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靜谷洞天
1
崔重立和陸璧廷密談之時,遠在大陸東北偏僻的山區,一男子卻在黑暗中痛苦地等待。
這男子姓葉名雨,三十來歲年紀。若想肯定地追問:「倒底三十多少?」對不起,葉雨本人也不確定,因為日子對葉雨而言,是沒有意義的。
不管白天或黑夜,不論初一或十五,無分春夏或秋冬,一點差別也沒有。
時間對葉雨只是無盡無邊的黑暗──日復一日,在沉寂和苦悶的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劃過。
如果要問葉雨,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被關在這?
對不起,沒有黑夜和白晝的日子,他不會計算。
只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一天他正在山裡獵兔,突如其來的一陣怪味將他迷昏,從此便被關在這方寸之地。
從那一天開始,他再也沒看過日出、沒聽過鳥語、沒聞過花香,猶似乍然間離開了美麗的人世,跌入寂寞空寥的黑色煉獄。
可是,這兒明明不是煉獄!
這兒是世界的一個角落。雖然黑暗,但是他清楚,他痛苦地活在這個世界。
如果要問葉雨,他為什麼會被關在這?
對不起,這問題自他被關進來的第一天,他就不停地在問他自己。
可惜,問到今天,他想破了腦袋還是沒想出合理的答案。
所幸,葉雨是意志堅強的人,他不單活到了今天,而且他非常健康地活到了今天。他明白,堅強的意志必須靠堅強的體魄支撐;因而在這苦悶的方寸之地,鍛鍊身體成了他最主要……,或嚴格地說,唯一的活動。
此刻,葉雨做完四百個伏地挺身、四百個仰臥起坐、四百個交互蹲跳,全身雖汗如雨下,但是覺得氣血順暢、精神抖擻。
葉雨相信,只要他健康,無論何時,終有一天他會離開這黑色煉獄。
為了那一天,他必須鍛鍊身體,做好準備。
到了那一天,他要復仇。
想到這,葉雨登時躍起,兩腿半屈、雙臂抱拳、坐穩馬步,結結實實揮打一千兩百拳。而後雙手抱著丹田,「呼呼呼」地運了幾口氣,調順氣息,這才坐下盤腿休息。
四下寂靜無聲,葉雨心中一片澄明,腦海中流過的是他的太太秀秀的笑容,以及兒子大毛和二毛調皮的模樣。
這美麗的回憶,讓葉雨覺得人生充滿了希望。
2
回到酒店崔重立倒頭便睡,一覺醒來朝陽已爬過海平面,陽光靜悄悄地溜進窗口,頗有催人起床的力量。他蜷伏在床上,腦海異常清醒,暗自訝異那怡蘭的面容竟然強烈佔據著他的心頭。
雖然愛的第一個徵候是思念,但是崔重立搖頭苦笑,肯定這不可能是愛。
愛,不是那麼簡單。
這一生,他曾經自以為經歷了許多愛,每一次也都以為是偉大的愛。直到遇到藍嵐,他才知道,以前所有的愛,都不是真愛。
那一年他在服兵役,因演習受傷住院,認識照顧他的護士藍嵐。
藍嵐貌美、個性開朗、處世樂觀,只要和她相處,很容易感染她的快樂。住院期間兩人相處日久,因個性相若、嗜好相同,沒幾天就成為無所不談的好朋友。那是一段令他無法忘懷的日子,藍嵐和他個性太像,對所有事物都有相同的感覺和反應。例如,他們會一同和服務態度不佳的戲院售票小姐大吵、共同設計戲弄霸道的護理長、聯手整治唯利是圖的醫生……,想到這些頑皮的往事,崔重立忍不住笑出聲來。
在藍嵐面前他什麼都是對的,一舉一動、一思一念,即使在別人眼裡一無是處,在藍嵐心中卻是絕妙至當。
難道是藍嵐獨具慧眼,或只是鼓勵他?
