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孤影成雙
1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下半夜才開始,怎麼一會兒就被焦躁的黎明給驅趕出去了呢?
瞧見窗外透進的曙光,秦雁起身披上睡袍,拉開窗簾,陽光毫不留情地闖了進來。破曉的陽光最能激發人們的希望之心,可是佇立在落地窗前的秦雁,凝視著燦爛的朝陽,想到自己和他特殊的身分,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妳在想什麼?」唐成勳蜷縮在棉被中,慵懶地問。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是個好天氣。」他翻身下床,裸著身子依偎在她身後,以雙手環住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說:「可惜等下還要上班。」
陽光照射下,她感到十分不自在。輕輕拉開他的手,避開正面對著他,朝客廳走去,邊走邊說:「你該上班了。」
他奇怪她為何突然變得冷漠,以為她因為他要上班而生氣,一面穿衣服一面解釋:「靠人家吃飯就要看別人的臉色,自己哪來的自由?」
這句話讓她想到了自己,心頭一抽,難過地打開落地窗。小花在陽台「汪、汪」兩聲,對著她猛搖尾巴。看到小花,她的心情略微舒坦,輕聲喚道「小花」,再迎著淡水的晨風大大吸了口清冽的空氣。
他來到臥室門口,看到眼前景象,當場為她的美而深深陶醉──金色的陽光灑落在她的肩頭,也在她臉上舖上了一層金光;和煦的晨風輕拂,使得她秀麗的長髮彷彿金絲般在風中飄動──這一幕讓他回憶起昨夜在酒吧,坐在演唱台上的她,美得像仙女一樣!他不由得懇求道:「秦雁,能不能再唱首歌給我聽?」
瞧見他鄭重的表情,她不好拒絕。適時一陣和風吹動,激發了她的靈感,想到她自作詞曲的〈問風兒〉,於是回過身子,背對著他,在晨光照耀下,迎著微風輕歌:
曾經,我一個人在風中
徘徊在台北的街頭
向前走也怕,回頭走也怕
風兒、風兒,我問你
我到底該往哪兒走?
曾經,我和他併著肩兒
漫步在春風之中
牽他的手也羞,不牽他的手也羞
風兒、風兒,我問你
我該不該牽他的手?
曾經,我狠心離他遠去
踽踽於寒風之中
想著他也惱,不想他也惱
風兒、風兒,我問你
我該想他是不想他?
他細細聽著、想著,感覺歌詞有幾分辛酸,於是出言安慰道:「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碰到許多許多的無奈,那就是人生。不要問風兒,它自顧不暇。妳看,妳現在抓住的是什麼?這才是真實的。不要想太多,更不要想太遠,抓住眼前才是真實的。」
說完這話他移步向前,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點頭,手掌微微用力一握,回答了他。
2
豪幫的勢力與規模,可以從豪幫的指揮中樞──輕煙山莊森嚴的防衛看個大概。
山莊位在台北林口隱祕的山區,佔地六千餘坪,外圍高牆,高牆上架有高壓電網。進出人車首先接受大門警衛嚴密的盤查,之後通往山莊那條百餘公尺的林蔭大道,布滿監視攝影機,再加上數十名頭戴耳機,身穿黑色西服,腰間鼓著槍套,兩兩一組牽著德國狼犬的巡邏警衛,即使算不上水洩不通,也和水洩不通沒差多少。
山莊的建築外形猶如一座中世紀城堡,訪客進門前必須先通過電子儀器檢查,再穿過富麗堂皇的客廳和長廊,先後路過祕書室以及保鑣室,最後才能夠進入常寒峰的私人書房。
