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雙生情緣
1
「沒問題。」他雖這麼回答,但是她俏皮的目光看得他心頭一跳,明白她有心整他,急忙正襟危坐,清除心中雜念,豎耳聆聽歌詞的內容。
但見她懷抱吉他,手法奇快,彈奏出變化萬千的音符。忽而如珠玉跳躍,忽而如奔泉飛濺……,這是令職業演奏家都感佩的彈奏技巧。然而,她彈奏了許久,一直沒有開唱。
他邊看邊想:(慘了,這段前奏我哪會?)
接著,她用目光向他示意即將開唱。吉他聲漸漸降低,酒吧中氣氛溫柔之極。她這時才唱出清亮的歌聲:
月光光,照得頂上亮光光
地光光,貧得米缸糧光光
人光光,窮得手裡錢光光
可是我不怕什麼都光光
只要我的心裡不光光
我未來的日子就不會光光
一曲唱完,她抱著吉他笑著,並用眼神要他上場表演。
「歌詞是短,謝天謝地。」他舉手拜天,胸有成竹走上演唱台,接過吉他道:「請仔細聽了」。
秦雁暗自納悶:(歌詞雖短,但是即使是第一流的音樂家,也不可能只聽一遍就記住複雜的前奏呀!)
安娜也不信,雙手托著下巴,瞪大了眼睛好奇看著。
只見唐成勳左手插腰,下巴上揚,雙目朝天,右手抓著吉他,用吉他的尾端頂著地板,斜歪歪地立於演唱台。
兩位觀眾見唐成勳一動也不動像假人般定在那,正感奇怪,就見他兩膝忽而上下彈動,口中跟著節拍唱著:「The one.The two.The three.The one two three。」
唱到這,唐成勳身子一旋,用腳將吉他勾起。吉他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小腿處。他彎著腰,鏗鏗鏘鏘彈了起來,節拍強烈,雖然也算音樂,但是沒人聽得懂他在彈什麼。
一段亂七八糟的吉他聲之後,他以手掌重拍吉他的音箱,直起腰來,用說相聲似的小調又搖又擺地哼道:
嗨,嗨,月兒光光,照得我的頂上光光
喲,喲,地兒光光,貧得家裡米缸光光
哦,哦,人兒光光,窮得手裡的錢光光
可是我啊不怕不怕,不怕什麼都光光
只要我的心裡不光光
我的未來就不會光光
嗨,嗨,喲,喲,哦,哦
光──呀.光!
把一首柔情的歌曲改成浮誇的小調,這一招讓人始料未及!
安娜看得手一斜,下巴差點撞到桌面。秦雁捂著嘴「吃吃」地笑。等到一曲哼畢,安娜已笑噎了氣,連連點著唐成勳說:「賴皮,咯咯……,賴,賴皮啦。」
「幸好你唱的不是〈我的愛情是藍色的〉。」秦雁笑道:「否則黃河一定被你氣死了。」
「誰是黃河?」
「〈我的愛情是藍色的〉作詞。」
這一問一答間,唐成勳已放下吉他離開演唱台,死皮賴臉地說:「好了,我唱完了,換妳。」
「我笑得下巴痠了,怎麼唱得下去?」
唐成勳回座後安娜送來兩杯酒,添了三道下酒的小菜,再回到吧檯,留下他倆繼續聊。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他問。
「〈月光光〉。」
「一大堆的光光,光來光去,不像歌詞,反而有點像打油詩。誰作的詞?」
「嗯。」她以手撩了下長髮,低頭淺笑,而後眼光慢慢地移上來,有意作弄他:「這詞是我寫的。」
他暗自懊惱失言,急忙轉移話題道:「妳彈的、唱的真是好,如果朝歌唱界發展,絕對比王菲還出色。」
她明亮的目光頓時黯淡下來,盯著酒杯道:「如果我生在不一樣的家庭,或許吧。」
他不清楚她來自什麼樣的家庭,又不便刺探她內心的世界,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呆了呆,柔聲道:「秦雁,能夠告訴我嗎?我們是永遠的朋友,我永遠支持妳。」
