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建廠疑雲
1
崔重立也在笑,心想徐行豪是裝的。這時徐行豪不像剛才那般餓,已吃下兩大塊牛排,哪可能還有食慾?
徐行豪必定是找理由喝酒。
可是,徐行豪連乾三碗,放下碗就不再講話,一個勁地賴在烤魚的旁邊,一筷又一筷地吃著。
「哈哈哈……」毓海仰天大笑:「徐老闆,您是咱靜谷最好的客人吶,靜谷永遠歡迎您。」
徐行豪仍不講話,甚至謝謝之類的應酬話都不說,僅睜大著眼看著毓海,「呼滋呼滋」滿口魚肉,點頭不知是謝謝或誇讚好吃。
這麼一來,崔重立不得不懷疑難道魚真好吃?於是取了竹筷湊上前,淺嚐一口,暗驚魚汁鮮美香郁──輕輕一吸,淡淡的奶油香中雜夾著沁人心脾的清鮮;更驚訝肉質的細膩、滑嫩,吃了讓人胃口大開。原已九分飽的他,此時頓感肚子還存在很大的空間,也顧不得紳士風度,取了小刀挖一大盤魚肉,這才回座慢慢享用。
美酒佳餚,讓人一嚐再嚐。粗略估計,崔重立今晚的食量是平日的三至四倍。至於徐行豪,就吃得更多了。
「靜谷真是好啊。」徐行豪此時酒酣興放,發自內心道:「天天吃啊喝啊,不用煩惱,真是人間天堂。怎麼會有白癡到了靜谷不留下,反而離開呢?」
索長老聽到這話深有同感,怡然點頭。
那怡蘭嘆了口氣,頗有感懷地說:「許多人到這,以為呢他們可以得到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嘛。可是住久了發覺,這兒其實啥都沒有哩。」
這句話說得極發人深省,正當眾人苦思這句話的含意,徐行豪大約吃足了,拍了拍隆起的肚子道:「好、好、好吃。毓海,你同我回上海,我開個館子,專門賣靜谷烤牛排、烤魚,你當大主廚,我們一起發財?」
毓海一臉茫然問:「發財有啥好處?」
「發財就有錢,有了錢你要吃什麼就吃什麼,要買什麼就買什麼。像我一樣,天天過快樂的日子,不好嗎?」
「我現在就很快樂呢。何苦吶到上海很辛苦的工作,掙了錢才快樂?」
徐行豪正想反駁,不遠處響起陣陣樂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六位族人圍在營火邊,拿著不同的樂器合奏。樂音雖不是十分優美,但是原本熙熙攘攘的族人剎那間卻靜了下來,在一聲嘹亮的笛聲後,五百多位族人齊聲合唱:
我走遍大江南北,我長年在外奔波,我累了、我倦了。
我盡心竭力,要尋找人間樂土,如今在這兒,找到了。
靜谷,這兒是我的夢想。
靜谷,這兒是我的家鄉。
我無憂地生活在這,高聲歌唱。
我快樂地生活在這,高聲歌唱。
你唱,我唱,我們大家一起唱。
你唱,我唱,我們高興來歡唱。
這首歌節奏極強、段落分明、歌詞簡單,眾人一遍又一遍重複唱著。崔重立一開始僅跟著打節拍,聽了兩遍以後也哼唱起來。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他覺得這樂音有力量,重重敲打他心田,因而越唱越激昂,越唱越嘹亮。
再看眾人,人人昂首,放懷高歌。甚至徐行豪也忍不住,五音不全地跟著胡唱。
再唱沒幾句,崔重立注意到索長老眼中帶著淚光,其他幾位長老見狀就再也唱不下去,人人若有所思凝視著營火。
2
樂手又吹出一聲長笛,樂音隨即一換,變成輕快的曲調。廣場四處立即竄出十多對年輕男女,牽手圍著營火跳起不知名的舞蹈。
看到年輕的姑娘,徐行豪的玩興當即被挑起,他一仰頭乾盡碗中米酒,暗暗選定一位貌美的姑娘,等她快跳到面前,才笑嘻嘻地加入舞蹈。
崔重立挪動身子靠近那怡蘭,在營火晃動中望著她,只見她面如新月、眼似爍星,剎那間生出她的臉在發光的錯覺,暗讚:(好美啊!)
