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蝶 第四章


第四章:五個願望


掌聲稀稀落落。因為眾人聽到「輔仁大學中文系」,心中便起了疑竇。再順著主持人的目光看過去,發覺這人是梅蝶的舞伴,心裡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稀落的掌聲一下子全沒了。
想想看,現場靜悄悄的,近五百人的目光全數集中在驚愕不定的高松平,那是何等的景象!
高松平憤怒到了極點。他肯定主持人是有意整他,讓他難堪。可是,這時他若翻臉罵人,除了讓梅蝶更加難堪,同時也羞辱了自己以及輔仁大學。
梅蝶狠狠瞪了眼殷帆,真是動氣了,悄聲叮嚀:「你不要上去。」
目睹梅蝶為了維護自己而動怒,高松平深受感動。也在「你不要上去」這一句話之間,胸中的怒火化成智慧,對梅蝶擠擠眼道:「放心,我今天真穿了丁字褲,有備而來。」
高松平神態從容走上演唱台,接過麥克風,傾身一揖道:「唱歌我不會,不過我帶了丁字褲。」
講到這,高松平微笑環視眾人,搞得眾人無不愕然。
部分同學以為他說的「丁字褲」是某人的外號,等一下會指定「丁字褲」代他表演。
梅蝶心裡七上八下,實實為他捏了把冷汗。
「可惜的呢……」高松平手指往演唱台的中央重重一點:「這兒沒有鋼管,否則我今天就表演一段鋼管猛男秀。」
會場響起一陣爆笑。
「下次舞會加了鋼管,再請我來,我會補上這一段表演。」說著,高松平嚴肅的面容突然一換,換成燦爛的微笑。
眾人忽然感覺這人頗為幽默,台風也佳,長像甚是出眾,難怪是梅蝶的舞伴。
「我讀的是輔仁大學。這是天主教辦的學校,老師常教導我們要學習耶穌的精神,也就是犧牲自己、服務人群的博愛精神。我學生的時候沒有參加輕音樂社,因此很抱歉,沒辦法和巫同學一樣唱一首好聽的歌。我參加的社團是慈恩社,那是一個以服務人群為宗旨的社團。團員經常利用假日去孤兒院、養老院,甚至監獄都去過。去這些地方,是希望能為一些不幸的人們做一點事情。通常我們到那些地方,都是先舉行一場康樂活動。我呢,專門負責魔術表演。因此今天我想表演一段魔術,各位同學覺得怎麼樣?」
「好!」同學發出一聲整齊的喝采。
「誰能幫我找兩個空紙杯?」
演唱台四周同時舉起十多個紙杯。


高松平從近身處接過兩個紙杯,分別倒扣在舞台的兩端。
「大家注意看!」高松平從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幣:「這是十元硬幣,我現在把它放到這個杯子底下。」
眾人睜大了眼睛,期望能看出高松平的小動作。可惜,不管大家看得多仔細,高松平確確實實把硬幣放到右邊的杯子底下。
「我的魔術呢,就是把放在右邊杯子底下的硬幣,變到左邊的杯子底下。」
人群中起了輕微的騷動,顯然大部分的同學都不相信。
杯子是現場取來的,演唱台的地板也不可能有機關。至於硬幣,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放進去的。他要如何將硬幣從右邊的杯子變到左邊呢?
難道在杯子蓋起的瞬間,他在左邊杯子底下藏了一枚硬幣;而右邊杯子底下的那枚硬幣,也在合起的瞬間被偷換了?
對了,一定是這樣!
想到這,有人微微嘆息,後悔剛才沒看清楚他蓋杯子的細微動作。
「各位同學,在變魔術以前呢,現在麻煩兩位同學,請他們上台,再幫我檢查一次杯子底下的狀況。」高松平對台下點了兩下,兩位男同學火速跳上演唱台,一左一右揭開杯子。
「各位同學請注意:左邊的杯子,底下什麼都沒有,對不對?」
不僅底下什麼都沒有,那位同學還把杯子倒過來、翻過去,仔細檢查。
怪了,的確什麼都沒有啊!
