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蝶 第三章


第三章:真假男友


經過審慎的思考,高松平認清了自己醜麻雀的小角色,決心斬斷剛燃起的情思。不過,接下來幾天梅蝶冷淡的反應,似乎顯示他多慮了。因為除了練武,梅蝶私下不再找他。
而練武之時,她也不說一句話。
彷彿那夜根本不曾發生。
高松平難免疑惑那晚他說錯了什麼話、做錯了什麼事,左思右想又想不出所以然。
這日來到練武場,他發現梅蝶深鎖眉頭,注意力不集中,肯定她有不愉快的心事。儘管連日她冷漠的態度令他感到心寒,但是關心她的心意不曾稍減。利用練武休息的時間,他態度坦然來到她身旁,用正常的語調問:「有什麼心事?」
一句正常語調的話聲,引來梅蝶悄悄的一聲:「晚上十一點,這裡見。」
高松平鄭重地點點頭,心跳突然加速。
練武結束,高松平心神不寧,無論是走路、吃飯、洗澡、換衣,以及在等待的時刻,他都在反覆地思索著:她找我有什麼事呢?
那麼長的時間他幾乎想出一百種的可能。
可是,那全是可能,沒有一個確定。
時間熬到晚上十一點,他準時接了梅蝶,離開山莊,車子朝山下駛去。
「想去哪?」高松平問。
「哪都不想去。高大哥,我只是有些事想問你。」
「什麼事?」高松平放慢車速。
「今天早上我和爸爸大吵一頓。」
「為什麼?」
「他不讓我選美術系。」
「哦!」高松平暗暗吐一口氣,明白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和他無關,追問道:「他要妳選什麼系?」
「外文系。」
「為什麼?」
「他說學外文才有用,將來可以幫助集團擴展國際業務。」
「妳不想?」
「我喜歡美術。」
「不想幫妳爸爸的集團擴展業務?」
「集團的事,我將來碰都不想碰。」
「為什麼?」
「我討厭爸爸那樣的生活。」
「妳認識楊心潔吧?」
「嗯。」
「妳看她,現在是台北捷運董事長、國工工程公司總經理,那麼年輕在台北政商界就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多少人羨慕她!妳不希望將來像楊心潔一樣,成為人人羨慕的企業女強人?」
「一點都不希望。」
車子這時到達一處視界開闊的山坡,可以俯視台北的夜景。
高松平踩死煞車,關了車燈,側過臉來看著梅蝶:「小蝶,許多人羨慕妳都羨慕死了,妳為什麼不喜歡自己的身分,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我們這種人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高松平無話可講。的確,進入山莊以後他才深刻體會,有錢人家的小孩生活單調也就算了,親人之間幾乎沒有感情,還會相互勾心鬥角、彼此鄙視,生活充滿了孤寂、鬥爭、競爭、不愉快。
「高大哥,你有羨慕我嗎?」
高松平不願實話實說,只好搪塞道:「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從小我多渴望父母的關懷,渴望他們的擁抱。可是,爸爸和我一年見不到幾面,我在電視上看到他的次數比家裡多。我媽媽每天努力保養、打扮得漂漂亮亮,不過是希望能吸引爸爸的注意。我很難看到爸爸媽媽在一起,更別說他們恩愛互動的畫面。許多事情對一般人來說都很普通,好比說一家人坐在一起和樂融融地吃晚餐──這對我,好像是天方夜譚。爸爸難得有機會和我講幾句話,十句有八句是:『妳不能這樣』、『妳不能那樣』……」說到這,梅蝶慢慢垂下頭去,好半天都不再出聲。


瞧見這景象,高松平心頭湧上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滋味,幽幽嘆了一聲道:「妳爸爸的身分,這也由不得他。」
「我從小就想,我將來絕不過這樣的日子。哼,有錢又怎麼樣?我寧可當一個美術老師,做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我要我先生愛我、陪我,我也一定會陪著我的兒女一起長大,全心全意呵護著他們。哼,我絕不會像我爸媽對我這樣,關心我的原因只有一個──希望我的價值更高,能夠為他們換取更大的財富。」
高松平了解一個人失去了什麼,就想要追求什麼;也明白梅蝶正處於作夢的年齡,充滿了理想和幻想。可是,現實社會不是這樣的。尤其梅桀,他是山莊的暴君,沒人能夠改變他的想法。想到這,不由勸道:「小蝶,妳現在會不會走出車外,大聲對前方的空氣講一道道理,翔實說出妳心裡的願望?」
梅蝶不明白這問題的含意,奇怪地看著他。
「當然不會,對不對?」
「除非我神經病。」
「為什麼不會?」
「對著前方的空氣,有什麼好講的?」
「因為講了沒有用,所以不講?」
「對呀。」
「妳父親就是前方的空氣。」
梅蝶默然思索著這句話,懂了高松平的隱喻:明知說不動父親,跟父親爭什麼呢?
