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郎的女人 第三章


第三章:撥雲見日


這一晚我睡得不好,半夜醒來幾次,總感覺床頭站著一個黑影,似乎想對我說什麼。我想拿腳把他踹開,怎麼使力腳卻也抬不起來;我想大聲喝斥「幹什麼」,嘴巴卻是張不開。掙扎再掙扎,最後終於在「啊」的驚叫聲中彈身而起。
一夜我可能驚醒了四、五次,起床時腦袋昏沉沉的。才在刷牙洗臉,江誠便打來電話,說老闆要我今早八點回分局參加一個什麼講習。
我追問是什麼講習、為什麼非要我回去?江誠說不清楚。我只好打電話給唐宇峰,請他到張廷母親的住處以及他母親看病的醫院,問鄰居、醫生,以及護士,調查張廷和他母親的關係、張廷是否是宗教狂熱分子、有沒有特別親密的親友,以及誰見過那條紫色圍巾。
到達分局,我先前往祕書室打聽與講習有關的消息。原來是警政署宣導的「警察綜合逮捕術」講習。分局長堅持要我回來,是因為我是局裡搏擊技巧最好的刑警,他要我在講習時擔任示範教官。
了解分局長是重視我才要我回來,我的心為之一暖,先前的不快煙消雲散。
近來社會治安急遽惡化,員警出勤隨時可能遭遇歹徒的襲擊。為了在遭襲的瞬間能夠保護自己,每個員警都應熟悉最基本的搏擊術。
員警的搏擊訓練以柔道、跆拳、擒拿、警棍為主。目前柔道、跆拳已趨向競賽的「規則化」,擒拿八法、警棍十式又過於刻板僵化。警政署遂針對這些缺點,積極研發出最新的「綜合逮捕術」。
綜合逮捕術力求簡單、易學、實用。它不分門派,沒有嚴格的規則,結合「摔、打、踢、拿」於一體,融合「柔道、跆拳、擒拿、警棍、國術」的精神。講習時間長達半天,什麼「穿手、攔手、掛手、圍手、捲手」五種接手法,「接刀、橫攻、打刀、擊膝、背攻」五種警棍逮捕術,單單是背這些名詞、從書面資料和錄影帶研究相關動作,就花了我兩個小時。接著還要示範標準動作,在同仁相互演練的過程中糾正各別的錯誤,一番折騰下來到了中餐還沒結束。
分局長在現場督導,我不能半途離開,心裡又掛記著唐宇峰,只好技巧地說:「各位同仁,最上乘的逮捕術是用腦子來練,而不是用身子來練。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同仁們像木頭人一樣呆視著我。
「練習的效果不在我示範多少遍,而在下去以後大家用腦子想多少遍。反覆去想綜合逮捕術的動作,每天沒事就找同仁對練一下,日久才能熟能生巧,發揮『以靜制動、後發制人』的成果。懂了嗎?」
我顧不得他們懂或不懂,擊掌說今天講習結束。
其實,懂不懂是次要的,重點是要做「講習紀錄」──大家在紀錄簿上簽名,證明分局依警政署指示落實了講習。
講習結束後我向分局長說明目前案子的追查進度。分局長勸告我不要太主觀、不要有「張廷鐵定是被冤枉」的管見,並殷殷叮嚀我要確保行動的祕密。
辭別分局長,才來到樓梯口,就瞧見偵查員蘇大中揪一個雙手帶著手銬的人犯迎面而來。
我無法不將注意力轉移到這個人犯。他只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臉頰削瘦,眼神哀傷,頭髮很久沒理,汗水浸濕了半件T恤,穿著有補丁的長褲,右腳的球鞋開了口,露出沒穿襪子的大拇趾。
這麼小的年紀犯了什麼罪?
我情不自禁拉住蘇大中:「他幹了什麼壞事?」
「搶劫。」蘇大中斜瞥一眼小男孩:「在街上搶別人的皮包。那女人大聲一喊,一街的人都在追他,沒跑半條街就被抓到了。」
我狠狠瞪著小男孩,沉聲問:「叫什麼名字?」
他眼神一跳,倉皇避開我的目光,低下頭,像蚊子一樣的細小聲音說了什麼。
「大聲一點!」
「郭新誠。」
「抬起頭,看著我。」
他畏畏縮縮地抬起頭。
「幾歲?」
「十一。」
「十一歲就會搶劫?」我兩指重重捏了下他的耳垂。
小男孩沒有躲、沒有喊痛,只有兩粒豆大的淚珠無聲地淌落下來。
我的心一陣刺痛,沒再多說,要蘇大中帶他去做筆錄,再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沒想到,小男孩泛著淚光的眼神盤據在我的腦海,久久不去。
假如他是學壞的小孩,臉上卻無冥頑不靈的神色。
不是逃家、沒有學壞,十一歲的小孩為什麼要當街搶劫?
