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蝶 第五章


第五章:X級電影


兩個小時以後,日照漸強,加上梅蝶微感手酸,於是結束今日滑水之行。
回到沙灘,教練帶他們到休息區,一邊休息一邊教導他們認識潛水裝備,以及講述潛水技巧。
聽到潛水,高松平驚問:「還要潛水?」
「這不是你的願望嗎?」
「潛水很難,而且有危險性,一天怎能下水?」
「不要多問,今天一切聽我的。」梅蝶指了指教練,要他注意聽課。
教練依序介紹面鏡、蛙鞋、呼吸管、潛水衣、配重帶、調節器、氣瓶,以及專為新手準備的潛航器。
潛航器就是迷你推進器,左右各有一個把手,中間是一具內藏式車葉,啟動以後可拖著潛水者在水中慢速前進。
在潛航器的幫助下,即使新手也可以輕易地控制水中前進的方向。
高松平恍然大悟。
課程教授結束,兩位教練陪同他們登上九人座巴士,車子駛向最近處的珊瑚礁海域。
大約十多分鐘,車子到達人跡稀少的海灣,兩人在教練協助下穿上潛水裝,之後來到近海,四個人在淺水區練習潛航器的操作。
等他們摸清了潛航器的性能,教練一前一後,他倆併排在中間,四個人呈菱形向深海處探進。
海底是另外一個世界,它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寧靜──所有的一切都靜悄悄的,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讓人們清楚地感受自己離開了塵囂,好像在剎那間跳出三界,達到反璞歸真的永恆寧靜之中。
雖然,水面上那個吵雜煩人的世界也有寧靜的時刻,但那種靜是建立在不動的畫面,是一種一動不動的靜,缺乏生命力的靜。
海底的靜,卻不是這樣。它靜得充滿了生命、充滿了活力。因為在航進的旅途中,不時碰見成群的、五顏六色的小魚,多的時候超過幾千隻,少的時候也有幾百隻,像蚊子般群集一處,瞧見他們過來,或集體避開他們,或尾隨跟著他們。
這種既靜又充滿活力的畫面,新鮮極了、有趣極了!
水下第三個讓人難忘的是它豐富的色彩──五顏六色的熱帶魚、斑斕奪目的海藻海貝、姿色萬千的珊瑚礁石……,共同組合成一個絢爛變幻、艷麗無方的彩色世界。
來到海底的人們才發現,上帝創造最美麗的世界在海底。那兒沒有惱人的雜音,充滿生命的活力,風光無限旖旎。
當他倆盡情享受「寧靜、活力、色彩」所組構的美麗畫面時,偶爾闖進來的海鰻、白帶魚,以及許多他們叫不出品種的大魚……,嚇得群聚的小魚一哄而散,更增潛水的樂趣。
快樂的時光特別容易逝去。等重回岸邊,高松平始知他們在水下竟待了四十分鐘!
