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蛹
第一章:龍驤山莊
1
為了表達謝意,兩天後梅桀在住處設宴款待專案小組的有功人員。
日暮時分,應邀赴宴的客人有警政署署長張亮、高市警局局長郭國榮、高市刑大大隊長龐建、陳浩,以及調查局局長陳子才、處長古兆祥、高松平,一行七人同乘專車前往梅桀位於陽明山的豪宅。
當專車抵達目的地,眾人遠遠便被大門右側的一塊巨石所吸引。等車子駛近,這才看清峭拔的巨石上刻著極精神的四個大字──龍驤山莊。
進入山莊,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美麗的大花園。
時令雖在寒冬,花園裡卻長滿了奇花異草,還有一個碩大的噴水池,池邊有十二座大理石雕成的希臘神像。神像面朝外,圍成一個圓形;圓心噴起一道三十餘公尺高的水注,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景色壯觀非常。
陳浩探頭四望,忽然指著前方喊道:「好漂亮的房子!」
眾人順著陳浩的指尖瞧去,發現剛才受聚光燈的吸引,忽略了夜色下有一棟美輪美奐的別墅。
別墅樓高三層,大門處掛著一塊木牌,牌上陰刻「龍之居」三個大字。
龍之居採歐風設計,層疊錯落,精雅華美,堪稱台北一景。
專車抵達大門之前,穿著整潔的佣人們已快步迎了上來,他們熱情地幫忙打開車門。
主人梅桀和一位美麗的中年婦人等候在大門外。
經由梅桀介紹,大家始知她是梅志豪的母親林君陵。
大夥寒暄片刻,再隨梅桀走進餐廳,依事先擺好的桌簽依序落座。
梅桀微一點頭,僕人便斟酒上菜。
菜是中西混和的套餐,酒是法國紅酒。
好酒好菜,可惜餐桌的氣氛略顯拘謹。所幸幾杯紅酒下肚,餐桌上的氣氛和眾人的胃一樣,逐漸熱絡起來。
「我看你笑著走進來,以為處長沒把話講清楚。」調查局陳局長舉杯敬高松平:「卻不料你早就知道了。」
高松平將杯舉起,輕啜一口。
張署長在旁見了笑道:「局長敬你酒,你不乾杯?」
高松平滿飲一杯。
古處長略一鼓掌,也讚道:「能夠笑臉接受這次任務,膽量一流啊。」
「一定要執行的任務,我不笑,難道要哭不成?」
「這可不一定,本來找陳浩,他就拒絕了。」龐大隊長瞥了眼陳浩。
陳浩原已酒紅的臉,此時立刻紅得發紫。
「哦,原來可以拒絕啊!」高松平佯裝恍然地看著古處長,好像古處長欺騙了他,而後突然一笑道:「就算有選擇,我也不會拒絕。」
梅桀頗感意外,插口問:「為什麼?」
「不管是誰的小孩,都是父母心頭的一塊肉。別說我是專案小組,就算是路過的一般市民,教我去,我還是會去。」
這回答其實在挖苦梅桀那日的冷漠,卻聽得陳浩臉膛由紫轉黑,窘得只能低頭喝悶酒。
高松平注意到陳浩臉色的變化,知道傷到了他,急忙補充道:「掛繩索攀樓不是那麼簡單,除了要受過專業訓練,身材也很重要。像陳大哥這種體型,嘿,我看繩索八成會斷。」
陳浩暗暗感激高松平為他找下台階,舉起酒杯敬道:「還是你內行。」
眾人聽得無不欽佩,幾句話明顯感受高松平善良體人的一面。
極少動容的梅桀,此時也面現和煦之色,凝神思索片刻,心中似乎做了什麼決定,忽而舉杯道:「各位,我們一起敬少年英雄。」
大夥一仰而盡,表達了對高松平的敬意。
2
放下酒杯,梅桀正了正身子道:「陳局長,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您能不能成全?」
聽到「不情之請」,調查局陳局長心頭一跳!以梅桀的權勢,總統都要讓他三分,如今怎麼會有事求他?不過,他心頭雖疑,嘴上卻不敢猶豫,客氣道:「總裁,您這話重了。什麼事,請直接交代。」
梅桀指示僕人給兩人的酒杯斟滿,而後舉杯道:「局長,不管您成不成全,我先乾為敬。」
說到這,梅桀仰頭便乾。
須知,紅酒的滿杯可是「好大」的一杯啊!