來到停車場,我定在車前思考片刻,總覺得有什麼不對,索性調轉身軀往辦公室而去。


辦公室裡面人聲鼎沸,刺耳的電話鈴聲、敲擊鍵盤的答答聲、或高或低的談話聲、急促的腳步聲……,充分顯示這是一個治安不良的社會。
眾多的人影中,郭新誠顯得特別突兀。他站在靠近窗戶的角落,孤獨、無助、瘦小的身子冷瑟瑟地縮成一團。
蘇大中正趴在桌上專心寫筆錄。
我悄聲走過去,輕輕點了點辦公桌。
蘇大中抬起頭,有點愕然看著我。
我輕輕拍了拍郭新誠的臉頰,柔聲問:「為什麼搶人家皮包?」
郭新誠先沒說話,流了兩行淚,才哽咽地說:「媽媽生病,沒錢看病。」
我把質疑的目光轉向蘇大中。
蘇大中聳聳肩道:「還是搶劫。」
「查過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哪來的時間?」
「跟我到他家去看一看。」
結果郭新誠說的是真的。
他父親是貨車捆工,四年前在運貨途中摔下車而傷重去世。他是家中長子,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母親勉強在成衣工廠找到糊口的工作,營養不良加上生活操勞導致健康不佳;可是又因繳不起健保費,生病時不敢到醫院看病,只能藉喝薑湯或鑽進棉被睡大覺,等待身體自然康復。這一次不知道得的是什麼病,咳嗽、發燒、呼吸急促、嘔吐,在床上躺了七天也沒見好轉。
郭新誠心裡一急,就顧不了那麼多,當街搶了別人的皮包。
到達郭新誠家的時候,他母親病厭厭地躺在床上,九歲的大妹在兩坪大的客廳做塑膠花,七歲的小妹在僅容轉身的廚房洗菜。說菜,只是一束地瓜葉、一把空心菜。餐桌上放著幾小碟醬瓜、豆腐乳、蘿蔔乾,一瓶肉鬆吃到剩下小半罐。
家是小,也窮,但是整理得另人意外的乾淨。兩個小女孩非常懂事,不等媽媽交代,小妹拿椅子要我們坐,大妹打開冰箱為客人倒冰水。
冰箱一開,只見裡面有三瓶保特瓶裝的白開水、兩粒生雞蛋,以及一大碗剩飯。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空洞的冰箱,看了讓人心酸。
等母親知道兒子搶劫,顧不得自己病重,哇地一聲從床上跳下來,先重重打了兒子一巴掌,接著抱著兒子失聲痛哭。
母親一哭,接著是大妹哭、小妹哭、哥哥哭,然後一家四口抱起來哭成一團。
我感到鼻腔一酸,狠狠瞪了眼蘇大中,再柔聲勸慰道:「你們別哭,我不是來抓他的。」
母親舉起期盼的目光望向我。
我輕撫郭新誠的額頭說:「你是個孝子,這次我不追究。記住,假如你孝順,以後絕不能再幹這種糊塗事,知道嗎?」
母親一翻身跪在我腳前,三個小孩緊跟著跪下來。
我把他們一個一個拉起來,對蘇大中使個眼色,兩人來到門外。
蘇大中了解我的個性,不等我出聲,先發制人道:「組長,你放過他已經是違法,好人做夠了,你不要……」
我舉手制止他說話,再掏出皮夾,抽出裡面所有的千元大鈔,可能將近三萬塊,自己留兩千,剩下的交給蘇大中。
「等下帶他媽媽去看病,一定要醫好。剩下的錢幫他們買些吃的,要營養一點,什麼蛋糕、水果、牛奶、雞肉……。如果錢不夠,再來找我;如果有剩,全交給他媽媽。」
「你幹什麼你?這世界有多少比他們更可憐的人?你要救是嗎?要不要我帶你去妓女戶看一看?別做濫好人。要救,你救不完的啦。」
「我不是濫好人。不知自救的人我不救,我眼睛看不到的也不救。」
「你……」
「少囉嗦,我還有急事要辦。這事交給你。」我凜然直視著蘇大中,直到他點頭,我才拍拍他的肩膀離開。
這一耽誤,大概耽誤了我一個小時。
對於發生在八個月以前的案子,一個小時影響不了什麼。但是對於郭新誠這一家人,這一個小時卻是天堂與地獄的分別。


我使用手機連絡唐宇峰,問他在哪?他說在慈光育幼院。我說現在去接他。
育幼院就是孤兒院。我要唐宇峰去醫院,他為什麼去孤兒院?