匆匆卸下潛水裝,把裝備扛回車上,回到海水浴場的時候已是正午。
沐浴更衣後他們來到餐廳,都覺得飢腸轆轆,點了兩碗拉麵、四道菜餚,筷子一陣慌亂過後才開始談笑。
聊到滑水和潛水的得意事,兩人不禁開懷大笑。
笑聲是這餐飯的第五道菜,也是最下飯的一道。


吃飽了,精神就旺了。
梅蝶拉著高松平來到餐廳大門的外面,坐上另一輛等候在外的小型巴士。
高松平看到小巴士車身標示著「翡翠灣飛行俱樂部」,失聲驚問:「還要飛滑翔翼?」
「這不是你的第一個願望?」梅蝶俏皮地望著他。
「哇呼──」高松平一躍半天高,驚喜之情溢於言表,然後快步鑽進小巴士,同時催促:「快、快!」
瞧見高松平激奮的表情,小巴士駕駛笑著踩下油門。
小巴士爬上草葉蓬發的山路,繞過幾座別墅,半小時不到來到翡翠灣飛行場。
這兒背山面海,是一處傾斜的山坡地,斜度三十到四十度,跑道長度八十公尺。
有九個人聚在跑道的起點,旁邊架著八具大小不一的滑翔翼,其中兩具較大,另六具較小。
瞧見巨鷹展翅般的滑翔翼,高松平眼中煥然閃光。
「好高呀!」梅蝶望著落差幾百公尺下的海面,吐了吐舌頭。
「妳敢飛嗎?」高松平用挑釁的目光看著她。
「不敢。」
「妳不飛啊?」
「我跟你飛雙人翼,由你操控。」
「不怕我栽下去?」
「你是英雄。」
「英雄又怎麼樣?」
「英雄會飛簷走壁、會鑽地、會潛水,即使飛到一半栽下去,落地之前也會表演一個急煞車,然後安全落地。」
高松平聽得心頭暖暖的,心想就算是死,兩人也要死在一塊兒。
飛行教練是一位中年男子,黧黑的皮膚顯示他經常曬太陽。
高松平和梅蝶坐在草皮上,教練介紹此處海拔高度四百公尺,氣流穩定,除了颱風天,一年四季都可以飛行。至於今天,平均風速每秒四到六公尺,最適合初學者飛行。
聽到這,高松平對梅蝶眨了個眼,梅蝶回以會心的微笑。
在教練的吆喝下,兩個助理扛來一具大型滑翔翼。教練就實物解說各組件的功能,以及警急狀況下的處置動作。
高松平細細聽著,牢牢記下教練講的話。
接著由兩位助理實際示範雙人滑翔翼的操作。
高松平和梅蝶聚精會神地觀察。只見一個助理先固定於上端的支架,另一個助理在下撐起滑翔翼,之後順著跑道向前緩緩加速,越跑越快,滑翔翼終於飛了起來。
高松平信心十足地依向梅蝶,悄聲說:「沒什麼技巧,重點是要有膽。好像高空彈跳,只要有膽往下跳,一切OK。」
「我有十個膽。」梅蝶眉宇間展現一股毅然之氣。
教練又教人扛來一具雙人翼,梅蝶依指示趴在上層支架,高松平撐在下層。教練詳細檢查,確定安全帶綁牢了,又叮嚀一遍安全規定,以及操作技巧,這才拍了拍高松平臂膀,高喊:「走!」
聽到這一聲,梅蝶緊張地閉起雙眼。
高松平兩肩猛一使力,撐起滑翔翼,架穩了,再踩出一步、兩步……,慢慢加速,兩腳沒多久便已騰空,凌空又踩了幾步,確定飛在空中,腰部一收,雙足掛上後面的支架。
這一刻好刺激,好緊張啊!
高松平不出一聲,兩眼瞅著下方的草地,等慢慢滑過斜坡的邊緣,視界突然下降到四百公尺之下的浪花礁石,心臟猛地一跳,幾乎從口中蹦了出去!
「飛起來了嗎?」梅蝶閉著眼,不敢看。
「妳沒看嗎?」
「我不敢。」
「睜開眼看看。」
梅蝶半瞇著眼偷瞧,一眼就失聲尖叫:「哇,我們在飛耶!」
「我們是在飛耶……」高松平喃喃道,突然「咯咯」大笑,大聲高喊:「我們在飛耶、我們在飛耶!」
飛的感覺多奇妙!你清楚地觸摸到從身邊滑過的高空空氣,深刻地體會懸吊在半空的刺激感;一會兒以為自己好偉大,凌駕在萬物之上;一會兒又感傷自己好渺小,竟然空氣都可以把你托到半天高!