那怡蘭見崔重立呆呆望著自己,面孔一紅道:「有事兒?」
的確有事,只是一時之間忘形,經人提醒,崔重立尷尬地問:「索長老他們為什麼突然不唱了?」
「挖完寶藏,族人分了錢,部分人呢要離開靜谷,心裡難過唄。」
「如果索長老不願意族人離開,不要去挖寶就好啦。」
「年輕人不這麼想哩。」
「年輕人要走,讓他們走,願意留下來的還是可以留下來,是不是?」
「大家在一起住久了呢,現在要分離,令人難過嘛。」
「毓海是年輕人,他不想去上海,心裡沒這麼想,是不是?」
「唉,挖到寶藏,分了錢,有一半的年輕人會離開。」
「妳呢?」
「我怎能走?」
「妳不好奇外面的世界?」
「好奇,可是呢,我更怕哩。」那怡蘭抬頭看著夜空閃爍的星星,眼光似抹上了一層霧,有點悵惘。
崔重立順著她的目光向上,看到滿天的星斗正照著靜謐而潔淨的天空,瞬間也有點迷惘──上海金山大廈的頂樓,用億萬金錢營造的夜空,可比這兒美?
此時營火燒得旺,眾人舞得狂,徐行豪趁著酒興放浪形骸,忽而躍出人群表演上海迪士可舞廳最流行的「靈魂閃舞」。
眾人愕然呆視,繼而因他怪異的舞步而哈哈大笑。
笑聲吸引了崔重立,望著場中快樂的徐行豪,心中忽生羡慕。
從某一個角度看徐行豪很貧乏。例如愛情,徐行豪從來沒有經歷過真愛,是很貧乏。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不正因為他不懂真愛,所以他人人能愛、時時敢愛,難道這不是富足?
徐行豪是眾人的焦點,他硬拉了一位貌美的少女陪著跳。少女先是羞赧忸怩,接著在眾人鼓噪下逐漸加入舞步,然後越舞越亂卻越舞越像,眾人這才體會,靈魂閃舞不過就是敢跳亂跳!
大膽的年輕人跟著胡亂比劃,或以手指天、或用足點地、或翻或滾、或扭或抖,大家有樣學樣,加入的人群越來越多,各種怪異的舞步紛紛出籠,嬉笑哄鬧聲不絕於耳。
目睹快樂非常的人群,崔重立猛然憬悟,靜谷居民個個比他幸福。最起碼,他們生活優閒、舉止憨厚、思想純樸、待人誠懇,不必花太多心思去煩惱「別人在想什麼」,更不必提防別人背後下毒手。
這種充實的心寧生活,不是既自在又從容嗎?
這不就是人生應該追求的生活?
不由自主地,他的思想回到家,想到佳玫、想到星辰,更想動身回家。唯有看到童真的星辰,他才想起兒時的自己。
他不曾也童真?
在歡鬧的人群中,崔重立突然覺得好寂寞,因為他感覺自己不屬於這一群人。久經商場,如今他是老奸巨猾,人性的善良對他而言恰如逝去的青春,雖想保有,卻是無法。
崔重立無心再看下去,託辭明兒要趕路,辭了眾人先行休息。
3
次日清晨崔重立被鳥聲吵醒,起身走到屋外,才知眾人已等在那兒。
索長老、那怡蘭,以及三位長老圍著石桌,毓海站在那怡蘭身後,恒圖則在照顧樹旁的兩匹馬。他匆匆盥洗,吃了早餐,在眾人祝福聲中隨那怡蘭各騎一匹馬出發。
兩人一路上都沒說話。崔重立不經意瞟一眼那怡蘭,只見她坐在馬上衣袂飄飄,長髮隨風悠然飛揚,一種脫俗的美,看了讓人不自禁產生遐想。
大約兩個小時後到達昨天下車處,兩人登上吉普車,沿著山路向下。等開到山腳出現一條叉路,左邊簡陋的路標是「春松製藥股份有限公司」,右邊指著「黑岩嶺」。
崔重立順著路勢向左,近午時分越過一個小山丘,眼下就是春松製藥廠。
在山巒林立的大龍灣山區,這兒是難得一見的平地,雖然不是很遼闊,但是面積至少抵得上三個足球場。藥廠建於盆地的正中,廠房佔了平地的三分之二,裡面有五棟建築,居中白色建築是唯一的兩層樓,其餘四棟都是淡黃色平房,分立於東南西北四邊,看來像庫房。
白色建築位於平原的中心,吉普車順著山路向下,崔重立注意到工廠四周圍了高度超過三公尺的石牆,牆上布滿電網和閃閃發亮的尖針,不銹鋼電動大門雖然較矮,但是看起來厚重牢固,上方也裝了電網。
「這家工廠為什麼要設在這?」崔重立憂心問。
「日本人說呢工廠要做實驗,有害人體嘛,所以在偏僻的地方哩。」
理由非常牽強。此處幾乎沒有人煙,何需如此防衛?