難道張廷小時候待過孤兒院?
我抱著一分好奇接了唐宇峰,發現他神情沮喪,心想他查到什麼令他難過的消息。
唐宇峰心情不好時最好當他是一個聾子。他不講話,就不要主動問話。我就近找了家冷氣十足的咖啡廳,點兩杯冰果汁,希望他冷靜下來。
果汁送上來以後我默不作聲啜了口,偷偷瞧他一眼。只見他把果汁推到一邊,拿出筆記本放到桌上,前後翻了翻,話未出口,先嘆息一聲,再道:「你冤枉了一個大好人。」
我抬起眼簾正視著他。
「他母親叫郭儷清,四年以前得到肝癌,斷斷續續住在仁愛醫院。今天早上我先到仁愛醫院問主治醫生江正男,還有照顧過他母親的三個護士葉佳如、林明依、莊雅紅。他們說張廷是他們見過最孝順的兒子,每天都會抽空到醫院看他母親。他有請二十四小時的特別看護,但是他每天還是會親自為他母親按摩,一邊按摩一邊給他母親講故事、說笑話。大家提到他,沒有人相信他會殺丁貞妮,更沒人相信他會分屍。林明依甚至說,假如丁貞妮是張廷殺的,丁貞妮一定是那種十惡不赦,該殺的壞女人。」
我點頭。
「張廷母親住的是頭等病房,請二十四小時的特別看護,用最好的藥,病房裡面每個禮拜都換鮮花,張廷還經常送小禮物給主治醫生和護士……」
「送小禮物?」
「張廷希望醫生和護士特別照顧他母親。」
「難怪他們都說他好。」
「你少講風涼話!」
我不是講風涼話,而是希望唐宇峰不要太難過,才故意講一些反話。可惜唐宇峰不了解我的用心,我只好閉起嘴巴不再說話。
「你別瞧不起牛郎,耶穌說『娼妓要在我們之前進入天國』。你不要看人子做了什麼事,要看他們的心,也就是你們警察常講的動機。你信不信,大學校長的道德不見得比牛郎高?」
我點頭。
唐宇峰見我同意,這才放鬆緊繃的面容,接續說:「他母親生病要花很多錢,他不做牛郎負擔不起醫藥費。他是捨身救母,不偉大嗎?」
張廷的母親是前年五月過世,而張廷去年十二月還在幹牛郎。從這點來看,為籌措醫藥費才下海的理由有點牽強。但是瞧見唐宇峰嚴肅的面容,我微一點頭表示同意。
唐宇峰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看了看,嘆息一聲道:「我接著去訪問張廷的鄰居。他和他母親住在博愛路,靠近植物園那一帶。附近鄰居和他們不是很熟,不過因為張廷長得很英俊,所以鄰居對他的印象很深。談到張廷,大家都說他是一個孝子,同樣沒有人相信他會犯凶殺案。大家對他不熟,為什麼這麼講?他經常陪他母親在植物園散步;後來他母親行動不方便要坐輪椅,輪椅也都是由他來推。大家說想到他就想到他和他母親坐在植物園談笑的畫面。
「後來我碰到大樓警衛,想到張廷被抓以後應該有很多信沒人收,會不會寄放在警衛那?我問警衛。果然有,幾乎裝了一個大紙箱,大部分是廣告和帳單,但是有四封從慈光育幼院寄來的信。我覺得奇怪,怎麼會有育幼院寄來的信?拆開來,發現他每個月固定捐錢給育幼院,還認養孤兒。看完信我趕到慈光育幼院。院長叫林紀新,他告訴我很多事。」
說到這唐宇峰神色又慢慢激動起來。
「要不要先喝點果汁?」
唐宇峰用力搖著頭:「張廷從三年多以前開始捐錢,起先是每個月固定捐兩萬,後來因為景氣不好,捐錢的人越來越少,他就逐漸增加,從兩萬五、三萬、三萬五,等到他母親過世,一口氣增加到每個月六萬元。另外,育幼院的孩子到國中畢業以後,依院方規定必須自立,也就是要離開育幼院到外面找工作。如果他們想繼續求學,就需要認養人供他們上學的花費。認養一個小孩平均每個月要一萬到一萬五千元,這要看他們讀的是公立或私立高中。到目前為止,張廷總共認養了九個小孩,每個月基本開銷十三萬四千多元,再加上每個月固定捐的六萬元,他現在一個月要捐差不多二十萬元。」
「這麼多!」
「你想想,一個月捐二十萬元,完完全全不求回報,林院長要公布他捐錢的事,他也不願意。這種不為名、不為利,默默行善的好人,現在這個社會有幾個人做得到?」
我忽然明白張廷被槍決以前,看守所大門外為何出現一群手捧蠟燭的年輕人。