「小蝶,理想和現實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興趣和謀生很難兩全。妳看我,當初因為興趣選了中文系,今天我能靠中文生活嗎?妳喜歡美術,不管妳選什麼系,妳可以繼續保持妳畫畫的興趣。可是,興趣一旦變成了謀生的工具,很可能妳就不再喜歡,甚至會討厭它。」
「我無法體會你說的話。」
「因為妳還太年輕。」
「你也很年輕啊,為什麼會講這麼老氣的話?」
「我在調查局的工作,讓我有機會見識各種罪犯,看盡人生百態──這讓我比妳更了解人性。如果今天妳父親不是梅桀,我會有另一番說詞,勸妳堅持自己的理想。偏偏妳父親是梅桀,說了沒用,就好像對著空氣講大道理,何苦浪費唇舌?」
梅蝶若有所悟,望著高松平不再說話。
「以後當妳還想和妳父親爭什麼的時候,就想著眼前的夜景。」高松平指著前方,等到梅蝶看過去,才說:「把它當成妳的父親,心裡問自己一個問題:跟這些空氣講道理有用嗎?」
梅蝶嘴角一彎,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目睹這表情,高松平轉移話題道:「別想那麼多,難得出來,今天想去哪?」
梅蝶慧黠的眼神一轉,脫口說:「夜市。」
「我帶妳去另一個夜市,北台灣最有名的基隆夜市。」
「哇,好棒!」梅蝶鼓掌,先前的不快煥然冰釋。
他們興高采烈地前往基隆,品嚐夜市著名的豬腳、甜不辣、千層糕、酒釀湯圓、花生冰,和前次士林夜市全然不同的小吃,卻吃得同樣幾乎走不動,以及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


經過這晚,梅蝶加深了對高松平的信任。日後只要遇到特別的煩惱,不是面告高松平,就是打電話說給他聽,兩人的友誼愈益鞏固。
不過,高松平不斷地告誡自己:他們只是尋常的朋友,梅蝶把他當成一個值得信賴和傾述心事的對象罷了。
開學以後,梅蝶進入台灣大學外文系,練武的時間減少了。透過梅蝶打來的電話,他知道她接連而來的新生訓練、迎新活動,以及五花八門的社團招生,讓生活忙碌充實起來。
她對新環境的喜好和嚮往,可以從她講話時興奮的語調聽得出來。
他一方面為她高興,另一方面卻有漸漸失去她的悵惘。
是,金絲雀終於展翅高飛了!