她聽了這話深深感動,抬起眼看著他,感覺他是她世上唯一的朋友,若有所思道:「你知道我寫〈月光光〉的時候,是多大的年紀?」
2
「高中?」他隨便撿了個可能的答案。
「我沒唸過高中。」她苦笑:「那時我才小學三年級。」
「三年級!」
「嗯,三年級。」
「那麼小能寫出這樣的詞句,妳是天才啊!」
「你不是說寫得不好嗎?」
「如果寫詞的人是個詩人或文學家,那就差了。可是,小學三年級,妳別開玩笑了!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大字都認不到幾個呢。」
「你有沒想過…」說到這,她突然冷靜下來,想考驗他是不是一個敏銳、體貼的男人,輕聲問:「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三年級的小孩會寫〈月光光〉這樣的詞?」
唐成勳學的是法律,了解人性,善於分析,這問題一點也難不倒他。手指在桌上輕點,俊眉一挑便道:「第一,這小孩極有音樂天分,而且熱愛音樂。若能好好栽培,假以時日必成為揚名中外的音樂大師。」
「貧嘴。」她被逗得破顏一笑。
「第二呢,妳們家非常貧窮,米缸沒米、錢包空空,於是妳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未來。」
她不置對錯,面容嚴肅起來。
「第三,小學三年級能寫出這樣的詞,顯示妳『非常』早熟。『非常』的小孩一定得經歷『非常』的環境。窮,不算『非常』的環境。如果妳有父有母,在充滿愛的家庭中成長,妳不會那麼早熟。所以我猜,妳的生活不單是窮,而且還非常苦。經歷不尋常的困苦環境,好比說……,妳是孤兒。」說到這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的眼中閃著淚光,知道自己一定觸到她的痛處,急忙說:「對不起。」
她別過臉向安娜又要了杯酒。
「秦雁,妳心情不好,就別喝了。」
她不知自己今天是怎麼了,怎麼那麼容易感動?聽到唐成勳這麼說,內心十分感動。因為凌晨時分,一男一女在酒吧中對飲,哪個男人不想找理由多灌女人幾杯?唐成勳不勸酒也罷,反而阻止她喝,這舉止讓她確信他是真正地關心她,是她永遠的朋友。這份感動,讓她決定今夜要一吐為快。
「我生在汐止,父親是煤礦工人,母親頭一胎便生了雙胞胎──我和我妹妹。我父親他……」說到這她頓了一下,在考慮用什麼恰當的字眼:「忠厚老實,以為辛苦打拚就會成功。可是挖煤礦的收入太低,沒多久他就發覺賺的錢還不夠兩個小孩吃飯,敵不過生活的壓力,於是開始喝酒,藉酒澆愁。」
安娜這時把酒端來。唐成勳搶去,囑付換一杯奶茶。
「起先他喝得不多,過了一兩年,他每喝必醉。醉了就發酒瘋……」她又頓住,眼神變得冷酷:「他變得粗暴,動手打母親,也打我和妹妹。所以只要他一喝醉,我就帶著妹妹躲在外面不回家。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在月光下玩,〈月光光〉就是我們那時邊玩邊唱的歌。這首歌對我有特別的意義,如果我不唱這首歌,就感覺未來沒有希望。如果沒有希望,在那種困苦的環境,我哪來的勇氣活下去?」
「〈月光光〉表示在一個困苦的環境中,仍然要對未來懷抱著希望?」
她點頭,卻是一副惘然的神情:「那畢竟只是希望,到頭來十有八、九都會落空。」
「我小時候住在大陸,物質生活也非常貧乏。我相信在那個年代,大部分家庭都很苦。」
「是嗎?」她拿著大眼看著他,不以為然道:「你知不知道〈月光光〉的第一句歌詞──月光光,照得頂上亮光光;我和妹妹都是女孩,為什麼月光會照得頭上亮光光?」
「妳們頭髮烏溜溜的,月光一照,反射?」
「我和妹妹在小學畢業以前,都理光頭。」
