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古玉風波
1
在崔重立、徐行豪搭乘包機直飛香港的路途中,隨行助理簡要說明子剛玉和陸瓊凱的背景資料:
子剛玉就是玉雕大師陸子剛所雕的玉。
陸子剛活耀於十六世紀明嘉靖至萬曆年間,主要活動在蘇州一帶,是明末中國最有名的琢玉能手。當時只要能證明是陸子剛雕的玉,身價立刻暴漲數十倍。因而「子剛玉」的名聲不脛而走,聲名甚至震驚大內,最終被限居京畿之內,成了皇室專屬玉匠。
陸子剛成名後為了確保陸家玉雕的技術品質,立下他們陸家獨一無二的傳承方法,即每代只傳一位--所有子女之中,最具藝術天分的一位。
一脈相傳的子剛玉雕,他們琢玉、鑑玉的技巧遂成為玉雕界的神祕技藝。而後來獲得技術傳承的子孫,也都成了皇室專屬的御用玉匠。
因此,陸子剛名氣雖大,但是作品流傳到民間的微乎其微。
物以稀為貴,這愈益助長子剛玉的價值。
後世只要證明玉雕確係出自陸子剛,身價暴漲百倍、千倍都有可能。不肖之徒因而群起仿製,造成坊間充斥子剛玉的膺品,縱然全世界中國古董最大的收藏家--台北的故宮博物院,它所擁有三十四件署名「子剛」的玉器之中,據說真正出自陸子剛的只有四件。
所以,如何鑑別子剛玉成了一門專門、祕而不傳的技術。現今鑑定子剛玉的權威首推香港子剛珠寶公司總經理陸瓊凱。沒人會懷疑,更沒人敢懷疑,因為陸瓊凱不是別人,他正是陸子剛一脈相傳的第十七世子孫。
是的,陸瓊凱正是子剛玉雕的唯一傳人。他們陸家在中國玉雕史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且因陸家承襲玉雕技術的子孫,世代擔任御用玉匠,長期居身鼎鉉之側,四百多年來累積了可觀的財富。
滿清覆滅,陸子剛第十三世子孫挾其巨資南渡香港成立子剛珠寶公司,繼續他們家族在玉雕、古玩、珠寶界獨一無二的領導地位。
了解子剛玉和陸瓊凱的身分,崔重立對懷中的玉牌,以及即將見面的陸瓊凱起了無比的好奇。
2
一行人到達香港機場,金山集團香港分公司經理已等候多時,大夥坐進林肯加長房車,半小時後抵達子剛珠寶公司位於香港的總店。在男店員引導下,大夥通過兩道警衛、四道鋼門,七拐八彎來到總經理接等室。
沒多久,入口處先走入一位男士,年約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穿了套鐵灰色西裝,面白臉瘦、蓄平頭,戴了副黑絲邊眼鏡,兩眼炯炯。
眾人一眼便知,這人精明幹練。再看他身後,接著晃出一美女。
看到這美女,男人的兩眼發直,女人的內心發酸。
這女人看不出實際年紀--從十五歲到三十歲都有可能。只見她穿了套淡綠洋裝,曲線畢露,渾身上下高低大小無不適宜,看得令人血沸心跳。她一路走來雙目含春,加上酒窩兩點,微笑望著眾人,風韻神采差點將滿座的男人迷癱在地。
徐行豪的雙腿感到一陣痠麻,卻情不自禁站了起來,兩眼看著女人,風度翩翩微笑道:「妳好。」
男人搶先上來,冷冷地說:「小弟是陸瓊凱。」
雖自稱「小弟」,擺的卻是「大哥」的架勢。
雙方簡要介紹,原來迷人的女人姓余名燕,是陸瓊凱的未婚妻。
美女當前,徐行豪可不管她是誰,也忘了此行的目的,眼睛骨碌碌地繞著余燕看。
崔重立注意到了,右膝微碰徐行豪,要他收斂。
「您的玉?」陸瓊凱開門見山道。
崔重立由懷中掏出布包,謹慎地放到陸瓊凱座前。
陸瓊凱緊抿著嘴不發一言,真是惜字如金。
崔重立想到他確應惜字如金,因為等下他的一句「是子剛玉」或「不是子剛玉」,一字之差足抵萬金。
一個字能造成這麼大的差異,崔重立自然心生警惕。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他狀若輕鬆地望著陸瓊凱,兩眼卻眨都不眨一下,深怕錯過蛛絲馬跡。
陸瓊凱穩重地打開布包,只聞室內發出一聲:「呀!」
失聲喊出的是余燕,顯見她是識貨的人。
乍然間,陸瓊凱穩重的臉龐變得煞白,如遭電擊!