祕書唐成勳的辦公室在長廊的入口,隔壁是保鑣室。常寒峰的私人保鑣有十二位,如影隨形地跟在幫主身側。沒有常寒峰同意,未經保安主任閰無齊搜身,訪客不可能進入書房。
今天唐成勳來晚了,才走進長廊,閰無齊就用冷峻的嗓音說:「常爺找你。」
看到閰無齊,唐成勳突然想到這人可能是殺人不眨眼的鬼判官,打從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快速前往書房,推開厚重的紅檜木門,瞧見裡面坐著常寒峰、夫人馮珮君、常菱,以及山莊總管郭臨軒。
常菱狠狠瞪了唐成勳一眼,而後別過頭瞪著牆壁上的名畫。
坐在主位的是年近六十的常寒峰。他身材敦實有力,穿著鐵灰緞質唐裝,黑紅臉膛有三道經過整型的刀疤,左耳垂缺了一角,是年輕時槍戰留下的彈創。雙眉像獵鷹的雙翅向上揚起,目光炯炯,乍看之下稱得上英武,可惜加上刀疤和彈創,以致面帶戾氣。
馮珮君是常菱的後母,沒生過小孩,因而四十多歲還能保持苗條的三圍。一身猩紅天鵝絨洋服格外襯托出她皙嫩的皮膚,丹鳳眼、櫻桃嘴,右嘴角上還有一顆風流痣,平添幾分嬌媚。這時她手持一柄雕花沉香骨女用摺扇,輕輕揮動,陣陣香氣便向四方傳開。
然而,這時一月深冬,那用得著扇子?唐成勳明白她如此裝模作樣,不過是故示清閒高貴罷了。
山莊總管郭臨軒是豪幫第二號人物。生得瘦長條子的竹竿身材,面孔黝黑、鷹勾鼻、半禿頭,尖瘦的下巴留著小山羊鬍,黑白分明的雙眼灼灼發光,一看即知是老謀深算的軍師型人物。郭總管自常寒峰初出道時便追隨左右,如今不單是山莊的總管,也是豪幫的總管,深受幫主信任,地位遠在幫中其他人物之上。舉例而言,私人書房是幫中機密重地,任何人未經幫主召喚不可進入;這禁令甚至包含常菱和馮珮君。但是,郭臨軒是唯一的例外。其所代表的意義不單是他能參與幫中重大事務的決策,更代表他能獨力處置幫中不為外人道的機密。
進入書房,唐成勳先周道地對眾人一一點頭,再把目光轉向常寒峰,微笑道:「伯父早。」
常寒峰觀察入微,盯著唐成勳發紅的眼珠問:「沒睡好?」
「是。」唐成勳虛應一聲,不敢多講。
「昨晚遇到麻煩事?」
聽到這話,唐成勳心底便明白是常菱惡人先告狀,憂心她加油添醋醜化他,因而將事情原委講了一遍,甚至不敢省略最後他倆爭吵,不告而別的一段。
常寒峰和郭總管面色坦然,一直靜靜聽著,當唐成勳說到常菱自稱是鬼判官而嚇走眾人,兩人用憂慮的眼神對看一眼。
「鬼判官真和我們有關係?」唐成勳試探道。
「哪來的鬼判官?」常寒峰面有怒色道:「就算有,跟我們豪幫也沒關係。」
眼見常寒峰發怒,這話題就此打住,眾人不敢再談下去。
常菱見大家談了半天沒幫她出氣,鼻頭「哼」一聲,起身朝客廳走去。
馮珮君了解常菱的心,輕輕搖了搖手中摺扇,丟了個眼色給唐成勳,要他給常菱陪不是。
唐成勳雖不願意,但是別無選擇,只能無奈地起身,快步追向前。兩人走進客廳,常菱只是嘟著嘴趴在窗口望著天空。唐成勳也趴在窗口望天空,佯裝左看右看,疑聲問:「天空有什麼好看的東西嗎?」
想到昨晚,常菱便感委屈,忽地一跺腳,眼中閃著淚光。
唐成勳見狀心煩,卻不得不忍耐,輕扶著她肩頭安慰道:「別生氣啦,昨晚我也不好過啊。」
「你昨天晚上去哪兒快活了?」
唐成勳扶起她的下巴,柔情萬種看著她,用沙啞的聲音說:「菱菱,妳公然不給我面子,氣得我關了手機,一個人走了好幾個小時的夜路。」
「以後我不准你這樣。」
「好,好。今天晚上請妳吃法國大菜,給妳陪不是?」
她把頭依在他胸膛,呢喃著:「可是要訂房,不能再讓別人吵到我們。」
「好,好,我的小菱菱。」他輕點她鼻尖。
3
