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八卦九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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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崔重立和那怡蘭搭乘租來的直升機,連同專業攝影師飛抵日本春松製藥廠進行空照。返回瀋陽後選了幾張相片放大到八十吋,而後將相片張貼在房間的牆壁。
同一時間,徐行豪為可能承租大龍灣土地的事找後門拉關係,下午四時興緻盎然地回到酒店,大吹大擂自己是如何努力、如何機靈、如何有辦法,已經和有關領導達成協議,日後如果要租地,手續可以在幾天之內辦妥。
五點正,陸瓊凱依約準時出現,是他有板有眼的行事作風。
徐行豪目光流動,朝他身後瞄去,暗自惋惜擁有魔鬼身材的女人余燕,今天穿了牛仔衣褲,將性感動人的身材牢牢裹住。
陸瓊凱一眼瞧見掛在牆上的巨照,登時旁若無人,兩眼直愣愣瞅著相片,面露驚喜之色。
眾人見陸瓊凱立於巨照之前,眼神變化不定,面色激動非常,這表情看得大家好奇之心油然而生。
「好一個龍鳳穴!」陸瓊凱幽然嘆道。
眾人齊轉頭,一起將目光轉向相片──藥廠四周除了山脈還是山脈,什麼龍啊鳳啊,看不出來。
徐行豪皺著眉問:「什麼龍鳳穴?」
「你們看。」陸瓊凱指著相片解釋道:「這是龍,這是鳳,兩個山脈蜿蜒遠去,這兒正是帝后之墓啊。」
徐行豪雙手插腰凝視片刻,半天也看不出所以,卻「嗯」一聲讚道:「好一個龍飛鳳舞。」
陸瓊凱回頭瞟了眼徐行豪,不冷不熱地說:「如果這隻龍在飛、鳳在舞,它們就不會在這築『穴』。」
徐行豪反唇相譏道:「哦,是穴!那就是『死』龍『死』鳳的穴?」
陸瓊凱看出徐行豪動氣了,心裡大快,微笑道:「堪輿家稱這種地形是龍『止』鳳『息』。」
「達令,為什麼是龍止鳳息?」余燕問。
達令問話,陸瓊凱談興大開,移步向前,手指著相片解釋:「這是龍頭,這是龍身,這是龍爪,龍爪是收緊的,蜷在這,沒有張開,所以是龍止。至於這鳳,身在這,頭在這,這兒是翅膀,也是收著的,沒有振翅而飛,因此在息。古人說:龍止方能結穴,鳳息始可歸巢,此處正是龍止鳳息的帝后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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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啊,管他是什麼穴,蛇穴鼠穴都沒關係。」徐行豪插口問:「這穴裡面有多少寶藏?是不是到處都是珠寶、金子、古玉?」
陸瓊凱搖搖頭,手復輕輕擺了擺,柔聲道:「沒有珠寶、沒有金子,墓裡只有八塊玉,連同先前拿的情魂,總共九塊玉。」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盡都不信。
余燕盈盈一笑問:「達令,你在開玩笑嗎?」
「我從來不開玩笑。」陸瓊凱眉間閃過一絲怒色,隨即換成微笑:「順治爺以九五之尊出家,證明他看空一切。他連帝王都看不上眼,眼中還有什麼東西稱得上寶藏?再名貴的東西對他而言都不過是身外物,他不會在意。除此之外,他是聰明人,明白墓裡如果埋了太多貴重的寶藏,這個墓再是隱密、再是牢固,也擋不過人心的貪婪。他豈會在董小宛墓裡埋一堆寶藏,誘惑後人盜墓,讓董小宛死都不得安寧?」
眾人再度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那怡蘭疑聲問:「沒有寶藏,你大老遠跑來幹啥哩?」
陸瓊凱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道:「子剛玉是人間至寶,即使台北故宮也只有四件。事實上那四件,還有兩件是假的。這兒一下子有九件,算不算寶藏?更別說子剛玉是我陸家幾百年來追尋的祖傳寶藏,這九件又是子剛玉中的極品,妳是我,妳來不來?」
徐行豪宏聲罵道:「如果只有幾塊爛玉,我們花那麼大的精神幹什麼?」
陸瓊凱討厭徐行豪,徐行豪生氣,陸瓊凱就高興。因而,陸瓊凱聽了這話不僅不氣,反而暗自欣喜,得意地說:「子剛玉出,誰與爭艷?先祖的琢玉藝術迄今無人能及,子剛玉臻於神化完美之境,它們不是爛玉。」
現場最失望的莫過於那怡蘭,因為是她說服眾人興起挖寶之念,如今不單讓她失望,更讓她面子掛不住。難道,贊親王告訴她爹的祕密是假的?可是,贊親王說得信誓旦旦,確定墓中藏了各式各樣稀奇珍寶,到底是怎麼回事?與其說懷疑贊親王,她感覺陸瓊凱才不值得相信。想到這她突生「陸瓊凱在騙人」的念頭,輕扯崔重立衣袖,兩人交頭接耳,然後崔重立問:「陸兄,你能不能將墓中詳細布置說一說?」
好問題!前次族人進入墓中,曾說出墓裡狀況,現在求證於陸瓊凱,當可試探他是真了解或亂講話。
陸瓊凱淡然一笑,柔聲道「當然」;而後移步書桌前,取了紙筆,翩然入座。
在眾人眼中,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從容高雅。
崔重立看得憂心忡忡,因為陸瓊凱之所以如此從容,必然是自認勝券在握。因而陸瓊凱還未開口,他已有預感,陸瓊凱必知詳情。突然間他後悔異常,後悔自己沒有堅持最初的判斷--陸氏父子不可相信。從陸氏父子初見情魂的直覺反應,他確定情魂必然隱藏著一個極大的祕密。否則,何以城府極深的陸璧廷初聽「子剛玉」時鎮定如恒,但是瞧見情魂,卻驚得手足無措?
