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最佳拍檔
1
我把證物袋擺在辦公桌上,戴上軟膠手套,再把圍巾從透明膠袋中拿出來。
的確乾乾淨淨,沒有一丁點的血痕!
我拿起圍巾,前後看了看,這是一條高級貨,比一般的圍巾要長二、三十公分,看起來很新,握在手裡柔柔軟軟,應該是一條使用沒多久的進口女用圍巾。
檢查完,我頹然靠向椅背,兩眼凝視著桌上的圍巾。
當初我怎麼全沒注意到這疑點?
是我被地板上的屍體所震懾,忽略了其他不顯眼的徵后?
我慢慢讓心情平靜下來,再一口氣喝乾桌上的涼茶,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前往分局長室。
是需要一點壯士斷腕的決心。
在警界能熬到分局長的職務,雄心壯志早就熬光了,十個有九個作風保守。
轟動全國的重大刑案,被槍決的凶手竟然是被冤枉的──這是何等聳人聽聞的驚天大事!
哪個分局長敢承擔這個政治責任?
我用頭髮想也知道分局長對「重新開案」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見到分局長范明志,我委腕地向他報告前因後果──張廷死前也不認罪、他的手臂骨傷、凶手慣用右手、張廷忽然改變應訊態度、可疑的圍巾等等。
聆聽過程中分局長雖然一言不發,但是臉色越來越凝重。
等我講完,分局長勉強擠出一個淺淺的假笑道:「克凱,你辦案經驗還不夠,一個人悶著頭亂想,容易掉進死胡同,思想受『管見』限制。」
我不以為然地挺直腰桿。
「浴室擺一條圍巾又怎麼樣?照你這種疑神疑鬼的想法,你到別人家的浴室去看一看,隨便找一家,大概都可以找出十件以上可疑的東西。明白嗎?不是因為它可疑,而是因為你把它往可疑的路上推。克凱,刑事偵查最怕的就是像你這樣──先認定有罪沒罪,再從已經認定的角度去分析物證所代表的意義。這會讓你陷入管見,走進死胡同。」
「骨傷呢?」
「醫生說的話就一定是對的?有沒誤診的情形?有沒特殊的病例?彭弘昌和那個醫生憑什麼說張廷的骨傷沒辦法用大力?是教科書上這麼寫,還是他們自己親身體驗過?假如他們的講法來自教科書,我要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假如他們自己的手骨頭斷過,親身體驗過骨傷的痛,我還是要講,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
這是什麼狗屁理論?我不悅道:「我們不是骨傷專家,骨傷可能的影響,我們該聽專家的意見。兩個專家都說不可能,假如我們還是不信,這世界還有什麼值得我們相信的?別人說的都不對,只有自己是對的,大家各說各話、各行其事,這會成為什麼世界?」
分局長臉色驟變,冷言問:「那你認為該怎麼辦?」
「重新開案。」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誰是原告?」
我靈機一動道:「唐宇峰牧師。」
分局長愣了愣,疑聲問:「這事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是張廷的輔導牧師,自始至終堅信張廷不是凶手。彭弘昌指出疑點的時候,很不幸,他也在旁邊。聽完以後他氣得半死,大罵我們警察王八蛋、冤枉人命。他警告我,假如我們不重新開案,今天下午他會發動教會和人權團體召開記者會,向媒體披露整個案情。」