再睜開眼已過正午,秦雁蜷伏在床邊,沉緬在美好的回憶之中。自她從睡夢中醒過來,唐成勳的影子便像一個迅速膨脹的汽球佔據了她的心。他的幽默、他的體貼、他的敏銳、他的成熟、他的男子氣概……,無一不是美好的、甜蜜的。即便此刻,想到他激情的床上功夫,仍讓她雙頰泛紅、心跳加速。於是她就這麼躺著、想著,讓時間悄悄地溜過,直到饑餓感升起,才將她從沉思中喚醒過來,哼著歌沐浴盥洗,吃了簡餐出門,前往教堂參加今晚唱詩班的練習。
走出社區,淡水的微風裹著寒意陣陣吹來,讓人感覺渾身清爽。遠眺逐漸西沉的夕陽,在淡水河上泛出萬道金波。秦雁不由放慢腳步瀏覽四周景物,注意到河畔樹枝剛吐出新芽。生機蓬勃的春天近了,生活中的一切似乎都因為唐成勳而活躍起來。
秦雁踩著輕快的步伐,沿著河畔的人行道走進教堂。
唱詩班團員到了將近三十位,眾人三三兩兩分散四處閒談。張修女見唱詩班的台柱秦雁到了,走上指揮台,拈起指揮棒輕輕一敲,四散的團員便聚攏過來。
張修女六十歲左右,卻保有年輕人的心境,精力過人、嗓門奇大,適合擔任唱詩班的指揮。在她的要求下,所有團員全神貫注練唱聖歌,直到眾人唱完〈天主是我的牧者〉,教堂後方傳來一陣清脆的掌聲,大家才好奇地回頭望去。
是神父樊雲中。他才結束淡水河邊的慢跑,身穿藍白色系的長袖運動服。等到他走近,眾人看清他清瞿的臉龐還淌著汗珠,微捲的黑髮凌亂披在額前,不由心儀他不拘成規的灑脫。
可惜,他是神父。
但是,即使是神父,也是魅力十足,而且儀表出眾的神父。
眾團員齊聲喊「神父好」,幾位年輕的女團員同時掏出香帕遞給樊神父。
面對眼前好幾條香帕,樊神父霍地臉紅了。
見神父如此反應,眾人愈是覺得他清純可愛。
(好可惜呀,他是神父。)
有這想法的,當然不包括張修女。張修女見樊神父愣在當場,急忙拉開大嗓門解圍道:「神父,我們唱得好不好?」
樊神父連連鼓掌,順手用衣袖拭去額頭汗水,接著用鎮定的語調讚道:「全台北恐怕沒有一個唱詩班比你們唱得好。」
「只有全台北嗎?」張修女問。
「我只聽過全台北的唱詩班,其他沒得比較。」
雖然不是幽默的對話,但是眾團員齊聲一笑,因為他們就是欣賞樊神父。欣賞他就要支持他。管他說得幽不幽默,大家都要發出支持的笑聲。
樊神父趁勢揮手而去,走出教堂便收起笑容,隱隱感覺心中若有所失,甚至有點罪惡感。
到教堂的本意是想和秦雁私下談一談,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什麼困難。可是,經過這麼一攪和,根本找不到機會。
走在路上,樊神父不免懊惱起來,責怪自己定性不足,為何心中如此牽掛秦雁?
4
忙碌了一天,唐成勳趕到酒吧時已過凌晨。他滿懷希望朝熟悉的角落看去,沒看到秦雁,正在失望,安娜說秦姐才走沒多久。
他急忙追出去。
淡水的凌晨是寂寥的,遠方的街頭因夜霧而迷濛。視界所及,寥無人跡。頓時,唐成勳為她的安全憂慮起來,焦躁地以幾近小跑步的速度向前。等轉過街口,遠遠瞧見一個孤獨的身影在街燈下,顧不得凌晨的喊聲是否會干擾到別人,情不自禁高喊:「秦雁?」
那人停步,是秦雁。聽到他激動的喊聲,她心頭大喜。若非礙於女子的矜持,她真想飛奔而去。
他快步跑到她面前。
街燈下,兩人深情相望,心中都有說不出的甜蜜。
「這是送給妳的。」他將手中的小紙袋送給她。
她取出小紙袋中的禮物,深藍的包裝紙配著一朵銀色的緞帶花,是她喜愛的色系,微笑道:「謝謝。」
「打開。」他以鼓勵的眼神看著她。
她小心翼翼拆去包裝紙,打開紙盒,情不自禁喊了聲:「呀!」
是一只銀色花瓶,和她客廳的那只一模一樣,肯定他花了不少精神去找它。這份心意真讓她感動!