顯見子剛玉不是關鍵,重點在情魂。
情魂必然隱藏著一個極大的祕密。可是,這祕密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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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注視下,陸瓊凱從容坐定,以掌輕柔熨平白紙,而後取了原子筆。可惜飯店的筆爛,陸瓊凱畫了又畫猶無墨跡,於是他凌空輕輕甩了甩原子筆,大家覺得連他甩筆的動作都極盡高雅。
徐行豪看了不免上了火,怒道:「這爛筆有什麼好甩的?」
說罷,他從胸口掏出一支紀念金筆,重重放到桌上。
大家都知徐行豪的怒火是來自「沒有大量寶藏」的失望,可以理解,也能接受。尤其余燕,平日受盡陸瓊凱的霸氣,此時瞧見徐行豪以惡治惡,內心異常舒坦,流波一盼投向徐行豪。
徐行豪瞧見了,倍受鼓舞,心中竊喜:(這妞不喜歡陸瓊凱。)
至於陸瓊凱,聽了這難聽的話也不生氣,拿起金筆,抬眼望著徐行豪柔柔一笑,禮貌道「謝了」,然後在紙上畫一個「正八角形」,點著中心說:「這是主墓,也就是董小宛的石棺。情魂就是從這石棺取得的。」
陸瓊凱信心十足,完全不理會那怡蘭的反應,兀自說著畫著:「主墓在中,八個支墓在八個邊,每個支墓都有九個陪葬者,都是活葬。分別是八個太監,一個宮女。這是八卦配上九星,輔以陰陽雙修,正是我先祖陸玉英獨創的方法。」
徐行豪不懷好意地追問:「好一個九星八卦配上陰陽雙修,有沒效啊?」
「你應該去問順治爺。」
崔重立追問:「八塊子剛玉埋在哪?」
「分別在八個支墓。主墓和支墓之間連有通道,通道的長度是『九、八』七百二十步,兩端分別用石牆封死。」
講到這,陸瓊凱面露微笑將金筆還給徐行豪,再轉頭看著那怡蘭。
那怡蘭不住點頭,的確如此。
五年前族人挖墓,先進入主墓,裡面的確是「正八角形」。主棺在中間,八個牆角擺置著八隻瓦罈。大家打破瓦罈,裡面只有白色粉末,失望之餘再揭開主棺,取了情魂,然後朝其中一個支墓的通道挖去。當族人敲開第二道石牆,黑洞中出現護靈殭屍。此時聽到陸瓊凱解說,那怡蘭恍然大悟,心想護靈殭屍應是陪葬的太監,屍體因年久陰乾,族入打穿石牆進入支墓的時候,受撞擊力震動產生移動,心虛的族人慌亂間眼花,誤以為是護靈殭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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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重立看了那怡蘭沉默無語卻又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陸瓊凱不僅說得正確,所知甚且超過那怡蘭,於是接續問:「那八塊子剛玉是什麼樣的玉?」
「它們分別雕成馬、牛、龍、雞、豖、龜、狗、羊,是八卦所屬的動物形象,依序代表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這八塊玉值多少錢?」
「古董無價,但看你喜不喜歡。」
「和情魂相比,那一塊玉比較珍貴?」
「子剛玉之間沒辦法比較,每一塊子剛玉都是先祖陸子剛以及陸玉英嘔心瀝血之作,子剛玉……」
徐行豪忍耐不住,搶口道:「好了,好了,我知道,子剛玉出就是第一名,是不是?」
陸瓊凱連番遭徐行豪無端羞辱,他修養再好,此時也難免心裡大怒,臉上怒色一閃而過,隨即冷笑:「正是。」
「既然子剛玉都一樣,沒辦法比較。那這樣,墓裡每發現一塊子剛玉,你們陸家都出美金七千五百萬買下?」
「當然,如果你們願意。」
這柔聲的回答差點把徐行豪的下巴嚇掉下來。甚至資產逾千億的金山集團總裁崔重立,見了這氣勢心中也不免欽佩。
「達令,你在開玩笑嗎?」余燕問。
「我從不開玩笑。」
頓時之間,余燕覺得陸瓊凱好有男子氣概,深感他剛才講話的神采都不一樣。
那神采只能用一個字形容--帥!