遠在他還是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藍嵐便堅信他胸懷大志,未來必能一飛沖天。
她說這話時他自己都懷疑,但是藍嵐對此堅信不移。
他的價值在藍嵐面前受到完全的肯定,他的言行在藍嵐面前受到完全的接納,她認同他的一切,這讓他心中充滿了自尊、驕傲、喜悅,以及希望。
什麼叫心有靈犀?他雖不清楚,但是當他和藍嵐相處,往往一個眼神、一個肢體動作,兩人隨即會意,而後哈哈一起大笑。
那是奇妙的感覺,這一生,只有這段時間他是無拘無束的快樂,心中有許許多多的理想和抱負。也唯有這時他才體會,愛到極至是絕然的自私--只要能讓兩人在一起,他們什麼都願意、都敢。
他甚至相信,有一天兩人窮得活不下去,他們會結伴搶銀行。
真愛不在乎長短,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更不在乎後果。
認識半年,某日兩人相約在台北國賓戲院,他從下午兩點等到四點,至少打了十幾通電話到她所有可能前往的地方。然後包了計程車到市區所有戲院,希望藍嵐記錯了約會的地點。
當計程車的車費,用盡了他身上的錢,他開始沿著街道朝她新店的家,一步一步地走。他永遠忘不掉那一晚星星特別亮,經過碧潭時他對閃爍的夜星發誓:「待會見到藍嵐,我一定要罵她,打她一下屁股。」
藍嵐家門打開的時候,他看到的是藍嵐淚流滿臉的媽媽。
他這才知道,藍嵐前往約會的路程中發生了車禍,隨後死在醫院。
他腦殼像被大鐵鎚狠狠打了一下,身子搖晃,站立不穩,耳邊嗡嗡什麼都聽不到。身上沒有現金,他哪兒都去不了,行屍走肉般回到碧潭河畔呆坐。寒風刺骨,但是心裡更寒,他望著滿天的星星,突地渾身顫慄,爆發出一陣撕裂人心的哭號。
那一夜,他相信藍嵐成為天上的一顆星星。他肯定藍嵐不會離他而去,她只是變成了星星,就是那顆閃爍的星星,在夜空一閃一閃,在對他眨眼呢!
愛,這東西很奇怪。當你經歷一次轟轟烈烈的愛,你會發現,這世界再也沒有值得你愛的。當你覺得你一愛再愛,還在愛、還能愛的時候,其實,你根本未曾真正愛過。
上帝是公平的。它給了你最好的,同時之間,卻把其他都否定了。
之後,崔重立愛看星星,因為他相信夜空中有一顆星星是藍嵐。因而金山集團上海總公司頂樓的設計,整個由透光玻璃圍成,容許他在繁華的都會,夜晚也能保有極佳的視野,仰望星空。而同時之間,藍嵐也能從夜空俯視著他。
兩年後他哀痛漸消,接著認識更多的女孩,愛了就散、散了再愛,直到他事業有成,感覺是結婚成家的時候,才和認識多年的沈佳玫成婚。五年後沈佳玫生了他們唯一的兒子,取名星辰。
想到星辰,崔重立突然想起昨晚忘了打電話。
不管公務有多麼繁忙,也不管他身在何處,只要有可能,每晚他必打電話和家人連絡。和兒子聊聊,是他長年保持的習慣。
他瞥了眼時鐘,心想星辰還未上學,應該在吃早餐,於是起身直撥台北,先和佳玫問候,互吐思慕之情,再和星辰閒談。
電話另一端,星辰唯唯諾諾地應著,他如今讀小學五年級,半大不大,正需要一個強者形象的父親作為他學習的對象。可是集團公務繁忙,以致一家人聚少離多,父子在親密中總夾雜著一份生疏。
這對注重家居生活的崔重立而言,總覺得是他成功事業中,無法避免的缺憾。他暗自發誓這次處理完尋寶工作,一定要回台北一段時間,多陪佳玫和星辰。
想到這,崔重立匆匆盥洗,喚醒他人,趕赴機場。
3
抵達機場時眾人意外發現陸瓊凱和余燕。
雖然機場人山人海,但是除非你是瞎子,不可能沒注意到余燕。
