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蝶 第二章


第二章:女中英豪


第二天下午,高松平來到練武場,意外看到清一色的男孩之中竟然多了一位女孩──梅蝶。她將及肩的秀髮紮在耳後,雪白的後頸映著雪白的道服,正巧一束陽光穿過樹梢,不偏不倚就照亮了她──好一個麗絕艷絕的女孩!
高松平一見之下呆住了。
眾人瞧見高松平失態的表情,不以為怪,以為他呆立不動的原因是梅蝶也要練武。
梅志偉見狀,提起嗓子道:「高大哥,我姊姊也要學咧。」
高松平愕然問:「妳也要學?」
「對。」
「妳爸爸知道嗎?」
「我爸爸要我來的。」
「他以前為什麼不要妳來?」
「要準備大專聯考。」
「現在不考了嗎?」
「大前天剛考完。」
高松平感覺心臟在怦怦亂跳,強自鎮定了下自己,也不忘提醒:「練武很辛苦,受得了嗎?」
「當然。」兩個字,她答得很乾脆、很肯定。
高松平聽起來卻覺得太武斷、太自信──自信到有點狂妄。他不由大生反感,心想這個富家千金就會講大話。帶領眾人做暖身操的同時,暗自盤算待會兒要如何讓她見識練武的滋味。
暖身結束,大家排成四列,新手梅蝶站在最後,高松平喝令練習蹲馬步。
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眾人聞令齊抱拳半蹲。
梅蝶雖不明白「馬步」的含意,但是她懂得觀察,瞧見其他人的姿勢,依樣比劃著。
高松平快步來到梅蝶身前,一手按住她的肩,另一手壓住她的大腿:「低一點。」
然而,就在他手掌接觸她大腿的剎那,梅蝶像被電擊一樣,身子猛地後抽,再拿著銳利的眼神瞪著他:「說就可以,不要動手。」
高松平被她直覺的反應嚇了一跳,說了聲「對不起」,佯裝繼續檢查其他人的蹲姿,腦海卻忘不掉她剛才的面容。繼而一想,自己心地磊落,絕無見不得人的邪念,好不甘心,等繞回梅蝶面前,奠重地說:「完全沒有肢體接觸,很難教。我看妳還是不要學的好。」
梅蝶臉如石刻,讓人全然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高松平等了片刻,不見她回答,於是追問:「怎麼樣?」
「我要學。」
「可是……」
她搶言道:「以後能用講的,盡量用講的。」
高松平本來想回絕,卻注意到梅蝶額頭滲出幾小滴汗珠,頓時心生一計:(哼,看妳能撐多久!)
十二個學生,除了梅蝶,其餘都已經練了半年。雖只練得幾手踢狗狗不咬、打貓貓不叫的爛拳,但也練出了幾分耐力。兩分鐘之後,高松平注意到梅蝶是唯一兩腿微抖的人。他心中暗暗得意,假裝沒看到,慢慢晃到前方,半瞇著眼陪著眾人一起蹲馬步。
高松平氣定神閒,肯定梅蝶這種嬌生慣養的富家女撐不到五分鐘。心中概略計算著時間,等算到五分鐘,偷偷覷了眼梅蝶,發現她兩腿顫抖,卻能保持不動的馬步姿勢,不由對她另眼相看。
但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他狠著心又重新計算時間。
又過了五分鐘,他注意到梅蝶姿勢走了樣,下巴流下幾滴汗,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她竟然能繼續撐著!