那怡蘭心思雖單純,但是聽了這話也難免一想再想--美金七千五百萬!可是她只收了人民幣一億六千萬吶?想到崔重立轉手之間就賺了大把美金,那怡蘭既後悔又懊惱,急聲道:「我可沒說要賣哩。」
陸瓊凱柔聲答:「有人願意出更高的價錢,您可以賣給別人。」
柔柔的聲音卻展現綿綿滾滾的氣勢。原本瞧不起陸瓊凱的徐行豪,見了這氣勢心裡登時矮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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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是複雜、混亂的環境,崔重立愈發理智、冷靜。此時,他看著「神定氣閒」的陸瓊凱,忽而警覺陸家根本不在乎八塊子剛玉;尋找先祖的藝術極品,只是他們父子的藉口。他更加肯定情魂必然隱藏了一個極大的祕密!而這祕密,又必然和董小宛墓息息相關。因為自始至終陸氏父子只對情魂以及墓地,表現巨大的興趣。
沒錯,情魂、墓地共同隱藏著極大的祕密。可是,如今情魂在陸家手上,墓地的相片又暴露在陸瓊凱眼前,兩項關鍵的因素都掌握在陸瓊凱手中,使得陸家居於主動,陸瓊凱這才表現得從容鎮定。
陷於被動的崔重立扼腕萬分,暗自決定在尋獲寶藏之前,不可讓陸瓊凱單獨行動。想到這,凝視著相片的陸瓊凱突然出聲道:「這些建築物是什麼?」
「工廠。」
「這兒有工廠?」
「是。」
「幹什麼的工廠?誰開的?開了多久?」
一連三個焦急的問題,聽得崔重立心中舒坦了些,不答反問:「有什麼影響嗎?」
「這兒怎麼會有工廠?這裡應該在偏僻的山區,不適合建工廠啊?」
「你擔心工廠的人也知道墓地?」
「難道你沒考慮過這問題?」
「墓地在地底下多少公尺?」
「也是九星加八卦──十七公尺。」
「建兩層樓的工廠,地基挖不到這麼深。」
「可是……」
「我出所有資金,你最多就是白跑一趟。這些問題交給我,別擔心。」
「可是……」
「不必可是,你已經看到墓地的相片,我們現在都沒選擇。」
陸瓊凱無言以對,回身道:「達令,我們走吧。」
「陸兄去哪?」崔重立問。
「吃飯。」
「我們一道去,我請陸兄和余小姐一同吃。」
陸瓊凱想到和徐行豪同桌就失了胃口,推辭道:「謝謝,我難得到瀋陽,還想看幾個老朋友。」
崔重立用異常嚴肅的面容、無比堅定的口吻道:「你一定要來。」
「為什麼『一定』?」
講這句話時「一定」要重唸、拉長尾音,才能感受那時劍拔弩張的氣氛。
「因為你是我們的合夥人。由於你對董小宛墓知道得太多,甚至超過我的委託人,所以那姑娘原本不同意你們陸家加入。」崔重立略一頓,回頭盯著那怡蘭,使了個眼神問:「是不是這樣?」
那怡蘭差點回「不是」,所幸最近和這群老謀深算的人處久了,也懂了人心隔肚皮的道理,愣了一下應道:「對哩。」
崔重立回身繼續解釋:「直到我做了一項保證──挖墓獲得寶藏之前你不能離開我們的監視,免得你背著我們動手腳──她這才答應讓你們加入。抱歉,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請體諒我必須防範任何意外,畢竟這是違法挖墓,不是合法做生意。」
「崔兄,你準備怎麼『監視』我呢?」
「我沒惡意,也請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我們是合夥人,在我們共同找到古墓的寶藏以前,請陸兄現在交出你身上的手機;沒有我的同意,陸兄不可以對外連絡;另外,很抱歉,從陸兄到瀋陽開始,我已經派了十多位兄弟全程祕密監視陸兄和余小姐的行動,包含監聽你房間的電話。在我們的合作關係結束以前,陸兄和余小姐沒有個人行動自由。」
徐行豪明白「祕密監視」是胡扯。不過既然是「祕密」,便死無對證。
「虧你說我們是合作關係,你根本在侮辱人。對不起,如果這就是你心中的合作,我們的合作關係到此結束。再見!」
崔重立伸手一擋,斷喝一聲:「站住!」
「我不站住又如何?」
「協助挖墓是你們陸家主動的要求,我沒逼你來。可是如今既然來了,從你進入這個房間,看到這些相片,了解墓地的位置,我們的合作關係就已確立。不管你現在同意或是不同意,你沒有選擇。」