「為了節省理髮錢?」
「一旦留長髮,會長頭蝨子。」
他心口一酸,默然看著她。
「我以前好恨好恨我父親。直到有一天,我覺得好難過,自己喝醉了。自那次以後我才發覺,喝醉的時候生活裡的辛酸都不見了,所有痛苦都好像汽球,飄呀飄到了天上。」她兩眼望著上方,好像正看著往上飄的汽球:「從那次以後,我不再恨我的父親,反而覺得他好可憐。」
這時安娜送來奶茶,本想和他倆開個玩笑,見兩人一臉悲愁,只好打消念頭,轉身離開。
「妳父親現在……?」
「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肝硬化死了。」
「對不起。」
「有時候死反而是一件好事。」
「妳母親……?」
「我父親去世後不滿半年,也去了。」她長長的睫毛垂下。
「妳妹妹……?」
這話題使得她的兩眼一亮,精神道:「她大學畢業就到德國專攻小提琴,現在是慕尼黑愛樂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
「哇!」
「她還是團員裡面唯一的中國人呢。」
「真的?」
「嗯!」
「她也喜歡音樂?」
「嗯。」
「妳怎麼沒有跟她一起到德國學音樂?」
這問題似乎碰觸到她的傷心處,敏銳的他察覺到她眼中閃過一絲苦楚。
「我父母在我們年輕的時候都過世了。如果我也出國,誰拿錢給我們讀書?」
「除了妳妹妹,妳沒有別的親人?」
「只有她。」
他不想再追問,心情有點鬱悶,乾了原先屬於她的琴酒,只覺得苦澀,再安慰道:「每個人都有一段痛苦的過去。過去的都過去了,重要的是現在。人總是活在現在,將希望寄託於未來。妳現在不是蠻好的?」
「你怎麼知道我蠻好的?」
「最起碼……」他猶豫了一下:「能供妳妹妹到德國讀書,妳的物質生活應該比以前好很多吧?」
「你不覺得精神比物質更重要?」
他無言以對,明白她的話外之意──她現在物質雖好,精神卻更苦。這大約就是她為什麼總是帶著一副冷酷、寂寞的眼神。
(她為什麼精神苦悶?難道和常寒峰有關?她和常寒峰是什麼關係?)
這一連串疑問令他感到十分不舒服,格外謹慎地問:「秦雁,我能不能問妳一個問題?」
她看著他,眼神在說:(什麼問題?)
「如果妳不願講,就不要講。可是我問了,妳絕對不要生氣,好不好?」
3
她明白他想問的絕不是「好問題」,沒有回應。
他好奇心重,武斷地將她的靜默視作同意:「妳和常寒峰是什麼關係?」
登時之間,她會說話的眼睛啞了。
「對不起。」他的眼神忽然間也變得空洞、失望,舉起酒杯,才發覺杯中已空,揮手叫安娜再送一杯。
她猜得出他心中在想什麼,略一躊躇道:「我不是他的情婦,和他也沒有任何曖昧關係。」
原本面色凝重的他,情不自禁舒展了眉頭。
瞧見他表情剎那的變化,她又喜又憂。喜的是她發現他在意她,憂的是她明白自己也在意他。
「哎呀,我們盡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做什麼?」他恢復原有的神采:「我們換個話題好不好?」
「不了。」她看了看手錶,佯稱時間不早,該回去了。其實她只是畏懼,再這麼發展下去,兩人都會陷入無法自拔的處境。
愛情,像藍天、像大海、像寶石,遠遠地看,好美好美,等陷進去,嚐到痛苦時,已經來不及啦。
「要回去了?」他語調有點失望。
「嗯。」她不敢看他,啜了口奶茶。
「我送妳回去。」
對於他的回應,她的心在掙扎。她沒有讓他送過,出了大門總是各奔東西,他們之間共同擁有的只是這間酒吧。外面,是另一個世界,兩人從來都沒有約定。今夜若是答應他,如同開啟了另一扇門,將會引領他們通往另一個世界。
不過,如果只讓他送一程,又會通往什麼樣的世界呢?