想到那群高中生都是張廷認養的孤兒,我心頭轟地一熱,感動得說不出話。
我的家境清寒,能讀到國中畢業對家人已經是一個沉重的負擔;高中因為要到平地就讀,父母負擔不起食宿費而必須放棄。這問題讓我懷憂喪志,有時消沉得連上課都不想去。老師發現在這問題以後向校長反應,大家想出一個方法,鼓勵我若考上前三志願,學校會為我爭取贊助人,無條件供應我高中三年的花費。
受到師長的激勵,我打起精神加倍努力,順利考上第一志願,成為我們學校自建校以來首位考取高雄中學的原住民。
我的贊助人由十七個人組成,每個人每月捐款幾百元到一千元不等。錢雖然不多,但是那份情、那份義,對前途茫茫的窮苦人家小孩卻比山還要高,比海還要深。
唯有待過苦日子的人,才了解從苦難中掙脫出來是何等的困難!
這也是今早我幫助郭新誠一家的原因。
而為了報答這一份恩情,警大畢業以後我也成為母校獎學金的贊助人,只要老校長開口,我從來沒有說「不」,如今每個月固定捐八千元。
假如不是那群贊助人,可能今天的我和當年的小學玩伴一樣,不是靠出賣苦力賺取微薄的工資,就是沉迷在酒精的世界裡怨天尤人。
將心比心,我很能體會那群年輕人的心情,對張廷這個我曾經不恥、不屑的牛郎,印象頓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打從心底尊敬他!
唐宇峰也沉浸在自己的感動之中,兀自出神半晌才說:「他被關進監獄,知道自己會被判死刑,直接委拖律師找仲介公司把房子賣了,連同存款總共兩千六百二十多萬元,全捐給育幼院。他告訴林院長,只要他認養的小孩有能力考上學校,學業平均成績保持在八十分以上,不管是大學或是研究所,他繼續支持他們到畢業。至於那些他沒有認養的小孩,假如國中畢業以後找不到認養人,他也願意提供他們的學費和生活費,能認養幾個就認養幾個,直到花光這筆錢。」
說到這唐宇峰難過得停頓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變得粗啞、低沉:「他在監獄的時候我常去看他,沒看他開過小伙,也從來沒聽說他為自己買什麼東西。我以為他沒有錢……,沒想到……」
犯人只要有錢,有開「小伙」打牙祭的權力。監獄的伙食差,有錢而不開小伙,只有關過的人才明白這中間的偉大。
「巴警官,可能你不了解逆境中向上爬的困難。假如有個人能夠在適當的時候拉你一把,即使對他而言只是輕輕的一把,被拉的人可能改變他的整個人生。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裡面有五、六十個孤兒,誰會注意我?我曾經多希望有一個好人能夠認養我,讓我繼續讀書……,心中的那種渴望,讓我每天有時間就站在孤兒院的大門,一個人在大門附近等待,對每一個進入孤兒院的人露出我認為最可愛的微笑,希望能引起他們的注意,對我產生好感,憐憫我、認養我。假如當年我能碰到張廷,我的一生肯定會不一樣……,我……,絕不會是今天的我。」
我們低著頭,都因難過而說不出話。
好些時唐宇峰才低聲說:「林院長告訴我張廷常講的一句話:『世態已經夠炎涼了,我們做人再沒一點情、一點義,這人生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巴警官,你聽了這句話有什麼感想?」
我心裡默唸一遍,渾身一片凜然。


唐宇峰緊握右拳,結論式地激動道:「張廷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大好人。我現在拿上帝的名發誓,只要能洗刷張廷的冤情,即使要我挨三十槍、死十遍,我也不說二話,不猶豫一秒鐘。」
又一次,人不要隨便發誓。當然,這也是後話。
「別講這種不吉利的話。」我壓下他的手掌,堅定地說:「不管有多大的困難,都難不倒我們。我們一定能夠破案。」