「高叔叔,還要多久嘛?」梅志豪面露痛苦。
「高叔叔,今天怎麼站這麼久嘛?」梅志奇也抱怨著。
「停了吧?」梅志浩哀求道。
三位不到十歲的小朋友開了頭,眾人一哄而起,甚至平常練得最勤的梅志森也在告饒之列。
可是,第一次練習的梅蝶依舊咬著牙,不講話。
她不講話就是不講話,即使她的痛苦最大。
「停!」高松平喝道:「原地活動一下。」
大夥似死裡逃生,紛紛伸臂展腿、活動筋骨。
高松平瞟見梅蝶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幾步後顫抖著雙腿力持平衡,內心不由對梅蝶敬佩起來。他佯裝逐一巡視眾人,等來到梅蝶身旁,驚見她兩腿激烈震顫,黃豆似的汗珠自鼻尖和下巴掉落,才明白她身體的痛苦遠超過自己的想像。他心中既是罪惡,又是懊惱,輕聲責道:「妳支持不住,為什麼不講?」
「……」梅蝶嘴唇動了一下,只聽得她急促的喘息聲。
「妳先坐下休息。」高松平不敢再看她痛苦的表情,扭身回到前方,待轉頭瞧見梅蝶兀自站立在那,曉得她不願意當特別的學生,心念一轉,令道:「大家坐下。」
直到眾人都坐下,梅蝶才緩緩彎身試圖坐下,卻不料兩腿痠疼沒力,一個踉蹌向後跌坐而下。
(小心!)高松平心底喊了聲,卻把目光移開,深感內疚,臨時改變課程道:「今天教幾種簡單的擒拿術。」
「好呀,好呀。」梅志森高聲喝采,因為他最喜歡擒拿術,學會了就現學現賣,非弄得幾個弟弟哀聲求饒才罷手。
「志森,你出來示範。」
梅志森一跳老高,高興地跑到前方。
高松平和梅志森對招,教導眾人大擒拿、小擒拿、內勾擒拿、雙勾擒拿、沉肘擒拿、左右擒拿,以及截手擒拿。直教到日頭漸西,大家才四散回去晚餐。


回到龍之居,高松平哪有心情吃飯?他除了憂心梅蝶,也好奇什麼樣的環境能培養出她如此倔強的個性?心裡有一股衝動想前往四號館,又覺得太唐突。好不容易下了狠心,走出龍之居,一眼瞧見噴水池旁的愛神維納斯,隨即聯想到梅蝶。
梅蝶不就像這座大理石雕像?
美是美,可是既冷漠,又沒感情!
這樣的人會感念他的關懷嗎?
他悵悵地退了回去,本來想回房看小說,經過陳浩房門時想起嚴敏。
嚴敏在四號館工作,必定和梅蝶熟識。
思念及此,他想打探梅蝶的消息,於是輕敲陳浩的房門。
「進來。」門內傳來陳浩特有的嗓音。
高松平推門而入,看到陳浩坐在床頭擦皮鞋,笑問:「約會?」
「嘿。」陳浩憨笑一聲,丟下鞋刷道:「待會看電影,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高松平拉了把椅子坐下:「現在和嚴姐怎麼樣?」
「嘿嘿。」陳浩笑而不答。
「考慮到結婚?」
「嘿嘿嘿……」陳浩笑得一臉的橫內都綻開了:「你他媽的要當我的伴郎噢。」
高松平興奮地站起身子,學著陳浩講話的口吻說:「你他媽的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陳浩壓低了嗓門:「我他媽的準備今天看完電影,再和她商量。」
冷不防兩人同聲大笑,笑聲相互感染,都快樂極了。
高松平利用這個機會問:「嚴姐和梅蝶熟不熟?」
「你他媽的廢話。」
「熟?」
「廢話。」
「她有沒跟你提過梅蝶的事?」
「什麼事?」
「脾氣啦、個性啦、習慣啦。」
「她他媽的跟我講這些做啥?我只知道梅蝶出生以後請嚴敏當保姆,她從小把梅蝶帶大。我聽嚴敏說,她和梅蝶的關係比親生母女還要親。」