「把花瓶拿出來看看。」他說。
她取出銀色花瓶,在街燈照射下,瓶身銀光熠熠奪目,不由讚道:「好美!」
「上面有刻字噢。」
她轉動花瓶,這才注意到瓶身刻了幾行小字:
瓶一只
把孤伶化做雙影
心一顆
將寂寞變成相思
從此妳和我
永不分離
她胸口一熱,將目光慢慢移轉上來,柔柔喊了聲:「成勳。」
他忍不住環手將她嬌小的身軀攬在懷裡,雙唇吻著她,一遍又一遍,吻了再吻。
5
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唐成勳心知終有面對現實的一日。雖有心和常菱做個了結,但是畏於常寒峰的勢力,紿終不敢。此外,他心中好奇秦雁和常寒峰的關係。這疑問沒解開以前,更是不敢。
這一日,唐成勳坐在祕書室,正在苦思當晚找什麼藉口躲開常菱、送什麼禮物打動秦雁,大門警衛傳報有客來訪。來客是國內有線電視大亨杜衡,媒體筆下的「吸血鬼」、「傳播鬼才」,也是喜歡四處拈花惹草的「花心蘿蔔」,在台北商界極有名氣,雖非豪幫會員,卻與幫主交情菲淺。
請示常寒峰同意接見,唐成勳即前往大門,見到平日在電視上談笑風聲、不可一世的杜衡,今日卻愁容滿面;等推開書房的紅檜木門,杜衡猛地向前撲了三大步,朝常寒峰跪了下來,哀求道:「常爺、常爺,您救救我……」
常寒峰面露不悅,用命令式的腔調說:「起來!」
總管郭臨軒一把便將杜衡拉起。
杜衡擦去淚珠,頹喪地站在常寒峰跟前。
「穩住,聽到沒?穩住!」常寒峰的話有很大的力量。杜衡點頭如搗蒜,咬著牙強迫自己穩住。
「什麼事?」
「常爺,事情是這樣……」
常寒峰打個手勢阻止他講下去,然後一邊揮手要唐成勳離開,一邊指著茶水說:「喝茶。」
唐成勳暗自失望,因為常寒峰把他當成外人,刻意放慢動作,關上房門的同時隱約聽到杜衡說:「常爺,郭子他這個人……」
就聽到這麼多,因為木門關上以後有極佳的隔音效果。
6
傍晚秦雁來到教堂,意外發覺教堂內鬧哄哄的,唱詩班三十餘位團員圍著管風琴說笑。她不由好奇向人群之中細探,赫見彈琴的居然是樊神父,正在詫異,張修女如雷的嗓音喊著:「秦雁,我們正準備開始呢。」
眾人一起把目光轉過來,讓秦雁感到有些不自在。她和大家微笑招呼,急忙加入練唱。
樊神父親自彈琴,團員們顯得格外有精神,合唱的歌聲嘹亮動聽。每逢演唱空檔,樊神父的妙語連篇逗得大伙咯咯大笑。
練唱時段結束,眾人卻有依依不捨的心情。這時樊神父則收了笑容,走到指揮台,用嚴肅的態度說:「各位不急的,請先坐一下好嗎?」
晚上八點,許多團員急著回家,可是誰也不想拒絕樊神父的要求,大夥有默契地一起坐下。
「有一件事我希望大家了解。」樊神父慢慢將視線掃過眾人:「我們來到這,在天主的殿堂,不單是尋求心靈上的寧靜,更重要的,是在現實的生活中相互扶持。所以在座各位,如果任何一個人生活上遭遇困難,我希望你不單是來到教堂禱告,更重要的,是彼此能夠真心的關懷、相互扶持。」
講到這樊神父略一頓,好幾位團員不免坐立難安起來。因為類似的話,通常是教會募款的前兆。
「我相信,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會遭遇困難。某些時候我們面對某些困難,會覺得那困難不可能,或是很難克服。然而事後再回頭看,卻發覺它只是小事一件。但是不知為什麼,在問題發生的當時,腦筋總是轉不開,硬是被這小困難給絆住了、打倒了。當然,有些困難也的確難以解決,尤其當我們以『一個人』的力量去面對它,真的難以解決。我相信,不管你是誰,這輩子或多或少都會碰到類似的情形。而我今天要講的,是如果你遇到個人沒有辦法解決的困難,千萬記住,天主希望你勇敢地說出來。我相信在座的好姊妹、好兄弟都希望在你有困難的時候出一份力量,共同幫你度過難關。」