「請各位再看右邊的杯子,底下是不是放了一枚硬幣?」
沒錯,是有一枚硬幣。這位同學不僅仔細檢查手中的杯子,還把放在地板上的硬幣拿起來,捏了又捏,不解道:「是真的硬幣耶!」
目睹這一幕,原先認為高松平以偷天換日手法變魔術的同學,無不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張正良,」人群中有人高喊:「你們不可以配合他表演哦!」
左邊那位同學連連搖頭說:「沒配合啦。」
右邊那位同學也說:「杯子、硬幣都是真的。」
兩位同學把杯子蓋上,退下演唱台。
現場騷動的同學頓時安靜下來。
人群之中,當然以梅蝶最是緊張。她忍不住從人群之後擠到了前方。
遠處的同學起而仿傚,不多時便把演唱台附近擠得水洩不通。幾個謹慎的同學甚至蹲下來──就蹲在杯子的正前方,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杯子,心中想著:(哼,看你能怎麼作怪?)
「好了,各位同學請看好了,我要變了。」高松平閉起雙眼,口中唸唸有詞,雙手在空中左推右拿。
樂隊鼓手適時敲擊一段急促的碎鼓,大為助長現場懸疑的氣氛。
突然,高松平斷聲一喝、原地一跳,兩手再從右推到左。
鼓手適時停止碎鼓,用力擊釵。
釵聲裊裊,餘音兀自久久不散。
高松平環目四顧,一直等到釵聲消失了,才問:「大家信不信,現在硬幣已經從右邊的杯子變到了左邊?」
雖然沒人講話,然而滿場都是狐疑的臉容,顯然大家都不信。
高松平忽而插腰,神色肅穆道:「其實啊,把硬幣從右邊的杯子變到左邊,這還不是最難的魔術。今天小弟有幸參加台大外文系的聖誕舞會,如此盛大的場面,不比孤兒院或老人院,這一招不夠看。現在呢,各位同學,我要加碼,拿出一招最難的,最絕門的戲法,請各位同學暫時忍耐一下,看我再變一招!」
說到這,高松平雙手左右晃動,快步在演唱台繞了一圈,搞得眾人一頭霧水。
「這加碼的第二招,是我的絕活,保證各位同學行遍天下也絕不可能看到相同的魔術。」
說完,高松平再度裝神弄鬼。
鼓手又配合著敲響一片碎鼓。
眾人想到行遍天下也絕不可能看到的魔術,無不屏息以觀,以為可以看到杯子底下鑽出一條蛇之類的驚世絕活。
沒多久高松平斷喝一聲。
鼓聲驟斷,釵音一響。
高松平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大好大的一口氣,看得大家好心急。
然後,他從容不迫地甩甩雙手,正色道:「各位同學,這最難的第二招魔術,保證各位行遍天下都不可能看到的魔術……,就是把硬幣從左邊的杯子再變回右邊。謝謝大家!」
大家愣了幾秒,接著再驟然發出一聲爆笑!
表演結束,仍在生氣的梅蝶帶著高松平離開會場,兩人來到台大醉月湖,踩著碎石、繞著垂柳,就只有他們倆。
沒有好奇的人群指指點點、沒有爭風吃醋的提心吊膽,兩人暢所欲言地聊著。
直到晚上十點,到了梅蝶答應回家的時刻,他才送她回到學校大門。
出大門前她教他留步,而後他悄悄地躲在大門內側,目送她鑽進梅府派來的賓士房車。
直到這一刻,高松平才脫下面具──那張表示他很快樂的面具。
殷帆驕傲的面孔、諷刺的言語,當著數百位台大學生逼著他上台,以及那句「輔大中文系」,都在他心中落下了一大片的陰影──他,如何配得上她?