隨著日子消逝,梅蝶打來的電話日漸減少。直到十月二十六日的早上,梅蝶再度約高松平當晚外出,並且告訴他這晚是她滿十九,進入二十歲的一晚。
獲得這消息,他匆匆下山,到市區採購了一些物品,當晚十點兩人悄悄離開山莊,趨車直奔北海岸,十一點半左右抵達福隆海水浴場。
沙灘上空無一人,遠處漁船的燈火和滿天的星斗連成一片。
高松平從後車廂拿出二十支火把,逐一點燃插在沙灘,將它們圍成一個直徑約十公尺的火圈。再抱著一個大紙箱,裡面裝了二十盒蜂炮,間隔地擺在火把的中間。接著他在火圈中央放了兩把沙灘椅、一張塑膠圓桌,桌上擺了電子鐘、蛋糕、兩支水晶酒杯、香檳、口樂、密餞、牛肉乾等零食。
一切準備妥當,電子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一分三十五秒。
他教她坐在沙灘椅上,然後興致盎然地跑到火圈的外圍,正對著她,拔起她正前方的那支火把,兩眼盯著時鐘,在時間只剩下三十秒時高聲倒數:「三十、二九……、五、四、三、二、一!」
在揚聲高唱《生日快樂》的同時,他舉著手中的火把,迅速繞場跑了一圈,沒多久便將二十盒蜂炮全數點燃。
一時之間飛天的咻聲、爆炸的砰聲、高松平的歌聲,伴隨著夜空迸出的簇簇煙花,再加上四周的那一圈火光,在梅蝶的心中烙下了永恆的印記。
點完蜂炮,高松平回到梅蝶前方,手中高舉著火把,口中仍唱著《生日快樂》。
直到最後一聲蜂炮結束,他才止住歌聲。
大地恢復了靜謐,只聽得海風柔柔吹拂、海浪緩緩滾動、火把臘臘作響。
高松平這時微笑看著梅蝶,語調平和道:「插在沙灘上的十九支火把,代表過去的十九年。我手中的這一支,代表嶄新的二十歲。」
說到這,高松平將手中的火把高高舉起,揚聲高喊道:「從現在開始,小蝶,妳二十歲了。祝小蝶二十歲生日快樂!」
高松平轉過身子,快步把火把插回沙灘,笑嘻嘻地回到圓桌,卻見淚水在梅蝶的眼眶打轉,惟恐她落下淚來,急忙揮手說:「別、別、別,別太感動,太感動我會受不了的。」
「臭美!」她斜溜了他一眼。
高松平「咯咯」大笑,開了香檳,淺斟兩杯,拿一杯給梅蝶,再舉起另一杯道:「小蝶,祝妳生日快樂。」
「怎麼沒有吹燭火、許願呢?」
「燭火是這二十支火把,假如想吹,妳試試看。至於許願……,來,看著天空,等出現流星的時候就許願。」
她依言注視著星空,不多時瞧見一顆好亮的流星,立刻閉眼,嘴中默唸幾句,再睜開雙眸舉杯敬他。
他乾了香檳,再評道:「妳的願望那麼短,不貪心,上帝一定會讓它實現。」
「想不想知道我許什麼願望?」
他用力點頭。
「臭美!」
「哼!」
她舉起酒杯輕啜一口,笑道:「將來願望實現了,我就改口叫你高鐵嘴。」
他從口袋掏出一個精美的木盒:「這是高鐵嘴送妳的生日禮物。」
她拆開一看,是一隻蝴蝶停在梅花枝上的金質別針,兩眼立即泛出淚光。
「別、別、別,別太感動。現在金價大跌,不值什麼錢。」
她溫柔地溜了他一眼:「講那麼多『別』,緊張到口吃呀?」
「那是強調詞,等於『千萬千萬千萬別太感動』。」他一邊解釋,一邊切了塊蛋糕給她。
她偷快地接過。
他給自己也切了塊。兩人邊吃邊聊。
「大學生活怎麼樣?」
「別談了。」她突然放下手中的蛋糕,食慾沒了。
「怎麼了?」
「我爸爸說,除了上課,不准我參加社團或校外活動,不准我交男、女朋友。」
「女朋友都不准?」
「他說我的身分和別人不一樣。萬一像上一回弟弟被綁架,對我一輩子都有影響。」
「現在社會很亂,人心貪婪。妳的身分要是讓壞人知道了,的確有危險。」
「可是我清楚,這不是他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