說到媒體,如今沒有警察不怕。分局長一動不動瞪視著我。
「我想到一個補救方法──這案子我們私下調查,沒找到真凶以前不公布真相。」
「這方法補了什麼又救了什麼?」
我無聲地注視著分局長,等他激烈起伏的胸口逐漸平息,才緩聲勸道:「這案子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唯一解決的方法就是私下調查。」
「什麼叫私下?我們一旦展開調查,就沒有私下。這是多麼敏感的案子?我今天在局裡召開案情簡報,不出三天就會變成某大報的頭版頭條,你信不信?」
「……」
「還有,就算你抓到真凶,張廷那條冤死的人命誰去抵債?」
「……」
「只要重新開案,就算抓到真凶,也是治安史上的一大笑話,是我們警方的一大污點,更是你我警察生涯一個永遠消不掉的紀錄。一輩子,這紀錄都會跟著我們走。沒關係,我老了,可以退休。你呢?別人永遠不會原諒你,永遠會在背後恥笑你──就是那個大白癡!唉,也不能怪他啦,原住民嘛,基因不好,天生就是一個白癡!」
假如我真是白癡,現在必定氣得跳起來,當場賞分局長一記老拳。偏偏不幸,我在警大的課業成績傑出,聽到這種不入流的激將法,我只是淡然一笑。
「下午請唐牧師來見我,我親自跟他講。你現在去搜集更多的證據,一定要說服唐牧師──張廷是真凶,這案子絕絕對對沒有錯判。」
我假裝難過的搖搖頭,輕嘆道:「唐牧師這個人的背景你不是不清楚,以前被關過幾次,吃過警察的虧,心底恨我們恨得牙癢癢的。昨天晚上知道這件事,他當場把我們警察罵得狗血淋頭。我忍氣吞聲勸了很久,他從頭到尾只有一句話──重新開案。除了重新開案,他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接受。」
分局長氣得身子軟了半截。
「報告分局長,沒錯,可能你是對的,張廷是真凶。但是不可否認,可能你也是錯的。萬一錯了呢?為什麼我們不能私下找一組人,都是信得過、口風緊的人,偷偷展開調查?假如另有凶手,現在凶手以為案子結束,應該是他最鬆懈、最沒戒心的時刻。我們這時候不動聲色出擊,成功的機率會低嗎?這總比唐牧師找人權團體召開記者會,鬧得滿城風雨,凶手的戒心也有了,上面再逼我們重新開案要好吧?」
分局長是聰明人,聽完我客觀的分析,無奈地問:「這事目前有誰知道?」
「你、我、唐牧師,就三……,對不起,再加彭弘昌,總共四個。」
「不管是誰,這事情不可以再多讓一個人知道。你負責,誰都不能講,一個人私下調查。至於唐牧師這混帳,把他拉進來,要他當你的幫手,不管最後的結果是什麼,一定要讓他心服口服,不能講傷害警方的話。懂不懂?」
「懂。」
「如果要動用局裡的人,要先跟我報備,也不能把真正的理由告訴他們。」
「組上的工作?」
「暫時交給江誠。等下我跟他講,說你納編臨時機密任務。」
江誠是我的副手,刑事組副組長。
2
找唐宇峰當副手,是始料未及的事。不過,我對他見義勇為的個性有信心,相信他會拔刀相助。
我們約在台北看守所的大門外碰頭。聽完張廷可能冤死的說明,唐宇峰粗獷的臉龐便繃得緊緊的,兩眼瞪著我,大約有十秒鐘的時間沒說一句話。
我仰頭凝視著比我高出一個頭的唐宇峰,心中有股衝動,想用手指輕彈他的臉。
臉皮緊繃到這個地步,彈一下會不會發出一聲「啵」呢?