梅桀此舉,讓陳局長倍感榮幸,連忙舉杯陪上一杯。
梅桀放下空杯,雙眉一展道:「現在身手好、操守好的隨扈很難找。我能不能借將,讓高先生擔任我的隨扈?」
明白不是大不了的事,陳局長暗自吐了口氣,不過他未回答以前,高松平卻搶言道:「不成,我和調查局簽了約,約滿以前不能離開。」
很堅定的語氣,聽得陳局長面露難色。
古處長善於察言觀色,接口道︰「合約的事……」
只講到這,因為高松平在餐桌底下踢了古處長一腳。
「合約的事怎麼樣?」陳局長追問。
「合約……」古處長瞥了高松平一眼,還是說:「不是問題,我們可以以借調的方式進行。」
所謂「借調」,就是高松平的身分仍然是調查局幹員,領的是調查局的薪水,只是上班的地點改到龍驤山莊。
這是假公濟私的作法。
高松平才想出聲反對,陳局長已接口道:「我們可以依據這次發生的綁架案,專案簽辦。」
「正是這樣,」古處長順著局長的話鋒道︰「尋豪專案雖然結束了,但是變色龍餘黨報復的危機還是存在,所以應該派遣幹員常駐龍驤山莊,直到確定危機完全解除。」
高松平聽得心裡冒火。管他梅桀是何許人物,他討厭對兒子冷漠的父親。想到這,他推道:「對不起,我不適合擔任隨扈。」
「我會付你額外的薪水。」梅桀說:「那會是你正常薪水的幾倍。」
有錢的人總以為錢能買到一切。這種侮辱人的話,高松平聽了更是不悅,淡然一笑道:「如果您需要隨扈,我推薦一個人,比我適合十倍。」
「誰?」
「陳浩,陳大哥。」
眾人聽到這話,同時把眼轉向陳浩。
陳浩愕然指著自己鼻頭:「為什麼我適合?」
「隨扈首重外形,要看起來孔武有力,非常凶悍;往總裁的身邊一站,威風八面,牛鬼蛇神都要退避三舍。若是換成是我,身手也沒好到哪,看起來更不起眼,壞人怎麼會怕?等壞人動了手,就算被我制服,總裁,您不是已經承擔了被傷害的風險?」
這麼一解釋眾人都懂了──隨扈的先決條件是外形要能嚇人。
以嚇人的效果看,沒錯,陳浩當然遠遠強過高松平。
「而且陳大哥不只外形看起來凶悍,身手也好。昨天露的那一手,手掌往上一撩,輕輕鬆鬆就救了總裁一命,是不是?」
一番話聽得陳浩感激莫名。自昨天目睹高松平一腳踹翻變色龍,他就對高松平起了敬佩之心。今日在前來山莊的路上,兩人一路聊來,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先前高松平又幫他解圍,幾句話就化解了他那日拒絕任務的尷尬。此刻又大力舉薦他,使得他對高松平的景仰就有如那山高海深啊!
陳浩個性粗豪,景仰到這等地步,唯一的反應是舉杯齊眉,大聲說:「高老弟,承蒙看得起,我敬你三杯。」
說著陳浩就乾了一杯,而後再從僕人手中搶過酒瓶,自己一連倒了兩次,前後滿飲三大杯。
三大杯幾乎就是一瓶了!