瞧見這變化,崔重立暗生警剔,分外留意陸瓊凱的動作。
只見陸瓊凱將注意力集中在玉牌背面,尤其是那九顆陽刻的圓點,仔細看了又看,顫抖地放下玉牌,左手取下眼鏡,閉起雙眼,以右手輕揉眼瞼。
似乎,短暫地檢視,已讓他雙眼疲累異常。
崔重立輕聲問:「這是真的子剛玉嗎?」
陸瓊凱緩緩戴上眼鏡,盯著桌上玉牌,「咳」一聲清了清喉嚨,鎮定了下自己,低聲道:「對不起,這超過我的專業。」
眾人無不愕然!
鑑玉權威陸瓊凱,竟會有無法鑑別的古玉?
「這玉能不能借我一天?我明天告訴你結果。」
「抱歉,這玉不是我的。」崔重立推道:「我對這玉的主人保證過,不會讓這塊玉離開我的……」
豈料,說到一半,余燕因好奇想伸手拿玉,陸瓊凱卻猛不及然擋住她的手,喝道:「別碰!」
余燕被嚇得花容失色。
事實上,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只是余燕是女人,將她的驚嚇表現了出來。
「你凶什麼嘛?」余燕嗲聲嗲氣,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令男人看了心疼。
陸瓊凱臉色微紅,也感到自己失態,說了聲「抱歉」,將玉遞給余燕。
余燕本想說「我不看了」,實在是喜歡這玉,只得忍住胸中怒火,噘著櫻桃小嘴接下。
由此可知,這玉牌實在迷人!迷到足以令憤怒的女人冷靜下來。
「對不起,崔先生,您繼續。」陸瓊凱出聲道。
「我保證過不能讓這玉離開我的視線。陸先生,如果你現在沒辦法鑑別它的真偽,能不能告訴我,如果這是真的子剛玉,它應該值多少?」
陸瓊凱再度取下眼鏡,好像眼睛又痠了,輕輕揉了揉,狡滑地回道:「古董無價。不喜歡它,它一毛不值;喜歡它,再多的錢你也會買。」
「如果這是子剛玉,我現在願意賣給你,你願意出多少?」
余燕霍地握緊手中的玉,用期盼的目光望著陸瓊凱。
陸瓊凱急忙戴回眼鏡,盯著崔重立,好像在研判崔重立是否在開玩笑。好半天才說:「我能否帶您去見家父?只有他能回答您的問題。」
只要能找到答案,去哪兒都行。崔重立欣然同意,一夥人匆匆趕赴陸瓊凱父親陸璧廷位於半山腰的華宅。
3
說陸璧廷的居所叫「華宅」,可能還保守了,嚴格地說,算得上宮殿。
只見粉牆玄瓦、雕樑畫棟,在太平山的半山腰俯視維多利亞灣。跨進這兒才讓崔重立見識到什麼叫豪門深似海。打從進入大門開始,每一個房門都立了兩個男性僕人,全穿著深藍長袍馬褂,袖口滾了道兩寸寬的白邊,潔白如雪,看了令人聯想僕人的手必也都是乾乾淨淨。
僕人們見陸瓊凱走來,恭聲喊「少爺好」。一路走去,左折右彎再繞,等眾人聽了十幾聲「少爺好」,才走進一間大廂房。
大廂房約半個籃球場大,除向門的一邊,三面放了玉屏風,屏風和石牆隔了一公尺寬的走道供佣人通行。廂房四角分別站著僕人,正中高懸巨型水晶吊燈,明亮的燈光照亮了古色古香的家具──二十四張紅檜雕花座椅,間隔著小茶几沿著玉屏風圍成馬蹄形,椅背扶手和小茶几桌面嵌了白玉──任何一張家具都足以讓古董商流下貪婪的口水。
眾人隱然聞到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幽香。這兒和崔重立位於上海的巨室相比,高貴肅穆,迥然不同。
走到這,眾人不由同時放輕腳步,因為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橐橐鞋音,於夜闌時分格外刺耳。
大家依陸瓊凱指示落座,只留下正中的首位。
等待時耳邊寂靜非常,靜到針落到地上都可能發出巨響。
觀察入微的崔重立不免豎耳聆聽。沒多久遠處就傳來微弱的咳嗽聲,時有時無、由遠而近,而後是「嘰嘰」的走步聲。他隨聲望去,但見兩個男子信步隨聲而出。領先者年逾六十,中等身材,一身繭綢黑色長袍在燈光下閃著點點銀光,鼻下蓄了道整齊的黑鬚,面白頰瘦,加上不住咳嗽,顯得弱不禁風,可是舉手投足卻有股說不出的威嚴。
跟在後面那人年歲略輕,一身黑袍,唯布面不閃銀光,加上皮膚也黑,個頭瘦小,臉上嵌了對又黑又亮的小眼,容貌略顯猥瑣,目光卻銳利異常。
陸瓊凱見領先者步出玉屏風,立即起身,彎身恭謹道:「爹。」
陸璧廷「嗯」了聲,臉如石刻,銳利的雙眼冷冷掃過來客。
崔重立留意到陸瓊凱竟不坐下,也不敢直視他父親,只是躬身垂首望著地板,猶似臣子見到了皇上,令他不免暗自驚訝!