「怕我戀愛,破壞了他的計畫。」
「什麼計畫?」
「拿我的未來當做商業的交換籌碼。」
他聽得難過,低頭不語。
「最近好多男同學打電話到家裡,有人寫信,甚至有人守在山莊大門的外面。」
「仰慕者?」
「哪是仰慕者!全是神經病,害我以後只有上課才能離開山莊。」
「妳爸爸哪有時間管妳?」
「他一句話,全山莊上上下下誰敢不照著做?」
「他又怎麼知道妳什麼時候有課?」
「只要他想知道,沒有他不知道的。」
「唉,從現在開始妳又失去自由了。」
「哼,那是白天,晚上我要去哪,就去哪。」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好喜歡梅桀的霸道,更喜歡梅蝶的任性,岔開話題道:「說說看,學校有什麼鮮事?」
海風漸漸有了寒意,所幸二十支火把把她的心照得暖烘烘的。
她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同學間的大小鮮事,直到火把都熄了,兩人才登車返回山莊。
接下來的日子梅蝶更信任高松平。而且,隨著見聞的增廣,她好奇的事物越來越多。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偷溜一晚,無論去KTV唱歌,去俱樂部見識猛男秀或鋼管秀,或是到夜總會學習跳交際舞,他們都玩得非常盡興。


時間一晃到了十二月,再兩天就是聖誕夜。
這一天練武結束,梅蝶一連請教幾個和練武有關的問題,諸如「如何區分氣和力」、「如何以靜制動」、「如何觀察對手的下一步」等等枯燥的問題,直問得所有兄弟都受不了、走遠了,她才口氣一換,悄聲問:「聖誕夜我們系裡舉辦舞會,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幾點?」
「晚上七點到十一點。」
「在哪?」
「我們學校對面,公館附近。」
「妳能去嗎?」
「我爸爸和媽媽明天去美國,元旦之後才回來。」
聽到這,高松平頗覺為難,因為他曾經身為大學生,了解這場合所代表的意義,一旦同意,便等於向她所有的同學宣布:他是她的男朋友。然而,他畢竟不是。梅蝶要他去的用意是什麼呢?他不得問道:「為什麼要我去?」
「你裝我的男朋友,讓那些神經病死心,不要再來煩我。」
「演戲?」
「你怕?」
高松平手一甩,豪爽道:「這個我最拿手。要不要我穿得很帥?」
「越帥越好。」
「要不要我帶一束玫瑰送給妳?」
「九百九十九朵。」
「要不要我表演一場猛男秀?」高松平身子一側,雙臂擺出健美的姿勢,目光看著自己的右手腕。
「我配合你表演一段鋼管秀?」梅蝶一手挑高上探,露了手鋼管秀的招牌動作,卻狠狠瞪了高松平一眼。
「咯咯咯……」高松平捧腹大笑,渾身亂顫道:「妳,妳,妳……」
「我什麼?」
「妳敢跳鋼管秀,我…、我…、我就把鋼管吞了。」說完,高松平又咯咯大笑。
梅蝶看他笑成這副德性,也被他逗笑了,兩人於是在嘻哈談笑間就說定了。
兩天以後,高松平特別穿了套筆挺的深藍西服,裡面是翻領鵝黃毛衣,六點四十分來到台灣大學的校門口。
夜幕已經降臨,昏黃的路燈照在高松平的臉上,格外襯托出他深邃的輪廓。
幾位貌美的少女經過他身旁,忍不住對他多看了幾眼。
高松平頓時信心大增,心想今天這副長像、這身穿著,應該不會讓梅蝶太丟臉。
就在他自得意滿之時,梅府的賓士房車遠遠停在路口。
只見梅蝶走下車來,附近人群就響起一聲「哇」的驚嘆聲!
難怪眾人驚嘆。梅蝶化了淡妝,穿著一件深藍天鵝絨外套、法藍絨長裙,配上黑色小馬靴。一霎時之間,就美得把眾人電呆了!