梅桀趁這當口心生一計,笑問:「陳浩,你願意當我的隨扈嗎?」
陳浩沒意見,把眼望著高市警局郭局長。
郭局長以眼神請示張署長。
張署長指示道:「依古處長說的,我們也專案辦理。」
梅桀舉杯謝過張署長,放下杯來再道:「君陵,請志豪出來謝謝高先生。」
3
林君陵清楚丈夫的為人──梅桀是非達目的絕不罷手的強者。原本正好奇梅桀怎麼改變心意,另請陳浩當隨扈?聽到這,頓時明白梅桀的話外之意。她先使喚僕人帶少爺出來,接著說:「高先生,您身手這麼好,昨天志豪回來一直誇您,還問我能不能請您當他們幾個兄弟的武術教練,您願意嗎?」
「好主意。」梅桀點頭讚道:「如果他們幾個兄弟有高先生十分之一的身手,再有十個喬明榮,也綁架不了他們。」
「就算練不成他的身手,」古處長拍著高松平的臂膀:「練武最起碼能夠強身,對小孩一生都有好處。」
「高老弟,我們一齊教他們幾手,你說怎麼樣?」陳浩酒氣上湧道:「我就聽你高老弟一句話,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高松平正想拒絕,卻見梅志豪牽著一個女孩的手走過來。當他轉過頭,瞧見這女孩的面容,一瞬間,世界靜止了!
彷彿,宇宙的一切在霎那之間完全消失了。此刻在他眼前,只剩下這個女孩一個人──只有她是眼前唯一移動的景物──正慢慢地、慢慢地……,朝著他走過來。
即使高松平明知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但是他情不自禁地盯著這個女孩。
她長髮及肩,身穿北一女校服,烏黑的雙眸流露出逼人的光采。
這是一個絕麗的女孩,人世間大概幾百年才會碰上一個。
碰上一個就傾國傾城!
可惜,她神色冰冷淡漠,看了好像在人的心頭上潑上一瓢冰水,立即杜絕了心中所有的邪念。
「志豪?」林君陵招了招手:「認不認識高叔叔?跟高叔叔說謝謝。」
「別叫叔叔,我沒這麼老,叫大哥就好。」
小男孩在陌生人面前非常害羞,依在女孩身旁不肯移步。
女孩牽著小男孩走向高松平。等到了高松平身前,細聲叮嚀道:「說,謝謝高叔叔。」
「謝謝高叔叔。」
高松平摸著小男孩的頭,視線忍不住轉向女孩細長、均勻的小腿,雖然只露出那麼短短的一小截,卻比一個普通的裸女更具吸引力。
「志豪,想不想請高叔叔教你練功夫?」梅桀問。
梅志豪無助地看著女孩,不知該如何回答。
林君陵見狀說:「跟高叔叔說,我希望叔叔教我。」
「我希望叔叔教我。」
「真想學嗎?」高松平笑問。
「想。」
「好啊,改天來教你。」
「說,謝謝高叔叔。」林君陵又道。
「謝謝高叔叔。」
「噯,不要一直叫我叔叔,我沒這麼老,叫我高大哥。」
志豪望向母親。
林君陵望向梅桀。
梅桀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道:「叫高大哥。」
「高大哥。」
幾位客人露出笑容,心想高松平總算答應了。
這時梅桀目光轉向女孩:「小蝶,帶妳弟弟回去。」
高松平注意到梅桀講話時,用冷電一般的眼神瞪了小蝶一眼。
卻不料,小蝶不示弱,硬邦邦地說:「我不陪他,他就不來,我能不來嗎?」
這句話無異透露出梅桀責怪小蝶出現在陌生人面前。
梅桀眉峰一揚,正待發作,幸而古處長這時大聲笑道:「呵呵呵,小孩子嘛,總是怕陌生人。」
小蝶牽著弟弟轉身離開餐廳。林君陵見狀解釋道:「志豪就是這樣,總是纏著她姊姊,希望大家別見怪。」
「我兒子像志豪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樣。」陳局長笑道。
「梅夫人,」張署長說:「女兒長得像母親,好漂亮啊!」
4
接下來幾天,高松平始終無法忘懷小蝶絕麗的面容。
那種面容該如何形容呢?