慢慢地高松平適應了高度,開始操縱滑翔翼的控制機件。忽而向海飛去,忽而迎向山壁,後來發現北邊有十幾隻海鷗,玩心一動,控制滑翔翼朝海鷗飛去。
「呱呱呱!」高松平大聲學鳥叫,嚇得鳥群四散飛竄。
「哈哈,牠們不理你這隻公鳥。」梅蝶取笑道。
「換母鳥叫叫看。」
母鳥沒叫,卻在公鳥頭上敲了一記暴栗子。
高松平佯裝痛,大喊一聲:「啊!」
「活該,誰教你亂講話。」
高松平不敢再開玩笑,因為處在下方只有挨打的分。
接下來,他倆全心全意地感受飛行的滋味。他依據教練的叮嚀,控制滑翔翼跟隨在先前起飛雙人翼的後方,先沿著海岸向西北飛行,而後轉向南,穿進內陸,再飛越大屯山,最後在三芝降落,總共飛行距離超過三十公里。


降落地點是一處開闊的大草原,從上往下看,只見風吹草動,極惹人愛。
高松平忍卻不住,掙脫滑翔翼後翻身便躺在草原上,仰望著藍天,放聲高歌:「我是一隻小小小鳥,飛啊飛啊,飛啊飛不飛不高噢……」
這首歌梅蝶也會唱,於是跟著躺下來,和高松平一齊歡唱。
唱到一半,反倒是高松平記不住歌詞,只能順著梅蝶的歌聲亂哼。
不過,管他是哼的人或唱的人,心情的暢快是一樣的。
唱完歌,他倆情不自禁放聲大笑。
笑聲未停,高松平又聽到機車的引擎聲,這聲音讓他聯想到自己的另一個願望──騎越野機車穿越原始森林。
他倏地彈身而起,果然看見兩輛越野機車迎面駛來,不由疑聲問:「這也是妳安排的?」
梅蝶沒有講話,不過她臉上的笑容代她回答了。
高松平渾身一熱,看著梅蝶久久無語。
梅蝶點著他鼻頭:「別、別、別,別太感動,太感動我會受不了的。」
高松平仰頭大笑,笑聲中,他卻偷偷流下兩滴感動的淚水。
笑聲尚飄盪在大草原,機車騎士已來到他倆身旁。
高松平發現這是兩部非常拉風的越野機車──高手把、大齒模胎紋、車身艷麗,加上隆隆的引擎聲顯示馬力超強,令人一見就愛上了它。
他戴上頭盔、護膝、護肘、手套,在騎士概要說明操作方式後,迫不及待地跳上機車,如野馬脫韁般狂飆而出。
大草原的地面凹凸不平,疾駛中的機車偶爾被顛得彈在半空。
所幸高松平在調查局接受過機車特訓,技術和平衡感都是一流,屢屢化險為夷,令兩位騎士都不禁讚嘆。
騎了三大圈,高松平自信能掌握機車的性能,這才繞回原處。注意到梅蝶也戴上護膝、護肘、手套,手上抱著頭盔。
「你載我。」梅蝶戴上頭盔跳上後座,敲他的頭盔叮嚀:「你是英雄,知道嗎?」
高松平察覺到梅蝶的身子不敢太貼近他,可是難免還是碰到他的背,使得他的心怦怦而跳,大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再正色道:「抓緊啊,就算摔倒也有我當肉墊。」
她重重拍了下他的肩頭:「英雄,美女靠你啦。」
說著,她雙手緊緊環抱著他的腰,一剎那他就幾乎暈了過去。
越野機車的行程由另一位騎士帶領,兩輛車一同穿越森林騎回翡翠灣。
出發後高松平興奮地仰天大叫一聲,梅蝶則用自己的頭盔撞向他的頭盔:「不要大叫,嚇死人啦。」
考慮到梅蝶坐在後座,高松平小心翼翼騎了一段路,等梅蝶習慣了機車的震動,再慢慢加速。當初次通過凹凸的路面,機車猛地一陣彈跳,嚇得梅蝶雙手緊抱、閉眼尖叫:「呀──」
高松平放慢車速,拿她才講過的話挖苦她:「不要大叫,嚇死人啦。」
梅蝶鬆手正想打他,不巧又是一陣顫簸,嚇得她急忙抱緊他,再也不敢放鬆。
前行的騎士熟識附近山區的路況,專挑有點難度卻又不太難的小徑。
他們一會兒經過細碎的石子路,一會兒爬越迂迴起伏的山道,一會兒穿進古木參天的林木,甚至經過一處淺溪,這種綜合速度和顛簸感的刺激,又和潛水、滑水,以及飛行大不相同。
沿途不時路過的矮樹叢,引得蝴蝶蜻蜓齊飛;偶爾闖進鬱茂蔥籠的森林,驚得鳥兒松鼠四散。
日暮時分,機車從金山上了濱海公路,回到平坦的路面時,正是一抹夕陽映得滿天彩霞。
梅蝶好像累了,不出一聲緊緊抱著他。
這一刻,真是美極了、幸福極了!