過分的防衛自然令人起疑,難道日本人知道這兒有寶藏?
疑心既起,崔重立格外留意工廠的布置和裝備。等他倆到達大門,警衛室走出一壯一瘦兩名警衛,都是能講華語的日本人。
看到日裔警衛,崔重立更加憂心,因為薪資的巨大差異,所有外資企業幾乎全僱用本地人擔任警衛。
崔重立表明身分,要求見工廠負責人,警衛用內線電話向廠長祕書室報告。
廠長是秋山,聽到金山集團總裁崔重立蒞臨,親自到大門引導崔重立到二樓的廠長室。
秋山廠長是髮鬚稀疏的老人,體型削瘦,兩眼卻灼灼有神,加上面色紅潤,看來老而健康,雖然生得七十出頭的模樣,但實際歲數可能更老。他操著熟練的北京話和崔重立寒暄。
崔重立表達想購買工廠的意願,秋山廠長頓時呆若木雞,略一遲疑問:「金山集團準備進軍製藥業?」
「我對製藥沒有興趣,是為身後事打算。」崔重立謊稱道:「我找了很久,這兒是難得的福地。」
「福地?」
崔重立起身,一副準備大談特談的姿態,但是看了看四周,又擺了個無法詳談的無奈狀,指指上方說:「能不能到房子的屋頂,看著四邊環境才能解釋。」
秋山廠長年紀大了,對「身後事」頗有興趣,帶著崔重立和那怡蘭來到樓頂,放眼四顧,只見藍天在上,浮雲飄盪,群山環抱,舉目盡綠。
「好一塊福地!」崔重立幽然嘆道。
4
那怡蘭聽了這話,瞪大了眼睛看著崔重立,希望崔重立看得懂她的暗示:(不要盡說這兒好,否則日本人會提高售價哩!)
崔重立看到那怡蘭的大眼,視若無睹,指著四周說:「東、南、西、北,四面有四座山。如果建成墓地,讓我身後埋在這,不單可以受這四座山的保護,同時因為墓地在盆地的中心,能夠匯集大地的靈氣。我們中國人相信,祖先的墓地會影響後世子孫的福分。埋在這,可以確保我的子孫享盡世間的榮華富貴。」
那怡蘭狠狠瞪了崔重立一眼,冷言冷語反駁:「我看不是這樣哩。這兒呢野地荒山,埋了有啥好哩?說呢有山保護,大龍灣山區統通都是山,埋在哪兒不都是一個樣唄?」
「不!」崔重立毫無默契,斷然揮手道:「你們看左邊這座山,像不像一條青龍蟠伏在那?再看右邊,巍巍峨峨,像不像一隻猛虎蹲踞在那?還有這後面,這個形,像不像玄武?再看前面,那凸起的一塊像鳥頭,後面是鳥身,兩個合起來,正好是朱雀。」
那怡蘭再也忍不住,譏諷道:「我看呢有點像王八!」
「是啊,是啊,玄武就是龜,也就是王八。」崔重立連連點頭,邊說邊留意秋山的反應,繼續道:「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這是陰宅的至福之地啊!」
秋山淡然一笑道:「很抱歉,崔總裁,我們藥廠是不賣的。」
那怡蘭怒視崔重立,眼中充滿責怪之意:(看吧,他在拿蹻吶。)
可是,無論她明講或暗示,崔重立卻笨得像呆頭鵝,繼續表示多麼喜歡這塊福地。
也出乎那怡蘭的意料,無論崔重立出價多高,秋山一個勁地搖頭,就是不賣!