「如果我不從呢?」
「你不從也得從。」
「光天化日之下,我要看誰攔得住我陸瓊凱。」
陸瓊凱的神情雖然威猛,但是此時此地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現在是日落、在屋內,這話講起來效果就弱了。
徐行豪原本就不甘寂寞,這時「砰」地拍桌吆喝:「他媽的,你當我們金山集團是軟腳蝦?你他媽敢動試試看,我他媽的……。」
罵到這,徐行豪也不知道「他媽的」之後要說什麼。但是此時不語,讓剩餘的話由緊繃的空氣傳達,反增添他言語的恫嚇力。
這段「他媽的」來、「他媽的」去,一時之間誰也不知該如何回應,故而場面僵在那。
那怡蘭愣了愣,不悅道:「你們幹啥哩?」
「你們有話好說嘛,做什麼動氣哩?」余燕露出嬌滴滴的楚楚神態。
「陸兄,實在是我向那姑娘擔保過,挖到寶藏以前你不能離開我們的監視。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是我崔重立做人的原則,有什麼委屈你的地方,我先說聲抱欺,還望陸兄海涵。」
陸瓊凱無言以對,崔重立也幫他找了下台階,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交了他和余燕的手機,同意在尋獲寶藏之前不私自和外人接觸。
管他心裡怎麼想,至少大家表面上獲得了共識。徐行豪表示在「三六紫禁城」餐廳訂了位,大夥結伴同行,準備大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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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是中國帝王的居所。對掌有百姓生殺大權的帝王,其吃的排場、式樣、做工、口味、用料等,不想可知當為天下之冠。其實,紫禁城的菜式之所以冠絕天下,是因為它擁有一群冠絕天下的御廚。他們有的世代為帝王服務,終生鑽研吃的藝術,幾代下來無不將吃發揮到「真、善、美」的境界。
滿清覆沒,群冠絕天下的御廚被迫離開紫禁城,部分進入官宦之家,少數投入侯門之內,也有的回到老家自力開飯館。其中滿籍的廚子總共三十六位,結夥離開北京這塊傷心地,返回東北家園,集資買下那時瀋陽最宏偉的「全聚福」飯店。再投以巨資,改裝成美侖美奐的宮殿式建築,易名三六紫禁城大酒店。
三六紫禁城大酒店是三十六位御廚共同開設的餐廳,菜式有千奇百怪的造型、耀眼奪目的顏色、香噴誘人的口味。此外,它的店外招牌設計、建築外觀、店面裝潢、內部擺設、餐具選用、菜單設計,無不模仿紫禁城的規格。
當然,它的價格也是紫禁城的規格。在了解它高昂的消費以後,大部分人只能嚥口唾沫再勒緊褲帶。瀋陽的小市民們聽旁人吹噓久了,前往三六紫禁城用餐就成為他們畢生的夢想。
的確,能在三六紫禁城用餐是值得人們懷念和驕傲的。別說是坐在店裡威風八面地用餐,甚至站在大門外專為客人開門的服務員,也有難以言喻的驕傲感。那感覺就像自己是皇室家族的一員,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只因為自己屬於皇室,地位就凌駕在其他小老百姓之上──這感覺此刻瀰漫在張凌和張佳的心頭。
他們兄弟倆身穿筆挺黑西服,內著白絲襯衫,頸口結了黑色蝴蝶領結,頭髮抹了時下最流行的浪子膏,雄立在餐廳宏偉壯麗的玻璃大門外,揚著臉掃過一位駐足門外,因為好奇而往裡窺視的路人,這人袖口綴著補丁,臉上一副討人厭的窮酸樣。
「看啥?」哥哥張凌吆喝道:「滾、滾,滾開!」
路人嚇了一跳,畏於三六紫禁城的氣勢,縮著脖子離開。
就在張凌和張佳驕傲非常之時,崔重立等人跨出喜來登酒店。三六紫禁城在兩條街之外,說近不近。不過,當時大家心情都不好,想到乘車必須人依人擠在一起,都不情願,故心照不宣,一致表示散步前往就好。
徐行豪邁步在大街上,不時瞥見形如乞丐的難民窩在街角,不由好奇問:「哪來那麼多乞丐?」
「前陣子山區發大水,家園被淹哩,到城裡逃難唄。」那怡蘭解釋道。