唐宇峰神色略微恢復正常,低頭看了看筆記本,再說:「你交代我要問的,我都問了。張廷沒有宗教信仰,不可能是宗教狂熱分子。大家的印象是他們母子相依為命,沒有別的親人;護士林明依跟他母親比較談得來,很確定這一點,他們沒有任何親人。至於張廷有沒有仇人,他們雖然都不清楚,不過大家認為張廷待人和氣,這種人不應該有仇人。紫色圍巾有一個人看過,林院長。」
「育幼院的林院長?」
「對。」
「你怎麼不早講?」
唐宇峰指著筆記本,理直氣壯地說:「我是按照打聽事情的順序,一件一件跟你講。」
「林院長講什麼?」
「育幼院在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會舉辦『認養人回家』活動。好比說張廷,他是認養人,這一天如果他有空,他會到育幼院,和他認養的孤兒見面聊天吃飯。張廷在去年九月或八月認養人回家的活動中認識了另一個認養人,鄭旭──鄭成功的鄭,旭日東昇的旭。林院長說後來張廷和鄭旭陷入熱戀……」
「等一下。張廷是同性戀?」
「鄭旭是女的。」
「哦。」
「在後來認養人回家的活動,林院長感覺張廷和鄭旭在熱戀。有一次……,可能是去年的十一月或十二月,天氣有點冷又不是非常冷,鄭旭圍了一條紫色圍巾。我拿圍巾給林院長看,林院長不敢肯定是同一條,不過他說應該是同一條。由於那一天的天氣不是特別冷,林院長問鄭旭生病了嗎?天不冷為什麼戴圍巾?鄭旭很高興地說圍巾是張廷送的。」
「你沒記錯吧?」
「記錯什麼?」
「去年十二月七日丁貞妮被殺,那時候張廷正準備和丁貞妮訂婚。現在你卻說去年十一月或十二月,鄭旭參加育幼院活動時戴了這條圍巾,那時候張廷和鄭旭在熱戀,一個月不到,張廷卻準備和丁貞妮訂婚,這心也變得太快了吧?」
唐宇峰查了下筆記本,無奈地說:「林院長是這樣講的啊。」
「鄭旭是什麼樣的女人?」
「林院長說鄭旭長得很漂亮,也很有愛心,兩年前開始匯款幫助育幼院,每個月固定捐一萬塊。去年一月提高到兩萬塊,六月的時候開始認養兩個孤兒。林院長好幾次邀請她參加認養人回家的活動,她都因為忙而沒能來。和張廷碰面那次,是她第一次出現在育幼院。張廷被抓以後鄭旭就再也沒出現。不過,她還是固定捐款,目前認養的孤兒增加到四個,每個月平均花費七、八萬。」
「這麼多錢!鄭旭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
「她住哪?」
「士林廣宏大廈。」
我兩眼驟張道:「鄭旭年紀多大?」
「二十多。」
「她手臂力量夠不夠?」
「夠不夠什麼?」
我把果汁推到他面前,催促道:「快喝,喝完去找鄭旭。」
「你幹麼這麼緊張?」
「你忘了?」我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說:「丁貞妮也住在廣宏大廈。」
唐宇峰嘴巴大張,卻愕然地發不出任何聲音。
「快喝。」
唐宇峰猛吸兩口,五百CC的果汁便只剩下杯底的幾粒冰塊。


中午三點是上班時間,我沒抱太大的期望能遇到鄭旭,因而當我按下門鈴,她開門的剎那,令我頗覺意外。
她像一輪明月,驟然間照亮了這個沉悶的午後。
她長髮披肩,穿著睡衣,雙眸只是輕輕地向我一瞄,就讓我加速跳動的心臟在剎那間靜止下來。
等她曉得我為打聽張廷的事而來,臉上浮現不悅之色,冰冷冷地說:「張廷已經死了,還能有什麼事?」
「對不起,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我欠欠身道:「我們能不能進去?」
她拉開鐵門,我和唐宇峰一前一後走進客廳。
這是一間以海綠與靛藍色系為主的客廳,色彩活潑鮮明,使用非常「未來派」的家具,是那種帶了點未來感的個性化產品。
坐在未來派的椅子上,我和唐宇峰正襟危坐,唯恐動作太大,壓斷了看起來流線卻脆弱的椅腳。
感覺得出來,鄭旭對我們的到訪並不歡迎。她微蹙著眉,沒為我們倒茶或上咖啡,逕自坐在我們的對面。