她啜著奶茶,幾番猶豫,終於放下杯子說:「我就住在附近。」
他懂這話──附近就別送了吧。可是,他更加義正嚴詞道:「那更是要送。這麼近都不送,還算永遠的朋友嗎?」
這話十分中肯,她默然同意。兩人併肩離開酒吧,打開大門,一陣寒風迎面襲來,透心刺骨地冷。
昏暗的夜色中,天空飄著霪霪細雨,隨著寒風在街燈下亂竄。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體貼的他急忙將圍巾和皮夾克脫下。秦雁推說不要,見他態度堅定,知道他是真心關懷她,渾身一熱,還沒套上夾克心底就暖了起來。
「我幫妳。」他柔聲說著,同時將白色的羊毛圍巾展開,為她覆在頭上,露出她紅通通的雙頰,兩端在頸兒附近繞了個圈,然後再幫她套上黑色的皮夾克,合上拉鍊,層層溫暖就這樣圍裹著她。
他深情地望著她,發覺她的髮絲有點亂,伸手為她理了理,指尖碰到她細緻的皮膚,心中泛起異樣,忍不住用雙手扶著她臉頰,輕聲叮嚀:「妳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知不知道?不然……,妳妹妹怎麼辦?」
他本來想講的是「不然我怎麼辦」,怕這話太唐突,到了嘴邊的話臨時一換。
她低頭輕應一聲,聲音小到自己都沒聽見,心跳聲卻砰砰嚇人!
「妳住哪?」
她下巴指著前方。
「走吧。」
他刻意跟她保持一點距離,不敢太貼著她,怕她認為他輕浮。可是因為他脫去了夾克,兩步一走,寒風一吹便是一個大「哈啾」。
「你還是穿回你的夾克吧。」她停步看著他。
「不。」他一副全無妥協的聲調。
「那你……,」她臉兒突然覺得一陣燥熱:「摟著我走好了,這樣會暖和一點。免得你明天感冒,心裡又責怪我。」
平常聽到這話他一定會開玩笑駁她幾句,可是今夜的他毫無這樣的念頭。只聽見自己喉嚨發出一聲「哦」,而後依言緊緊摟著她。
兩人併肩走著,感覺台北的冬天,冷得讓人心暖。
「妳不好奇我和常寒峰的關係?」他主動問。
「嗯,什麼關係?」
他聽了這話,心底暗喜。以前,她從不打探他和常寒峰的關係,如今這麼問,表示她是關心他了,愉快地解釋:「我是常寒峰的法律顧問兼私人祕書,上次在山莊遇到妳,是我上班的第一天。」
「怎麼會找到這份工作?」
「我在國外唸書的時候認識他女兒,就是常菱,認識她嗎?」
「聽過,沒見過。」
「哦。」他又開始懷疑她和常寒峰的關係。如果不認識常菱,顯然和常家的關係不深。如果和常家的關係不深,為何會進入常寒峰的私人書房?然而,這問題不方便問,只得藏在心底。接續道:「是常菱介紹我認識她爸爸。」
「嗯。」她也好奇他和常菱的關係,也不好直接講,旁敲側擊道:「常菱她漂亮嗎?」
「她啊。」他氣上來了,大聲道:「喜怒無常,標準神經三八。」
她心底暗喜,卻道:「不要這樣罵一個女孩。」
「如果有機會見到她,妳會明白。」
這話題就此打住,雙方都不敢繼續往下談。他怕她追問常菱,她則怕他追問她和常寒峰的關係。兩人靜靜地走著,不多時到達住處。
「到了。」她道。
「哦。」他應道,突然失聲笑道:「我是怎麼了?現在講話老在學妳。」
她大張著眼看著他,不明白。
「妳講話的時候經常先『嗯』一聲。我現在呢,總來一聲『哦』。」
「嗯。」她不自主地應道,忽然察覺自己的確在「嗯」,忍不住笑了。
「哦。」他刻意又應了聲,聲音特別大,逗得兩人同時笑出聲來。