一想到,就無比清晰、明確地浮現在眼前,讓人心跳加速、精神振奮、心情愉快。
不過,當一個女孩美麗到小蝶這等程度,世間沒幾個男人有追她的勇氣。再想到她特殊的身分,那幾位少數有勇氣的男人,也只敢把勇氣藏在心裡。
四天以後高松平搬進龍驤山莊,開始的時候只擔任梅桀兒子們的武術教練,每週四、六、日三天教導他們基本防身術,日子久了卻也兼任梅桀的私人保鑣。
其實梅桀真正的目的,就是要高松平擔任他的私人保鑣。
很自私的理由,和當初的協議也不同,然而一旦搬進山莊,卻是誰也奈何不了梅桀。
日子久了,高松平打聽到小蝶的全名是梅蝶,是梅桀唯一的女兒。
至於兒子,梅桀有五個老婆,總共生了十一個。
這五個老婆全住在五千坪大的山莊。除了梅桀住在龍之居,其餘五個老婆分別住在五棟小別墅,並依序命名「一號館」、「二號館」、「三號館」、「四號館」,以及「五號館」。
高松平因兼任梅桀的私人保鑣,住處分配在龍之居。
梅蝶和她的兩個弟弟志偉、志豪,以及母親一同住在四號館。
雖說六棟別墅都在山莊之內,彼此的關係卻非常冷淡。他們各有各的活動空間,各有各的佣人、司機、保鑣、座車,平常是難得見上一面。
即使不巧碰上了,彼此也假裝沒有見到,視線不是移到反側的路邊,就是遠處的天空,或是一邊低頭滑著手機一邊走。
這種冷漠的關係不單存在小老婆之間,甚至影響到她們的下人──每個佣人都維護著自己的主子,暗暗敵視他人。
高松平不想捲入內宮似的鬥爭,身處其境卻也失去了活動的自由。他沒有機會去四號館,梅蝶也不曾來龍之居,所以匆匆一過三個月,時序由深冬來到初夏,他也沒能見過梅蝶一面。
然而,睡的時候梅蝶會出現在他的夢裡,醒的時候梅蝶會出現在他的眼前。這種神奇的力量,若非身歷其境,任誰也不會相信!
山莊的日子既枯燥又單調,高松平除了隨同梅桀外出,就是教導梅桀那十一個被過度保護,又被過度忽視的兒子。他們的年齡分別從六歲到十九歲,身材雖異,臉上卻全掛著梅桀式面孔──冷漠、高傲──令人一見生厭。
連看三個月,他心裡有說不出的厭煩,連帶影響到他對梅蝶的幻想。
原本心中隱藏的思慕之情,慚慚地淡了。
5
這一天,又是高松平教授防身術的日子,場地在龍之居和四號館之間的練武場。
陳浩閒來無事加入練習。
眾人身著道服,練的是最基本的馬步──雙手抱拳置於腰際,兩腳張開與肩同寬,一動不動半蹲定在原地。
沒什麼大學問,練的是下盤的定力。
梅桀的兒子都是公子哥兒,高松平對他們的要求也不嚴格。
即使不嚴格,蹲不到幾分鐘就有人發出怨言。
「好累哦,不要蹲了啦。」講話的是十歲梅志翔,他個頭瘦小,意志也不堅定。
梅志瀚斜瞪一眼,冷言批評道:「沒有志氣。」
梅志軒「哼」一聲,反唇相譏道:「你有志氣?」
「好了。」高松平厭煩地揮手道︰「都別講話。再蹲十五分鐘就休息。」
「還要十五分鐘噢!」梅志翔直起腿來,旁人見了也紛紛直起腿來。
高松平怒問:「誰教你們起來的?」
「大家跟我一樣,蹲下!」陳浩粗聲罵道:「他媽的,不肯吃苦,怎麼可能練得和高大哥一樣的身手?」
最年長的梅志鴻雙手插腰道:「他有什麼身手?」
高松平見眾人都拿著不服氣的眼神注視著他,冷笑道:「我今天就表演兩手。」
說完,高松平在近處找來四塊紅磚,以及一塊六十公分寬,二十公分厚的大石頭。
無論是紅磚或石頭,質地看起來都很堅硬。
他把大石頭架在兩塊紅磚之上,而後教陳浩和梅志鴻分站一邊,兩人相距約一公尺半,手中各拿紅磚一塊高舉過頭。
「大家看好。」高松平輕輕鬆鬆走到眾人面前,而後臉色一變,忽地向後來了個鷂子翻,就見他輕巧無比的身影一連打了兩個後空翻。
正當眾人看得暗暗敬佩,高松平霍地飛起雙足,把兩塊高舉的紅磚先後踢成兩段。
眾人正要喝采,凌空落下的高松平又大喝一聲,一記剛猛的手刀劈向大石塊。
只聞「喀」一聲,石塊應聲斷成兩截。
別說是這群公子哥兒,即使陳浩也看呆了!