大夥不由望向一群又一群的難民,這才注意到難民的組成的確是「家」的形態,蓬頭垢面,或坐或躺或跪,有氣沒力地乞求路人恩賞。
那怡蘭心地最是仁慈,看到難民便憶起去年靜谷也曾因雨而陷入困境,此時觸景生情,面露哀戚之色。再想到情魂賣了一筆錢,頓生一計,兩眼一亮道:「崔大哥,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些錢?」
「吃飯我請,不必妳付。」
「我想給他們。」那怡蘭悲傷的目光向旁看去。
看到難民,崔重立立刻聯想到曾經救過靜谷居民的薛傑新,頓時起了比較心。轉身對徐行豪招招手:「你身上有多少錢?」
徐行豪左掏右撈,取出美金二千四百元、人民幣一萬四千二百元。崔重立一把抓了去,同時將自己身上的美金三千八百元、人民幣四千四百元一併取出。
「那姑娘,妳不要借,我給他們。」崔重立講這話時心裡有點懍然。
那怡蘭兩眼投出濃濃的目光望著崔重立。
其他人看了這情景雖有點感動,但是更認為崔重立過於衝動。
崔重立手上抓了大把鈔票,先給最近處的一對老夫婦一人三張百元人民幣,老人見狀愣了片刻,隨即感激地高呼:「謝謝大爺。」
接著崔重立走到旁邊的騎樓,陰暗的角落有一對年輕夫婦,女的手中抱著年幼的嬰兒,男的正在餵她白飯。崔重立取了百元美金交到丈夫的手上。那人沒見過美金,以為路人拿玩具鈔票開玩笑。等那怡蘭解釋美金一百元的價值,他隨即跪倒在地,磕了個響頭嘶喊道:「大爺,我吳明一家的命都是您的。」
就在這一聲之後,附近難民全湧了上來,有的喊、有的求、有的推、有的擠、有的拉,甚至有的在混亂中被別人踩得哭出聲來。
看到這混亂的場面,陸瓊凱面露厭惡之色,拉著余燕退到人群外。
吳明見狀慚愧異常。這群難民全是他的鄉親,如今為了錢搶成一團,不單丟人現眼,更為眼前的大爺添了多少麻煩?
「同志--、同志--」吳明跳到騎樓上高呼。可是喊了幾聲沒人理睬,只有少數幾個人瞄了他一眼。
真令人慚愧!
吳明看著幾近瘋狂的鄉親,氣得取了剛才餵太太吃飯的磁碗,猛地砸向紅磚牆,「匡啷」一聲,而後破口大罵:「他娘的,哪個再搶老子宰了他!」
混亂的場面這才靜了下來。
「丟人現眼啦,鄉親們吶!」吳明怒斥:「這位大爺掏了心腸幫咱們,咱們是這樣回報人家大爺的嗎?」
若不是環境逼迫,他們也不會避難在這。許多人難過地低下頭。
「大家排好隊,這位大爺少不了咱們的。」
大家將信半疑,但是在吳明怒目瞪視下不敢造次,迅速排了一列整齊的隊伍,很長的一列,幾條街之外的難民聽到這消息都跑了過來。
隊伍越排越長,吳明慚愧道:「這位大爺,對不住您了,這……」
崔重立微微一笑道:「難民總數大概有多少?」
「大爺,恐怕有一千多人喔。」
「你都認得他們?」
「大爺,都是鄉親,認得的。」
「叫他們不要急,按人頭,我每人給人民幣三百元。」崔重立說到這,手掌立即向下壓了壓,這才制止近處聽到消息準備狂喊的難民,然後在眾人閃閃發光眼神的注視下,接續道:「小吳,你幫我過濾,把假的難民剔除,不能讓別人混在列子裡面。」
交代完,崔重立轉向驚愕萬狀的徐行豪,將手中的美金還給他,再說:「到旁邊的店家借四十萬,明早銀行開了再還。」
「你……,你當真?」
「快去。」
徐行豪雖然不信他聽到或看到的,但也到路旁商家情商借錢。趕巧騎樓旁是天福銀樓,老闆劉德憫因門外聚了一群難民正好奇探頭觀望,將這一幕完全看在眼裡。正暗自感佩此爺是何方神聖?瞧見徐行豪走出人群,遂依過身子問:「請問那位大爺是誰?」
「金山集團總裁崔重立。」
「是他!」劉老闆拍頭驚呼,心想只有崔總裁有這等氣勢,急忙拉住徐行豪,低聲道:「您介紹我和崔總裁認識,這錢我借。」
劉老闆並不糊塗,用崔重立的信用卡刷了四十萬,扣除百分之二的手續費,這才拿出現金三十九萬兩千元。
眾人看到成綑的現鈔,無不歡呼稱頌,即使平日不信神的眾人也唸佛保佑崔總裁。
大家確認人人都可領到三百元,混亂的場面變得井然有序,領先的壯漢在領完錢後自動維持現場秩序,吳明則順著隊伍向後巡視,只要認出假難民,一句「請離開」,那人必面紅耳赤退到外圍。
大約半個小時,崔重立手中剩不到三千元,他的西側聚集了一千多人,東側只剩吳明一人。崔重立正準備給吳明三百元,吳明眼中含著淚,激動地說:「崔大爺,謝謝,咱有,不能再拿。」