高松平默然點頭,有錢家庭是這樣。孩子生下以後交給保姆,父母忙於生意、應酬,親子關係非常淡薄。
「她沒有特別的朋友嗎?」
「高老弟,你他媽的不是想追她吧?」
「你別亂講話。」
「我看亂講話的是你吧?如果不想追,問那麼多做啥?」
「她今天下午參加練武……」
高松平將下午梅蝶練武之事概要說了一遍,陳浩聽得將信將疑道:「這女孩這麼凶悍?」
「這麼凶悍。」
「我考。」陳浩瞄了眼腕錶,發覺時間來不及了,急忙穿了鞋子道:「我他媽的管不了這麼多啦,拜拜。」


目睹陳浩快快樂樂約會去,高松平心中有幾分失落,一個人回到房裡,躺在床上看《霸權興衰史》,從三百三十三頁看到五百二十九頁,陳浩就猝不及然地推門而入,黑沉著臉,連聲喊著:「他媽的,不結了,不結了。」
高松平撐起身子。
陳浩一屁股坐下來,壓得床兒吱呀一聲:「你他媽的說氣不氣人?她當過酒女、結過婚……」
說著,陳浩氣得以拳擊床,崩一響,震得高松平身子上下微微彈了一彈。
兩句話,高松平明白了。難怪嚴敏的笑容帶著幾許冷峻,應對老練世故,果然是見過場面,有段不平凡的經歷。不過,能夠在今晚將這段往事說出來,顯見她不願意欺騙陳浩。再看陳浩氣成這副德性,想必他深愛著嚴敏。高松平忍不住勸道:「陳老哥,能不能聽我講幾句話?」
陳浩圓睜雙目,怒得不出一聲。
「嚴姐幾歲?」
「四十二。」
「她長得漂不漂亮?」
「……」
「漂亮吧?」
這句話說到陳浩的心坎,他雖緊抿著嘴,卻重重點了下頭。
「你期望像她這年紀,這麼漂亮的女人,還是一個處女,從來沒有一段過去?」
「也不能當過酒女,結過婚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陳浩氣鼓鼓地看著高松平,因為他不清楚。
「梅蝶出生的時候她就當梅蝶的保姆,所以最起碼,那是梅蝶出生以前的事,是不是?」
陳浩默然點頭。
「梅蝶現在幾歲?」
「……」
「算十八好了。嚴姐告訴你的事,最起碼是十八年以前的事,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聽過『人不癡狂枉少年』這句話嗎?為什麼要計較那麼久以前,她年輕時候做的癡狂事呢?」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停止『可是』,人生就糟在這『可是』。陳老哥,這是什麼時代,結婚還斤斤計較女孩是不是第一次?古時候女孩在十五、六歲結婚,性成熟才沒幾年,守身不是難事。今天女孩三十歲左右結婚,從她十一、二歲懂得性以後,到結婚以前,這麼長的時間如果從來沒有性經驗,等到結婚,她是不是已經變成『性無能』了?」
陳浩雖默然無語,面部表情卻鬆弛下來。
「你愛她、她愛你,你誠實地面對她、她誠實地面對你──能具備這四個條件,你們就是非常幸福的一對戀人。」說到這,高松平站起身子,重拍陳浩的肩頭:「你他媽的真是渾球,是不是?算我今天倒楣,走,請你喝酒。」
兩人趨車直下陽明山,在山腳找了家啤酒屋,酒酣耳熱之際高松平再給陳浩精神建設一番。
陳浩越聽越慚愧,最後搥了下自己胸口,丟下酒杯便找嚴敏道歉去。


高松平對梅蝶的憂慮和好奇,並未因陳浩的攪局而冷卻。
喝完啤酒,回到山莊後他心思更亂,懊惱自己為什麼要和梅蝶鬥氣?