沒幾天,日子跨進一月,料峭的北風吹得人只想鑽進被窩,加上淫雨不停,練武的次數因而大為降低。
這段日子梅蝶也忙於期末考,接著是高松平的農曆年假,所以日子一直到了年後的二月底,他們只外出過三次,兩次去夜總會,一次去KTV。
儘管梅蝶講話的神態一如以往,明顯減少的見面頻率,卻讓他認定梅蝶有意疏遠他。也許殷帆才適合她──他這麼告訴自己。談不上吃味,也不必傷心,因為他自始至終就肯定:他從來……,也永遠不會,成為梅蝶正式的、真正的男朋友。
利用農曆年假,他冷靜思索兩人的關係,再次萌生不如歸去的悵然。
年假結束返回山莊,當晚陳浩和嚴敏請他出外用餐。三個人來到位於天母的義大利餐廳,坐定後點了凱撒沙拉、比薩餅、海鮮濃湯,並開了一瓶紅酒。
「高老弟,我他媽的第一個要感謝你。」陳浩一手舉杯,一手摟著嚴敏:「我們要結婚了。」
「真的?」
「真真正正的。」
「嚴姐,敬你們兩位。」
嚴敏羞赧地輕啜一口。
「這一杯我們都要乾。」高松平堅持道。
陳浩慨然同意,於是三個人各乾一杯。
放下酒杯,陳浩又為空杯斟酒,一瓶紅酒就倒完了。
「再來一瓶。」陳浩對服務生比了個手勢,回過頭來舉杯再道:「我他媽的結婚的時候,你要當我的伴郎哦?」
「我他媽的沒問題,你他媽的什麼時候結婚?」
「五月。」陳浩接著又準備乾杯,卻被嚴敏止住,因此他只喝了一小口,然後笑憨憨地看著嚴敏,很幸福的樣子。
「高先生,」嚴敏關心道:「你有沒有女朋友?」
「原來有。後來進調查局,她父親不同意我們在一起,就分手了。」
「為什麼?」
「她父親吃過調查局的苦頭,討厭調查局。」
「他媽的!」陳浩憤然插口:「又不是要你和她老爸結婚。」
「是啊,我也不想跟老爸結婚。不過呢,她希望我離開調查局,說這工作太危險。」
「沒水準,這種女朋友不要也罷。」陳浩順手抓了塊比薩餅,分兩大口送進嘴巴。
「高先生,你是不是在追小姐?」
「誰說的?」高松平暗暗一驚。
「沒人這麼說,我只是好奇。因為我感覺小姐最近幾個月,尤其是在你到她房間探病以後,她心情明顯改變了。」
「怎麼改變?」
「變得很開朗,常常一個人呆看著窗外微笑。」
「這也不能證明什麼。」
「她看的窗外,就是你們平常練武的地方。」
高松平聽得心中甜甜的,卻堅持道:「還是不能證明什麼。」
「你才認識她幾個月,所以不了解。我看著她從小長大,很清楚她心情的變化。這輩子她從不曾這般快樂過。」
高松平雖不說話,但非常用心聽著。
「這幾個月,特別是你到四號館看病那天以後,我很清楚地感覺到小姐整個人都變了。」
「高老弟,你他媽的要把握機會噢。」
「你們別亂想,我和她只是單純的朋友,不是男女朋友。」高松平試探道:「嚴姐,不會是小蝶跟妳說了什麼吧?」
「這種事小姐不會講,她把感情藏得很深。」
「他媽的,管她藏不藏的,高老弟,勇敢地去追她啊。」
「別開玩笑,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你長得這麼帥,又住在山莊,再加上我和嚴敏幫你,這事他媽的一定成。」
「我要回調查局了。」
陳浩、嚴敏同時驚訝地看著高松平。
「這裡薪水高,整天沒正事幹,是個溫暖窩,待久了人的鬥志都消散了。」
「高老弟,你可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啊。」
「我考慮了很久……」
「等下!」陳浩斷然打斷他,舉起酒杯道:「高老弟,最起碼我他媽的結婚以前你不能離開,怎麼樣?」
高松平也舉杯:「陳大哥,你他媽的結婚以前我絕不離開。」
兩個人鏮地一聲乾杯。
嚴敏在旁暗自思索,原本以為梅蝶和高松平之間有祕密戀情,可是經他坦然解說,甚至還想離開山莊,因而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個錯誤。可是,如果高松平對小姐沒意思,她感覺有保護小姐的責任,因而趁陳浩倒酒的空檔勸道:「高先生,如果你根本不想追小姐,你應該明確地表達出來。像小姐這樣年齡的女孩,你不講清楚,她很容易會錯意。」
「找機會我會講。」
「你們男人有時候很粗心,你知道嗎?」
「誰說的?我他媽的不就很細心?」
「是,你不一樣,你是人粗心細。」嚴敏輕撫陳浩的巨掌,陳浩立刻變成溫馴的小貓。
「高先生,不管小姐心裡怎麼想,你沒有這種想法是對的。不要追小姐。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的出身,以及她的未來,就算她再愛你,你們也不可能有結果。」
「嚴姐,這些我都知道。」
雖然都知道,一旦被別人點明,還是令人沮喪。
高松平茶飯無心地結束晚餐,回到山莊卻無法忘懷嚴敏那句「特別是你到四號館看病那天以後,我很清楚地感覺到小姐整個人都變了」──左思右想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呢?