他忽然指指天,又指指地,然後指著我鼻頭,咬牙切齒地說:「我對上帝發誓,假如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你,不管是哪一個條子,我他媽一拳打落他十顆牙齒。」
罵完,他急忙閉目低頭,手在胸口劃個十字,顯然在懺悔剛才說的髒話。
「你不要急。別先認定張廷一定是被冤枉。目前只是懷疑,一切都還不確定。假如將來查出張廷的確是被冤枉,不必等你打,我自己拿臉撞牆,一直撞到至少掉十顆牙齒。」
知道嗎?有時候不能亂發誓,後來我真的掉了十多顆牙齒。
當然,這是後話,現在言歸正傳。
我的這段誓言讓唐宇峰緊繃的臉龐鬆弛下來:「現在準備怎麼辦?」
「重新展開調查。」
「你們長官同意?」
「我跟分局長說你知道這件事,威脅我,假如不重啟調查,你會發動教會以及人權團體揭露真相。」
「沒錯,我是會這麼幹。」
「就是知道你會這麼幹,我才這麼說。我們分局長同意歸同意,但是他有三個條件:第一,你要當我的幫手;第二,我們只能私下查案;第三,要百分之百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到這案子。怎麼樣?」
唐宇峰爽快地同意,而後隨同我上車,兩個人展開調查行動。
開車時我拿出圍巾,丟到他身上,試探道:「你看這是男用或女用圍巾?」
「哪個男的戴這種圍巾?」
我肯定地點頭,說明圍巾的疑點,再試探道:「你有什麼想法?」
「反正都聽你的,說吧,我們要怎麼抓凶手?」
「刑事偵查有所謂『始於查訪,終於查訪』的說法。聽過這句話嗎?」
「什麼意思?」
「查訪就是詢問,而辦案最主要的工作是一個一個詢問關係人。詢問的目的在『過濾』誰可能涉案、誰不可能涉案。說得具體一點,就是找凶手犯罪的動機,以及查他的不在場證明。等過慮完畢,再針對可能的嫌疑犯進一步查證,證明他有能力犯案,以及找到他和犯罪現場之間的連結關係。」
「連結關係?」
「找出人證和物證,證明案發的時刻他到過現場。」
「明白。」
「查訪的過程中,警方通常都是兩個人一組,這兩個人叫做辦案的拍檔。」
「我是你的拍檔?」
「正確。拍檔有正有副。副的要服從正的命令;不管什麼命令,都要絕對服從。查訪過程中,副的負責記錄;沒有正的指示,副的不可以講話。」
他斜瞅著我:「你是正?」
「我是正。」
「我不喜歡當副,更不喜歡這規矩。」
「總不能你當正吧?而且,警方訂這規矩的時候沒有要你喜歡。」
他雖一臉不服氣,但是沒再說話,默然半晌,又問:「我們現在去哪?」
「查訪黃珍珍。」
「誰是黃珍珍?」
「丁貞妮僱的佣人。她是命案那天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
優先查訪黃珍珍,是因為我對圍巾的好奇。
3
黃珍珍五十多歲,年紀不算很老,外貌卻像黑白電影中的苦命老婦人,身穿一套老舊、洗得泛白的藍衣藍褲,談話的過程中始終低垂著頭,發直的雙眼盯著自己關節突出的手指。
我拿出圍巾,請教她是否見過這條圍巾?
她眼簾往上微一抬,想也不想就搖頭。
「確定從來沒見過?」
搖頭。
「這條圍巾在命案當天掛在屍體旁邊的那個毛巾掛勾上。案發前一天妳掃過那間浴室吧?」
點頭。
「清掃的時候你有沒有看到這條圍巾?」
頭微微一顫,好像在搖頭。
唐宇峰負責記錄,寫到這打斷道:「不行,要講話。不講話,我怎麼知道她搖頭是不知道、不確定,還是不記得?」
「對不起,妳必須要講話。」
經過我的再三追問,才明白謀殺案雖然發生在八個月之前,但是親眼目睹被支解屍體的恐怖經驗令她終生難忘。