她是她,他是他,兩個人生活在全然不同的世界,好比游魚和飛鳥,永遠不可能湊在一塊,他為她煩惱什麼呢!想到這,他暗暗告誡自己:她和梅家少爺們沒兩樣,不要對她「另眼相看」,也不要再和她鬥氣比強。
暗自做了決定,他朦朧睡去,醒來又是一個燠熱的七月天,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換上道服,神采奕奕來到練武場,意外見不著梅蝶,心中頓時湧現難以言喻的滋味,一半像是解脫,一半又似失望。
他拿著起伏不定的心情問:「志偉,你姊姊呢?」
「不知道呢。」
「高大哥,」梅志豪說:「姊姊渾身疼,下不了床。」
梅志瀚評道:「女孩就是女孩。」
梅志森斜瞪一眼:「你又好到哪裡?」
「至少比你好……」
「停、停、停!」高松平連喊三聲,這才制止可能的爭吵。
他暗自內疚,推測梅蝶的疼痛必和昨日運動傷害有關,心不在焉地教眾人練了兩套拳,把時間混到晚餐,回房沐浴更衣,帶了一瓶減輕肌肉痠痛的噴劑藥,晚餐不吃,便直接前往四號館。
老師探望生病的學生──這藉口正如昨日梅蝶參加練武的理由,非常恰當。
可是,當他到達四號館,碰到姚姨,說明原因以後便遭到拒絕。
姚姨露出她那慈祥媽媽般的笑容道:「太太禁止別入進小姐的房間。」
高松平正感到失望,卻見嚴敏快步而來。
「好久不見,高先生,你怎麼有空來?」
「梅蝶生病,我來看她。」
「那是不行的,姚姨,是不是?」
「噢,太太知道了不得了的。」
「那我走了。」高松平身子一傾,正準備轉身,嚴敏卻說:「喝杯茶再走吧?」
「不了。」高松平邁開腳步,卻見嚴敏在姚姨目光轉開的當口,對他使了個眼色:「難得來,不喝杯茶嗎?」
高松平微一愣,改變心意道:「也好,是有點口渴。」
姚姨向樓上走去,嚴敏帶著高松平前往廚房。她取杯倒茶,端給高松平的時候,低聲說:「昨天的事,非常謝謝你。」
「昨天的事……?」
「勸陳浩呀。」
「哦,陳浩是直腸子,事情擱不住,一點心機都沒有。不過呢,他是個大好人,鐵定會是一個負責任的丈夫。」
嚴敏邊聽邊點頭,好像非常專注地聆聽,等高松平語頓,卻悄聲問:「想見小姐?」
異常的聲調弄得高松平頗覺尷尬,憂心嚴姐誤以為他在追梅蝶,急忙解釋:「下午練武,我聽志豪說她全身疼,我想這跟昨天練武造成的運動傷害有關,我是教練,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嚴敏想都不想就說:「等下我帶你去。」
高松平火速放下茶杯,又察覺自己的失態,勉強笑笑舉起茶杯,輕啜一口,裝得輕鬆自若。
「小姐好強,個性倔強,可是……」嚴敏說到這往廚房外瞟了眼,高松平跟著望過去。
只見姚姨提著皮包正向大門走去。
高松平心中暗喜,悄聲問:「姚姨晚上不住在這?」
「她家在附近。」
「妳家在哪?」
「這就是我的家。」嚴敏眼中悲傷的目光一閃,隨即恢復平和,低聲道:「我現在帶你去小姐房間。」


嚴敏走了兩步,回想起剛才沒講完的話,邊走邊說:「小姐太好強,高先生,你教她練武要注意。她昨天受傷的事若是讓老爺知道,小姐再是求老爺,老爺也不會答應她練武。」
高松平細細想著,覺得這話有語病,笑問:「不是老爺要她練武的嗎?」
「那個老古董怎麼會同意女孩練武。他眼中的好女孩,最好是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說到這,嚴敏忽然想到什麼,停下腳步看著高松平,神色肅穆道:「這個家的所有小孩,老爺就關心小姐,也只會管小姐。其他那些公子哥兒,老爺這一輩子不單沒有抱過他們一次,甚至一年都難得跟他們講幾句話。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小姐在老爺心中是一個奇貨可居的珍品,懂我的意思嗎?」
高松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假如你想追小姐,最好先有心理準備,你們絕不可能有結果。」
高松平急忙搖頭道:「妳誤會了。」
嚴敏沒再多講,轉身向前,繞過迴廊,指著底端說:「小姐住在那。」
「妳不帶我去?」
「讓太太知道還得了?」嚴敏這時把聲音降到不能再低:「等下我帶兩個少爺去游泳,你們講話還是要小聲一點。太太預定九點半回來,通常都很準時,你一定要在九點以前離開。」
由於這時才七點出頭,高松平笑道:「我不會待到那麼晚……」
「噓!」嚴敏將食指豎在唇前:「小聲一點。」
高松平點點頭,目視嚴敏下樓,而後躡手躡腳來到梅蝶房門外,突然覺得滑稽,心想我一不做小偷,二不追梅蝶,單純的就是「老師探望生病的學生」──理由非常非常恰當,有什麼好緊張的呢?可是,當他把手高高舉起,準備大力敲門之時,想到嚴敏緊張的面容,又緩緩放下手臂。
嘓嘓──很輕很輕的兩聲。
等了一下,沒有回應。
高松平再嘓嘓兩聲。
還是沒有回應。
顧不得那麼多了,高松平加重力道再敲兩聲──咚咚!