這股拘謹的氣氛影響到崔重立等一行人。
眾人立即正襟危坐,以嚴肅的目光注視主人陸璧廷。
只見主人雖不時咳嗽,但是步履穩重,沉著坐於首位,而後緩緩蹺腿向後靠向椅背,兩手悠閒地置於座椅扶手,儼然唯我獨尊的架勢。
至於後面那人,繞到座椅之後,垂手躬身立在陸璧廷身後。
「咳、咳……」陸璧廷輕咳幾聲,兩唇微動,面無表情道:「坐。」
陸瓊凱不敢坐,戒慎恐懼地向父親介紹來客。陸璧廷又說了聲「坐」,他這才坐下。
眼見陸璧廷正眼也不瞧自己一下,崔重立心裡大疑,難道陸璧廷沒聽過金山集團?或是,金山集團的財力根本不看在陸璧廷眼中?
兩位中年女佣這時端著茶盤由玉屏風後蓮步而出,一路扭著肥臀。
崔重立正詫異如此嚴肅的陸宅,怎麼會出現如此風騷的老女佣?再一細看才知,她們纏了小腳呢!
小腳女佣依序為眾人奉茶。陸璧廷輕咳數聲,抿嘴取了茶碗,緩緩揭開茶蓋,微一吹,無聲無息將茶一飲而盡。
他的一舉一動,無不沉穩、優雅,頗有長者威儀。
「什麼大事,這麼晚見我?」陸璧廷冷然問道。
「爹,崔先生帶了一塊玉,需要您鑑識。」
「你鑑不出?」陸璧廷冷冷追上一句,竟有無窮的壓力。
陸瓊凱慌忙低頭,狀極惶恐答:「爹,可能是子剛玉。」
崔重立盯著陸璧廷的臉,以為「子剛玉」三字足以改變陸璧廷的表情。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陸璧廷氣定神閒坐立不動,石刻的臉不起一絲變化。崔重立暗生感佩,兼帶幾許失望。
陸璧廷手指微微一勾。
陸瓊凱匆匆離座,移步崔重立身前,雙手接過布包,再恭謹地遞交給陸璧廷。沒錯,那必然是非常恭謹的動作,因為陸瓊凱的手在明顯發抖。
陸璧廷面無表情看著陸瓊凱顫抖的手,輕聲叮嚀:「鎮定!」
「爹教訓的是。」陸瓊凱躬了躬身。
陸璧廷輕咳兩聲,接過布包,以優雅的動作層層揭開。
眾人自然很好奇,不知陸璧廷看到玉牌會有什麼反應。
薑終究是老的辣。玉牌出現在陸璧廷眼前時,他的手鎮定如恒--此反應頗令眾人失望。不過,他石刻的臉上起了變化,登時之間兩眼發亮。
崔重立暗中觀察陸璧廷的反應。他肯定陸璧廷此時一定在憋氣,因為咳嗽不斷的陸璧廷,此時竟然不咳了!