「對不起,打擾妳睡覺。」我微笑道:「這時間妳怎麼沒上班?」
「我上大夜。」
「妳是護士?」
「我在昱勝酒店當副理。」
她答得好自然,讓我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昱勝酒店是東區赫赫有名的色情酒店。在那裡當副理,不想可知她幹的是什麼工作。
如此出色的女人竟然從事這種職業!我感到心底隱隱作痛,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道:「妳在昱勝做了多久?」
「快三年。」
「最近生意好嗎?」
「不好。怎麼,想來捧個場?」
我碰了個軟釘子,尷尬地對唐宇峰打個手勢。他露出「不明白」的疑惑表情。我只好直接說:「圍巾。」
唐宇峰打開小皮箱,取出裡面的圍巾。
瞧見圍巾,鄭旭像被針扎了一樣,眉頭猛地一蹙。
「這是妳的圍巾?」
鄭旭把圍巾拿在手中翻看,臉上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是妳的嗎?」
「我原來有一條一模一樣的圍巾,後來不知道怎麼弄丟了。」
「能確定是這條?」
「看起來一模一樣。」
「是張廷送給妳的?」。
「是他送的。」
「妳知道我們在哪裡發現這條圍巾?」
「哪裡?」
「丁貞妮命案現場,屍體的旁邊。」
她驀然一愕!
「妳完全沒概念?」
搖頭。
「妳認識丁貞妮?」
點頭。
「這條圍巾怎麼會在命案現場?」
她皺眉想了想,突然反問:「你們什麼時候發現圍巾在命案現場?今天早上還是昨天早上?命案過了多久?你們怎麼現在才想到要澄清這個問題?人都被你們槍斃了,澄清了又有什麼用?你能讓張廷活過來?你能讓張廷活過來,我就回答你。你能嗎?」
她又急又快問了一長串問題,絲毫不給我回答的機會。我等她冷靜下來,才致歉道:「對不起,案子雖然結束,我還是想澄清幾個小問題。妳和丁貞妮是好朋友?」
「是又怎麼樣?」
「去年十一月左右,張廷和妳在戀愛?」
「關你什麼事?」
「十二月的時候張廷為什麼忽然轉變,準備和丁貞妮結婚?」
這問題觸到了她的傷口,以致她神色猝變,破口罵道:「你們這些條子是全世界最不盡責的笨蛋,這些最基本的問題你們當初不查清楚,等人被槍斃了才來。你們現在怎麼有臉來問我?」
接下來無論我問什麼,她一概答以「不知道」。等我得到五個「不知道」,她好像忍無可忍站起來,指著門說:「出去!」
面對女人,我盡可能保持紳士風度。但「盡可能」歸「盡可能」,並不表示我是軟腳蝦。見到她跋扈囂張的神態,我血壓瞬間升高,再也顧不得紳士不紳士。
她站起來,我也站起來。
她瞪視著我,我也瞪視著她。
她可能比我高兩、三公分。我微微仰視著她,只見她閃電一樣的雙眸逼視著我。
我當場發呆,為這雙奪魂的眼神而驚訝。
她毫無退讓之色,指著門喝令:「出去!」
我沒再說話,轉身對唐宇峰打個手勢,兩人來到一樓大廳,轉而向大樓警衛打聽消息。
警衛說鄭旭的房子是租的,房東住在C座一樓之二。
C座要拐兩個彎,穿過一個中庭花園,一分鐘不到的路程。
我無法相信在前往C座的路程中,腦海中始終揮不去鄭旭的影子。彷彿她的面容一直跟在我眼前,火印般烙在心頭。
不要說是我,如來佛見了她恐怕也要動心的。
房東是個七十歲左右的老婦人,灰白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突顯出她那張嚴肅的國字臉,顴骨略嫌過高,筆直瘦長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寬黑邊眼鏡,左嘴角生著一顆大黑痣。了解我想打探鄭旭,她黑邊眼鏡裡頓時射出不屑的神色道:「她只是房客,做了什麼事跟我無關噢。」