這聲音夠大,如果有人在裡面,不可能聽不到。
然而,高松平等了再等,裡面卻是靜悄悄的。他感到萬分為難,心想難道她不在?想來想去,沒有他法,只能輕輕推開房門,探頭往裡看,這才發現梅蝶在床上睡著了呢。
梅蝶側著身子睡得好甜,枕邊歪放著無名氏的愛情小說《塔裡的女人》,一手搭在書緣,烏溜溜的秀髮披散下來,半遮半掩的臉龐好美、好魅啊!
高松平呆視著睡夢中的她,不多時心中就起了旖旎幻想,恨不得偷偷上前吻她一下。
這念頭才剛閃過,他就警告自己不要亂想,而後故意重重「咳」了一聲,同時在門上敲兩下──咚咚!
聲音吵到了梅蝶。
她幽幽地睜開雙眼,瞥見高松平,嚇得順手一帶便將《塔裡的女人》塞在枕下。
「生病啦?」高松平保持房門大開,落落大方地走了進去。
梅蝶顯得手足無措,慌忙間用手理了下四散的秀髮。
「好點了嗎?」高松平語調自然,盡量表現這只是很普通的「探病」,順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瞧見高松平輕鬆自若的神態,梅蝶也鎮定下來,兩肘一撐半坐在床上,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有什麼地方疼痛,再低聲說:「早上起床的時候腿疼得動不得,現在好多了。」
「昨天練得太激烈?」
「大概吧。」
「這藥妳拿去。洗澡的時候先用熱水泡,擦乾了以後再在肌肉痠疼的地方噴上這個藥。」
「謝謝。」
「練武很辛苦,以後還要練嗎?」
「不練爸爸會罵人的。」梅蝶說得好自然。
高松平沉吟片刻,低聲勸道:「以後受不了就說,不要再搞得運動傷害。」
梅蝶低頭不語。
高松平也不知能再講什麼。心想是該離開的時候,只是距離九點還久呢,捨不得走。因此賴在那兒,沉默對坐許久,有點尷尬。
說「許久」只是感覺,可能不過三、五秒。
三、五秒之後,高松平不得不起身道:「我走了。如果明天腿還是疼,多休息幾天再來。」
「嗯。」
高松平微微一笑,轉身走到門邊,身後卻傳來一聲:「高大哥?」
「嗯?」
「怎樣才能練成你這樣的身手?」
「這要靠九十九分的天分,外加一分的努力。」
「九十九分的努力吧?」
「不,九十九分的天分。」
梅蝶愣了愣,心想這人怎麼如此驕傲!才這麼想,卻見高松平突地咧口而笑,明白他在開玩笑。她想笑沒笑,斜溜他一眼。
「妳什麼都沒看過,怎麼知道我有什麼身手?」
「我聽志偉、志豪說過。」
「他們是小孩子,吹過頭了,其實我也沒什麼。」
「假如我有你這樣的身手就好了。」
「幹什麼?學會了將來好教訓不聽話的男朋友?」
她又斜溜他一眼。
這一眼對他是一種鼓勵,頓時激發起他的談興。
「凡事都有兩面,身手像我這樣也不盡然好。噯,我跟你講一件事。」說到這,高松平將身子靠向門緣,兩手交叉胸前,一副準備大談特談的姿勢:「我在大學的時候參加跆拳社,教練是一個女孩,很年輕,長得也蠻漂亮的,許多同學都想追她。於是大家明爭暗鬥,想盡了方法接近她。妳猜猜看,最後誰追上她了?」
「你?」
「嘿,我沒那個福氣,也從沒動過追她的念頭。那群想追她的同學啊,在她面前各種表現,以為打贏別人就可以贏得她的芳心。我們那位美麗的教練是跆拳道二段,但是女孩子畢竟是女孩,手短、腳短,勁道也不足,對練的時候很難打贏我們這群男學生。所以每次上課示範,教練總是居於下風。妳想想看,她是我們的教練,卻打不贏我們,是不是很沒面子?」
梅蝶聚精會神地聽著,沒有回答。
「可是呢,有一位同學,他啊特別聰明,每次和教練對練的時候都假裝被打得很慘,哈哈哈……」想到往事,高松平兀自笑出聲來。
「結果被他追上了?」
「沒錯,就是他。因為教練最喜歡和他對練,每次踢得他滿地翻滾,踢到後來教練都踢得心疼了,從此就對他特別關心,他也就順順利利追上了教練。後來那個同學還沒畢業,兩人就結婚,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幸福快樂的日子?」