她穿了件合身的翠綠花綢旗袍,誘人的曲線玲瓏剔透,胴體可謂呼之欲出。如此人間尤物,是千萬女人妒忌的對象,億萬個男人垂涎的目標。不管路過的是女人或男人,都忍不住盯著她猛瞧。
徐行豪眼尖,老遠看到了,興奮地喊道:「余小姐?」
陸瓊凱站在余燕身旁,看見徐行豪走來,臉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道:「真巧啊,在這碰到你們。」
其實一點不巧。陸瓊凱私下查出崔重立等人包了這架飛機,然後帶了穿著性感的余燕趕到機場。
「怎麼你也在這?」崔重立問。
「小弟有一位長輩來香港,我來接機。您幾點的飛機?」
兩人寒暄之際,徐行豪悄悄來到余燕身旁,眼光輕浮地上下盯著余燕,吹了聲口哨讚道:「身材真棒啊!」
「謝謝讚美。」陸瓊凱對徐行豪略一傾身,微笑,而後熱情地說:「既然你們的飛機先走,我就先送你們好了。」
一行人邊走邊談邊笑,當他們路過大廳,一妙齡少女站在磅秤上,投入一枚硬幣。
徐行豪側頭站在少女身後,故作驚訝狀:「哇,八十二公斤!」
少女臉色立即漲紅,氣得回頭想罵「神經病」,卻見徐行豪容貌出眾、衣著高雅,心裡登時轉怒為喜,嬌嗔道:「你啦,你才八十二。」
眾人看了無不莞爾。徐行豪見少女眼中含笑,正想和她搭訕,卻被崔重立拉著趕路。
徐行豪對少女眨了下眼,不情願地離開。
陸瓊凱冷冷一笑,慢慢靠近徐行豪,狀極親熱和他寒暄,當兩人漸漸拉開和崔重立之間的距離,陸瓊凱這才悄聲問:「您和崔先生一道去挖墓?」
「我和崔重立是生命共同體,他到哪我就去哪。」
「您和崔先生都是當世奇才,白手起家創立那麼大的事業。」
徐行豪點頭「嗯」了聲,認為陸瓊凱說的實在。
「希望小弟和未婚妻能有機會和你們一同前往。我了解墓裡有多少寶藏,以及每一個寶藏所在位置,我可以幫你們找到所有寶藏。而我們陸家只有一個要求--優先承購子剛玉的權利。當然,如果你們能夠找到出價更高的買家,我們也樂觀其成。」
徐行豪聽了喜不自勝,心想天下竟有這等好事。若能得到陸瓊凱的協助,一可確保尋獲所有寶藏,二又不用憂慮寶藏找不到買家;加上美女相伴,更添情趣。想到這他偷偷睨了眼余燕,瞧見她凹凸有致的胴體,起了一種想吞嚥口水的感覺。
陸瓊凱看到他的眼神,心中一連罵了幾句髒話。
這番對話,無不在崔重立側耳監聽之下。別說他善於識人,再笨也看得出,陸瓊凱必然痛恨徐行豪,怎麼可能主動要求未婚妻同行?如今為了寶藏,不惜以未婚妻作餌,令崔重立益發肯定陸氏父子工於心計,不可不防。
不多時到達閘口,雙方互道再見散去。
4
回到上海,崔重立返回總公司大樓,隨即請來那怡蘭,概要說明此行經過,隨後開了張一億六千萬人民幣支票。可是,當他說到陸瓊凱想加入挖墓行動,那怡蘭怫然不悅地責問:「怎麼把寶藏的祕密跟別人說哩?」
「他看到玉就認出那是董小宛的陪葬玉,不是我說的。」
「他怎麼知道墓裡寶藏還沒挖哩?」
「陸先生呢比你還清楚墓裡的狀況哩。」徐行豪模仿那怡蘭講話的語調:「他祖先呢設計董小宛的墓,有什麼寶藏、埋在哪個位置、有什麼機關,他呢統通清楚哩。」
「你不要學我說話。」那怡蘭怒道:「如果呢他知道,他為啥不去挖哩?」
突然間,崔重立覺得那怡蘭很有性格,好惡十分坦直,和那些忸怩作態的女人相比,反而更具真性情。
崔重立細細解釋,打從陸子剛、陸玉英,一直說到陸璧廷和陸瓊凱,並強調陸家尋訪子剛玉的苦心,以及他們願意協助挖寶,條件是優先承購挖到的子剛玉。
「讓他們跟我們一起去。」徐行豪興奮地建議。
「不行。」崔重立搖頭。