高松平也看呆了,因為這是他初次目睹梅蝶化妝,以及穿著正式的裙裝。
暮色之下,她像黎明的太陽,光芒四射、一片燦爛。
一眼之後高松平就自慚形穢,先前的自信蕩然無存。
梅蝶也看到了高松平,一路笑盈盈走來。
高松平趕忙迎了上去。
「你看我多準時。」梅蝶好像在撒嬌,自然地挽著高松平的手臂。
梅蝶的手指像仙女的魔術棒,往高松平的手臂一碰,立刻令他心搖神動。
所幸他自持力不差,想到這是逢場作戲,這才露出輕鬆的神態,笑道:「知不知道我剛才站在這裡,多少美女對我拋媚眼?」
她斜溜他一眼,不知是佯裝或是誠意地說:「好帥呀!」
「這行頭可以嗎?」
「裡面穿了丁字褲?」
「穿了。妳呢?」
「你敢穿丁字褲跳猛男秀,我就敢穿內衣內褲跳鋼管秀。」
「別講大話哦。」
「你以為我不敢?」
他轉過臉,發現她神色堅毅,剎那間就相信了她。
沒錯,她是那種說得到、做得到,必要的時候可以豁出一切,狠得下心來的女孩。
「好!」他開玩笑道:「晚上回去我跳給妳一個人看。」
她忽然壓低聲音問:「你想誘惑我嗎?」
這一問,他就心虛了,後悔一時失言,急忙補充道:「開開玩笑嘛。」
她不予置評,轉移話題道:「剛才我還在車上想,今天我穿這麼漂亮,如果你敢遲到,害我站在這兒一直讓別人瞧,你遲到一秒我就敲妳一個頭。」
「幸好我提前到達。否則遲到兩分鐘,不成了佛祖?」
「佛祖?」
「被妳敲得滿頭包呀。」
她「哧」一笑,作勢在高松平頭上敲了幾下。
兩人併肩通過大門,在校園繞了一圈,而後從側門回到新生南路,再沿著新生南路走向位於公館的舞會地點。
之所以多繞這一段,是因為梅蝶騙家人今晚是校方舉辦的迎新舞會,地點在學校,所有新生都必須參加。因而,她必須先從學校大門走進去,再從側門繞出來。
高松平感受到梅蝶今晚的心情特別好,不僅有說有笑,還主動挽著他手臂。


當兩人路過新生南路的禮拜堂,遠遠聽到有人叫梅蝶。
原來是兩位女同學。
梅蝶為雙方介紹。兩位同學是許竹蟬、丁婉玲,隨後四人一起向公館走去。
路途中兩位同學嘰嘰喳喳地說著,梅蝶一路點頭。從梅蝶和她們談話的被動態度,高松平相信她和這兩位同學不熟識。不過,兩位同學異常熱心,妳一句、她一句,競相說出舞會的內幕。
從她們的談話高松平才了解,今晚舞會是外文系破天荒的大事,不單是一到四年級,連研究所的學生都全數受到邀請,地點在公館租借的民眾活動中心,場地面積超過三百坪,有樂隊現場伴奏,規模盛大史無前例,因而同學們莫不盛裝前往。
舞會的舉辦人是外文系四年級的高材生殷帆。
殷帆是炙手可熱的學代會議長,加上他父親是堂堂經濟部部長,其風頭之健不言可喻。
再由許竹蟬和丁婉玲講話的口氣,高松平不難想像殷帆是眾多女同學暗戀的對象,不免對殷帆好奇起來。
等他們轉過巷口,看見巷底有一棟老式的平房,門前四棵大樹和矮牆上掛著閃爍的聖誕燈泡,他就知道舞會的場地到了。
「你們看,殷帆站在門口哩!」丁婉玲興奮地說。
高松平定眼看去,大門外站立幾位引頸四探的年輕人,其中一位瞧見巷口的梅蝶,扭身向其他幾個人說了什麼,大夥便一齊把目光轉過來。
「誰是殷帆?」高松平悄聲問梅蝶。
梅蝶搭住他的手臂,身子靠過來,低聲說:「最前面那個。」
由梅蝶此時的小動作,高松平立即聯想到殷帆是梅蝶所說,那個令人討厭的神經病……,或是,她以為自己討厭,其實心底喜歡,想利用他刺激殷帆。
所謂請將不如激將,正是這個道理。
有了這想法,高松平對殷帆的好奇愈益加重,不由對殷帆多看了兩眼。
只見殷帆體形碩長,一身鐵灰西裝配上鐵灰色領結,梳理整齊的頭髮,是少年老成的貴公子模樣。他雙目如炬,儀表堪稱不俗。因此,以他的相貌、背景、學歷,成為台大的風雲人物就不足為怪了。