所謂當局者迷,這話正是高松平那時的寫照。
然而,撇開一切的一切,嚴敏最後那句「她再愛你,你們也不可能有結果」,又無異當頭棒喝,一棒又把高松平迷亂的頭腦給打清醒了。


自從有了嚴敏的警告,高松平行事更加小心,也開始留心觀察梅蝶的一言一行,試圖探究梅蝶對他的態度。
可是,也許是他木訥,觀察了幾個禮拜也沒看出頭緒。
或是說,他沒有足夠的信心,除非梅蝶明講,他始終不敢肯定。
終於,惱人的冬天遠去,日子逐漸向暖,練武的頻率恢復到每週三次。
換言之,高松平和梅蝶每週至少見面三次。
這日練武結束,梅蝶意外停步不走,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說:「高大哥,我昨天讀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想不想聽?」
「說說看。」高松平撣了下道袍,露出很有興趣的神態。
「這篇文章說,大部分人到快死的時候,才會回想自己這一生還有多少沒有實現的願望。然後他們發現,這中間其實有許多沒實現的願望,不是他們『不能』,而是他們從來沒有嘗試去做過。例如他們曾經想學跳舞、想學溜冰,或是到圓山飯店住一晚,到法國餐廳大吃一頓,到秦始皇的墓地看兵馬俑,到101大樓的頂樓,到夏威夷玩玩……,這些存在他們心中一輩子的事,後來因為各式各樣的藉口,反正就是沒有實現。直到他們快死了,當他們決心要做也不能做的時候,才開始後悔。而這些『可以做,卻沒有做』的願望,就成了他們死前最大的遺憾。」
「的確是這樣。整天忙啊忙的,兩眼盯著道路盡頭那個最遠、最大的目標,肯定會忽略路旁那些可愛的小花小草。」
「這篇文章的作者建議我們,不妨現在坐下來,寫出你最想做的四十件事。然後每次挑一件,想學畫畫就報名繪畫班,想大吃一頓就去大吃一頓,想去101就去101,想去夏威夷就去夏威夷……,每做一件就劃去一項,劃去一項再挑第二項。如果你能這樣做,每週或是每幾週做一件想做的事,你的生活就會變得很有趣。而且呀,只要你活得夠長,一定有實現所有願望的一天,死之前也就不會遺憾了。」
「可是有些願望是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那又要怎麼辦?」
「像什麼?」
「想當總統啦,想買架私人飛機啦……」
「哎呀,不是這種,是那種『可以做,卻沒有做』的願望嘛。」
「這種願望寫四十件,也不簡單呢。」
「是呀,你教我現在寫四十件,說句實在話,我還寫不出來呢。」
「很好,妳不貪心,知足常樂。」
「可是,即使你有四十件,如果你能照作者的建議,就算你每年只能實現一個願望,等你活到六、七十歲的時候,不也把所有願望都實現了嗎?」
「沒錯,妳說的有道理。」
「高大哥,不要寫四十件,如果現在要你寫五件你最想做的事,你會寫什麼?」
「我最想做的五件事……」高松平詭譎的眼神一閃:「第一件──有勇氣做我想做的事。」
「別開玩笑,我跟你說真的啦。」
他說的的確是真的──追她。可是,這話他如何說得出口?只好轉移話題道:「我為什麼要跟妳講?」
「好奇嘛,你講嘛。」
「妳為什麼不跟我講?」
「你先講,我就跟你講。」
「好,讓我想想……」高松平敲著自己的腦袋瓜:「我想學滑翔翼,像鳥一樣在空中自由翱翔。」
「這是第一志願?」
「對。第二,我還想……,學滑水,像海豚一樣在浪花上跳躍。」
「第三呢?」
「我想學潛水,像魚一樣……」
「哎呀,你怎麼盡想這些?鳥呀、海豚呀、魚呀……,我看你下輩子投胎絕不會做人。」
高松平乾笑兩聲:「這點我倒沒想到,我怎麼盡想做動物能做的事?」
「第四呢?」
