚀我:方成啊,你要加把勁啊!
第四通電話是魏文豪那討債鬼打來的。我語氣不佳地告訴他:「今天的獨家新聞是『沒有新聞』。」
放下話筒我泡了一個又長又熱的熱水澡,幾度沉到水裡苦練憋氣功。洗完澡,我切斷客廳的電話,悶頭倒在床上,什麼都不想,只想睡覺。
半睡半醒間我的手機響了。我彈身而起,掠了眼時鐘──晚上十點四十七分;心中祈禱這是許伯陽打來的「報喜」電話。
「喂。」我精神地應道。
「我是錢琳。」非常低沉、沮喪的聲音,聽得我緊張起來。
「什麼事?」
「你沒看新聞?」
「沒有。」
「去打開電視,看看TVBS的新聞。」
就這樣,錢琳沒頭沒腦地掛了電話。我莫名其妙走進客廳,打開電視,選擇TVBS新聞頻道,主播正在報告北市城中分局取締午夜牛郎酒店的新聞。
錢琳要我看這新聞做什麼?
我百思不解地看著電視畫面,同時留意螢幕左邊跑馬燈字幕,其中一條看得我悚然變色。
它是這麼寫的:
龍潭驚傳家庭悲劇,莽夫殺妻後跳樓自殺
我慌忙壓下頻道選擇鈕,電視畫面不停地在新聞頻道間穿梭,終於在民視新聞找到相關報導,證實龍潭家庭悲劇的主角是谷慶堂,他今天下午四點以水果刀刺死妻子,隨後從住處十二樓窗口跳下自殺。
我以顫抖的手關了電視,雙手抱頭,一個人痛苦地坐在沙發,思索這是怎麼回事?
今天中午我們到谷慶堂家查案,當時錢琳騙他,我們因他休假與露營時間的巧合才追問他命案當時的行蹤。想必等我們離開,他翻閱最近的報紙,了解凶手是「鄧緒情婦的先生」。再從我們把他列為嫌疑犯推敲,他不就是「鄧緒情婦的先生」?
他雖無法肯定,但這是合理的懷疑──黃美鶯是鄧緒的情婦!
男人起了疑心,便開始鑽牛角尖。他細細回想往日署長與他太太相處的細微末節,沒問題的也會被他想出問題。於是向後勤署的同事打探,得知他是唯一被專案小組追查過行蹤的人,他會想不到真正的原因?
憤怒之餘他質問黃美鶯,她雖不承認,但對答之間能不露出破綻?
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谷慶堂殺了黃美鶯,然後跳樓自盡。
沒錯,我上了年紀,看盡人生百態,在悠悠逝去的歲月中漸漸變成一個冷漠的人。然而,這並不表示我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想到谷慶堂夫婦的死和我的躁進貪功有關,我能不受良心的譴責?
谷慶堂憨直的臉龐;黃美鶯佇立他身後,單手搭在他肩頭的幸福畫面──這時無情地闖進我的腦海。
它像一把冷寒的尖刀插在我的心頭。
倘若今天我聽錢琳的勸告,不直接到谷慶堂家,待明天私下問黃美鶯,不是可以避免這場悲劇?現在的谷慶堂和黃美鶯,不仍是一對快樂的夫妻?
然而,由於我的躁進,由於我盲目追逐「今天破案」──即使在我到谷慶堂家以前,明知那機會是如此地渺茫,我卻堅持己見,一意孤行。我貪功的自私心,不僅造成兩個花樣年華年輕人的慘死,更給雙方父母與親人帶來多大的悲慟?