她很確定那天客用浴室的門是關的。在她打開那道門以前,對命案渾然不覺。
平常浴室裡面沒有圍巾,她前一天清掃時也沒見到圍巾。如果有,她會收起來。而且紫色圍巾很顯眼,假如前一天存在浴室,她不可能沒有印象。
她在丁貞妮那兒工作還不滿四個月。除了週日,每天早上九點上班,工作三個小時,負責打掃房間與清洗換洗的衣物。
丁貞妮常喝酒,菸癮很大,喜歡熬夜,幾乎天天睡到中午以後。
丁貞妮睡得很沉,不是特別大的聲音,不容易吵醒她。
除了張廷以外,她曾經見過七、八個留宿的男人,日期記不得,人也認不到,年齡在二十幾到四、五十歲之間。
對張廷的印象很深。因為他人英俊,一眼也會令人留下深刻的印像──講完這句話,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黃珍珍竟然露出一絲嬌羞的神色。
顯見張廷對女人的媚力不分職業貴賤、無分年齡高低。
四十分鐘以後我們結束第一個關係人的查訪。
走到屋外,天空毒日當頭,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我毫無食慾,但是看看太陽的高度,曉得是中餐時間,由於懶得走,就近找了家牛肉麵店。
台北很難找到第二家像這樣的麵店。店裡凌亂不堪,牆上貼了幾張過時的電影畫報,一隻紅頭蒼蠅停在女主角半露的酥胸上,兩隻前腳興奮地交互磨擦著。
坐下沒兩分鐘,麵端上來,牛肉硬、麵爛、湯鹹、小菜淡而無味,吃一口就難以下嚥。
唐宇峰的味口很好,麵吃在他嘴裡似乎很香。
結束這碗難吃的牛肉麵以後,我們前往國威關係企業有限公司,預計查訪丁貞妮的父親丁尹立。不巧丁董事長在開會,因而繞道前往距離最近的鼎鑫模特兒經紀公司,找公司負責人劉鈞。
鼎鑫公司位於二十四層商業大廈的四樓,門外有一座與實體大小相彷的彩色塑膠美女,門後坐了位穿著紅熱褲的祕書。她豐滿的胸部繃在短袖T恤下面,濃妝艷抹,乍一看是二十歲的女孩,聲音一出,就知道她可以做二十歲女孩的媽媽。
我說明自己是警察,她脫口便說「我們沒做違法的事」──從這點我肯定,他們有做違法的事。
不過,掃蕩色情業不是我來這的目的,我要找劉鈞。
她回頭喊了聲「董事長」,裡面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看到這個男人,我和唐宇峰都不自禁睜大了眼睛。
他有一百八十五公分高,粗壯的體格一看就知是那種大睪丸的種牛型人物,頭髮又密又短,全染成白色;右耳掛著碗口大的銀耳環,左鼻孔套了三個銀指環;身穿白色圓口領運動衫,豹皮外套和皮褲,再配上一雙耀眼的蟒蛇皮靴;十個指頭戴了六個彩石戒指,胸前垂著一條指頭粗的金頸鍊,鍊底有一塊恐怕有一噸重的金飾。
若要比怪、比顯眼,這身裝扮無懈可擊。
我拿了張名片給他。
他看看名片再看看我,用有點嘲諷的口氣問:「你有本事抓暴力分子?」
不等我回答,唐宇峰搶著說:「你別看他連皮帶毛不超過五十公斤,他那顆大頭就佔了十五公斤,裡面裝的全是品質一流的腦細胞。」
我故意歪過頭,晃了晃,做了個頸子撐不住頭重量的姿勢。
劉鈞被我逗得咧嘴一笑,請我和唐宇峰到後面的辦公室。
辦公室四周的牆上貼滿模特兒穿著三點式泳裝的寫真照,每件游裝都很曝露,使用的布料大概沒有兩個巴掌大。
女祕書送上兩杯咖啡,劉鈞拿出一盒雪茄。我說不抽,他就收起雪茄。
我開門見山問:「你和丁貞妮熟嗎?」
「丁玲是我的好朋友。」
「丁玲?」
「我們這裡很少人用真名。丁玲是她的藝名。原來她的藝名也不叫丁玲,而是丁妮,安妮公主的妮。由於安妮公主的妮沒有出名,所以又改成丁玲。她還有個英文名字,Jenny。洋派一點的才這麼叫她。丁貞妮、丁玲、丁妮、Jenny……,都是同一個人。」