「第四啊……」高松平本來想說騎匹烈馬在大草原上奔馳,但是不好意思又挑動物,只好改口道:「我想乘坐愛之船一樣的豪華遊輪,到歐洲各小島旅遊,從一個島到另外一個島……」
「不要說這種願望。這不就是花錢參加旅行團?多沒意思。」
「這不行?」
「不行。」
「好,我換一個……,我想騎越野機車穿越原始森林,感受那種現代的、科技的、顛簸的感覺,又可以呼吸最原始的空氣。這總可以吧?」
「可以。第五呢?」
「第五啊……」
「等下,有沒有想吃什麼卻沒吃過?」
「有啊,松露。」高松平兩眼一亮:「我常在書報雜誌上看到松露的介紹,描寫得那麼棒,好像神仙吃的美味,可是我自己從來沒有吃過。」
「這算第五個願望嗎?」
「就算是好了。」高松平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現在換妳,講講妳的五大願望是什麼?」
「我才不跟你講。」梅蝶輕盈地一轉身,竟然跑了。
高松平張口呆立,深感自己被戲弄,心中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之後只要高松平碰到梅蝶,就追問她的五個願望,梅蝶卻重複「我才不跟你講」。責問她「怎麼可以騙人」,她回以「騙人就騙人」,一副無所謂的神態,搞得高松平莫可奈何。
問了幾次以後,高松平也就不問了,慢慢淡忘了這件事。


四月下旬的一個晚上,高松平正躺在床上看小說,桌上的手機響了。
電話是梅蝶打來的,問他後天能不能請一天假?他答可以。她因而教他請一天假,並約他後天早上七點到四號館後門接她。
「妳要去哪?」他問。
「見面再說。」梅蝶說完就掛了電話。
高松平感到十分意外,因為他們從來沒有白天出遊過,而且後天是星期三,梅蝶不上課嗎?
難道是她們學校舉辦活動,好比說郊遊、園遊會、運動會?
這好奇一直維持到星期三。
星期三,高松平開車準時經過四號館的後門。只見眼戴大墨鏡、身著牛仔裝、腳穿慢跑鞋的梅蝶由樹叢後方疾步竄出。她手裡提著旅行包,一溜煙鑽進後座──這動作頓時讓高松平聯想到「逃家」!嚇得他急忙加速,同時追問:「妳要幹什麼?」
「先出去再說。」
梅蝶的聲音夾雜著幾分緊張,弄得高松平益發驚疑不定。
等到離開山莊,梅蝶起身趴在他的椅背,快樂地高喊:「哇,好棒!」
聽到這快樂的喊聲,肯定不是逃家,他才寬了心。停車之後讓她換到前座,他又追問:「要去哪?」
「前面右轉,去靈泉寺。」
「不去台北?」
「不去。」
「去靈泉寺做什麼?」
「經過靈泉寺到萬里,然後去翡翠灣。今天我們系上在翡翠灣烤肉。」
「我討厭烤肉,送妳去翡翠灣以後我就走哦。」他推道,其實是想起了舞會,不願重蹈覆轍。
「討厭烤肉呀?」
「從小就討厭,生火好辛苦,辛苦半天就為了吃一塊不好吃的肉。」
「好吧,送我去翡翠灣就好。」
梅蝶爽快得令他暗暗失望,畢竟今天是他倆第一次白日外出。
四月的原野充滿了綠意,沿途可見槐、榆、松、柏、茶,以及許多叫不出名的綠樹,精神地在初夏的風中搖拽。高松平不自主地放慢車速、開啟車窗,讓帶著殘春涼意的晨風拂在臉上,感覺神清氣爽。
梅蝶和他天南地北聊著,好像心裡有什麼特別愉快的事,總之他從不曾見她興致如此高昂。
八點十分到了翡翠灣,高松平正因兩人將要分手而暗感後悔,梅蝶卻說:「你陪我進去好不好?」
梅蝶戴了一副大墨鏡,讓高松平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麼。猶豫了一下,梅蝶又說:「萬一我們同學臨時改了地點呢?」
什麼歪理?高松平還是順從地幫梅蝶提著旅行袋,兩人向翡翠灣海水浴場走去。


八點的陽光照在翡翠灣白色的沙灘,遠處一片藍天碧海,好一處美麗的風景!