我長吁一聲,恍恍惚惚走回臥室。
誰殺了鄧緒,我不清楚;但誰殺了谷慶堂和黃美鶯,我心裡清清楚楚地明白。
八
接下來幾天錢琳一直在生我的氣,除了公事,她一句話都不和我講。
至於公事,也沒什麼好講的。
再度過濾鄧緒電話號碼簿上的女人,一樣令人失望。徐亞晨仍在日本、丁琳的確去爬山,鄧緒和他的兩位「長官夫人」並無不可告人之事。
詳細比對電話通聯紀錄,也沒令人振奮的新發現。
至於我寄予厚望的行蹤表,每天下班前我都親臨專案作業室督導工作的進行。查證工作比預期順利,如今超過九成五的時段都找到答案。這其中大部分的可靠等級是「高」,少部分是「中」,極小一部分屬於「低」。
當六一二專案遇到低潮,專案小組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調查局,他們全力追查合約弊端,以及鄧緒帳戶異常資金的來源與流向。從案情陷入膠著開始,每天他們都會羈押一、兩個軍官或商人。管他是假報差旅、浮編預算、官商勾結、私下透露合約底價等,對凶案雖無幫助,但對窮追不捨的新聞記者,卻滿足了他們挖新聞的欲望。也幸而有調查局的介入,這才在專案小組士氣最低沉的時刻,讓社會大眾認為我們仍在做事,案情日日有新的發展。
其實,凶案一直在原地踏步。
這一天,六月廿一日,星期四,命案發生後十天,下午五點,我無精打采走入會議室,準備參加專案小組例行的工作檢討會。我意外看到李垣坐在現場,直覺喊道:「李副署長,今天你怎麼會在這?」
李垣冷冷地掃了我一眼,不回答我的問題,反而以極不友善的口氣反問我:「知道谷慶堂的事了嗎?」
我頓時為之語塞,瞟了眼錢琳,見她急忙低頭閱讀桌上資料。我知道李垣把谷慶堂夫婦慘死的責任歸咎於我。基於他和谷慶堂的交情,我不怪他,誠心誠意道:「對於這意外,我很抱歉。」
「意外?」李垣冷言道:「董副局長,我記得我跟你說過谷慶堂的個性,他脾氣火爆,有點魯莽,如果知道太太和署長通姦,他會直接衝到署長面前殺了署長。沒錯吧,我跟你說過這些事,是不是?我覺得你料事如神,怎麼會想不到你直接到谷慶堂家,把谷慶堂當嫌疑犯審問可能造成的後果?這事在你會是『意外』嗎?」
這是第一次,李垣一口氣和我說那麼多的話,每一句都充滿了敵意,說得我無地自容。我氣得暗自咬牙,正想出聲反擊,錢琳適時勸道:「對不起,李副署長,董副局長他只是公事公辦,這事演變到這地步,請你相信我,我知道這幾天他心裡非常難過。」
幸而有錢琳悅耳的聲音,否則我不敢想像接下來會演變成什麼局面。然而,即使有錢琳悅耳的聲音,我和李垣仍各自生著悶氣,別過頭互不看對方。
許伯陽見會場氣氛不佳,不等我指示,急忙站起來,粗聲報告鄧緒行蹤表製作的結果:目前只剩下三個時段,分別是四月十二日、廿九日,以及五月七日的中午或傍晚,鄧緒教司機送他到桃園市,隔幾個時辰再教司機回原地接他。
「我查了電話通聯紀錄,約會之前和鄧緒連絡過的總共有七個,全問過,沒一個承認。」許伯陽說。
「這可能就是祕密情婦。」房甫臣問:「現在準備怎麼辦?」
「我準備繼續找人問下去。」
「不必,鄧緒徒步不會走太遠。」我說:「以他下車的地點為圓心,查半徑一百公尺以內的旅館、飯店、餐廳、咖啡廳,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查那個時段有沒有鄧緒的消費紀錄?如果沒有,再看那七個可能的人有沒有消費紀錄?別忘了他們可能付現金,所以你要拿鄧緒和那七個人的相片一家一家問。如果找不到,把範圍再擴大到兩百公尺、三百公尺,甚至把整個桃園都翻過來,一定要查清楚他那時段在幹什麼?和誰在一起?這個人和凶案有沒有關聯?」