大夥呆到連喝采都忘了。
許久許久,才由梅志瀚帶頭鼓掌,其餘幾個兄弟跟著發出一片驚嘆聲。
「哇,高大哥,你好棒,教我好不好?」
「高大哥,我要學你的手刀……」
「高大哥,是不是練馬步就可以和你一樣?」八歲的梅志奇主動蹲出標準的馬步。
瞧見眾人前後的差異,陳浩明白高松平的手腳讓他們信服了,同樣身為保鑣的他與有榮焉,丟了手中的半塊磚,雙掌一拍,大言吹道:「只要肯吃苦,用心好好練,你們將來都可以練成和我們一樣的身手。」
「陳叔叔,你也表演一手吧?」梅志翔意猶未盡,還想看馬戲團般的特技表演。
「都差不多啦,沒什麼好看。」陳浩推道。
聽到「都差不多」,眾人哪肯錯過?七嘴八舌求陳叔叔,因為陳叔叔身材更加魁偉,表演定然也更精采。
陳浩推卻不了,只得硬著頭皮上場。他雖無高松平凌空破磚的身手,但學生時期在警官學校卻也紮紮實實練過幾年跆拳道。更在校慶表演擁有徒手砍破十八塊瓦的紀錄。因而兩手一纂,指關節發出卡達卡達聲,威武地說:「那我就表演一記手刀劈磚。」
眾人同聲道「好」,四散幫陳浩找磚。所幸近處紅磚不多,總共只找到七塊。
陳浩搬走原先被高松平劈斷的大石塊,將七塊磚整齊地架在兩塊紅磚之上。
瞧見七塊紅磚疊起來的厚度,陳浩心中暗暗叫苦。
昔日校慶砍瓦,那是專為表演而製的假瓦,質地輕脆易碎。這時七塊紅磚卻是建築用磚,一掌能夠砍得斷嗎?
答案雖不知,但是陳浩曉得這一掌是他爾後英名之所繫,故而決心拚死盡力。他雙手抱拳,先蹲了個馬步,站穩了下盤,深吸一大口氣,緩緩吐出之際,慢慢舉起右掌,而後屏息凝氣,將全身的勁道集中於手掌,突然虎吼一聲,巨掌倏地擊向紅磚。
眾人聽到一聲「呀」,卻見陳浩掌下揚起一陣紅塵,再定眼細看,哇,七塊磚都斷裂啦!
一陣采音響起,眾人也是佩服。
陳浩抱拳微微一笑:「大家好好跟高大哥學習,我有事先走了。」
「大家蹲馬步。」梅志鴻吆喝:「將來要練得和高大哥以及陳叔叔一樣的真功夫。」
梅志浩冷笑一聲:「好大的口氣!」
梅志鴻跟著冷笑一聲:「那要看對誰講。」
眼見幾個兄弟又要吵起來,高松平氣得吼道:「都別廢話!蹲好馬步,專心練功。」
走到人群後方的陳浩,這時在偷偷地暗叫:(哎唷,好痛啊!)