「我這有一條圍巾。」我對唐宇峰使個眼神。
唐宇峰打開手提箱,拿出圍巾。
「見過這條圍巾嗎?」我問。
劉鈞輕率地瞟了眼,慢吞吞地說:「或許有,或許沒有。」
「可能是丁貞妮的圍巾嗎?」
「不可能。丁玲討厭紫色。」
「你確定?」
「你看我。」他蹺起二郎腿,悠閒地抖動著蟒蛇皮靴,戴著彩石戒指的手指指著他自己,從頭指到腳:「我對色感非常敏銳,特別注意公司模特兒對顏色的品味。丁玲討厭紫色,我可以打包票。」
「你們公司的模特兒大部分有兼差?」
「兼差?」
「晚上的時候。」
「你是說……?」
「做雞。」
「那是他們個人的事,和公司無關。」
「丁貞妮有兼差嗎?」
「下班以後她幹什麼和我無關。」
「我聽說你居中拉線?」
「這是別人中傷,沒這種事。」
「我不管你做什麼,我只想打聽和丁貞妮有關的事。你能不能告訴我實話?」
「我從來不說謊話。」
「你這句話就是謊話。」
「為什麼?」
「因為我有線報,你是皮條客。」
「我警告你,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你警告我?」
他揚了揚下巴,挑釁道:「你頭殼裝的是豆腐?想不出來如果我沒有後台,生意能做到這地步?」
我站起來,前傾身子,左手食指插在褲腰裡,右指點著劉鈞的鼻頭,咬牙罵道:「你這個無恥爬蟲類,脊椎骨立不起來的爛貨,就靠女人吃飯,你跟我講什麼?」
劉鈞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道:「這是二十一世紀的台北,你這老套,收起來吧。」
「唐警官,你站到他後面,別讓他逃了。」
唐宇峰愣了下才意識到他是「唐警官」,有點為難地起身,走到劉鈞的椅子後面。
唐宇峰如鐵塔般的身影往劉鈞身後一站,劉鈞當場臉色就暗了下來。
我點著劉鈞鼻頭的右手突然往右一探,牢牢抓住他的耳朵,使力向下撕,左手再掐著他的喉嚨往前推,低聲咒罵道:「你他媽的以為我是誰?看我個子小,懷疑我沒本事抓暴力分子?嗯?唐警官,你別動手,這個俗辣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
唐宇峰的確在動。不過他在對我打手勢,要我冷靜。
劉均痛得齜牙咧嘴。
「你幹什麼我不管,我只想打聽幾件和丁貞妮有關的事,你擔心什麼?」
霎那間劉鈞臉上堆滿了諂笑:「巴sir,這是個誤會,您別生氣嘛。」
靠女人吃飯的男人,身段果然是軟。我心裡雖不恥,兩手卻放鬆,冷冷地說:「既然是誤會,那我就說聲對不起。」
他嘿嘿苦笑一下。
我重新就座,正色問:「你們公司的模特兒私下都做雞?」
「巴sir,您別說得那麼難聽,什麼雞的鴨的,不就是服務業嗎?」
「為男人解決生理需求的服務?」
「那是一種天生的,老天賦予男人的生理需求。有,那是正常;沒有,反而是異常。假如你有這種需求,現實環境又沒有辦法滿足你,你怎麼辦?有人願意犧牲自己的身體去滿足你的生理需求,這不是做善事嗎?」
「丁貞妮呢?」
他豎起右手的大姆指,重重比了比:「丁玲是這一行的這個。」
「她真像報紙上寫的那樣?」
「哪樣?」
「熱愛你說的善事?」
「她是很特殊的女人,有大小姐的拗脾氣,非常任性、講話直來直往、性格鮮明,很有自己的人格特質。她要的就是要;她不要,你絕對勉強不來。她對性愛是採取完全放縱的享樂主義──非常正確的態度──我不得不這麼說。她常跟我講:『如果雙方都願意,都能從中獲得快樂,為什麼要拒絕?』沒錯啊,如果雙方都願意,自己也能夠從過程中得到快樂,為什麼要拒絕?我覺得她對人生抱持著一種相當主動、陽剛、積極的態度,把快樂完全操控在自己的手中。巴sir,人生苦短,何必還要壓抑自己的本性?那個慈濟大聖人叫什麼……,是不是聖嚴法師?她看到裸體會不動心?假如聖嚴法師告訴我,她吃了飯能夠不拉屎不放屁,我就相信她看到裸體能不動心。」