說完,吳明走到人群前,只見扶老攜幼的人群由騎樓堵到了街尾,加上觀看熱鬧的閒人,將兩側圍得密不透風。
「同志們,」吳明吼道:「崔大爺是咱們的救命恩人。」
「等一下。」崔重立插口道:「不是我,要幫你們的是這位姑娘,那怡蘭,那姑娘。要謝,請各位謝謝她。」
那怡蘭非常害羞,躲在崔總裁身後悄悄拉他衣角。
吳明嘶吼道:「那姑娘是菩薩再世,咱們給那姑娘磕三個響頭。」
頓時之間,人群黑鴉鴉地跪了整條街,嚇得那怡蘭拉著前方幾位老人高喊:「大娘、大爺、大伯,您們統通起來,別這樣吶。這些錢都是崔大哥給你們的,你們感謝他唄。」
管他是誰,眾人磕頭高呼:「謝謝大爺、謝謝姑娘……」、「菩薩保佑您們……」、「長命百歲啊……」、「好心好報啊……」
不知是誰,混亂中喊了聲「爺啊、娘娘早生貴子」,聽得崔重立暗暗歡喜。
不過,那怡蘭忙於拉起跪倒的人群,耳邊什麼也聽不到,眼見人群都拉不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再見眾人發自內心地跪倒在地,似海潮般的祝福聲陣陣傳來,她鼻頭一酸,淚水就流了下來。
崔重立相信在他的生涯中,再也不可能看到如此令人感動、令人肅然起敬的畫面。暗自慚愧剛才的春心,並自我檢討自己行善的動機只是爭風吃醋,卻不料意外觸動了他人性的善良面,此時渾身一熱,默然走向前,一手扶著那怡蘭的肩,一手用手帕輕輕拭去她的淚。
徐行豪覺得有點恍惚,覺得眼前不是真實的。
余燕乃窮人家出身,能深切體會窮人的苦,此時感動非常,對那怡蘭和崔重立生出無限好感。
陸瓊凱仍是那副嫌惡的神色。他堅信「可憐的人必有可恨之處」。在他眼中,這群難民不過是社會的寄生蟲,幫助這群寄生蟲不過是孕育另一批寄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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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們拿了錢,謝過恩,爬起以後仍不願離去,紛紛朝崔重立和那怡蘭走過來。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崔重立高呼:「我們還有事,請各位大伯、大娘留步,請各位大伯、大娘留步。」
別以為崔重立講話囉嗦,每句話都講兩遍,實在是因為現場人群過於熱情,幾百張口嘰嘰喳喳,不講兩遍大家聽不清楚。
吳明了解感恩應適可而止,過了頭就變成「擾人」,故而又拉開嗓門喊道:「同志們,同志們,崔大爺和那姑娘要走了,咱們就留步,在這送崔大爺、那姑娘。」
又是一陣海潮般的祝福聲。
崔重立和那怡蘭揮手離去,吳明帶著五位身材高壯的難民走在外圍,以防不聽勸的熱情鄉人干擾恩人。
一組人且行且談,徐行豪逗弄著余燕,那怡蘭和崔重立則和吳明等人交談,只有陸瓊凱一人默默獨行。
陸瓊凱越想越氣,除了厭惡徐行豪,更討厭和這群寄生蟲走在一起。眼一瞄看到路旁的藥店,找了個理由道:「崔先生,我飯前有吃藥的習慣,可是隨身帶的藥擺在酒店,你們先去館子,我和余燕去買藥。」
理由不錯,崔重立無法拒絕,但他憂心陸瓊凱想趁機和別人連絡,因而佯稱自己也要買藥。
「我也要買藥。」徐行豪沒考慮其他,只想接近余燕。
陸瓊凱唯恐那怡蘭也說陪他一道去,擺脫不掉她身邊那幾個討人厭的寄生蟲,指著遠處三六紫禁城閃亮的招牌說:「那姑娘,館子在那兒,麻煩妳先去,我們買了藥就來。」
「那姑娘,我有訂位,報我的名字。」徐行豪補充。
於是一夥人兵分兩路,一路進了藥店,那怡蘭和吳明等人繼續走著談著,偶爾也笑,邁向瀋陽赫赫有名的三六紫禁城。
遠處,也就是三六紫禁城宏偉的玻璃大門外,趾高氣揚瞄著路人的正是張凌、張佳兩兄弟。他們遠遠瞥見六位難民走過來,只當是一群叫化子路過。因此,當那怡蘭走向他們,弟弟張佳劈頭就罵:「滾、滾,滾開!」
那怡蘭乃堂堂靜谷的族長,如果滿清未滅,她還是格格。眼前這人無緣無故凶她、趕她,頓時勃然大怒道:「你凶啥?」
在張氏兄弟眼裡,那怡蘭處於難民的中間,穿著雖然乾淨了點,充其量只是一個「愛乾淨的叫化子」。叫化子竟敢對他們喝斥!