剛才那聲「呀」,是因為痛得大叫,不是表演助勢的吶喊。
此時離開人群,他不必再裝,痛得齜牙咧嘴、猛揉手掌。
陳浩本來想直接回龍之居,卻憂心狼狽的模樣被其他幾位保鑣撞見,一轉身便朝最近的四號館走去。他大步向前,推開門便直闖廚房,瞧見人影就連聲高問:「有沒有薑,有沒有薑?」
廚房裡面只有一位少婦,年約四十,正在做菜。聽見陳浩急促的話聲,回過頭,看到他那令人過目不忘的身材和面容,認出這人是主人梅桀的保鑣,柔聲問道:「你要什麼?」
「薑嘛、薑嘛,」陳浩痛得耐性快沒了:「最好是老薑。」
「要薑做什麼?」
「管那麼多!有沒有薑嘛?」
少婦見粗大漢不可理喻,到冰箱拿了塊老薑。
陳浩拜託少婦把薑剖成兩半,而後拿著在手掌反覆磨擦,一抬眼瞧見少婦正好奇地注視著自己,頓時窘得兩頰發燙,嘿嘿憨然一笑,解釋著:「好痛啊。」
少婦頗感意外,沒料到眼前這粗大漢憨得可愛,頓生憐愛之心問:「擦薑管用嗎?」
「不然要擦什麼?」
「你跟我來。」少婦對他嫣然一笑,笑得陳浩心上拍塔一跳,乍然間手掌的疼痛就化去了一半。
6
自從高松平在眾兄弟面前露了一手,從此雖贏得大家的信任,可是自那日以後他卻無心再教。他明白,對付這群公子哥兒,花拳秀腿打兩下,基本功夫練一練,擺個姿勢嚇嚇人,就可以滿足他們。
這種學生,有什麼好教的呢?
更令人生氣的是,他們雖稱「兄弟」,卻是他見過最勾心鬥角,又瞧不起彼此的一群人。
很難令人想像,有錢人家的小孩彼此之間是如此相處。
日升月落,匆匆一過,日子由初夏進入盛暑。這日高松平隨同梅桀在外待了一天,黃昏時返回山莊。用完餐後他一個人逛到噴水池邊,望著希臘石雕,凝視著高噴的水注,突生不如歸去的念頭。想起半年前他和陳浩一同搬入山莊,六個月來單調的生活,絕非當初他投身調查局的理想。
想到這,他渴望和陳浩商量,因為兩人一同前來,要走就應一同離開。
沒想到轉過身,正想回龍之居找陳浩,就見陳浩滿面春風地走過來。
「想到曹操,曹操就到。」高松平指著陳浩。
「找我?」
高松平拉著陳浩坐於水池邊,將心中想法娓娓道來,講完卻見陳浩困惑地擰著巨掌。
「你不願意離開?」
「……」
「有什麼事你儘管講。」
「……」
高松平等了再等,陳浩只是支支吾吾,因而猜道:「不願意放棄這裡的薪水?」
「高老弟,我陳浩是這種見錢眼開的人嗎?」
「那是什麼原因?」
「我跟你實話實講。」陳浩說到這手足無措,似乎有點害羞:「我……,我……,嘿嘿嘿……,有對象了。」
「誰?」
「嚴小姐。」
「誰是嚴小姐?」
「四號館的管家。」
「哦!」
陳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帶我去看看她。」
陳浩遲疑了一下,才說:「先講好噢,不可以在她面前糗我。」
「沒問題。」高松平拖著陳浩,兩人往四號館而去,大步走入大門,輕輕推開廚房的半截木門。
裡面一位福態的中年婦人正在削水果。當她聽到門聲,回頭看到陳浩,露出一個微笑。
高松平見到她的微笑,內心頓時起懍,因為這笑容雖然和靄,卻是一副「慈祥媽媽」的微笑。
「找嚴敏?」慈祥媽媽問。
陳浩憨憨點頭,傻笑著。
「等一下,我去叫她。」
慈祥媽媽離開以後,高松平「呼」地重重吁了口氣,拍著胸口道:「嚇我一跳!」
「什麼事嚇你一跳?」