不等陸璧廷吩咐,陸瓊凱風快地由口袋中掏出放大鏡。
陸璧廷拿了放大鏡,直接翻到玉牌的背面,和陸瓊凱先前一樣,也是仔細檢視那九顆陽刻的圓點,然後吸一口氣,將玉牌和放大鏡交還陸瓊凱。
陸瓊凱緊盯著父親,顫聲問:「爹?」
陸璧廷不講話,也不咳嗽,佯裝若無其事地取了茶碗。眾人但聽得「嗒嗒嗒」茶蓋撞擊茶碗聲不絕,這才發覺陸璧廷的手在抖。
陸璧廷慌忙揭開茶蓋,止住了「嗒嗒」聲,卻發現茶已喝盡,苦笑一下,急忙放下,揚聲令道:「茶!」
4
身後管家使了個眼神,立於角落的男僕人隨即喚來小腳女佣為主人斟茶。
可是,茶斟滿了陸璧廷卻不喝,而是看著崔重立,用命令式的腔調說:「玉哪來的?」
雖然腔調不太好,卻是陸璧廷第一次正眼看他。崔重立實話實說道:「一位朋友託我找買主。」
「您這位朋友是……?」陸璧廷的眼光轉向崔重立身旁。
徐行豪和幾位助理同時挺起胸膛。
「對不起,委託人沒來。這玉是他的傳家之寶,賣出去,說了丟人。他要求我不要說出他的身分。」
「我能見他嗎?」陸璧廷略一頓,急忙補上一句:「我保證他的身分不會曝光。」
崔重立微笑不語。
見過世面的人都知道,這表情就是拒絕。
陸璧廷見過世面,也微笑道:「您放心,您的佣金不會少。我想認識這玉的主人。」
「我不是為佣金而來。請問這是不是子剛玉?值多少錢?」
「這是子剛玉。您要賣多少錢?」
崔重立呆了呆,沒想到回答那麼直接,索性直言道:「子剛珠寶公司是有信譽的公司,我千里慕名而來,您應該會給我一個公道價格吧?」
「古董無價,但看您識不識貨,以及喜不喜歡。只要對上眼,再高的價錢也不嫌貴。」
眾人聽得都暗暗搖頭。
卻不料,陸璧廷又道:「我承認我喜歡這玉。是塊好玉。如果您願意割愛,我出美金五百萬元。」
說完,陸璧廷豪氣十足地舉起五根手指,同時迅速掃了眼崔重立身旁四個人,只見徐行豪一臉冷笑,兩位助理和香港分公司經理三人則是愕然。這表情無異說:(徐行豪才知底價,而他冷笑,意謂出價太低。)
崔重立平靜地說:「太低了吧?」
「您開價。」
「我快人快語,美金一億。」
陸璧廷目光盯著崔重立,眼角餘光卻在留意徐行豪,當他發現徐行豪驚得目瞪口呆,因而明白開價太高,微微一笑道:「我也快人快語,美金五千萬元。」
接下來兩位快人快語的商人進行了一場拉鋸戰,雙方互有退讓,最後達成的協議是美金七千五百萬元。
「萬福。」陸璧廷朗聲喚道。
「是,老爺。」身後管家模樣的男子躬身答。
「開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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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重立見過無數家財萬貫的富豪,卻未曾見過陸璧廷如此豪氣的人──美金七千五百萬元,就這麼一句話,付了!
他不免暗暗懊悔賣得太便宜,同時好奇為什麼陸璧廷願意出那麼高的價錢?
(難道玉牌藏了其他祕密?)
所謂無奸不成商。崔重立是成功的商人,說不好聽的,他也必然是狡黠的奸商。玉牌雖然賣了,但是他心中疑竇叢生。再想到陸氏父子都特別檢查玉牌背面的九顆圓點,不動聲色道:「就要轉手讓人啦,再讓我在手中摸摸,懷念一下好嗎?」
陸璧廷點頭,陸瓊凱將玉牌交到崔重立手中。
為防陸氏父子起戒心,崔重立並不特別觀察玉牌的背面,而是整體的檢視。從上端到兩側,最後才是背面,重點在陽刻的九個圓點。
不注意時看不出來,這一看,還發覺確有蹊蹺。
粗看之下,九顆圓點大小一致、色澤相同、表面平滑。細細一摸,可以感覺左下角的圓點中央有一個小孔,很小,但是肯定存在。對中國歷代最傑出的雕玉大師陸子剛而言,這孔不可能是琢玉過程中沒有處理好的缺陷。顯然它是陸子剛刻意留下的。
陸子剛留下圓孔的目的何在?