7
突然,後面有一位女團員站起來,用激動的語調說:「神父,謝謝你。」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是張素清。她年約四十,體形削瘦,有一對堅定的眼神,每次唱聖歌都唱得最大聲。大家也因此推斷,她的信仰一定非常虔誠。
「各位姊妹,我可以為神父的話做見證。一年半以前我先生有外遇,拋棄了我和兩個女兒,當時我絕望得想自殺。不過,因為我相信天主,我先生雖然拋棄我,我相信天主不會拋棄我。也因為對主的信仰,我才能度過那段痛苦的日子。然而……,不幸的是半年之後老闆突然解雇我。失業對當時的我是天塌下來一樣,我和兩個女兒的生活不僅失去倚靠,更讓我的信心徹底崩潰。因為我深深感覺,為什麼別人都不要我呢?各位,你們能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
講到這張素清突然哽咽起來,說了聲「對不起」,掏出手帕擦了淚,接續道:「那一天,我真的好想自殺,也準備了自殺的毒藥,決心帶著兩個女兒一起死了算了。幸好那時我想到天主,希望死以前能獲得祂的寬恕。於是我來到教堂,向樊神父告解,希望天主原諒我將要犯的罪過。告解完畢,我一個人像遊魂一樣在街上晃。回到家,意外看到樊神父和其他四位教友正焦慮等著我。在樊神父和其他幾位教友的幫助下,我找到了工作,日子重新開始。今天我雖然不富有,但是日子過得非常充實,非常滿足。我相信,今天的我不僅可以照顧自己,還有能力幫助其他需要幫助的人。各位姊妹,正如同樊神父剛才說的,失業的那一天,我覺得天塌了下來,一切都完了,自殺是我唯一能走的路。可是現在當我再冷靜下來回想,每天有多少人失業?每天有多少人被心愛的人拋棄?如果我就為了這些事自殺,我是多麼的幼稚!」
講到這樊神父給張素清一個鼓勵的眼神,張素清則用感激的眼神回應他。
「各位姊妹,」團員李良媛突然從人群中站起:「三年前我也幾乎自殺。因為我高中相戀三年的男朋友考上淡江大學,我卻落榜。有一天我想給他一個意外,偷偷到學校找他,沒想到看到他和另一個女同學在校園親熱地走在一起。我氣得到他面前想責問他,他卻假裝沒看到我。我好傷心,想自己大學考不上、男朋友不要,離開校園就想跳河自殺。經過這座教堂,不自主走了進來,正好碰到樊神父。他看我精神恍惚,問我有什麼事?我哭著告訴他原因,以為他會安慰我。沒想到他大笑幾聲,毫不在意地說:『妳今天失戀,明天才有機會再度和不同的人戀愛,妳不覺得失戀也是幸福的事?』我才猛然發覺,失戀好像真的沒什麼。後來我發憤讀書,考上台大,現在我新的男朋友也是台大。哼,想不到我以前那個沒良心、沒出息的男朋友,卻回過頭來找我。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初真是個瞎子、白癡,怎麼會為那種人傷心?」
眾人聽到得意處不禁拍手叫好。
樊神父正準備接口,不料又一女教友因感動而起立。這名女教友年是大家都認得的過氣電影明星,藝名林珍。
「我也告訴你們一個故事。」林珍以堅毅的眼神環視眾人:「正當我的演藝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醫生告訴我得了鼻癌。我的未婚夫知道這事,沒多久就和我解除婚約。而後我開始接受化學治療,臉部皮膚焦黑,頭髮開始脫落。」