高松平不敢騎太快,惟恐梅蝶在他背後睡著了,被震落下來。
他更不願意騎太快,好想讓這美麗幸福的一刻成為永永遠遠。
他甚至不敢挪動身子,因為輕微的一動可能影響梅蝶,讓她坐直了身子,不再緊緊抱著他。
因而他一路挺直了背脊,甚至腰都酸了,還是直挺挺地撐著。
好希望好希望這條路無止無盡……!


回到翡翠灣,血紅的夕陽只剩下一道細邊懸掛在海平線。高松平看了心中感到一陣傷感,暗嘆這美麗的一天就要結束了。
歸還越野機車,他倆併肩走向停車場,路途上兩人都不出聲。
等坐進車子,往市區行駛時,梅蝶似乎在這時才察覺到剛才的失態,細聲道:「對不起,我剛才太累了。」
「快睡著了?」
「差點兒。」
「早知如此,嘿,我就騎快一點,把妳顛下來,讓妳做佛祖。」
她用力捶了下他的臂膀:「你敢!」
「放心,我是英雄,最後一刻會來一個英雄救美。」
「千鈞一髮之際?」
「一髮千鈞之際!」
「小女子有禮,」她抱拳一揖:「以後得仰仗高老英雄嘍。」
他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也跟著哈哈大笑。
兩人腰都笑痠了,這才感覺到肚子好餓。
他問:「現在回山莊?」
「先去台北吃飯。」
「為什麼不在這吃?」
「這裡的餐廳沒有松露。」
「晚上吃松露?」
「你的第五個願望呀?」
高松平感動得五內翻騰,卻故意嘆息一聲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說這五個簡單的願望了。」
「後悔了?」
「後悔了。」
「如果現在問你,你會選什麼?」
「保證實現?」
「保證實現。」
「嗯……,那我要好好考慮一下。」高松平認真思索起來,可是想來想去,除了希望剛才騎機車那段時光永遠延續下去,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
梅蝶見他沉吟半晌卻不說話,追問道:「會選什麼嘛?」
「我什麼都不要。」
「真不要?」
「這樣就很幸福。」
「好羨慕你噢。」
「羨慕什麼?」
梅蝶轉過身來,指尖點著高松平的額頭:「我好羨慕你有我這種朋友,能夠幫你實現所有的願望。你看,你現在什麼願望都沒了。」
高松平聽了「咯咯」大笑,挖苦道:「妳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呢。」
梅蝶一個暴栗子敲在他腦門。
「其實啊,真要問我,我只剩一個願望。」
「什麼願望?」
他忽然轉過臉來,正色看著她:「這是我心底唯一的願望──希望妳永遠幸福快樂。」
「看前面、看前面!」她指著前方:「不要撞車了。」
兩人沒再說話,內心的感動都是巨大的!