唐宇峰越聽臉色越凝重。聽到這,啪一聲,一掌重重擊向劉鈞的後腦勺,怒罵道:「你這個不要臉,胡說八道什麼?」
「唐警官!」我低喝一聲,結實瞪了唐宇峰一眼,再看著劉鈞:「丁貞妮是很性感,很吸引男人的女人?」
「那是一定的。我說了嘛,她是這一行的這個。」
「她賺很多錢?」
「男人玩她,她也玩男人,而且玩得更厲害。我勸過她好多次,這是工作,不要投入感情,不要玩弄男人,尤其不要玩弄小狼狗。你看她,不聽我的勸告,我說小狼狗玩多了一定會出事……」
由於這時唐宇峰扭動身子,不小心碰到椅子,嚇得劉鈞急忙側身,戒慎恐懼地回頭瞥了眼。
我接續追問:「有客人迷戀丁貞妮?」
「當然有。她是那種你吃過一次就很容易上癮的性感貨。」
「能不能給我一張她客人的名單?」
劉鈞拿著狐疑的目光看著我:「你要她客人的名單幹什麼?」
「我懷疑這個案子除了張廷以外,可能還有人協助他。」
「共犯?」
「只是懷疑。麻煩你給我名單,私底下我要過濾一遍。」
「我不能給你客人名單。我們公司的客人大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上半身猛然向左斜,因為唐宇峰「咳」了一聲。
「我跟你好好講,你不聽,要不要我讓唐警官跟你講?」
劉鈞那雙爬蟲類般的冰冷眼睛閃過一抹畏懼,接著透露一份長達兩頁的名單。
我一邊抄名單,一邊訝異,有大學教授、商界名人、立委、高階長官、知名演藝人員和職棒球星。我不得不懷疑這份名單的真實性。
可能劉鈞是虛張聲勢,故意膨脹名單,想嚇唬我他擁有良好的政商關係。
名單太長,我不得不請劉鈞幫忙過濾,這些人之中誰可能和丁貞妮有仇?
劉鈞點出兩個人。一個是知名企業家的第二代,嘴巴銜著金湯匙出生的許建亨;另一個是前職棒球星,目前不知道在幹什麼的過氣球員陳安立。他們兩個人曾經迷戀丁貞妮,卻未能贏得她的芳心。
4
結束劉鈞的查訪,我打手機到「通報台」,請他們提供許建亨與陳安立的流動住址。
通報台是警政署設置的戶政通報系統,隨時可提供嫌疑犯的戶政資料。
抄完地址,我和唐宇峰走進酷熱的街頭,沒有風,在樹蔭下也覺得燠熱難受。我見唐宇峰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拭他那張大臉,有感而發道:「你很適合當警察。」
「為什麼?」
「你這張臉走進賭場,大喊一聲『不要動』,我相信所有人都會停下動作。假如是我,同樣大喊一聲『不要動』,大家可能只會瞪我一眼,下注的照常下注,發牌的照常發牌,頂多有人反問:『你跟誰講話?』」
「照你這麼說,大猩猩最適合幹警察。」
「你還很有正義感,這就更適合幹警察。」
「我有正義感?」
「剛才動手打劉鈞,忘了你是牧師?」
唐宇峰舉手劃了個十字,閉目懺悔了下,再無奈地說:「那是直覺反應,我忍不住。他是個下流爛貨、社會的寄生蟲。」
罵到這,唐宇峰懊惱地「唉」一聲,又劃了個十字。
「我勸你別幹牧師,違背自己的個性,何苦呢?」
「我才想勸你別幹警察。你剛才恐嚇那爛貨的狠樣,比流氓更像流氓。」
「幹我們這一行常和流氓打交道,不比他們狠,如何鎮得住他們?」
我們邊走邊扯,一路扯到國威關係企業。會議已經結束,祕書帶我們直接進入董事長室。
八個多月不見,丁尹立整個人瘦了一圈,背也彎駝了,原本烏黑的頭髮罩上白霜,臉上肌肉鬆垮,幾乎讓我認不出是他。