想到余燕,徐行豪語氣不佳地質問:「沒有他們幫忙,墓裡有機關,我們去挖,是不是很危險?還有,玉啊、寶藏啊,藏在哪裡我們也不知道,沒有陸家幫忙,我們能找到所有寶藏嗎?」
崔重立淡然一笑道:「買下工廠,我們用大型挖土機把墓整個掏空,不會有危險,也不會找不到寶藏。」
「可是……,可是……」徐行豪勉強道:「陸家又不要求什麼,一切都免費,不要求我們必須把寶藏賣給他們,要是覺得他們出價太低,還可以找別的買家。這麼好的條件……」
「就是因為條件太好,這才不能答應。沒有人會無條件付出,尤其是陸家,他們何等精明?如果陸家提出嚴苛的要求,我會考慮。這麼好的條件,不能答應。」
這是什麼理論?純樸的那怡蘭完全聽不懂。但是在商場混久的徐行豪,卻有如撥雲見日之感,聽得他是「對噢、對噢」猛點頭。
就這麼決定了,不必再談陸家。
三個人迅速敲定合作計畫。崔重立也如他當初保證--盡早讓那怡蘭回到靜谷。三人隨即啟程,搭包機趕赴瀋陽。
到達瀋陽時崔重立租了部吉普車,徐行豪提議到飯館吃大餐,那怡蘭以旅途勞累婉拒,眾人只得各自回房休息。
徐行豪靜不下來,一個人到附近酒吧混了一夜,天明之前回到飯店喚崔重立和那怡蘭起個大早。三人吃完早餐,在太陽剛露臉的時候離開瀋陽。
那時晨霧瀰漫,清煙籠罩的瀋陽市郊特別美,那怡蘭看了如飛鳥入林,連日來在都會區的緊張、不適、憂心,登時隨晨風散去。
徐行豪坐在前座,右腳掛在窗口,累得躺在斜倒的椅背上,望著窗外發出一聲長嘆。
「嘆什麼氣?」崔重立側頭問。
「不知道要憋多久啊。」
那怡蘭聽不懂「憋」為何意,但是總聽得出來徐行豪說的不是正面的詞,因而好奇問:「啥是憋哩?」
「憋就是……,妳看外面,除了草還是草,沒有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生活就像苦行僧──這就是憋,懂了吧?」徐行豪越講越失望:「唉,憋哩。」
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那怡蘭懶得再理他。
徐行豪和他人不太搭調,此外他整夜沒睡,不多時就累得進入夢鄉。
那怡蘭和崔重立一路閒聊,從那怡蘭的靜谷、族人,到崔重立的創業、投資,東南西北無所不談。兩人就在閒談之中,逐漸建立了互信和互重。當話題聊到家庭,崔重立才知那怡蘭尚待字閨中。
「妳現在幾歲?」崔重立問。
「三十一哩。」那怡蘭很直率,沒有現代女孩不可問年齡的忌諱。
「還沒遇到合適對象?」
那怡蘭笑而不答。
「妳長得很漂亮啊,沒看上眼的?」
「我是族長,看上眼也不見得就能結婚吶。」
這幾句話適巧被半睡半醒的徐行豪聽到,他歪頭看了看那怡蘭,學著她的口吻道:「我呢也沒結婚,妳覺得我怎麼樣哩?」
這語調逗得那怡蘭「噗哧」一笑。初認識徐行豪總為他輕浮的態度所惹惱,但是久了,清楚徐行豪就是這種不正經的毛病,反覺得他挺逗趣的。
靜谷在瀋陽東南直線距離約一百公里的「大龍灣」山區,平均高度六百公尺,層巒疊嶂,大小山頭不下數百個。等進入山區,山路越走越窄,車行越慢,過了正午終至無法通行,只得下車,由那怡蘭帶路,步行穿過幾近原始的叢林。
徐行豪以為靜谷開車可以直接到,眼見四周一片樹海,不由憂心問:「我們要走多久?」
「不遠,快一點,天黑以前會到哩。」
「這還不遠?天黑以前會到哩,那不是要走六、七個小時啊!」
雖然抱怨,但是崔重立、徐行豪兩人都勤於運動,腳力足、體力佳,一路走來並無困難。只見鬱鬱蒼蒼的山巒綿延不盡,參天老樹、險壁奇峰,四處可見奔瀉而下的瀑布在嶙峋亂石間,濺起的水氣氤氳縹緲,在陽光下形成一道道彩虹,此景和城市相比,真有天壤之別!