「老婆大人很幸福。先生只要不聽話,老婆就來兩記大龍擺尾,啪啪兩腳在他臉上左右各搧一下,然後罰他跪在鏡子前面。」
「真的假的?」
「要不要我教妳怎麼踢大龍擺尾?」
梅蝶「哧」一聲被他逗笑了。
高松平受此鼓舞,越講越得意:「我跟妳說,我很小就跳得比別人高、跑得比別人快,有一次參加運動會……」
高松平話匣子一打開,新鮮有趣的事兒就像開匣水般一瀉而出。
梅蝶被他逗得忽而掩口而笑,忽而說他「吹牛」,忽而「哇」地驚嘆,忽而睜大了雙眼期待下文。也經由這次談話,他對梅蝶有了初步的認識,訝異梅蝶生活單調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她沒有逛過夜市,沒有吃過路邊攤,沒有擠過電影院,沒有上過夜店,從沒約會的經驗,甚至連學校舉辦的露營、郊遊、旅行……,全都是距她非常遙遠的事情。梅蝶猶如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她的世界只有學校、山莊,以及從學校到山莊這條路──早上由專車送到學校,放學以後再乘專車回家,之後是學不完的家教,舉凡繪畫、書法、小提琴、鋼琴、英文、法文……,凡是一個高尚女孩該學的技藝,她全要學。
她的時光就讓學校和家教給塞得滿滿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喘息空間。
時間一晃就到了九點,嚴敏的告誡在高松平心中響起。他不敢再停留,交代她多休息,心情愉快地離開四號館。


這日歡談,雖然打開了高松平和梅蝶之間的友誼之門,但是門開之後卻再也沒有私下相處的機會。
他們的見面,只限於練武的時段。談話的內容,侷限在客套的寒暄。偶爾的例外,是高松平在課後講個笑話。他機靈的話鋒、幽默的談吐,總是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十餘天以後,仍然是燠熱的八月天,當高松平來到練武場,注意到梅蝶臉上有股異樣的神采,顯然她今天的心情特別愉快。
他雖然好奇,但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不便多問。
練武結束,高松平留在原地佯裝拉筋,偷偷瞥了眼梅蝶。只見她慢慢向四號館踱了幾步,等眾人遠離,又扭身朝他而來。
他頓時心跳加速,故意做大劈腿動作,身子向右壓了壓,同時笑問︰「有什麼事情特別高興啊?」
「我收到大專聯考的成績單。」
高松平立起身子,表現非常關心的態度:「怎麼樣?」
「五百四十四分。」
「哇,這麼棒!」
「今天晚上陪我慶祝,好不好?」
「OK。妳要怎麼慶祝?」
「晚上你帶我去市區,讓我見識台北的夜生活?」
高松平心臟在咚咚跳躍:「妳爸媽會同意?」
「不能讓他們知道。」
「不讓他們知道!」
「不管是誰,爸、媽、弟弟、姚姨、嚴姨……,一個都不能讓他們知道。」
「一個都不能?」
「你不敢呀?」
「這樣好嗎?」
「我已經是大學生了,還沒有行動的自由嗎?」
他心一橫,果決道:「妳要幾點去?」
「十一點。」
「這麼晚!」
「要等他們都睡啦。」
「妳準備玩到幾點回來?」
「玩到幾點就幾點。」
他愣愣地望著她,見她不似在開玩笑,於是約定晚上十一點練武場見。
回到龍之居,高松平深怕搞砸了晚上的慶祝活動,急忙打電話詢問外向、好玩的朋友︰台北哪家有格調的餐館營業到深夜、哪家夜總會熱鬧、什麼活動最能代表「台北的夜生活」?再從朋友的建議當中,反覆推敲比較,概略擬定行程,這才鬆了口氣,而後洗澡更衣,專心等候約會時間的來臨。
當人們處於單調的「等待」之中,心思難免活動起來,開始冷靜思考梅蝶和他的關係,以及梅蝶是基於什麼心態邀他共同慶祝?