殘酷的凶殺案,活著的親人比被害者更慘。
被害者遭受一次凌遲,親人卻要日日夜夜受到心靈的折磨。往往要花好幾年的時間頭腦才會清醒,心跳才會正常。那段時間,寂靜時的一點異聲就經常嚇得他們渾身顫抖,十幾分鐘以後呼吸才會平順。
看到丁尹立容貌的變化,我內心難受,不再客套,取了圍巾便問:「請問您見過這條圍巾嗎?」
他視力不太好,瞇了瞇眼,搖頭。
「聽說丁小姐不喜歡紫色?」
他莫名其妙地忽然進入出神的狀態,眼珠盯著我的鼻子一動不動,冷不防又問:「你說什麼?」
「聽說丁小姐不喜歡紫色?」
「是,哦,不,她本來不討厭紫色。有一次穿了件紫色衣服參加同學生日舞會……,那一天有好幾個同學也穿了紫色衣服。舞會結束,回到家,她把所有紫色衣服全部剪掉,之後就再也不穿紫色的衣服。」
「脾氣這麼倔強?」
「……。對不起,你說什麼?」
「她脾氣很倔強?」
「都怪我,當初沒有好好教導她,讓她這麼任性。唉,她從小……」他突然中斷,挺直腰幹,微偏著頭,一臉緊張地在聆聽什麼。
我和唐宇峰對看一眼,都是茫然。
他緊張兮兮地問:「有沒聽到什麼?」
「什麼?」
「女孩子的尖叫聲!沒聽到嗎?」說著,他惶恐不安地站起來,向窗口走兩步,停下來聽一聽;再走兩步,又停下來聽一聽。
我尖著耳朵細聽,肯定道:「什麼聲音也沒啊!」
「真沒有?」
「真沒有。」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回到座位,坐下來以後仍不時偏一下臉,擺出聆聽什麼的姿勢。
我實在看得難過,再追問丁貞妮的私生活,他了解的還沒我多。聊了二十多分鐘沒聊出什麼名堂,只好起身告辭。
5
前職棒球星陳安立是今天的第四個查訪對象。
依照通報台告訴我的資料,陳安立住在台北市農安街。小街裡面的小巷小弄,東拐西蹺才來到一棟四層樓的老舊建築。
從建築的外觀看,這兒的住戶混得一定很差。
下午三點多,樓梯間熱得像蒸籠。我們為了查案,必須徒步爬上三樓。
三樓有兩個門,陳安立住的是右邊的那扇。
我按了按門鈴,裡面傳來警戒意味十足的聲音:「誰?」
「我找陳安立。」
門有兩道,外層是鐵門,內層是木門。這時木門半開,鐵門的欄桿後面露出半張臉。
縱然只有半張臉,我也認得出這是陳安立。他胖了許多,一臉肥肉,落泊消沉,除了那雙警戒味十足的眼神依稀可見昔日職棒明星的風采,其他全不復見。
他單眼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再轉向唐宇峰,然後拿著憂慮的目光盯著唐宇峰。
可能他擔心唐宇峰是討高利債的黑道。為了消除他的擔心,我掏出皮夾,把警察證直立在他面前。
卻不料,他單眼霍地一跳,砰地關上木門。
我呆了呆,朗聲喝斥:「開門!」
門後傳來疾奔的腳步聲。
假如在演電影,這時我應掏出手槍,對著鐵門的門鎖射擊。
可惜,現實不是電影。子彈打上去不僅打不爛門鎖,還可能反彈傷到自己。情急之下我只好一面拉鐵門,一面大聲警告:「你跑不掉,趕快開門。」
「讓開!」唐宇峰高喊。
我回過頭,只見唐宇峰不知從哪兒拿了一罐二氣化碳滅火器。我連忙避開,讓他用鋼瓶的底部撞擊鐵門上緣的鐵欄桿。
只要撞斷一根,便有足夠的空間讓我的手臂通過,從鐵門的內側拉開門栓。
噹、噹、噹的撞擊聲震耳欲聾,還沒能撞斷鐵欄桿,已吵到隔壁的鄰居。
鄰居是一個大嗓門的老太太,門未開,便聽到她嘹亮的聲音:「么壽喔──」
我靈機一動,把警察證豎立在她眼前:「老太太,我是警察。請讓我進去,我要從妳的窗戶爬過去抓隔壁的逃犯。」
老太太登時緊張起來,搗蒜似地點頭。
我衝到後面的陽台一躍而上,卻見陳安立已先我一步吊在隔壁的鐵窗外。