「不開玩笑了,我就住這。」秦雁回身看他,發現他頭上、肩上、前胸,都聚著小雨滴,內心掙扎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要不要上去,我拿毛巾給你擦一下?」
講完這話她突然臉紅了起來,急忙低下頭,怕他看到,認為她輕浮。
善於觀察的他當然看到了,內心為之一蕩,覺得自己有點邪惡。急忙裝作若無其事,幫她脫了皮夾克,取了圍巾,用非常輕鬆的態度說:「我還要喝杯咖啡噢。」
4
唐成勳和秦雁心中都有鬼,邊走邊想。
她在想:(我今天是不是太主動了?等下如果他……)想著想著,不由飛紅了臉,暗暗警告自己:(等下得讓他自己擦頭髮。)
他則在想:(她今天和以往大不相同,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麼?我是不是也該回應她什麼?如果我……)想著想著,心神動搖起來,暗暗提醒自己:(等下要主動一點。)
心中充滿美麗的期待,等待著它發生;而且,不知道它到底會不會發生──這未知所形成的心情起伏,便是生命中最美麗的時刻。
走到樓梯口,聽到「汪、汪」的叫聲,她笑著說:「那是小花。」
當她打開鐵門,他一眼便瞧見一朵獨自挺立的艷紅玫瑰,插在秀氣的銀色花瓶內,忍不住讚道:「好漂亮的一朵玫瑰!」
看到秦雁,小花擺動著尾巴撲了上來。她抱住小花逗弄了下,但是小花顯然不喜歡唐成勳,對他齜牙咧嘴。不得已,她只好把小花關到陽台。回到客廳,微笑道:「你不覺得這朵玫瑰孤單了點?」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朵玫瑰』插起來這麼美麗。我認為重點在這個銀色花瓶,它很秀氣,花式簡單卻很高貴,如果插兩朵玫瑰就會顯得複雜、沉重。」
她怡然頜首,字字說到她心坎,益發肯定他是敏銳、纖細的男人。懷著一顆喜悅的心到書房,查看電腦,沒電子郵件;再轉進浴室,拿一條乾淨的毛巾。
他待在客廳,細細瀏覽四周的布置。
這是一間以藍色系列為主,陳設典雅、布置脫俗的客廳。淡藍的粉牆、深藍的家具,配以暗藍的拚木地板,讓人感受主人冰清玉潔,又帶了點孤獨的個性。雖然,藍色系列所散發的那股寒意,隱然滲入觀者的心,不過柔和的燈光照在厚絨沙發,以及掛在沙發後的巨幅張杰水彩潑墨──紅花搖曳、翠綠欲滴,又讓人心底又升起一絲暖意。唯一的玫瑰說明主人不喜愛喧鬧的習性,秀氣的銀色花瓶象徵她高貴脫俗的氣質,至於靜靜置於屋角的鋼琴、吉他,則傳達出主人喜愛音樂的品味。
「喂。」她輕喚他,打斷他的思緒,同時將毛巾遞過去。
「我不叫『喂』。」他微笑,接過毛巾:「叫我成勳。」
「嗯。」她點頭,見他在那麼近的距離看著她,感覺有點尷尬,想到了什麼,急忙說:「我去幫你沖咖啡。」
「不要奶精也不要糖。」
「嗯。」她低聲應道。
他一邊擦頭髮,一邊踱步到書房,遠遠瞧見書架上的唐詩、楚詞,徐志摩、鄭愁予與余光中的詩集,黃春明、二月河,以及張愛玲的小說,三毛與余秋雨的散文,歌劇和音樂的雜誌;再走上前細細一看,另有烹飪、健身、宗教,以及大量偵探推理與刑事辦案的書籍,諸如福爾摩斯探案、昆恩推理系列、《大偵探李昌鈺辦案實錄》、《法醫學》……,整整擺了一櫃子,讓他難免好奇:(她怎麼會喜歡推理偵探類的書籍?)