哥哥張凌用鄙夷的口吻嘲弄道:「乖乖嚨地咚,這個叫化子凶呀!要飯不是?要飯到後門,那兒有剩菜剩飯。這兒是大門,貴客走的大門,要付鈔票的,明白嘍?」
張佳緊接一句:「給我滾!」
那怡蘭是純樸的老實人,完全不知如何面對這種粗魯的場面,剎那間除了氣,還是氣,氣得她渾身顫抖,氣得她花容失色。
可惜,在張氏兄弟眼裡,穿著樸素的那怡蘭算不上「花容」。因而看到那怡蘭氣得渾身發抖,兩兄弟得意地「嘿嘿」冷笑。
吳明目睹大恩人無端受人羞辱,正義的怒火頓時在他的胸腔炸開,聲若雷鳴地吼道:「他娘的,敢這樣對待那姑娘,你找死吧你?」
張凌著即還以顏色,尖著嗓門吼道:「呸,死叫化子,你找死喲。」
「你們幹啥?」張佳助威道:「敢到這兒撒野?睜大了眼看看這兒是什麼地方?還不給我滾,到別的地方要飯去!」
吳明等人實在氣不過,正待出手揍人,那怡蘭卻拉住他們,耐著性子解釋道:「我不是來要飯,我訂了位哩。」
「呵呵呵……」張氏兄弟同時仰頭狂笑,而後張凌用嘲弄的口吻說:「妳來這吃飯?妳?嘿嘿嘿……,就憑妳?」
張佳接口道:「妳吃屎吧妳。」
吳明陡地一聲怒吼:「他娘的,咱宰了你。」
吼聲中,吳明等六人拳腳齊向張氏兄弟身上招呼。
別看張氏兄弟衣著體面,但是手腳見不得人。加上他們四手難敵眾拳,還未過招,兩兄弟隨即翻身往餐廳裡面跑。
吳明挺直了胸,正感威風凜凜,忽見玻璃大門內匆匆奔出十幾名大漢,都是筆挺黑西服、白絲襯衫、黑蝴蝶領結,看起來陣仗十足。
而這十幾名大漢之中,居中那位衣領是反光的質料,身分顯然和旁人不同。他冷然直視著那怡蘭,沉聲問:「妳是幹啥地?」
「我訂了位兒,來吃飯唄。」
不料,眾伙計一陣訕笑。居中那位臉皮猛一抽、手一舉,眾人當即止住了笑。
張凌身子湊向前,如此近的距離明明很小聲就夠啦,他卻朗聲道:「徐領班,這幾個叫化子剛才要打人啦。」
徐領班手掌在耳際輕輕揮了一下,示意別講了。
「對不住。」徐領班嘴巴在道歉,臉上卻無一絲道歉的表情:「咱店小,容不下您這位貴客,請換家飯館用膳。」
「我訂了位兒,為啥不能在這吃飯?」
「咱不想賺妳的錢。」
吳明立於那怡蘭身後,悄悄拉了下那怡蘭的衣角,勸她算了。
那怡蘭是純樸。然而,愈是純樸的人,只要覺得自己佔了個「理」字,拗起來愈是固執。所以當吳明拉她的衣角,她氣得揮手猛一撣,硬是往前跨出一大步。
不知那一位閒人大約閒得發慌,或是平常受夠三六紫禁城的霸氣,見了這動作,朗聲讚道:「這妞硬是了得。」
有時一句閒話可以害慘一堆人,禍從口出就是這個意思,此時就是一例。
這位閒人的這句閒話,逼得那怡蘭不得不繼續「硬」下去。至於飯店的伙計們,也被這句閒話逼得挺起胸膛。
徐領班尖聲道:「咱這兒是做生意的,請妳立刻離開,不要礙了客人的路。」
「我就是客人哩,為啥要離開?」
徐領班僵硬的臉微微一抽道:「這就怨不得咱啦。」
卻見,徐領班兩手平伸,指尖猛地向前一指,兩側伙計便一擁而上。
眼見伙計們朝那怡蘭蜂擁而去,吳明急喊道:「保護那姑娘!」
吳明隻身擋在那怡蘭身前,眾伙計團團將他圍住,十幾個拳頭齊向他身上揮去。
吳明甚是剽悍,大喊一聲「打」,五位同鄉便飛撲而上。
一陣混亂之中,卻見徐領班負手而立,雙目半睜半閉,似乎眼前之事和他無關。
閒人們見了這景象,不禁暗嘆三六紫禁城的伙計果然了得!