等到高松平等人走近會場,殷帆眼中似乎就只有梅蝶。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梅蝶,身子一傾,風度翩翩道:「梅同學,歡迎。」
梅蝶微微點頭。
原本嘰嘰喳喳的丁同學、許同學,這時好像自動矮了半截,兩人不動聲色地從梅蝶身旁溜進會場。
高松平站在殷帆的面前,信心也塌了一半,只是想到梅蝶的手正搭在自己的手腕,一個人走不掉,只好鼓起勇氣、挺直了胸膛,挽著梅蝶向場內走去。
殷帆見梅蝶視他如無物,不氣,反而加快腳步跟在她身後。
其他幾位僕役般的同學跟在殷帆的腳後。
梅蝶一個人已夠耀眼,身旁另跟著幾位男士,其中包含舞會的主辦人殷帆,頓時吸引滿場的目光。
梅蝶朝哪個方向走,那個方向的人群就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時之間眾人交頭接耳,談的都是梅蝶、殷帆,以及梅蝶身旁的那位帥哥。
瞧見現場的騷動,高松平暗暗後悔參加今晚的舞會。這裡所有人他都不熟識。滿場的人看似熱鬧,其實最易觸發人們孤獨的心情。
騷動的會場不多時恢復了秩序,跳舞的專心跳舞,應酬的繼續應酬。現場樂隊演奏的是一曲充滿活力的勁歌,同學們隨著樂聲跳的是熱舞。殷帆見梅蝶以欣賞般的眼光觀察場中跳舞的同學,認為她也想跳,微笑道:「梅同學,有榮幸跟妳跳一支舞嗎?」
「對不起,我只會跳慢四步。」
殷帆對身後同學打了個手勢,那位同學快步前往演唱台,和樂團鼓手耳語幾句,樂音隨之一換,變成輕柔的慢四步。
「梅同學,現在能請妳跳支舞嗎?」殷帆再度微笑。
「對不起,我只和我男朋友跳。」
殷帆微笑的面龐騰地一暗,不過只那麼一霎時,就恢復了笑容,然後把眼光投向高松平。
彷彿,這時他才注意到梅蝶身旁另有一個他。
殷帆不冷不熱地問:「他是妳男朋友?」
梅蝶沒有回應,因為她正拉著高松平往舞池走去。
殷帆橫身擋住高松平的去路,微笑和高松平握手:「我是學代會議長殷帆,請問您是……?」
「我是高松平。高山流水的高,松柏長青的松,不平則鳴的平。」
梅蝶忍不住嘴角一彎,發出會心一笑。因為「高山流水、松柏長青、不平則鳴」可比「學代會議長」拉風多嘍。
「高松平……」殷帆歪著臉,好像在思索,想了又想,別過頭問身旁的同學:「是系上的嗎?」
梅蝶搶著說:「他是我男朋友,不是系上就不能來嗎?」
「哦,是這樣!」殷帆注視著高松平,一轉念又問:「看您很面生,好像在校園沒見過,您是……?」
「對不起,我不是台大的。」
「哦,不是台大的。那您是……?」
高松平見殷帆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姿態,索性直接講了:「我是輔大中文系。」
「哦!」殷帆回過頭,看著身後的幾位同學,以冷雋的口吻說:「原來是『輔大』的啊。」
「輔大的啊!」幾位同學同聲應道,臉上同時浮現奚落之色。
殷帆又道:「中文系跟我們外文系,不是雞同鴨講嗎?」
「我就是喜歡雞同鴨講。」梅蝶另一手也搭上高松平的手腕:「輔大中文系是我的最愛,如果不是我爸爸逼我讀台大外文系,我現在是輔大中文系的學生。殷帆,如果你明年能夠考進輔大中文系,我再考慮跟你跳一支舞。」
殷帆修養再是好,此時也氣得臉孔扭曲。
梅蝶得意地拖著高松平,柔聲說:「我們去跳舞。」


樂音是輕暢柔和的,高松平的心情卻是起伏波動的。他一邊踩著舞步,一邊思索剛才殷帆充滿敵意和譏諷的對話,懊惱自己如果和殷帆鬥起嘴來,能拿什麼和人家一爭高下?