左挑右撿,實在找不出自己有什麼條件吸引梅蝶。
至於梅蝶,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表示。
雖然他肯定梅蝶不討厭他。可是,大約也只是這樣──不討厭,卻也談不上喜歡。
應該是寂寞青春的梅蝶,如今需要一位朋友。
而他,就是適時出現在她身邊的這一位朋友──單純的朋友,而不是男朋友。


高松平開著車,提前十分鐘到達練武場,熄火關燈在黑暗中等待。
不知為什麼,他這時的心情比半年多之前勇闖長野大廈,和三位狂徒搏鬥前還要緊張。
等到時間接近十一點,他不免憂心地盯著四號館,瞧見除了幾盞夜燈,其餘燈火全都暗了下來。
不多時,一個黑影在夜色中出現,而後藉著路旁樹幹的掩護,從一株移身另一株,好像作奸犯科的逃犯,搞得高松平更加緊張起來。
他迅速轉身向後,悄悄扳開後車門,在黑影將到之際,緩緩往外一推。
是梅蝶。
梅蝶雙眸晶瑩生光,在夜暗中像兩顆鑽石,悄然鑽進後座,簡簡單單說了聲「走」,語調明顯透露出她既緊張又興奮的心情。
「妳趴下,不能讓門口警衛看到。」高松平啟動引擎,將車駛離練武場,不到三分鐘便通過山莊大門。
「哇,好棒!」梅蝶直起身來,興奮地大喊。
「想去哪?」高松平跟著興奮起來。
「聽你的。」梅蝶依在前座背緣,貼著高松平的耳邊講話。
「換到前座?」
「好呀。」
他停下車,她換到前座。這時他才注意到她今晚穿了件牛仔褲,深藍色麻紗上衣,兩耳掛著寶藍色耳環,心想她的確不熟悉夜生活。
精於夜生活的女孩,必定會穿著亮麗的衣服。在夜總會燈光照射下,亮麗的衣服才搶眼、迷人、吸引男人的目光。
「你要帶我去哪?」梅蝶雀躍得像一隻小鳥。
「肚子餓了吧?」
「嗯。」
「想吃魚翅、日本料理,或是法國菜?」
「餐廳呀?」
「對啊,我打聽了幾家,都是台北最有名的。」
「我才不要去餐廳。帶我去夜市,我想吃夜市的小吃。」
「好!」高松平斷喝一聲,他也喜歡夜市,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吃得輕鬆自在。
他們到了士林夜市,瞧見連綿的攤位、密如遊織的人群,梅蝶好像走了大觀園,東看西看,什麼都想吃。
高松平陪著她吃了肉丸、土魠魚羹、豬血糕、粉圓豆花、大腸麵線,由於撐得快走不動了,只好兩個人分一盤臭豆腐。不過臨走前他還是忍不住她的遊說,又買了一根烤玉蜀黍,橫腰切成兩截,一人一半。
走在夜市,高松平這才見識到梅蝶無遠弗屆的媚力。
無論走到哪裡,她總能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不管是男或女、是老或少,大家都拿著驚艷的表情盯著她。
這情形,開始時讓他感到驕傲,沒多久就變成了不自在。
一些自認英俊的小生甚至接近她,故意做一些誇張的舉動,講幾句玩笑話,為的只是希望能吸引她的注意。這情景弄得高松平相當反感。所以一旦拿了烤玉蜀黍,他一秒都不停留,回到車上便向市區駛去。