八點二十分,他們到達台北松露之家法式餐廳。座位是事先預訂的包廂,菜色先前也都點好了。
等他倆就坐,服務生開了瓶冰鎮的香檳,隨後送上第一道菜,是四式開味小菜,分別是松露魚子醬、松露烘蛋、松露龍蝦,以及松露蟹腳。
「全和松露有關?」高松平問。
服務生禮貌一鞠躬:「這是梅小姐的交代。主廚專門為您設計的全套松露大餐,平常吃不到。請慢慢享用。」
高松平拿了小湯匙一樣一樣品嚐,各有各的風味,每一樣都香噴誘人,令人越吃越饞。
第二道菜是松露焗蝸牛配法國可頌麵包。
在梅蝶示範下,高松平先拿小銀釵吃蝸牛肉,而後把熱騰騰的可頌麵包撕開,用麵包塊沾醬汁吃。等巴掌大的可頌麵包吃完,焗蝸牛的盤底擦得雪亮。
服務生這時換上松露馬賽濃湯。
馬賽濃湯就是海鮮濃湯,湯盅裡面有一隻特大明蝦、四分之一隻螃蟹、兩塊鮮魚肉、兩粒蛤,無不鮮甜味美。
喝完濃湯,再換上今晚的主菜──松露煎蜜梨鵝肝配牛排。
高松平拿了刀釵,以幾近膜拜的心情吃下第一口鵝肝。它兩面被煎得有一層薄薄的脆殼,中間卻嫩得入口即化。
「這是肝嗎?」高松平用刀輕碰鵝肝。
「對呀。」
「嫩到這種地步,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吃完令人回味再三的松露煎蜜梨鵝肝配牛排,梅蝶舉起香檳杯:「你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高松平暗自思索,猛地如醍醐灌頂般拍著自己額頭:「我生日!」
「不記得今天是你生日?」
「小生日,沒什麼好記的。」
「可是我記得。」梅蝶得意地舉杯:「祝你生日快樂。」
高松平也舉杯,臉上流露出激動的神色:「謝謝妳,給了我一個最特別、最難忘的生日。」
「等一下。」梅蝶手指點著他鼻頭,高松平卻搶著幫她說:「別、別、別,別太感動,太感動妳會受不了的。」
兩人不約而同大笑出聲。
「高大哥,我也要謝謝你,因為這是我今生笑容最多、笑聲最大的一天。」
高松平深明這句話的含意,把杯舉起道:「小蝶,我要敬一件事。」
「什麼事?」
「一段美麗的回憶,能慰藉生命中多少痛苦的時刻、能填補生命中多少空虛的日子!」
梅蝶默然思索著這句話。
「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好比說我變成十惡不赦的大惡棍,讓妳恨之入骨的大渾球,我還是希望妳永遠都能記住:今天發生的一切和一切。我們敬今天,因為今天是完美的,它是一段絕美的回憶。不管日後人生怎麼變化,它永遠改變不了我們對今天的回憶!」
「敬今天。」梅蝶將杯舉起,兩人輕碰酒杯,鏮一聲,各飲一口。
服務生推門進來,手上拿著一個插滿蠟燭的八吋蛋糕,並說明這是特別為他們烘製的松露蛋糕。
等服務生退出門外,梅蝶數了數蠟燭,笑問:「二十七根,對嗎?」
「唉,難怪妳叫我老英雄。」
梅蝶莞爾一笑,拿了火柴將蠟燭逐一點燃,點到一半抱怨著:「怎麼這麼老嘛,害人家點得好累呀。」
蠟燭都點燃以後,梅蝶關了燈光,一個人凝視著晃動的燭火,兀自鼓掌唱著《生日快樂》。
唱完歌,她催他許願。
他兩眼合起,許下(希望小蝶一輩子幸福快樂)的真誠心願,睜開眼,呼地一口把蠟燭全吹熄了。
梅蝶開了燈,高松平拿刀切蛋糕,她同樣拿他當初說過的那句話告訴他:「不貪心,上帝鐵定會實現你的願望。」
「真如此的話,以後我叫你……」