梅蝶見高松平氣憤難平,深覺內疚,溫言道:「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說也奇怪,梅蝶的道歉不單掃去高松平心中的憤怒,反讓他覺得自己不爭氣,讓梅蝶失了面子,因而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兩人憑藉著幾次在舞廳學舞的默契,有模有樣跳著慢四步,不知羨煞多少自認英俊貌美的男女同學。
「對了,」高松平忽然想到什麼:「剛才還真要謝謝妳。」
「謝什麼?」
「輔大中文系是妳的最愛啊。」
「臭美!」她嬌嗔一聲,可是聲音是愉快的。
兩人輕舞的同時,高松平仍然擔心殷帆,偷偷留意殷帆的動態。注意到他有說有笑和一位頗具姿色的女子共舞,因而暗暗放下心來。
兩支慢舞結束,眾人紛紛離開舞池,這時一男同學登上演唱台,高松平認得這人剛才就站在殷帆的身後。
那位同學拿了麥克風,大聲問:「各位同學,今天樂隊演奏的好不好?」
「好!」同學們齊聲道。
「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告訴大家,今天有一位貴賓蒞臨。」同學說到這,頓了一下,愜意地掃了眼眾人。
高松平目光掃向舞台的四周,好奇誰是貴賓。
「這位貴賓是政治大學輕音樂社的主唱,政治大學的校花,巫玫儀同學。她今天不只來到現場,還為我們帶來一首動人的歌曲。請大家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巫玫儀同學的《Dance little lady dance》。」
眾人報以熱烈的掌聲。
掌聲中一面貌姣好的女同學走出人群,接過麥克風,用清脆嬌嫩的聲音說:「謝謝,我唱的不好,請大家多指教。」
同學們再度報以熱烈的掌聲。
巫玫儀有如職業歌手,手打著節拍,纖腰隨著樂音自然扭動,而後來了個三百六十度旋轉,再唱出悅耳動聽的歌聲。
高松平認出了唱歌的女孩,她是殷帆剛才的舞伴。
「小蝶?」高松平輕聲喚道。
梅蝶正注視著巫玫儀,聽到高松平在身後叫她,回頭想問他什麼事?卻不料,此時高松平因樂聲太響,身子前傾,準備在梅蝶臉側耳語;於是乎,一個回身仰頭問「什……」,另一個傾身低頭說「她……」──兩個人,都各只講了一個字,四片嘴唇就碰到了一塊兒。
登時之間她羞紅了臉,他則窘得連聲抱歉。
遠處的殷帆,正因舞台高歌的美女是他的女伴,因而洋洋得意地瞟了眼梅蝶,不料一眼卻看到了這一幕。誤以為梅蝶公然親吻高松平是有心和他較量,氣得暗暗咬牙。
「對不起,」高松平解釋:「我要跟妳說,唱歌那女孩是殷帆的舞伴。」
梅蝶臉色恢復正常:「我們去喝點東西。」
兩人向餐飲桌走去。高松平幫梅蝶拿了杯礦泉水,並為自己倒了杯可樂。
「小蝶?」
她正在喝礦泉水,只能睜眼看著他。
「剛才說現場有一位貴賓,嚇了我一跳。」
「以為他們說你?」
「對啊。」
「不會啦,這都是事先安排的。怎麼,你也想上台表演?」
「猛男秀。」高松平俊眼一眨,逗得梅蝶「哧」地出聲。
巫玫儀的歌藝不凡,唱完以後贏得滿堂的采音。主持人從她手中接過麥克風,拉開嗓門問:「唱得好不好啊?」
「好!」
「謝謝巫玫儀同學,請大家再來一段鼓勵的掌聲。」
掌聲響成一片。
「各位同學,好戲沒結束,後面還有一位貴賓。」主持人又愜意地掃了眼眾人,高松平也愜意地望著他。
「緊接著巫玫儀同學,現在我們歡迎輔仁大學中文系的高松平同學,請高同學也為我們獻唱一曲。各位,請以熱烈掌聲歡迎高松平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