「好美的玉啊!」崔重立嘆道:「這九個圓點有什麼意義?」
陸瓊凱嘴角一抽,驚愕地看著父親。
陸璧廷眼神一閃,隨即恢復鎮定道:「外圍的八顆代表『八卦』,加上中間那顆組成『九星』。無論是八卦或九星,都是古時候相風水的方法。」
這時管家萬福回到陸璧廷身後,將支票交給陸璧廷。
陸璧廷隨即署名交給崔重立。
交易完成,美玉在手,陸璧廷心裡大安,輕咳幾聲道:「崔先生,現在能告訴我誰是這玉的主人嗎?」
「對不起,我和他有言在先。」
陸璧廷難掩失望之情。
徐行豪忍不住問:「您為什麼一定要見玉的主人?」
「我相信他還有別的玉。當他想賣的時候,我希望他第一個找我。」
「當然,我們一定會第一個找您。」徐行豪朗聲道,藉以表示他在金山集團也是有分量的,講到得意處,不由吹噓起來:「到時候我們會有許多寶藏,只怕您沒有足夠的錢哦。」
陸璧廷先和兒子交換了個眼神,再問:「你們找到寶藏了?」
徐行豪曉得自己講錯了話,故意笑道:「我開玩笑。」
「你們知道這塊玉的背景嗎?」
「什麼背景?」崔重立反問。
「這是陪葬玉。有這塊玉,表示有人進過墓地。這墓裡其他的玉呢?」
「你也知道這是董……」徐行豪脫口而出,講到這,崔重立揮手制止他說下去。
陸璧廷微笑道:「這是董鄂妃的陪葬玉--情魂。董鄂妃埋葬的時候,她雙手平貼胸口,手掌底下壓的就是情魂。」
6
余燕興奮地喊道:「情魂借我看!」
余燕本是電影明星,曾擔任「董小宛傳」女主角。了解情魂是董小宛的陪葬玉,對情魂起了無限好感。她極愛憐地輕撫著它,想到董小宛的手曾經觸碰著同一塊玉,心中生出奇妙的感覺。
「崔先生,您能告訴我墓裡其他玉在哪兒嗎?」陸璧廷追問。
「對不起,我只是中間人,這問題我可以代您問我的委託人。」
「您真不清楚這墓的背景?」
「真不清楚。」
「你們都走,留下崔先生一個人就好,我有事私下和他談。」
大夥正聽到興頭上,被迫離開,不免失望。但是在萬福催促下,沒人留下,偌大的廂房只剩崔重立和陸璧廷兩個人。
「崔先生,容我花點時間自我介紹……」陸璧廷極有誠意地說出往事--先祖陸子剛背景、自己是陸子剛的傳人、他們陸家如何延續玉雕技術,以及陸家承襲玉雕技術的子孫世代為皇帝服務。
這一段雖然是崔重立熟知的,不過他很有耐心地靜靜聆聽,不時答以「哦」、「是嗎」、「這樣啊」,表示自己很有興趣,以激勵陸璧廷知無不言地講下去。
陸璧廷不負所望,接下來講了一段令崔重立相當訝異的往事:
陸家歷來最偉大的雕玉大師不是陸子剛,而是陸子剛的兒子陸玉英。
陸玉英一歲識字,二歲能詩,三歲時已展現繪畫、雕刻、美工設計等方面不凡的藝術天分。雕玉在陸子剛手上僅是「玉匠」的層次,但是傳到陸玉英,昇華到「真、善、美」的藝術境界。以今日眼光看,他是十項全能的藝術大師,不僅文章好、字好、畫好,對玉石的運用尤有獨到見解。加上他巧思絕倫、雕鑿如神,明崇禎皇帝曾誇讚:「玉石經過陸玉英的手,就有自己的生命。」
別的不說,那時宮中一致以為陸玉英琢玉的功夫是世人不可逾越的顛峰。
由於陸玉英天分極高,不及弱冠即不安於吟詩、作畫、雕玉等俗事,進而涉獵萬神圭旨、奇門遁甲、道藏、黃庭。三十歲已擅長陰陽曆算,能觀星、卜卦、通神、問鬼、看凶吉,終而在宮中贏得「陰陽大仙」的尊稱。
崇禎十七年闖王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自縊於宮後的煤山,陸玉英未及避走成為李自成階下囚。直到清將多爾袞擊敗李自成,帶兵入京,陸玉英受順治皇帝賞識,才恢復他宮廷玉匠的身分。
或許歷史輪到大清,順治不單不在意陸玉英是降清貳臣,反而格外重用陸玉英。他在陸玉英的輔佐下,言行舉止超乎尋常,雖成為世人眼中怪異出奇的皇帝,卻也屢克強敵,完成一統,進而收服漢人為清效力,奠定大清二百餘年霸業的根基。