當三個人登上第一道山峰,已是兩個半小時以後,大家累得臉上聚著豆大的汗珠。崔重立佇立山巔,極目四顧,只見遠山如帶無限長,蒼穹似海深不盡,剎那間心生仰天長嘯的欲望,因而拉開了嗓門嘶喊:「啊────」
空山原本寂寂,因為這一聲而回應「啊──-啊--啊-啊啊……」
所謂「登高一呼,山鳴谷應;舉目四顧,海闊天空」,正是這味道。
只聞餘音裊裊,似有無窮的魔力,引得那怡蘭也跟著高喊:「喂-───」
崔重立意猶未盡,再喊:「我是崔重立--」
那怡蘭把眼一眇,微笑地看著崔重立,也喊道:「我是那怡蘭--」
綿綿密密的回音和大自然混和,發出神奇的力量。
徐行豪受此感染,忍不住聲嘶力竭喊道:「我考--」
任誰也猜不到徐行豪會喊這兩個字,加上他用力過猛,臉紅到脖子根,一副滑稽相,逗得崔重立和那怡蘭哈哈大笑。
徐行豪也笑。
三個人一起笑,引得山谷同笑。
崔重立笑看那怡蘭,那怡蘭也笑看崔重立,四目相對,不知為何,霎那間兩人心底生出異樣的感覺。
兩個人都暗暗嚇了一大跳,雙雙急忙別過頭,止住了笑。
徐行豪莫名所以,瞧見崔重立、那怡蘭別過頭看著遠山,好像在尋找什麼。他也看,以為有什麼,可是除了山,什麼也沒啊?
5
前行不多時,眾人瞧見一條碧綠溪流,那怡蘭介紹這是圖龍溪,順著山勢蜿蜒遠走,猶如巨龍伏臥在大龍灣山區。而族人居住的靜谷,位於圖龍溪的下游。
三人順溪而下,穿過一狹窄的山凹,景色霍地一變,成為一遼闊的山谷,四面環山,唯一的缺口在圖龍溪的入口處。狀如綢緞的圖龍溪由西南向東北蜿蜒流過,一開始溪道狹窄,而後緩緩變寬,最終則匯入一巨如汪洋的碧水。
到了,這兒便是靜谷。
群山環繞使得靜谷冬暖夏涼,碧綠溪水提供居民飲水和食物。溪的上游河畔是一畦又一畦的田畝,近山腳地勢略高的松林內散布著近百戶大小不一的木屋,遠處綠茵隨風展姿,牛羊成群、駿馬奔騰,加上這時夕陽斜映、倦鳥歸巢,鳥鳴松吟隨著和風陣陣傳來,更添恬靜安詳的肅穆感。
崔重立暗自心驚,此處天寬地闊、山青水綠、空氣清新,難怪稱靜谷。
「好美啊!」徐行豪忍不住稱道。他心中的感觸不是「美」一字就能表達的,但是他胸無點墨,只能用「美」一字表達。
庸夫俗子也能生出「美」的感觸,可見靜谷的美的確不凡。
靜谷族人見族長帶著兩位陌生男子返回,曉得這兩人是尋寶的希望,一傳十、十傳百,立即傳遍全谷。眾人扶老攜幼排成兩列,矮的踮起腳尖,高的鵠候在外,窸窣窣騷動非常。
那怡蘭路過族人面前,眾人紛紛肅穆鞠躬以示敬重。等她通過,眾人又急抬頭,好奇地看著兩位陌生人。孩童甚至天真地對他們招手呼喊,全無城市人對陌生人的戒心。
崔重立一路對族人點頭微笑。
徐行豪專挑美麗的少女拋媚眼。族人看了反應不一,有的急忙避開目光、有的憨憨微笑,也有的臉紅心跳,無不顯現靜谷居民憨厚老實的純樸個性。
人群從松林外連至木屋區,最後到達一座較大的房舍。從都市人的眼光看,這房舍算簡陋了。但是與其他木屋相較,它的造型又屬別緻--四角飛檐翹首問天,檐邊鏤空的雕花設計雖談不上細緻,但是在近乎荒山野地之中,這樣的設計也算煞費苦心。
崔重立注意到木屋前站了七位老人,穿著同式樣的淺藍粗布長袍,外罩素花深藍小馬褂,腳上是黑布鞋,長髯飄胸,神采照人,頗有仙風道骨的模樣。
七位老人瞧見那怡蘭,同時彎腰問候:「族長好。」
「索長老,各位長老好。」
眾長老平身,將視線集中在崔重立,而後幾乎在同一時間將目光移往徐行豪。可見長年相處,眾長老已養成無比之默契。