直到這一刻,當車內只剩下他和她,他才感覺到輕鬆自在,和她痛快地吃著烤玉蜀黍,天南地北聊著。


為了多一點相處的時間,高松平有心放慢車速,並繞了遠路。
到達金冠迪士可俱樂部,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分。梅蝶目睹燈光絢爛的舞池之中,幾百位年輕人像擠沙丁魚般的瘋狂勁舞,不禁驚嘆:「哇!」
樂聲震耳欲聾,高松平就算站在梅蝶的身側,仍需嘶喊般地高聲問:「想不想跳舞?」
「……」梅蝶唇兒一動,高松平耳膜除了重金屬樂音的震動,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於是又大喊:「跳舞?」
梅蝶猛然搖頭。
「找個地方坐。」
高松平很辛苦地才找到兩個遠離人群、遠離音箱的座位。可是即使如此,仍須用喊的才能交談。
「感覺怎麼樣?」高松平大喊。
她沒有回答,兩眼盯著一位衣著暴露的少女。
那少女如靈蛇般地在舞池中扭動──那個腰、那雙腿、那雙手,像浪波一般擺動。
「……」她面向他,對他說了什麼。
「什麼?」他側耳靠向她。
「你們喜歡這種女孩?」
「喜歡和她上床,不喜歡和她結婚。」高松平實話實說,卻招來梅蝶如電的目光,並用手指點著他說了什麼。
雖然他聽不清楚,但是猜得到她講的不是好話,回她一個傻笑。
兩人在粗重的樂音中討論了一些問題,例如搖頭丸、大麻、酒,為什麼那麼晚還有這麼多年輕人在這鬼混之類的問題。
高松平很費力地解釋,喊得嗓門都啞了,梅蝶仍然似懂非懂。
不料,他們遠離人群,人群卻選擇了他們。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移身到鄰近幾桌。許多人找不到座位,便在附近晃過來、晃過去。有的人是偷偷的,有的人是大膽的,把他們仰慕的目光拋向梅蝶。
縱然梅蝶穿的是暗色衣褲,在昏暗的燈光下毫不起眼,但是她的面孔卻像熾熱的燈泡,照得人們心中震顫。
「走吧。」他指了指手錶,快四點了。
她點頭。
跨出大門,當魔音般的樂聲遠離了他們,他才用沙啞的嗓門問:「覺得夜生活怎麼樣?」
「夜市還好,這兒像潘朵拉的盒子。」
他懂潘朵拉盒子的意思──盒子未開以前,好奇裡面藏了什麼寶貝?等掀開一看,才發覺裡面其實什麼都沒有,令人失望。
他直駛山莊,沿途兩人討論未來大學的生活。
她對大學生活充滿了憧憬,感覺一旦進入大學,日子肯定會不一樣。
回到山莊,在夜色中他目送她潛回四號館,一個人獨自嘆息了一聲,拖著疲累的身軀回房。
躺在床上,回憶今天的一切,他深深領悟梅蝶的媚麗無人能擋!
沒錯,今日的梅蝶正如嚴敏所形容──籠子裡的金絲雀。
至於他,不過是一隻自由高飛的麻雀。
如今因為麻雀停在籠子邊,因而金絲雀眼中只看得到麻雀。
可是,一旦籠子打開,金絲雀展翅高飛,接觸到外面的花花世界,眼中還會有那隻醜陋的小麻雀嗎?
大學之門,正是開啟籠門的鑰匙。
梅蝶,就要展翅高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