「我以為你和她戀愛呢。」
「他媽的,你糗我?」陳浩巨拳打在高松平前胸:「她是姚姨,人很好的。」
沒多久一少婦走來。高松平見她面孔雪白,兩唇單薄了點,身材也瘦,雖是薄命相,不過他不相信面相。再拿眼細看,只見她不施脂粉,衣著僕雅,擁有吃苦耐勞的堅定眼神,心想持家應該不差。
「他就是我常跟妳提起的高老弟。」陳浩神采奕奕道:「她是嚴敏。」
「嚴姐,您好。」高松平身子一傾。
「您好,高先生,常聽陳浩誇您的身手和做人。」嚴敏微微一笑。
高松平感覺嚴敏的笑容帶著幾許冷峻,應對老練世故,推測她是見過場面,有不凡經歷的女人。
「你們聊,我先走了。」高松平再度一傾身子。
「怎麼一見面就走?」陳浩拉著高松平。
「有事。」
「有事?」
「真有事。」
陳浩本來想強拉高松平留下,嚴敏這時卻說:「高先生有事,你就讓他去吧。」
嚴敏的話在陳浩心中有格外的力量。陳浩聽到這話,立即鬆手,卻點著高松平的鼻頭道:「下次別走太早。」
7
這是高松平第一次踏進小別墅。
和陳浩分手以後,他不免好奇四號館的格局和布置,因而邊走邊參觀,暗自訝異別墅的規模,建地至少一百坪,上下兩層,沿途可以看到廚房、餐廳、客廳、和式房、玩具間、書房、畫室……,乍然間,他停在畫室的門外一動不動。
是梅蝶嗎?
沒錯,是她!
她在畫室裡面,手拿著毛筆背對著他,看起來正在專心畫一幅國畫。
對書法繪畫也有研究的他,不自禁移步向前,看清楚她畫的是一隻蝴蝶在梅花叢中飛舞,想都沒想,脫口便說:「怎麼會有這種畫!」
背後猛然傳來一聲,結結實實嚇了梅蝶一跳。
梅蝶回過頭,看到高松平,想起半年前在龍之居的餐廳見過這個人,曉得他救了弟弟一命,因而忍住心底的不悅,沒有把他轟出去,只是不服氣地反問:「什麼叫『怎麼會有這種畫』?」
「梅花開在冬天,蝴蝶生在夏天。夏天的蝴蝶在冬天的梅花叢中飛舞,這不等於在中秋節吃粽子?」
能夠在一眼之間看出這幅畫的破綻,梅蝶暗暗佩服高松平的敏銳,放下毛筆解釋著:「這幅畫畫的不是意境,而是人。」
高松平反應夠快,接口便道:「妳的名字?」
梅蝶點點頭。
「為什麼取這麼奇怪的名字?」
「我出生那晚,我爸爸做了一個夢,夢到一隻蝴蝶在梅花叢中飛舞。」
「還好還好,他夢到的不是一顆皮球在梅花叢中彈跳。」
梅蝶想了想,了解他是拿「梅球」挖苦她。意外他的反應如此之快,忍不住對他另眼相看,同時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妳應該多笑。別老是板著一張臉,難看吶。」
聽到這話,梅蝶隨即把臉沉了下去。
高松平有高松平的脾氣。管她梅蝶是誰,有多美麗,他不吃千金小姐這一套。原想翻身就走,瞥見畫中栩栩如生的蝴蝶,靈感乍現,有心要壓壓她的銳氣,指著畫說:「幫妳提個詞?」
她愣了愣。
「怕什麼?難道我會寫『梅球』?」
梅蝶也有梅蝶的脾氣,不以為意道:「你寫呀。」
高松平甩了甩手,取筆疾書,片刻便寫下十個大字:
梅是冬君子
蝶乃夏精靈
只見銀勾鐵劃,縱橫在畫的空白處,撇捺間全不受空間的限制。
放下毛筆,高松平看也不看梅蝶,也不聽她的評語,雙手一甩,哼著小調瀟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