講到這,林珍當眾將假髮取下,露出稀疏的頭髮。
七、八個團員失聲喊道:「呀!」
林珍緩緩將假髮戴了回去,用淡然的聲調說:「我在癌症病房的時候認識了樊神父,他開導我,讓我明白世界上還存在太多比我更不幸的人。別人都勇敢活下去了,我這又算什麼?而且,如果天主留我在這個世界,一定有祂的目的。我雖然不明白這目的是什麼,但是我活了下來,努力展開一段新的生活。開始我過得很痛苦,因為我沒有辦法忘記過去亮麗的日子,後來慢慢想開了。現在我在幼稚園當老師,收入不多,在別人眼中,我的生活可能很無奈。如果你也這麼想,你就錯了。
「經過仔細地觀察,我發覺很少人擁有快樂的感情生活。離婚的、偷情的、變心的、打打鬧鬧的,不幸福的婚姻佔了大部分。以台北為例,去年每兩對夫婦就有一對離婚;沒離的一對,又有多少同床異夢?再看事業。社會上有多少人滿意自己的工作?滿意自己的老闆?滿意自己的成就?賺錢的嫌錢賺得少、做官的嫌官升得不夠快,成功的又抱怨沒有時間休閒、失去了健康,到底誰滿意自己的生活呢?
「難道,人生就是為了婚姻?為了事業?各位,看看這個世界,存在多少你喜歡的東西──喜歡的電影、喜歡的小吃、喜歡的書、喜歡的音樂、喜歡的夕陽、喜歡的花香、喜歡的街景、喜歡的寵物……,太多太多。你難道沒發現,這些你喜歡的許許多多事物,才組成真正的人生?人生怎麼會是那些少部分讓你不快樂的事呢?如今,我學會一個人靜靜地,抱著感恩的心情享受這一切美好的事物。我發自內心告訴各位:我活得非常平靜,卻又快樂。」
說完後林珍從容而坐,眾人從她的臉上看到一種安適從容的神情。一個人,若不夠堅強,心中沒有足夠的信仰,是不可能有這種神情的。
接二連三的見證,讓眾人對樊神父更加敬佩起來。
樊神父注意到秦雁眼波流動,明白先前的話觸動了她,再以手勢加強語氣,很懇切地說:「人生在世,難免會碰到困難。許多人被困難擊倒了,是因為他們信仰不夠,或因為他們沒有我們這樣一群朋友。各位兄弟姊妹,當你處在最堅苦的環境,一定要把持住。記住,天主與你同在,你也與我們同在。我們永遠都樂於伸出支持的手。不過,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必須要告訴我們:你有什麼困難?」
想到張素清獨力撫養兩個女兒的處境,正是自己幼時的寫照,秦雁受到莫大的感動,情不自禁地說:「神父,我能不能教大家唱一首歌?」
8
秦雁平常不太說話,眾人都訝異地看著她。樊神父問:「好啊,什麼歌?」
「月光光。」
「這是什麼歌?」
「這首歌讓我們在最艱苦的環境之中,仍然要保持希望的信念。」
「好呀,好呀。」張修女急不迭地喊道:「這首歌怎麼唱?」
秦雁走到管風琴前,邊彈邊唱。歌詞很簡單,沒多久大家便能隨著琴聲唱道:
月光光,照得頂上亮光光
地光光,貧得米缸糧光光
人光光,窮得手裡錢光光
可是我不怕什麼都光光
只要我的心裡不光光
我未來的日子就不會光光
幾遍唱下來,大夥越唱越喜歡這首歌。唱的時候,不單心中滋生奮鬥的勇氣,更拉近大夥心靈間的距離。倏忽之間,彷彿每個人都成長了,變得更堅強、更有自信、更勇敢。
可是,秦雁心中卻有股莫名的隱痛,想到自己正背負著他人難以解決的困難,一曲終了,忽而停手起身道:「對不起,我還有事,要先走了。」
秦雁突然而去,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不過他們看得出來,秦雁臉上的笑容非常勉強。