沒得商量餘地,崔重立辭別秋山廠長,車才通過大門,那怡蘭就迫不及待責問:「你那這麼笨哩?」
崔重立微笑,心想這妞和藍嵐一樣,脾氣火辣。心中對她生出奇特的感覺,玩性陡起,學著她的口氣答:「妳別生氣唄。」
「不要學我講話。」那怡蘭怒斥,瞧見崔重立忘神地看著自己,卻又感到尷尬,指著前面說:「看前面,開車!」
崔重立轉過臉,溫言解釋:「我剛才故意試探秋山廠長,他不願意賣,對我們是好消息。」
「有什麼好?」
「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日本人要在這兒設廠?中國到處都是偏僻的地方,他們那兒不去,偏偏選在這,這麼巧嗎?還有,妳沒有看到他們牆上的電網?」
「啥是電網?」
「那些高牆上的鐵絲網,妳沒看到?」
「有吶。」
「那些鐵絲網都通了電,外人不幸觸摸到,當場會被電死!」
那怡蘭想了想,臉上掠過一抹陰影道:「你懷疑日本人知道這兒有寶藏哩?」
「我原先也是這麼認為。可是,我回頭又想,日本人有必要因為挖寶而蓋一座製藥廠嗎?他們可以在建廠的時候就挖寶,那時最方便,建廠大興土木,挖地誰也不會起疑。等他們得到寶藏,立刻找個理由,好比說資金不足、公司政策改變,然後撤廠離開,沒必要拖到現在。」
那怡蘭神色逐緩,默然點頭。
「但是我再一想,日本人做事謹慎,不能工廠建到一半,又沒緣沒故地停建。尋寶工作結束,他們就要找一個正當的理由撤廠。今天我出高價買廠就是絕佳的正當理由,他們不單可以名正言順撤廠,還可將建廠的成本收回。所以我說,他們不賣廠是好的,證明他們建廠的目的不在底下的寶藏,他們也沒發現底下的寶藏。反過來講,如果他們剛才答應賣廠,那姑娘,坦白講,我會退出挖墓計畫。」
觀察入微、分析十分中肯透澈,那怡蘭聽了暗自佩服,心想幸好找崔重立當合夥人。可是,她心裡還是有問題:「日本人呢不願意賣廠,我們要如何挖寶哩?」
「我們不必從墓的上方挖,從側面挖,由山後挖個地道直接到工廠。」
「這哪行啦?要挖多長的地道?挖到一半呢如果下大雨,或是地道坍塌,多危險呀!」
「靠人力當然不行。使用機器,挖大地道,架樑柱撐牢,到墓附近的時候再用人力挖小地道。」
「董鄂妃墓有主墓、陪葬墓,散布開幾百公尺,面積好大哩。除非呢你把整片地統通挖空,不然呢你要怎麼找哩?」
「找陸瓊凱,他們陸家對墓的設計一清二楚。這裡哪裡有電話?」
「你不是有手機?」
「這裡雞不生蛋、鳥不拉屎,打不通。」
「……」那怡蘭呆了呆道:「這裡的雞生蛋哩。」
「那是形容詞,表示地方偏僻。這附近最近的電話在哪?」
「木樵野站。」
5
荒山野地,方圓百里內唯一的商店,也是唯一有電話的地點是車程四十分鐘的木樵野站。
店名取得詩情畫意,入眼才知是一間老木屋,屋簷掛了塊木牌,牌上的「木樵野站」顯得字跡凌亂。此外,屋外大柏樹下擺了幾把粗木釘的桌椅,十分簡陋,但是依山傍水,景色清、空氣新、鳥聲脆,加上屋頂飄著裊裊炊煙,一派田園隱士的澹泊氣象。
來此路上,那怡蘭已概略介紹木樵野站是一人店,店裡上上下下只有老闆薛傑新一個人。
難得有客人,薛傑新遠遠聽到汽車聲,由窗口探出頭觀望,發現是那怡蘭,驚喜萬分,高聲喊道:「那姑娘,什麼風把妳吹來?」
那怡蘭臉如蘭花,遠遠喊道:「薛大哥,好久不見哩!」
不知什麼原因,崔重立聽見他喊過來、她喊過去,心中暗生醋意。因而格外注意薛傑新。
薛傑新年近中年,身高約一八○公分,體形健壯,臉膛黑紅顯示長時在野外活動,面貌雖談不上英俊,眉宇間卻散發著祥和之氣,一臉親切的微笑,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讓人看了雖不至於討厭,崔重立卻暗為那怡蘭抱屈──此人怎麼配得上那怡蘭?
心中的疑惑是次要的,正事得先辦。崔重立和薛傑新寒暄後借了電話,連絡上海祕書火速辦兩件事:
第一,約陸瓊凱於次日下午五時到瀋陽喜來登酒店會面。
第二,選派兩位金山集團旗下金城建設最優秀的隧道工程師,同樣於明日下午八點趕到喜來登酒店。
辦完正事,崔重立一人晃到屋外,獨自坐在柏樹下,不時將眼瞟向屋內。只見薛傑新忙於烹飪,那怡蘭在旁幫忙,兩人喁喁交談,狀甚親密。
這畫面看得崔重立不由暗生悶氣。
薛傑新手腳俐落,幾分鐘就端出一個粗磁碗,大得像湯盆,上面飄著霧般水氣,一陣風吹來,遠遠就聞到香味。等放下細看,湯清麵齊,四周浸著切得飛薄的肚片、白肉片、酸菜片,以及一種白色,看不出是什麼的蔬菜,一層一層捲得有點像洋蔥,斜切成片。另外,碗邊放了四喜丸子、麵筋、木耳絲。
「好吃哦。」那怡蘭笑道,也抱著一個粗磁碗,碗裡的料只有崔重立碗中的一半。
崔重立聞到麵香乍然間餓了,才吃兩口,薛傑新又送來辣椒,是那種旺火、沸油,加豆豉、大蒜、香醋爆炒的新鮮辣椒。他挾了兩大筷,艷如紅丹的辣油淋淋漓漓地在湯面飄散,和了麵一口咬下,爽滑麻燙,好!