不難想見,陸玉英是順治皇帝言聽計從的寵臣。
董鄂妃死後順治悲慟欲絕,亟思再結來世之道,因而求助陸玉英。
陸玉英不敢違抗聖旨,指點順治「陰陽雙修」的方法。陰法是將董鄂妃葬於陸玉英所設計的墓穴,陽法則是勸順治出家,以餘生修道成就來世。不管「陰陽雙修」是否有效,史頁證明順治的確這麼做了。自此以後,陸家一脈相傳的知識除了琢玉和鑑玉的技藝,另包含董鄂妃墓的祕密……
聽到這,崔重立疑心頓起,插口問:「你們陸家既然這麼了解董鄂妃墓,你們為什麼不去盜墓?」
「歷史上哪一個設計皇帝墓的人,事後能夠活下去?我先祖陸玉英這麼聰明,早參透這一點。當年他不單要求順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陰陽雙修』的方法是他提出的,還假意將董鄂妃遺體火化,藉以欺瞞世人。此外,他只負責設計,絕不參加墓地的選擇和建築。因此,我們陸家雖然清楚墓的格局和布置,但是不知道墓地建在何處。」
「墓裡有什麼寶藏?」
「先祖陸子剛和陸玉英大部分的作品。」陸璧廷冷冷道:「我不單知道有什麼寶藏,我還知道寶藏埋在墓的哪個位置、墓裡有什麼機關、如何破解機關。幾百年來我們陸家子孫一代傳一代,希望找到董鄂妃墓,拿回我們陸家兩位老祖宗畢生心血的結晶。可惜,順治那喪心病狂的渾蛋,他不僅殺盡建墓的工人,而且建了好幾個假墓。」
講到氣憤處,陸璧廷忍不住罵起順治。以陸璧廷如此穩重、自持、有修養的人,此時口出穢言,崔重立相信他們陸家三百年以來,為尋找董鄂妃墓必然投入極大的心血。不過,這些都是他們陸家的事,此刻崔重立只好奇墓裡寶藏,因而問道:「董鄂妃墓所有的寶藏大概值多少錢?」
「沒人能夠估算。例如情魂,您能估算它值多少錢嗎?」
「是很難。」
「崔先生,我跟您講了這麼多,現在,是不是您相對的也該把您知道的告訴我?」
崔重立不答,因為他所知實在有限。除此以外,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相信陸璧廷。或許是第六感,也可能是他鑑人的本能,他深深感覺陸璧廷瞞著他什麼。因而搪塞道:「謝謝您看得起我,告訴我你們家族的祕密。可惜我的委託人只託我賣玉,就這樣。我會和他聯繫,如果他還有別的玉,而且想賣,我會第一個找您。今天謝謝您,告辭。」
「等下。崔先生,我告訴您這段往事,是因為我們陸家幾百年來一直在尋找董鄂妃墓。正如同我剛才所言,那些玉是我們陸家兩位最偉大先祖畢生的心血,讓它們重見天日,是我們陸家子孫最神聖的使命。我也相信,不論是您或您的委託人,你們就算清楚墓的地點,沒有我的協助,你們不單找不到所有的寶藏,甚至可能送命。今天我願意免費提供一切協助,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們陸家有權優先購買挖出的子剛玉。至於其餘寶藏,隨你們處置。如何?」
這段話非常動人,條件更是誘人。但是商人的字典裡可有「免費」兩字?崔重立微笑道:「您準備如何協助我的委託人?」
「我兒子知道墓的設計,我讓他隨你們去,協助你們找寶藏。崔先生,我是老了,否則我會親自去。」
「您不能告訴我墓的設計,讓我們自己找寶藏?」
「崔先生,您是我,您會講嗎?」
也是道理,崔重立一句話也駁不回去,只得點頭道:「我會和我的委託人談,轉達您的意思。如果我的委託人有需要,我會通知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