「各位長老,這位是金山集團總裁崔重立。」那怡蘭介紹。
「各位長老好。」崔重立微一鞠躬。
眾長老好奇地看著崔重立,交頭接耳嘰嘰喳喳,似乎在對崔重立品頭論足。而後居中的索長老面容嚴肅問:「啥是集團?啥是總裁?」
崔重立莞爾一笑道:「集團是幾個公司合起來的大公司,總裁是老闆。」
眾長老恍然大悟,一起拱拱手道:「崔大老闆好。」
「這位是金山集團副總裁徐行豪。」那怡蘭接續道。
徐行豪見眼前都是老而守舊的人,有心想表現一下,把拳做個四方揖,頗有深度地說:「晚生姓徐名行豪,雙人徐,行雲流水的行,豪氣干雲的豪。大詩人徐志摩便是晚生的遠房親戚了。」
豈料,眾長老又是一陣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而後居中的索長老又開口道:「請問誰是徐志毛吶?」
6
徐行豪頗覺訝異,怎麼也料不到現世尚有不認識徐志摩的中國人!繼而一想才明白,徐志摩是近代詩人,靜谷居民的確不知,於是趁勢吹噓道:「徐志摩先生是近代最偉大的詩人,全世界大人物都認得的,和晚生有幾分交情。」
眾長老紛紛點頭,聯想到李白、杜甫之流的大詩人。既是大詩人的遠房親戚,又有幾分交情,心想這人肚裡必有學問,於是對徐行豪另眼相看。
那怡蘭接著介紹七位長老,個個是皇族出身,以索長老最資深。
附近族人在他們談話之時圍了上來,五百多人將那怡蘭等人圍得密不透風。然而,人多口卻不雜,眾人保持極度的安靜和自持,以致遠處天空有一隻昏鴉「呱」叫一聲,還引得眾人齊轉頭望去。
擾人的「呱」聲消失,那怡蘭轉過身來面對眾人,用又清又脆的聲音說:「崔先生和徐先生是我們的合夥人,他們呢同意出銀子買下工廠。至於墓裡那塊玉牌呢,已經賣吶,賣了一億六千萬元錢。」
剎那間靜谷似乎更靜了,靜到可以讓人聽到嫩草穿出泥土的聲響。隔了片刻,眾人才爆出一聲歡呼。
崔重立注意到只有年輕人在喝采,老人多在苦笑,至於七位長老則變得憂鬱,索長老的兩道疏眉幾乎皺到一團。這景象看得他不由為老人們感到悲哀。
那怡蘭又喊道:「我們呢,不要怠慢遠道而來的兩位朋友哩。」
眾人又是一陣歡呼,更響,然後散去,競相為迎賓而準備。
那怡蘭帶領崔重立、徐行豪,以及長老們進入雕花木屋,原來木屋是族長的寢宮。
雖說是寢宮,卻是由那怡蘭親自為大夥倒茶。
「沒宮女為妳服務?」徐行豪四處探望,好奇貌美聽話的宮女何在?
那怡蘭笑答:「這兒的族人統通是平等的哩。」
「幹族長什麼都沒有?」
那怡蘭搖了搖頭。
「那妳幹什麼要當族長?」
「生下來的時候註定了要當族長吶。」
崔重立和徐行豪對靜谷的一切莫不好奇。閒聊中他們才了解,靜谷現今的居民全都出生於靜谷。他們自贊親王率族人來到這兒,建立人人平等的原則。眾人住在松木和牛皮築成的木屋,自種簡單的蔬菜、瓜果、高粱,豢養牛、羊、馬,抓湖裡的魚,白天以太陽為鐘,晚上把月亮當燈,安靜祥和過了近百年。他們不去侵犯他人,也不希望被別人打擾。成員中沒有警察、政府,沒有上學、下班,沒有勞役、兵役,不用上稅、交捐。至於族人的職業都是子從父、女從母,捕魚的世代捕魚、種田的專門種田、縫紉的只管織補。
「從來就沒有人更改自己的工作?」崔重立好奇道。
「也是有的,例如木匠生了太多兒子。」索長老答:「長老會會依族人的需要,決定他們的工作。」
索長老繼續解釋--這兒每個人都熱愛自己的工作,從來沒有人有異議,因為在這大家共同生產,平均分配食物,職業沒有高低,人人相互尊重,胼手胝足,過著和外界近乎隔絕的生活。谷中每年會派人攜帶族人用不完的皮毛、肉類等,到最近的商店更換生活必需的鹽、茶、雜貨。