「你的咖啡。」
身後猛地傳來一聲,嚇了他一跳,不由詫異她手腳真是輕巧!尚未回過頭,就聞到一陣濃濃的咖啡香。待他轉過身,看到掛在牆上的相片,驚得脫口喊道:「哇!」
5
「嗯?」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明白了,解釋道:「那是我妹妹,小鵑。」
他忘神地走向前,盯著牆上的相片,總共四張。前兩張是她姊妹兩人在不同年齡的合照,後兩張則是獨照,背景分別是巴黎艾菲爾鐵塔,以及德國慕尼黑國家歌劇院。
「妳們長得好像啊!」
「雙胞胎嘛。」
「哇。」他指著雙人照:「哪一個是妳?」
「你猜。」她微笑,同時將咖啡遞過去。
他接過咖啡,輕啜一口,心中已有答案。雖然他無法從相片中兩人的相貌區分,但是不同的衣著卻透露了答案──秦雁未讀高中,不可能是相片中穿學生服的那位。再進一步分析,這兩張合照應是秦雁參加妹妹高中與大學畢業典禮時所攝。
「這、這,這兩個是妳。」
她頗為訝異,因為實在很難從相片中正確鑑別出她姊妹倆,好奇地問:「你怎麼認出來的?」
「妳們兩人看起來一模一樣,如果仔細觀察,眼神有差。」他看著相片,故作沉思狀。
「嗯?」她聞所未聞,仔細審視相片,比較來比較去,好一陣子還是看不出差異,於是問:「差在哪?」
「妳的眼神比較成熟,散發著智慧。」他誇張地比著手勢,見她一臉不解,嘆息一聲道:「再講白一點,就是比較美,比較迷人嘛。」
她明白他在開玩笑,嘴上說他貧嘴,臉上卻微笑地接受了。
「喜歡法國嗎?」他又問,眼睛看著艾菲爾鐵塔那張相片。
她斜溜他一眼,調侃道:「不是說我和妹妹的眼神不一樣嗎?」
他恍然大悟,放下咖啡杯,順手把相片從牆上取了下來,豎在她臉旁,佯裝拿她和相片中的女孩相比較,本想說幾句好聽的話。可是不比也罷,這一比,他還真看出了差異。
相片之中,秦雁妹妹的眼神是活潑的、無憂的,閃著天使般燦爛的光芒。至於站在他面前的秦雁,雖然同樣擁有一雙燦爛明亮的大眼,眼神卻暗藏著孤寂與憂愁。他將鏡框掛回牆上,誠心誠意道:「妳和妳妹妹真的不一樣。」
「嗯。」她追問:「比較美?」
「妳妹妹看來是一個漂亮的女孩,沒有別的,漂亮而已。可是妳呢,妳看了不僅讓人覺得妳漂亮,還有那種……,聖潔,以及讓人產生一種想要照顧妳的感覺。」
他巧妙地將「孤寂、憂愁」兩字眼避過,因為說了這話一定讓她難過。至於她,這種狀況下當然不會追究「聖潔」與「照顧」二者有何關聯?她一生孤苦無依,最缺的就是有一個人出於真愛照顧她。「想照顧妳」這句話深深打動了她的心,因而一聽到這話,心裡就感動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聽見自己說了聲:「嗯。」
他了解她缺的正是「受人照顧的感覺」,發現剛才一句話就觸動了她,於是打鐵趁熱,移步向前,雙手輕輕扶著她的肩,柔聲道:「這輩子就讓我來照顧妳?」
她一半相信,一半卻是不信。心頭雖疑,頭兒卻是不敢抬,嘴兒更是不敢問。
他也不明白這時自己說的是真話或假話,更不想深究自己有沒資格講這種話。但是身為一個男人,他覺得此時此地必須講這種話。講完話以後他見她不答,又以極盡溫柔的聲音說:「雁,妳聽到我說的嗎?」
聽了這話她應了聲「嗯」,內心百感交集,只是對他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敢掏出自己的心。
他見她沒有積極的反應,不敢過於造次,換了話題道:「能不能參觀別的房間?」
「嗯。」她內心怨他膽小,帶著他繼續參觀廚房、客房。
一路上他心不在焉,不知該如何拿捏對她的態度。進入臥房,環目四顧,隨即被化妝台上那唯一的一張相片給吸引住。
那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相片,兩個剃光頭的小孩手牽著手,穿著不合身的破舊衣裙,像木頭一樣僵立在海邊,怯怯地看著鏡頭。她們背後的天空佔了相片的大部分,白蒼蒼的雲靄旁是一手絹秀的字跡,寫的正是〈月光光〉的歌詞。這歌詞剛才在酒吧雖曾聽過,但是這一刻,在泛黃的相片上讀它,別有一番滋味。