此刻的樊神父覺得自己有當仁不讓的責任,急向前追了兩步,猛然心虛,想到自己近日念念不忘秦雁,因而駐足猶豫起來。所幸其他團員本著相互扶持的愛心,紛紛予樊神父「你去呀」的手勢或眼神。
既然大家都這麼想,就沒什麼好猶豫的。樊神父抽身向前,幾個大步追上秦雁,輕聲說:「我正好有事出去,陪妳走一段,好嗎?」
9
淡水河正被美麗的夜色所籠罩。樊神父兩眼看著前方,無心讚道:「好美啊。」
河景不怎麼樣。最起碼,不是「好美」。但是為了找話題,不得不這麼講。對著河景之美,樊神父又讚嘆了幾句。然而,再美的景緻也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讚美,不多時樊神父便望河不作聲,因為秦雁只會答「嗯」。
沉默了段時間,他決定敞開心扉,問道:「妳是不是有難言之隱?」
「……」
「不能跟我講嗎?」
「神父,謝謝你的關心,或許有一天我會跟你講,但是不是現在。」
她堅定的語調讓樊神父明白說不動她,可是不死心,又道:「妳知不知道今天我是針對妳說的?」
「嗯。」她當然了解樊神父的用心,心中感謝他。樊神父見她默然接受了,於是不顧一切追問:「那天告解的是妳,是不是?」
秦雁正感難以回答,忽聞遠處一聲:「秦雁?」
她轉頭望去,喊話的人在對街,是唐成勳,手中握著兩支玫瑰,正興高采烈地揮動著。她如釋重負的對他招手,笑問:「你怎麼在這?」
唐成勳越過街急奔而來,眉開眼笑地站在她面前,這才看清她身後還站著另一個男人。
(他是誰?)
兩個男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句話,懷著敵意看著對方。
唐成勳發覺對方也是一雙俊眼,心中頗不是滋味,故意親蜜地說:「雁,妳不介紹一下嗎?」
「他是我們教會的神父,樊神父。神父,這位是我的朋友,唐成勳。」
「哦,『神父』!」唐成勳刻意加重神父兩字。
「很高興認識你,唐先生。」樊神父熱情地握著唐先生的手,望著對方的俊俏容貌,思忖:(這人才配得上她。)這想法使他內心一陣冰涼,竭力保持臉上的微笑道:「你們慢慢聊,我有事先走。」
唐成勳揮揮手,盯著樊神父的背影,等他走遠才問:「真是神父?」
「難道我騙你?」她溜了他一眼,知道他在吃醋。
「小心,我覺得他對妳有意思噢。」
「他是『神父』!」她好像生氣了,心底卻有一絲絲的甜意。
「神父也是男人。而且,他還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也更是一個心地善良的男人。剛才在教堂……」
聽完樊神父的善行義舉,唐成勳雖然在心中對樊神父起了敬意,可是嘴巴不承認,反而挖苦道:「我猜啊,這三個女人都愛上這個神父了。」
「別亂講。」她不願再跟他談樊神父,把話題轉開道:「你怎麼在這?」
「找妳啊。」他眉稜一挑:「這兩朵玫瑰送妳。」
她笑著收下,明白兩朵玫瑰代表他和她,正準備繼續向前走,他突然跳到她面前,像個調皮的小男孩擋住她的去路,再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禮盒,用帶著一點撒嬌的口吻說:「還有這個,祝妳永遠快樂。」
她的心情頓時活躍起來,並非因為禮物,而是他討人喜愛的小動作。她喜孜孜地收下。
禮盒依舊是深藍包裝紙配上銀色緞帶花。
她小心拆開,裡面是一對珍珠耳環,好秀氣、好高雅呀!