她大聲著說:「梅鐵嘴!」
兩人同聲大笑。笑聲中,他又問道:「知道我許的是什麼願望嗎?」
「不要講,講出來就不靈了。」
「我希望和妳一起過八個生日,每年實現五個願望,八年之後我就死而無憾了。」
她忽然生氣地看著他:「我不准你講這種話。」
瞧見她嚴肅的面容,有如一股暖流衝進他的心頭。他默默分了蛋糕,不出聲吃了幾口,只覺得心裡的甜甜蜜蜜,遠遠勝過口中的甜甜蜜蜜。
梅蝶見他默然不語,以為傷到了他,柔聲問:「想什麼?」
「我在想四千個願望,非得要再活八十年才甘心。」
她「哧」一聲破顏而笑,瞟了眼手錶,猛然發現時間接近十點,急忙催道:「快吃,該回家了。」


吃完蛋糕,兩人隨即趕回山莊。
梅蝶在路途中解釋,今天向學校請了一天假,私下又拜託嚴姨掩護,這才促成今日之遊。
講起來好像天衣無縫,高松平還是憂心問:「不管怎麼樣,萬一妳爸爸發現了,那可怎麼辦?」
「哎呀,發現又怎麼樣?我夠大了,都二十歲了,再多幾年,要稱自己『老女子』啦。」說到這,梅蝶突然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問:「高大哥,你有沒有看過這種電影?」
高松平開車要留心路況,聽她問話,迅速瞥了眼,只見她將兩根食指交叉在一起。想了想,反問道:「X級電影?」
「小聲點嘛。」
「當然看過。」說著,他的心就忍不住地怦怦亂跳。
「好不好看?」
「開始的時候很好奇,看多了好像在看鬧劇,反而覺得好笑。」
「你常看呀?」
「也不是……」他驀地漲紅了臉:「高中的時候同學都好奇,幾個人偶爾湊在一起偷看,大學的時候更流行了。噯,我就不信哪個大學生沒看過。」
「我就沒有。」梅蝶轉過身子看著窗外,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這種事……」高松平想安慰她什麼,說了三個字就不知該怎麼安慰下去。
「我們同學都看過。有時候聽她們談這些事,我覺得自己好土,好沒見識。」
「這種見識有什麼好吹的?」
「高大哥,哪天你帶我看看好不好?」
「噯,妳不是在誘惑我吧?」
「臭美!」她重重點了下他的腦門。
回到山莊,躺在床上的高松平情緒不免澎湃起伏。他將白天發生的一切仔仔細細溫習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心中無限溫馨,不時閉目微笑。
梅蝶愛上他了嗎?
或是,梅蝶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
想到梅蝶今天為他所做的一切,他幾乎認定梅蝶愛上了他。
可是,當他想到梅蝶要求他帶她看X級電影,熱絡的心又冷卻下來。他回想起高中那段懵懵懂懂的日子,那時他對異性也有強烈的好奇,正像今天的梅蝶,極想偷看X級電影。
那時候,他敢跟誰講這個心願?
跟心愛的女朋友嗎?
別開玩笑了,打死他,他也不敢。
在心愛人的面前,為了保持完美的形象,每個人都有許多忌諱。像是對X級電影的慾望,當然只敢和「最哥兒們」的好朋友講。
這好朋友必然是能夠交心,能夠分享彼此祕密的死黨。
他愛他的死黨嗎?
當然不愛。
但是,他可以為死黨做很多事情。
好比說慶生。
想到這,高松平明白了──這正是梅蝶對他的態度。
梅蝶只是把他看成死黨,所以梅蝶在他面前什麼忌諱都沒有──要大笑就大笑,要抱他就抱他,甚至要他陪她看X級電影!