正是郊遊烤肉的好地點。
高松平極目四望,看不到海邊有任何郊遊烤肉的人群,不免奇怪道:「妳們同學呢?」
梅蝶笑笑,不回答。
這時沙灘有人在老遠就扯開嗓門嘶喊:「梅小姐嗎?」
梅蝶對那人揮揮手,表示是她。
那人快步跑來。
不多時高松平看出這人是一個三十多歲,上半身打著赤膊,渾身古銅色皮膚的健壯男人。
「他是誰?」高松平問。
「是教練,等下教我們滑水。」梅蝶露出一個俏皮的微笑。
「烤肉是騙人的?」
「騙人的。」
「妳、妳、妳……」高松平連連點著梅蝶鼻頭,好喜歡她騙了他。
「早安。」教練邊跑邊喊,似乎在爭取時間:「都有安排好了耶。請先去換衣服,在那邊換,我到沙灘等妳們哦。」
「換衣服去。」梅蝶微微一笑。
「我沒有衣服啊。」
「在這。」梅蝶指著旅行袋:「幫你買了。」
高松平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態,梅蝶裝作沒看到,不出一聲,逕自向更衣間走去。
換了泳褲,經過整容鏡,高松平看著鏡中的自己──四角泳褲不算曝露、結實的肌肉勻稱有緻,配上一副雄糾糾氣昂昂的神情,雖稱不上天日之表,也算得上少年英發。
他心恬意恰地來到沙灘,望著碧藍海水,深吸一口略帶海味的空氣,精神益發抖擻。
沒多久,梅蝶穿著黑色連身泳裝出現。這是一件極度保守的泳裝,不單大腿一半被遮住,甚至半截臂膀也包在泳衣之下。
不過,保守並不表示就不性感。穿在梅蝶身上,將她成熟的身體完美地呈現出來──飽滿的雙峰、頎長窈窕的身材、玲瓏有致的迷人曲線,以及在黑色泳裝襯托之下,更顯得潔白瑩潤的皮膚。
一眼之間,高松平就忘了沙灘海景,兀自小鹿兒心頭亂撞。
梅蝶不疾不徐地戴上墨鏡,走過他身邊,催促道:「走嘍。」
高松平深吸一口氣,收攝心神,讓熱血冷卻下來,再邁開步伐。
來到沙灘,只見近處海面停了兩艘流線型快艇,兩位駕駛面帶微笑看著他們。
高松平不免憂心起來,悄悄問:「小蝶?」
「嗯?」
「他們收不收信用卡?」
「錢我全付了。」
「這怎麼可以?」
「高大哥,以前都是你花錢,今天讓我出一次。」
「不成!」
「就今天一次?」
「最起碼妳要先徵求我的同意……」
梅蝶用手勢打斷他,指著教練。
教練交給每人一件夾克式救生衣,教他們如何穿著,並協助他們把救生衣牢牢地綁在身上,而後跟他們講滑水的技巧,很簡單,只有一句話:「你們會滑雪不會?」
兩人點頭,都曾經在國外學過滑雪。
「滑水和滑雪一樣的啦,你們一定沒有問題的啦。」說到這,教練舉起兩塊滑水板,它的外型和滑雪的雪鞋類似,只是寬度稍寬。
「不必學什麼嗎?」高松平奇怪道。
「就只要注意起步的啦。這說起來也很難說得清楚,你們注意看我做哦,我示範給你們看的啦。」


教練抱著滑水板走入海中,右邊快艇的駕駛這時丟來一段繩索,繩索的盡頭有一個握桿。
教練半沉半浮地將滑水板套上雙腳,然後抓住握桿,大聲喊道:「要注意看嘍,手要用力抓緊,重點在腳,滑水板要像這樣的啦,有看到沒有啊?」
「看到了。」高松平回答,同時記住滑水板和水面呈四十五度夾角,前緣露出水面。
教練對駕駛比了個手勢,快艇徐徐加速,慢慢駛向外海。
當握桿的繩索被拉直,快艇驟然加速,艇艉掀起一道白色的浪花。