我講話的口氣很冷、很硬,若有若無地發洩剛才心中的怒火。
房甫臣聽出我異常的聲調,見我語頓,趕忙轉移話題:「今天我們查合約以及鄧緒資金往來,發現一點眉目。」
「可能和凶案有關嗎?」錢琳問。
「可能。這就是我今天請李副署長參加檢討會的原因。」
聽到「可能」,剎那間我忘了和李垣之間的不快,拿著急切的眼神看著房甫臣。
「我們查出鄧緒的帳戶在七年前有一筆異常的收入,金額是七十萬。」
「那時候鄧署長擔任總部後勤署副署長,也就是我現在的工作。」李垣補充。
「經過追查,證實這筆錢是當初他採購陸軍年度體育服,儀美體育用品社老闆朱戩送給他的佣金。朱戩具有黑道的背景,尤其他弟弟朱戟,是竹聯幫的堂主。今年陸軍再度採購年度體育服,預算是二十三個合約中最大的一個,兩千八百萬。」
「這只是今年的預算,」李垣插口解釋:「採購體育服的預算我們編在兩個年度,明年也有兩千八百萬。」
我疑惑地看著李垣,但懶得跟他講話。錢琳懂我的眼神,代我問道:「為什麼分開編在兩個年度?」
「服兵役的期限是兩年,我們考慮所有服兵役的人都發一套新的體育服。如果全編在這年度,衣服送來,在倉庫推到明年,很大一部分會被老鼠咬破。」
房甫臣見我點了點頭,才接續說:「朱戩希望得標,去年就找上鄧緒,希望運用兩人當年愉快的合作關係再度拿下合約。可是這一次朱戩碰到強硬的對手,辛其明,北一體育用品社的老闆。辛其明是乾元會成員,和陸軍總司令龍元化私交良好。」
我懂了,猜到這中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鄧緒先前接受朱戩的七十萬元佣金,朱戩把他當成自己人。去年為爭取新合約,朱戩找上他。鄧緒以為自己如今是後勤署署長,有左右合約的權力,慨然允諾朱戩;但隨即發現合約的對手辛其明是乾元會成員,總司令龍元化、副署長李垣都是乾元會,鄧緒隻手難以遮天。等鄧緒反悔,朱戩卻逼他,要脅他如要退出,必須付五百萬。
這時我憶起初見龍元化那天,他說了一句金玉良言──將領在清楚不可能繼續晉升時,操守最脆弱;而當他面臨退伍之際,是他最容易放棄原則的時刻。
顯然龍元化看出了什麼端倪。想到這,我微微一笑,心想這下可讓我逮到李垣這高傲傢伙的把柄了。我微揚著下巴,把我的視線掠過我的鼻尖,投到李垣的臉上,冷然問:「李副署長,你和你們總司令,以及北一的老闆辛其明,你們三個人都是乾元會的吧?」
李垣板起面孔看著我,態度強硬道:「北一的報價低過儀美兩成,兩家送來樣品的品質卻差不多;陸軍總部選北一,和誰是北一的老闆無關。」
可能嗎?我當然不信。不過我相信李垣有能耐把合約競標的「合法過程」做得「天衣無縫」。看到他強硬的態度,我血壓陡地升高,決心要趁機羞辱他。我轉過頭,看著房甫臣,冷言問:「房兄,從星期一到今天,你們總共收押了多少軍官?」
「七個。」
「七個啊。」我斜睨著李垣,奚落道:「你們陸軍貪污的軍官很多嘛?」
若非我親眼看到,我絕不信李垣原本微怒的臉,突然變得冷靜異常。他用平靜的聲調說:「董副局長,我們陸軍有二十二萬官兵,這中間在陸軍總部服務的軍官大約有一千個人。這一千人中間,有機會管理合約的參謀大約不到三百人。這三百個人裡面,又有權力左右合約,以致廠商會想盡方法賄賂的,大約不到一百個。他們一百個就算全部貪污,佔我們陸軍二十二萬官兵的百分比是多少?」
我沒回答,因為不用計算器我算不出來。