她快樂地望著他。他將她秀麗的長髮攬到耳後,親自為她戴上。
「哇,好美、好美啊。」他低頭吻了下她鼻尖。
「哎喲,你不要老親別人鼻子嘛,人家鼻子最難看嘍。」她身子一扭,說的是實話。她最不滿意自己的鼻子,嫌它太挺。女孩的鼻子要微微翹一點才好看。
「誰說難看?誰說難看我就打誰!」他故作生氣,俯下身子又溫柔地吻了吻她鼻尖:「我最喜歡的就是妳的鼻子,好挺好美啊!」
懂得甜言蜜語的男人真是討人喜歡。明知他講的是謊話,她卻聽得十分歡喜,挽著他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回到家,小花依舊「汪汪」想咬唐成勳。她只得把小花關到陽台,再到書房檢查電腦中的電子郵件。然而,就在那片刻之間,光采突然從她眼中消失,好似一層黑雲掠過,變得黯然無光。
看到她從書房走出來,他興沖沖地遞上剛調好的琴酒。卻見她神色黯然,不由疑惑(她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變了),好奇道:「發生了什麼事?」
失神的她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接過酒杯問:「嗯?」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他知道她不會講,舉杯向她敬了下,悶頭便乾了半杯。
「心情不好?」她問,因他平常很少大口喝酒。
(到底是誰心情不好?)他心中嘀咕著。
她拉開落地窗,一個人踱到陽台凝望著夜空。
她憂鬱的心情影響了他,握著酒杯悄悄走到她身旁,與她一同欣賞台北的夜空。
只見一輪皎月高掛,引人遐思。
「想到月光光?」他問。
她注視著皎潔的月亮,若有所思道:「我覺得女人好像月亮。」
他不明所以,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女人心如月亮,一個月三十天,天天不一樣?」
「不是。月亮自己不會發光,只能反射太陽的光。」
他想了一下,再猜道:「男人是太陽?」
「嗯。」
「為什麼?」
「一個容光煥發、明艷照人的女人,必然是因為她正受到愛情的滋潤。心中沒有愛的女人,是黯淡無光的。」
愚笨的男人聽了這話都會驕傲一番。唐成勳是聰明的男人,心裡雖同意,口中卻講:「妳這番話非常有道理,可是我要換一個角度談論它。女人是月亮,它的光芒來自太陽。所以說,如果一個女人黯然無光,就要責怪她身邊的男人──也就是那個太陽──為什麼他不能讓他身邊的女人光芒四射?顯然是這男人不知疼愛這女人,沒有把光照到女人身上,才使得這個女人黯淡無光。」
這話說得多討人喜歡!她愛憐地輕撫他下巴,柔聲道:「你講的話好感人。」
「實話才感人。」他以為幾句情話能挑起她情慾,身子慢慢靠向她,單手摟著她的腰。
她緩緩,卻很堅定地推開他。
他訝異她此刻冷漠異常,猜想她有極重的心事。不免思忖:(她今天是怎麼了?難道和神父有關?)但是一路走來她心情都很好,自書房出來,才變得如此冷漠。而他知道,她回家必先檢查電子郵件,於是推斷她心情的改變必和電子郵件有關,頓時起了偷窺電子郵件的念頭。略一躇躊道:「我知道妳心裡有事,妳不願講沒關係。如果有一天妳想跟我說,我會很願意聽。而且妳別忘了,我永遠站在妳這邊,做妳的後盾。」
她伸手輕撫他手臂,表達心中的感激。
他以俏皮的口吻說:「誰叫妳是我的太陽。」
她微笑伸手打了他一下。他見她心情轉好了,也跟著愉快起來,啜了口酒,托詞上洗手間。回到客廳趁她不注意,一轉身溜進書房,發現電腦螢幕上果然有一封電子郵件,內容寫著:
明早九點,老地方見。恩。
看完電子郵件,他悶悶地前往洗手間,邊走邊想:恩當然是男人;老地方表示秦雁和恩有著非比尋常的老關係。而最令人起疑的,是秦雁心情的轉變!
為何心情轉變?
簡單的推測是她「不想」見恩,可是「不得不」見。
「不想」與「不得不」便是這事的關鍵。在熱戀中的唐成勳,這時醋勁十足,直覺便將這原因往男女愛戀方面聯想──她曾經和恩熱戀,如今想斬斷情緣,卻受恩威脅,死纏著她不放。
恩拿什麼脅迫她?
不堪入目的裸照、昔日幹下的糗事、肉麻的情書……,都有可能!
想到這,他心情也大受影響。一個人撐在洗手台前呆看著鏡中的自己,思索良久,才長吁一口氣。
(這事得由她自己解決。)
離開廁所回到她身邊,兩人併肩觀看夜景,直到品完杯中苦酒,他才辭別秦雁,一個人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淡水河畔。
不知怎麼回事,望著倒映河中的閃爍燈光,他心中有強烈的失望與鬱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