他攀著鐵窗的下緣,腳往下探,試圖搆到二樓的屋簷。
我看了不禁為他捏把冷汗。
這裡是三樓,一個閃失掉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身材雖胖,不愧曾為職棒球星,動作敏捷,轉瞬間搆到二樓的窗簷,站穩了,雙手貼著牆往下蹲。
我拔槍喝令:「不准動!」
他只顧著逃,看也不看我。
「再動我就開槍。」
聽到這句話,他更加奮不顧身。
完全是出於直覺的反應,我竟然收了槍,莫名其妙喊道:「小心,別摔下去。」
喊完,我跟著爬出鐵窗。
鐵窗一格一格的像鐵梯,看起來很好爬,等爬到窗外才發覺不是那麼回事。
老舊的鐵架搖搖晃晃,可能支撐不住我的體重;鋸齒形的鐵銹刺入手掌,令人擔心會引起破傷風。
他見我追出來,心裡發急,一腳踩下,啪地在一樓雨篷踩出一個大洞,工隆一聲,左腳上、右腳下,身子卡在雨篷的破洞之中。
雨篷被陳安立肥胖的身軀壓得搖搖欲墬,但是他仍然在掙扎。我才想警告「不要動」,就見唐宇峰衝到雨篷的下方,凌空一躍,緊緊抓住陳安立的右腳。
一個是胖子,一個是大漢,我正想「不好」,就聽到「嗤-嗤-嗤──轟」,整個雨篷便坍塌下去。
我心裡發急,再也顧不得自身的安危,身子一翻,雙手吊在二樓鐵窗的下緣,騰空向下一躍,只覺得雙膝一陣巨痛便踉蹌倒地。
陳安立見我跳下來,惶恐之情溢於言表,兩腳死命地踹,兩手拚命打被壓在底下的唐宇峰。
這是一個冷漠的城市,圍觀的人群沒有一個上前幫忙。
我忽然怒不可遏,忍著疼痛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陳安立,先賞他兩巴掌,再拿出手銬反銬他的雙手。
這兩巴掌頓時把陳安立打醒了。他停下動作,怕路人認出是他,畏畏縮縮地藏起臉來。
我把陳安立向外拉,雙手使力抬起雨篷。
唐宇峰從雨篷底下爬出來,額頭有一道小傷口,幾滴鮮血順著鼻梁往下流,衣服沾滿了灰塵和蜘蛛網,褲腰被割破一塊。
我右手揪著陳安立的領口,左手扶著隱隱作痛的膝蓋,想到又要爬到三樓,兩隻腿的骨髓便像灌了醋一樣發痠發軟。
回到三樓,我們都是汗水涔涔。
鐵門的鐵欄桿被敲斷一根。我從空隙中伸手進去,從裡面抽出門栓,拉開鐵門,推開木門。
一股發酸嘔人的氣味撲鼻而來!
我憋住呼吸,環目四顧,只見空的啤酒罐堆滿了牆角,桌上有十幾個吃剩的便當盒,菸灰缸裡的菸屁股插得像一座小山,走路想要不踩到東西得要有一點技術。
我側過頭,拿著研究的目光看著陳安立,實在無法把眼前的他和昔日球場上風光的人物聯想到一塊。
關起木門,陳安立騰地跪在地上,放聲大哭,求我饒了他。
我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要他坐好、不要哭,再問他做了什麼事要我饒了他?
原來他吸毒。
從後來在屋裡搜出的大麻、K他命,以及搖頭丸的數量來看,他不單沉溺在毒品之中,還是一個小盤。
不管陳安立如何哭泣、如何懇求,我沒有原諒他。
經驗告訴我,賭徒和毒蟲這兩種人絕不可以原諒。
越區辦案是警察的忌諱。農安街屬於中山分局的管轄範圍。我通報中山分局,等他們的人到達,把陳安立交給他們,叮嚀要修復一樓的雨篷,這才離開。
唐宇峰拿著手帕按住受傷的額頭,我膝蓋痛得走路一瘸一拐,兩個人無聲地走在街頭。
現實生活中目睹一個名人的沉淪,令人相當不好受。
事實上,今天經歷的哪一件事,又令人好受呢?
我和唐宇峰懶洋洋地走進自助餐店,晚餐後分手各自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