的確了得。五個難民和伙計們過手未幾,或是被打得抱肚哀號,或是被踢得長跪在地,沒一個佔到便宜。
「甭打了!」那怡蘭氣呼呼地衝向前。
張凌、張佳兄弟一起跳出來,左右各抓著那怡蘭的手臂。
卻不料,那怡蘭不單人高馬大,長年練習靜谷獨創武學的身手也相當了得。她右手來了一個「蘭花拂穴手」,順勢反扣張佳手腕,左腳再斜地一掃,失去重心的張佳便跌了個狗吃屎。隨後她兩手分提張凌雙肩,表演一記絕妙的「千斤翻」,張凌就凌空「啊」地翻倒在地。
這兩招既快且準,看得眾人愣了愣,隨即爆出一片「好」的采音。某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閒漢甚至高喊:「這姑娘硬是要得!」
徐領班臉色霍地一變,雙目盯著那怡蘭,而後神色恢復冷漠,輕輕地拍拍手,表示無言的讚美。
眾人看了無不欣服,於是把視線都集中在徐領班。
徐領班雙眼騰地射出凶光,鼻頭「哼」了聲,下巴微微一揚。
伙計們一躍而上,個個握拳橫胸、暗底運勁,團團將那怡蘭困在中央。
「那麼多漢子打人家一個姑娘家,不羞嗎?」有人高喊。
圍觀群眾都在點頭。
為了顧及三六紫禁城的名聲,徐領班不得不表現強不凌弱的大家風範,斷聲喝道:「退下!」
說巧不巧,這時玻璃大門又開了,裡面步出一人,在十幾個服務員的簇擁下風光而出。這人身材略胖,全身一套黑得發亮的絲綢長袍,微高的顴骨上方一雙三角眼,一看即知是雙精明厲害的三角眼。
「總爺,」徐領班口氣變了,變得好溫柔,冷漠的表情換成垂涎笑臉:「幾個叫化子,強行要進來吃飯,沒啥大事,咱辦就穩妥。麻煩您來,對不住!」
雖然閒人們聽不懂「總爺」為何方神聖,但是看穩重非常的徐領班態度有如此巨大轉變,忍不住對來人生出十二分的敬意。
張凌、張佳兩兄弟見來人是親叔叔張道遠,頓時精神大振,幾乎同時張口高喊:「叔叔……」
總爺兩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因為他就那麼瞪了一眼張氏兄弟,不單是兄弟倆止住了口,甚至嘰嘰喳喳的閒人們也靜了下來。
總爺緩緩掃了一眼被制服的難民。剛才他在店裡聽到外面吵鬧不休,下人報告是他的兩個姪子和客人發生爭吵,氣得他急步而來,準備好好教訓這兩個不成才的姪子「和氣生財、以客為尊」的經商之道。但是此刻一看,這些人是「客」嗎?頓時心頭大怒,冷哼一聲道:「人家來討口飯吃。給他們一口飯,打發他們走。」
那怡蘭反唇相譏道:「你才要飯吶!」
總爺三角眼射出一道怒火,但是他修養的確不錯,不和叫化子一般計較,扭了身子便往回走。
於是重頭戲又回到徐領班。眾人把眼望去,卻見徐領班霎時又回復冷漠的表情,冷冷地說:「要飯請到後門。」
「我吶就是要走前門。」
徐領班背手緩步而出,雙眼如鷹,緊盯著那怡蘭,很給人一種「看我怎麼修理你」的霸悍氣勢。
那怡蘭見狀知來人絕非小可,霍地蹲步,擺出一招「母鳳在巢」──雖是防守的招式,卻也蓄勢等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