「曾經有陌生人來過這嗎?」徐行豪問。
「有哩。」那怡蘭面露無奈:「來了統通住不慣,不多久都走了吶。」
「曾經有兩個人住了很久吶。」索長老提醒道:「妳忘了小田大夫和曉德?」
「就兩年吧,不算久哩。」
索長老頗不以為然,強調靜谷像一個大家庭,一個尚餘太古遺風的大家庭。民風純樸、生活單純,爭執當然也少不了,但是多發生在血氣方剛的少年。好比說為女孩爭風吃醋、喝酒過量……,經長老會決議處罰的方式,犯錯的人都能改過。
「爭風吃醋、喝酒過量,這不是犯錯。」徐行豪糾正道:「要是在我們那裡,這是敢做敢當的好漢。」
眾長老聽了更慚愧,都以為這位大詩人的遠親加好友,善意講一段安慰他們的話,聽完無不帶著感激的眼神注視徐行豪。
徐行豪益發得意,突生吹牛皮的欲望,天花亂墜道:「這種行為在心理學上叫『個人英雄症候群』,算是個性衝突的表現。以教育學家的觀點,你們應該積極化解他們這種個性上衝突的行為。」
純樸的族人聽得昏頭八腦,暗嘆自己學識不足,聽完後連「問都不知從何問起」。因而對徐副總裁淵博學識的景仰,有如那長江大河。
徐行豪也不懂自己講了什麼,但是他明白講一段別人聽不懂的話,就是學問。
7
眾長老不敢再和徐行豪談人生、講道理,直接商定明早由崔重立和那怡蘭代表,前往日本「春松」製藥廠協商購廠事宜。此時屋外走進一壯漢,大約三十出頭,濃眉大眼,身材魁梧,穿了件朱紅長袍,敞著懷,左腰別了把匕首,右腰插了把亮晃晃的彎刀,開著大步而來。
「準備齊囉?」那怡蘭問。
「準備齊囉。」壯漢聲音洪亮,是那種能配合他身形的嗓門。
「崔先生、徐先生,這位是毓海,他呢是靜谷最壯也最勇敢的獵人,族人叫他鐵膽哩。」
在外人面前受到族長如此尊稱,毓海羞得滿臉通紅,再想到五年前盜墓的糗事,更是侷促不安,連連推說:「不是、不是。」
眾人隨著那怡蘭步出屋外,結伴向溪邊而去。遠處兩百公尺開外的草原,營火在夜暗中發出明亮的光燄,將方圓五十公尺照得猶如白晝。
等眾人走近,柴火燃燒的滋滋聲清晰可聞,隨著熱燄飛起的光點奔騰而上,猶如萬千隻螢火蟲競相朝夜空飛竄。
靜谷的居民圍在營火之外,約十個人一組,有各自的炭火和烤肉架;見族長等人出現,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起立爆出雷鳴的掌聲和歡呼。
那怡蘭到達為他們準備的烤肉區,大家才結束掌聲和歡呼,各自忙於烤肉。
瞧見賓客就座,守在烤肉架旁邊的青年為客人各端上一碗飲料,他年約二十,身矮手短,闊臉方腮。
那怡蘭介紹這人姓恒名圖,是靜谷的養馬師。
熊熊營火在二十多公尺外,那麼遠的距離徐行豪仍可感覺向火的一面傳來陣陣暖意。他舉碗而視,見碗內飲料似水,顏色幾近透明,淺啜一口像米酒。
「這酒是小米蒸熟,再用酒麴自然發酵。」毓海站在烤架前,一邊取了一大塊血淋淋的肉,一邊介紹:「完全照古法釀造的吶。」
徐行豪覺得不好喝,將碗放下,注意到毓海用匕首將肉切成一塊一塊,像發撲克牌般丟到烤架上。
吃慣高級西餐的徐行豪看到這種茹毛飲血的野蠻吃法,怕!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肉?」
「牛肉哩。」
好失望。以為是鹿肉、熊肉,或甚至虎肉,沒想到只是尋常的牛肉。