他不由出聲唸道:「月光光,照得頂上亮光光。地光光,貧得米缸糧光光。人光光,窮得手裡錢光光。可是我不怕什麼都光光,只要我的心裡不光光,我未來的日子就不會光光。」
在唸詞的同時,他想到了她的童年,腦海中忽然跳出兩個蓬頭垢面、流著鼻涕、穿著破粗布衣衫,剃著光頭的瘦小女孩,為了躲避酒醉父親的責打,在昏暗的月光下手牽著手,流著眼淚唱著〈月光光〉──這畫面好似一記重拳,猛然擊向他的心坎。
6
看到他悲傷的神態,她感覺他唸〈月光光〉時懂她的心、了解她的苦,靜靜陪著他佇立在那,一同凝視著相片,回憶過往。良久良久,她才幽幽地說:「這相片是小學五年級全班到海邊遠足,老師幫我和妹妹照的。小學畢業以前,我和妹妹就照了這麼唯一的一張相片。」
驀然間,他激動地轉過身緊抓著她的肩,認真地說:「雁,從今爾後就讓我照顧妳?」
「嗯。」她低下頭來,害羞地閉起雙眼。
他趁勢緊緊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呢喃:「相信我,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妳,只要妳給我機會,我絕不讓妳再吃苦。」
她明白他的情意,心中感動得說不出話,軟軟地癱在他寬廣堅實的胸膛上,「嚶」一聲,喘息連連。
他察覺到她嬌喘微微、身子顫抖,讓他不自覺地瘋狂起來,深情吻著她。
她閉起眼,全心全意地感受著他的熱唇,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愈來愈短、愈來愈急促,氣血加速脈動。
他見她雙頰暈紅如火,兩眼半睜半閉,有著說不出的嬌媚。再也忍不住,慢慢把她壓倒在床上,兩唇在她的耳根、頸部、肩頭上下遊移,用牙齒輕輕咬她,盡情挑逗她。
她全身有種奇妙的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好像要跳離身子。想推開他,雙手卻是沒有力氣,理智也控制不住,只聽得內心在吶喊:我要!
他把她肩部以上每一吋都輕輕咬了一遍,發覺她耳根最是敏感,於是盡情地挑逗她的耳根,同時迅速脫去自己的衣服。
她嚇得緊閉雙眼,不敢看裸裎的他,順手摸向床頭電燈開關,卡達一聲,黑暗就籠罩著他們。
他是個中高手,不因她的同意而急躁、不以黑暗來臨而恣肆胡為。反而放慢動作,裸著身子緩緩將她扶起,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溫柔地撫摸她的秀髮,一遍又一遍吻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睫毛。
她被動地任憑他擺怖,放慢的動作逗得她心中搔癢難耐。
他一邊吻著她,一邊撫摸著她,猶如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而後輕柔地將她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去。
當他倆裸裎以對,他握著她的手,把手兒拉向他腰後,要她抱住他的腰,在她耳邊低喃:「雁,這身體完全屬於妳的,妳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說完這話,他又輕咬她耳根,然後緩緩倒下,讓她壓在自己身上。
一旦喚起慾望,女人的肉體很難恢復平靜。她想高聲吶喊,卻緊咬著牙,鼻頭「嗯嗯」出聲,強自忍耐。
到了這個節骨眼,他還是不急。用十指、熱唇,在她身上試探。以他對女人了解的一切,盡情撩撥她、逗弄她,讓她快樂、讓她滿足、讓她興奮。
她覺得他是世間最可愛,最體貼的男人,絲毫不以自己的感覺進行性愛,而是溫柔地服侍著她,把自己聖潔地呈獻給她。她被撩撥得渾身震顫,在急速的喘息中,有酥軟欲死的快感。可是,她努力咬著牙,忍耐再忍耐,忍耐到汗水從每一個毛細孔滲出,終於再也忍耐不住,而後雙手死命抱著他,雙腳緊緊夾著他,由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吶喊:「我……我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