「不到千分之零點五。」李垣微笑看著我,笑得我渾身一麻,感覺他陰沉得可怕。然後他臉色陡地一變,變成冷漠、嚴厲的表情:「董副局長,請教你,當我們說警察包娼、包賭、拿保護費,社會大眾心目中警察貪污的百分比是多少?百分之二十、三十、四十,還是五、六十?」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怒吼一聲,猛地站起身子。
「拜託你們,不要說這些和案情無關的話好不好?」錢琳急忙起身,一手抓住我臂膀,一手伸向李垣,勸他不要再講。
可是,李垣怒氣未消,他提高了嗓音質問:「我寬宏大量,從不批評你們警察貪污的人多,你反而有臉誣蔑我們陸軍貪污的軍官多!」
接下來一陣大亂。錢琳拉著我,房甫臣拉著許伯陽,我們兩人指著李垣破口大罵。至於罵什麼,事後當我冷靜下來,不好意思說出來,那有損我們警察的人格。
會議還開什麼?房甫臣連拖帶拉把李垣勸離會場,留下怒氣沖沖的我和許伯陽。錢琳莫可奈何地看看我,嘆道:「唉,你們男人。」
說完,她扭身主持記者會去了。
九
我心情壞到了極點,毫無工作幹勁,失去了所有欲望,連向局長報告案情的例行工作也懶得幹,趁記者擠在記者會會場的良機,一個人從側門溜了出去。
拖著沉重的步伐,我漫無目的走在台北的街頭。走著走著,我的心情由憤怒變成了難過。我感到孤獨,更為自己的愚蠢而難過。我幹什麼要去惹李垣?他氣我有他的道理,因為我的粗心,害死了他的好兄弟谷慶堂。我明知他在氣頭上,何苦用言語激他?尤其是他自尊心極強,對陸軍有強烈的榮譽感,我幹啥挖苦他陸軍貪污的軍官很多?
講出這些情緒性的言詞,我得到了什麼?我就愉快了嗎?
我覺得自己無聊透了。我這年紀,這官階,怎麼這麼不成熟?
但是沒辦法,我也是人,不是嗎?
經過街口的體育用品社,我看到陳列在店裡的籃球,忍不住走上前,拿了粒籃球在手中耍弄──擺了幾個射球的姿式,而後把球向上一拋,同時旋轉球體,讓球在指尖高速轉動。
這時,學生時代許多快樂的打球回憶重回我腦海。
學生時無憂無慮的日子有多美好!沒有工作壓力,沒有事業壓力,沒有生壓力,每天快樂打球,幻想著未來種種……。
當我感慨萬千之時,一個人悄聲走到我身旁,突如其來出聲道:「你是董方成,對吧?」
我點頭,不想理他,以為他認出我是大名鼎鼎的警察。不料他卻說:「我是李嚴,淡江籃球隊隊長,你忘了?」
我定眼瞧了瞧他,開口大笑:「哈哈,是你,你胖了好多啊!」
「咯咯咯……」李嚴仰頭大笑。
我們握手熱情交談,他當然知道我還在幹警察,我則很訝異他是這家體育用品社的老闆。談話中他陡地探手把我懷中的籃球搶去,胖身子在我面前扭了扭,也比了幾個射球的姿式,然後兩眼炯炯問:「想念籃球,是吧?」
「是啊,多少年沒打球了。」
「今天在體專體育館有場球賽,裕龍對台啤,有沒興趣?」
「幾點?」
「七點。如果想看,現在就要去。」
「好。」我斷聲同意,索性關了手機,把今晚和籃球無關的一切,全部拋到腦後。
李嚴和我興沖沖趕到台北體專,我堅持付計程車錢,李嚴買了門票和便當,走進球場時比數是十二比九,裕龍暫時領先。
觀眾不多,大約有一千人。我盡可能讓自己融入球賽,一面吃便當,一面為雙方精采的身手叫好。等我吃完便當,比數到達二十九比二十四,台啤超前。李嚴這時拍拍我,指著遠處看台:「你看,那不是周南風嗎?」
我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果然是周南風!又驚又喜,起身拉著李嚴去找他。沿途我注視著周南風,發現他神情略顯落寞,孤獨一人坐在觀眾台,眼睛盯著球員,面容卻不受球員的表現影響。很明顯的,他的心在另外一個世界。
「周兄?」我遠遠喊道。
周南風聞聲看過來,和我一樣驚訝,臉上卻無喜色。
我們相互握手,一左一右坐在周南風身旁。