鋪完大塊牛排,毓海抓了把鹽隨隨便便往上撒,看起來一點都不用心。
恒圖抱來一條殺好的魚,很大的一隻,長度接近一公尺,外形像深海的鮭魚,但是身子比較扁,魚眼特大,長相令人不敢領教。
那怡蘭說明道:「這是靜谷的特產,湖裡現抓的琵琶魚。」
名字取得妙,這魚的外形和大小都像琵琶。
徐行豪好奇地看著恒圖,只見他空手挖了把乳黃油脂往魚的兩面一抹,再取了張皮狀物將魚裹起,然後塞進烤架邊緣──就這麼簡單,前後不到三分鐘,便完成十多人的晚餐。
「抹的黃黃的是什麼?」徐行豪好奇道:「包在外面的又是什麼?」
「那是牛油和牛皮。」那怡蘭答。
徐行豪失望透了。他好餓,很想大吃一頓。可是這麼簡單的晚餐,烤魚連鹽都不加,粗糙到了極點。
崔重立卻覺興緻盎然。他從來沒在野外生活過,第一次瞧見大魚大肉原始的烤法,非常好奇,感覺今天算是開了眼界。
炭火很旺,沒多久牛排便發出滋滋聲響。
毓海用竹筷迅速將所有牛排翻了一個面。
大約兩分鐘牛排便脆黃了表面,細如針眼的油珠和氣泡在肉表滋滋跳躍。
徐行豪偷偷嚥了口唾液,因為空氣中飄著肉香。
恒圖取了粗磁盤放在烤架旁。毓海一一在盤上放一塊。當盛著烤牛排的盤子擺到徐行豪面前,他迫不及待拿刀切下一小塊,用竹筷叉起,舉在眼前前後翻看--兩面脆黃,中間帶著血絲;湊進嘴邊以唇輕碰,很燙!
他「呼呼」連吹數下,才一口咬下。
崔重立看著徐行豪「呼滋呼滋」地嚼著牛排,只見他眉頭上下竄動、嘴唇一開一合,狼吞虎嚥吃下第一口,驀地兩眼放光道:「好吃,真是好吃!」
崔重立不相信牛排好吃到這種地步。他兩人走遍大江南北,吃盡奇珍異味,別說普通牛肉,甚至一客上萬元的神戶牛排都不在他們眼裡。此時見到徐行豪的表情,心想他大概餓昏了頭,沒介意地也切了塊牛排吃下口。
哇,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單看徐行豪的反應,覺得他動作太誇張,等自己吃了一口,才知他過於保守。
真是人間極品--表皮被炭火烤得焦脆,卻只有薄薄的一層,帶了點鹹味和嚼勁,咬在齒間焦香崩脆。中間是甘腴多汁的鮮肉,腴而不肥、熱燙香軟,鮮味和勁道世間絕無它物可比擬。
崔重立不住搖頭讚道:「是好吃。」
那怡蘭勸道:「好吃吶你們就多吃哩。」
「我可以把整隻牛都吃下去。」徐行豪邊吃邊喊,卻又被烤牛肉燙得發出「呼滋呼滋」聲,逗得眾長老呵呵笑。
這一塊肉足足有一磅,徐行豪連盡兩大塊卻還有吃的欲望。但是他因眾人第一塊還沒吃完,而烤架上也沒剩幾塊,這才忍住,轉而舉碗乾了釀米酒。
徐行豪暗暗吃驚,剛才怎不覺得這般好喝?
恒圖放下吃了一半的牛排,取了酒壺幫徐行豪斟上。
卻不料,徐行豪來一碗乾一碗,一一敬那怡蘭、索長老、何長老……,等敬了眾人一圈,索性將喝到一半的酒壺放在身邊。
「好肉、好酒!」徐行豪大喝一聲,趁著酒興舉起碗:「我敬各位好朋友。」
徐行豪酒興一起便是豪氣干雲,搶著為眾人斟酒,而後仰頭對著當空皓月,一抬手都是乾。
毓海幾碗下肚也有了酒意,笑著晃著叉起烤魚,挑掉烤得焦黑的牛皮,喊著要崔重立、徐行豪先嚐。
徐行豪取了竹筷,佯裝美食評鑑家嚴肅的面孔,挾了一塊不住滴汁的魚肉,微一吹送入口中,還是他那招牌動作--「呼滋呼滋」地嚼著。
眾人好奇地看著徐行豪。只見他霍地放下竹筷,大喊一聲「好」,然後連敬毓海三大碗。
眾人看了都忍不住大笑。
有道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