「這是什麼?」崔重立指著外形像洋蔥的蔬菜。
「蔥白。」薛傑新答。
蔥白?
蔥白就是青蔥白色的莖榦。
在台灣蔥白頂多如大姆指般粗。眼前這蔥白卻粗如甘蔗!
崔重立不信,疑惑地挾了片放入口中,細嚼慢品……,哇,真是青蔥,鮮嫩而甜,入口滲著濃淡適中的蔥香。崔重立連吃三大片,意猶未盡。
「崔兄喜歡吃蔥,這好辦。」薛傑新回身屋內,沒多久切了整盤蔥白,堆得像座小山,看得崔重立腸胃齊鳴。
真是餓了。崔重立一口麵、一口辣椒、一片蔥白,配上肚片、白肉片、酸菜片、四喜丸子、麵筋、木耳絲,吃得大汗淋漓。末了,他雙手捧起粗碗,仰頭將湯汁咕嚕咕嚕飲盡。
「呼--」崔重立拍了拍鼓起的肚皮,鼻尖都在冒汗,看見那怡蘭、薛傑新對他直笑,明白自己吃相不雅,尷尬地微笑道:「這麵,我說它是天下第一麵。」
薛傑新聽了哈哈大笑。他的笑聲爽朗,極具感染力,聽得崔重立心情大開。
6
吃飽飯,崔重立離座四下閒逛,看到木屋內堆置著麵粉、米、油、鹽等雜貨,突然領悟這是飯店,吃飯要付錢。故而問:「老闆,這兩碗麵要多少錢?」
「哪兒的話。崔兄,這都是剩菜剩飯,哪能收錢?對了,聽那姑娘說您是台灣來的,您就別叫我老闆,叫我老薛,我也是台灣來的。」
「薛兄,您住台灣哪裡?」
「嘉義。」
「幹嘛跑到這?」
「嗨嗨嗨……」薛傑新笑聲顯得蒼老,失去原有爽朗的聲音,「說來話長啦,不提也罷。」
崔重立好奇地看著薛傑新,猜想此人必有一段難言的往事,想問,但是兩人初識,交情不夠。
此時碗盤洗淨,那怡蘭抖動著雙手把水甩乾。薛傑新取了乾布笑著遞過去。那怡蘭說「謝謝」,接過也笑。兩人的笑看在崔重立眼裡,將它歸類成「含情脈脈」的笑,心中全不是滋味,竟情不自禁催道:「還得趕路,要走嘍。」
上路後崔重立不時瞄一眼後視鏡,瞧見薛傑新站在木屋前頻頻揮手,那怡蘭則將身子探出車窗外,不住揮手高喊「再見吶」,直到車子駛遠,那怡蘭才嫣然微笑復座。
車在前行,風向後吹,掀動著那怡蘭烏黑秀麗的長髮,偶爾觸碰到崔重立的臉龐,拂得他心煩意亂。他本不想多管閒事,但這一時又忍不住,微笑道:「妳和他挺熟的?」
「薛大哥是一個好人,很好的一個人哩。去年秋天靜谷氾大水,淹了莊稼、霉了穀倉,偏偏哩這年冬天來得又早,連著一個月的大雪,族人饑寒交迫,要不是薛大哥幫忙,靜谷不知要死多少人呢。薛大哥呀不單是免費給我們食物,有一次呢有個孩子得了熱疹子,大家統通認為這病會傳染,統通不敢碰他嘍。薛大哥呢,一個人呀,冒著危險,抱著孩子穿過山區,送他到城裏,就這樣呢孩子的命才救了回來。他呀,就是這樣的一個大好人呢。」
崔重立忍不住告訴自己:(哪天也做件善事讓妳見識見識。)
當日下午三點趕回馬兒繫停處,毓海和徐行豪已依昨晚約定等在那兒。徐行豪將馬匹交給毓海,登上吉普車隨崔重立、那怡蘭直奔瀋陽,晚間八時抵達喜來登酒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