「真難得啊!」我有感而發。李嚴卻說:「只有你難得,我和周兄常在這碰頭。」
「你們常來看球?」
「有空、有球賽,我就來。」周南風側過頭看著我。我見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非常牽強的微笑。然後他又問:「案子怎麼樣?」
「唉!」我嘆息一聲,沒多講。
周南風體諒地點點頭,不再追問,祝福道:「希望你們早點破案。」
「你們說什麼啊?」李嚴問。
「看球,不談不愉快的事。」我揮手示意李嚴不要追問,岔開話題道:「你們看,現在年輕人的身手比我們當初好多啦。」
「是啊。」周南風說:「我們當初那點把戲,只夠在這裡跑跑龍套。」
跑跑龍套就是主將打累了,我們才有機會上場湊個人數。李嚴聞言不以為然,反駁道:「這不能相提並論。我們打球是為了興趣,他們打球是為了吃飯。換成我是他們,為了吃飯嘛,天天練,身手不會比他們差。」
有志氣。我佩服地點點頭。周南風幽幽道:「我們早生了三十年。能夠和他們一樣,一生的事業和自己最喜愛的興趣相結合,多幸福、多令人羨慕!」
是啊!我們三人同聲一嘆。
世間有多少中年人聽到這句話,能不由衷地發出一聲嘆息?
我們默然注視著球場,中場休息時間即將來到。台啤一個前鋒帶球衝過半場,在三分線外急停躍射,「唰」一聲球兒進網。
台啤再度超前,比數是五十一比四十九。
觀眾發出熱烈的掌聲,我們也禁不住鼓掌叫好。掌聲未止,哨音已響,中場休息時間到了。
「哎呀,你看看,多像你當初那球。」我忘神地拍著周南風:「差不多的位置看到沒?也是你的一記三分球,陸官這才打敗警官,那一球真他媽的嘔人啊,害我三個星期都沒睡好覺。」
「咯咯咯……」李嚴拊掌大笑:「我記得,我記得,那場球周兄打得真是漂亮。」
我重拍自己大腿,側過臉來點著周南風的鼻頭:「要是能再回到過去,你看我給不給你那最後跳射的機會。」
周南風神色趨緩,抿著嘴露出微笑──發自內心的微笑。
不知為什麼,周南風有一股魅力,讓你和他相處的時候,情不自禁想討好他。或許,這和我當初崇拜他球場過人的身手有關。看見他微笑,我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有點奉承道:「周兄真是幸福,工作這麼忙,還常有時間來看球賽。」
「時間像牙膏,擠來擠去總會擠出一點。」周南風微笑看著我:「不信你下次擠擠看,我保證你能擠出看球的時間。」
「周兄說得沒錯。」李嚴說:「我剛才在店裡忙,如果沒看到董兄,我也會認為自己忙,沒時間看球。後來我管他什麼生意,丟下就來。你們看,我不是也擠出牙膏了嗎?」
我們三人同聲大笑。
話題一開,大家東南西北地胡扯著。
不知不覺間球賽又在哨聲中繼續展開。我們停止交談,把自己投入精采的球賽。看著雙方年輕的球員在場中你來我往,我好像跟著年輕、激動起來,恨不得脫下外衣,下場和他們比劃比劃。最後,球賽在眾人鼓掌與吶喊聲中結束。誰輸誰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兩個小時我暫且忘卻破案的壓力。
我們三個人興致昂揚地離開體育館,李嚴建議到啤酒屋聚聚,周南風推說另有公事必須離開。
「你說時間就和擠牙膏一樣,你忘了?」我提醒他。
他笑著搖頭:「不行,我今天的牙膏已經擠乾了。下次,好不好?」
我們握手告別,約定下次再在球場碰到,一定要聚聚小喝一杯。分手後我和李嚴徒步找了家小麵攤,叫了五碟小菜、兩碗牛肉麵,各喝兩杯生啤酒,扯到十一點才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