我順著話鋒問:「她做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嗎?她是酒店上班的小姐,唷,丟人嘍,真是丟我們女人的臉。現在年輕的女人呀……」
我打斷道:「她在這住了多久?」
「有兩年嘍。」
「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這?」
「我不知道。」
「妳不太了解她的私生活?」
「我怎麼會和那種女人來往?」
「她住進來以後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什麼特別的事?」
「好比說和別人吵架、鄰居抱怨太吵、帶太多人回來、發生違警事件……,隨便什麼。」
「沒聽說過。」
「妳認識丁貞妮嗎?」
「就是那個……?嘎,她又不是我的房客,那種人我怎麼會認識?」
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我說了聲謝謝,轉身離開。


唐宇峰好像在生我的氣,上車後板著臉一句話不說。
我故作若無其事問:「發生什麼事嗎?」
「你為什麼不用對付劉鈞的手段壓制她?」
我微一呆,反問:「鄭旭?」
「難道是房東?」
「鄭旭是女生,你希望我怎麼樣?」
「是因為她是女生,還是因為她是漂亮的女人?」
「……」
「嗯?」
「好吧,我承認,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是漂亮的女人。」
「她是不是凶手?」
「可能是嗎?」
「是線索不夠,還是你不願意往這個方向想?」
「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跟我講是不是?沒關係,你直接講出來。」
「鄭旭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沒錯。」
「美麗的女人多半是妖女,同意吧?」
「不懂。」
「美麗的女人認為普天下的男人都該為她們服務,而且是心甘情願地搶著幫她們服務。她們開口要男人做事,一點也不會猶豫,也不會有任何感激,長久下來養成她們自私自利的心態。又假如她們所處的環境不正常,像色情酒店那樣貪婪、拜金、唯利是圖,日久就成了標標準準的妖女。鄭旭就是妖女,你不要被她美麗的臉蛋迷惑,別忘了魔鬼都會戴上美麗的面具。」
「我管她是不是妖女,我只在意她是不是凶手。」
「妖女就可能是凶手。」
「好,她是妖女,殺人動機呢?」
「丁貞妮橫刀奪愛,不是動機?」
「她看到圍巾的一剎那,你沒發現她臉上訝異的表情?」
「訝異代表什麼?」
「假如她是凶手,她應該害怕,而不是訝異。」
「這些在歡場中討生活的女人,演戲的技術一流,你不要被她們的表情給騙了。」
「她的演技或許一流,體力與膽識呢?要她支解一個屍體,可能嗎?」
「巴警官,你沒看過現在在黑道混的女人嗎?這年頭早就沒有什麼『女性比較柔弱』的說法,她們狠起來一點也不輸給男人。」
「假如她是凶手,她一定心虛。心虛的人可能像她那樣──大聲把警察趕出去?」
「罪犯的心理我比你清楚,因為我曾經是罪犯。心虛的時候他們可能出現兩種反應,一種是客客氣氣,一種是大聲罵人。為什麼大聲?因為他們以為大聲就可以掩飾自己的心虛。」
我無言以對,講得是有點道理。
是唐宇峰比我冷靜,或是我真被鄭旭的美麗所迷惑?
我怎麼沒想到這些可能?
唐宇峰見我面露懊惱的神色,看出我在自省,口氣一變,緩聲道:「巴警官,我不是說誰一定是凶手,我只是要提醒你,不要讓美麗的女人影響到你的判斷。你沒感覺嗎?你一見到鄭旭就兩眼發直、呼吸急促。她對你那麼凶,你卻溫順的像小貓。假如你再不清醒,我擔心她會把你吃掉。告訴你自己:管他是男人或女人,管他是美麗或醜陋,凶手就是凶手,你不能有一絲偏袒的心理。」
有道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