快艇的衝力隨即扯動繩索,緊緊抓住握桿的教練,順著這道衝力冒出水面,隨即如滑雪般向前滑行。
高松平專心看著,略有所悟道:「開始的時候就像是在蹲馬步,兩腿用力,身子微微後傾,手掌緊抓握桿不能放鬆。等到衝出水面,滑穩了,再把膝蓋打直站起來。」
梅蝶不知真假,聽得嗯聲連連。
高松平有運動天分,不等教練回來就扛著滑水板向水中而去。他學著教練的動作,穿好滑水板、抓緊握桿,然後對駕駛大喊:「走!」
嗚地一聲,快艇發出一聲怒吼。
高松平騰地衝出水面。
梅蝶激動地拍掌,連連高喊:「好、好!」
高松平蹲著不敢打直膝蓋,手肘也半彎著,活像一隻蛤蟆被拖行在水面。
「站起來,不要怕,站起來!」梅蝶高聲喊著。她才看過教練示範,肯定滑水不是像蛤蟆般蹲著不動。
高松平兩膝用力,才剛剛打直了一點點,卻感覺重心不穩,嚇得他兩手使力一拉,接著幾個顛簸,便像打水漂兒在海面一連打了三個滾。
梅蝶捂著嘴不敢笑,等他浮出水面,還要鼓勵道:「好棒呀好棒,第一次就滑這麼遠。」
教練和兩位駕駛也都在喊「滑得棒」,原本糗得不敢見人的高松平,受此鼓舞而信心大增。他半沉半浮地套上滑水板,緊抓握桿,再次備便。
這一次高松平不再畏懼,腦海默記滑雪的重點,一旦衝出水面,兩臂伸直、身子後傾、速迅將膝蓋打直。
有運動天分的人學什麼都快。
有了一次的失敗經驗,第二次高松平便能掌握技巧。他順利地在水面滑行,等到快艇把他拖行了兩圈,就不安於直線前進,進而嘗試向兩邊側進。沒多久他就能輕鬆自如地「S」左右蛇行;此時為了側進滑行,滑水板的底部必須和水面呈一個斜角,因而激起巨大的浪花。
浪花直接打到他的身上,感覺像站在急濺的飛瀑底下,充分享受水花撞擊和速度的快感。
「好棒啊──」高松平得意地大叫,甚至大膽地放掉左手,單手抓著握桿,另一手在空中揮舞:「來啊,小蝶,來,好過癮啊!」
梅蝶看得心中癢癢,等教練回來,拿了滑水板,快速衝到水中。
她暗暗記住高松平的姿勢,猜想高松平之所以摔倒,是因為身子的重心超越腳跟,而拉力又把他住前拖,這才順勢栽倒。所以等快艇加速,身子一旦冒出水面,她使足吃奶的力氣挺直膝蓋,好像拔河一般,讓身子維持向後傾斜的姿勢。
哇,好刺激啊,她竟然成功地滑行在海面!
她既興奮又緊張,渾身肌肉僵硬地被拖行了近百公尺,等慢慢習慣了滑水的感覺,忍不住喊道:「哇──」
「天才,妳是天才啊。」高松平單手握著抓把,一邊喊一邊揮手:「妳看我……」
梅蝶瞟了眼高松平,見他好不威風地蛇行,於是也躍躍欲試。可是,心動了一下,腳下卻不敢。直到滑行了四、五圈,當她逐漸體會滑水的技巧,才鼓足了勇氣嘗試蛇行。
不料那看似簡單的動作,卻在她越過快艇艉跡浪頭時,一個踉蹌摔了出去。
剎那間是天旋地轉!
等浮出水面,雖然嗆了一口水,她卻不自禁地出聲大笑。
這是得意的笑聲,因為她第一次滑水,就滑得如此漂亮。
之後兩人回到沙灘,興奮地交換滑水心得。他神氣活現地教她如何蛇行,她不忘糗他第一次滑得像蛤蟆。他不服她,她也不服他,於是兩人相約到海上較量。
蔚藍的海面,兩艘快艇平行拖著兩個快樂的人,他向左、她也向左;他向右,她也向右;他放單手,她也放單手……,如此這般在海面乘風御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