如果她把他看成死黨,他就必須也把她看成死黨。
死黨對死黨正確的交往態度是:什麼事都可以幹,什麼話都可以談,但是絕不能扯到男歡女愛。


接下來兩天,高松平很費了一番功夫。
首先,他必須找一處適宜看X級電影的地點。
當然不能到三流的電影院,那兒令人感到淫穢低級。
也不能去MTV店,讓店員注意到他帶著一個女孩窩在小房間看X級電影,店員會怎麼看待他?
到旅館更不妥,若不幸讓熟人撞見,怎麼解釋都無法證明梅蝶的清白。
所以,想過來想過去,他只能向調查局的單身同事商借住處。打了七、八通電話,才借到一處適當的公寓。
解決了地點問題,看什麼片子也讓他大傷腦筋。
梅蝶所說的X級電影指的是什麼?
三點全露?帶有挑逗的言語和動作?或是真槍實彈的A片?
這些問題他都不好問她。只得租了幾部不同尺度的片子,並事先看了一遍。在臉紅心跳看完之後,他挑了三部具代表性的片子,分別是梁家輝的《情人》、飯島愛的《東京之愛》,以及一位名不見經傳的美國小明星主演的《性感女醫》。
當一切安排妥當,並約定當晚帶梅蝶下山,這時又冒一個問題:梅蝶的意思是「你陪我看」,或是「你帶我看」?
「陪我看」的意思是:我看的時候,你要在我身邊。
「帶我看」則可解讀成:你把影片準備好,我一個人自己看就可以。
畢竟,「性」是一個女孩非常私祕的思想,萬萬不能輕忽大意。
可惜,這時無論他如何回憶,就是想不起當初梅蝶是怎麼講的。不過,考慮到如果他在她身旁,兩人看這些片子時要跟她談什麼?
評論男女主角的技巧?
講解他們肢體動作的功能?
大笑幾聲開個玩笑?
或是不出一聲,只是深呼吸?
這些問題比先前的問題更加困擾著他。因此最後他做了決定,別管梅蝶說了什麼,看影片的時候他要藉故離開,只能留她一個人觀看。
當晚他準時接了梅蝶,一路上努力把她想成「死黨」,輕鬆地講了些在調查局辦案的糗事。
她若有所思地聽著、淺淺地笑著。
等到了同事住處,他在桌上擺了DVD、飲料、點心、水果,並教她如何操作機器,而後推說有事必須離開。
「你不看?」梅蝶面露失望之色。
剎那間他很想留下,但善良的他還是推道:「幾位同事今晚約好去KTV,推不掉。」
「你幾點回來?」
「三點?」
「早一點好不好?」
「妳打電話給我?」
「嗯。」
高松平離開後哪兒也沒去,他坐在公寓大門外人行道的扶椅,一個人無聊地望著月亮、數著星星,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時間一晃,接近兩點,她終於打電話要他回來。
高松平故意又等了十分鐘,然後慢慢走回公寓,瞧見梅蝶面色有異開了門,而後一語不發坐回沙發。
「看完了?」
「嗯。」
「現在回去?」
「嗯。」
回程的路上他見她心事重重,不由憶起他第一次看A片的經驗。由於他認定她是他的死黨,也就落落大方地說:「第一次看這種片子是我國二,那天趁同學的父母不在,五個同學一起躲到他家。真不敢相信,還記得大家開始的時候都是嘻嘻哈哈的,可是當出現那種鏡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說話。噯,真是緊張。如今想想啊,真有意思。」
「高大哥,你交過女朋友嗎?」
「有啊。」
「你和她做過那種事嗎?」
「……」他不知如何回答。不過從這個問題,他更加肯定,膽敢問這種問題的女孩必然把他看成「死黨」。對死黨要坦白,沒什麼好隱瞞的,所以就坦然道:「有啊。」
她轉而面向窗外,看也不看他。
車內跌入無底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她雖然還是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嘴巴卻出聲道:「還有交往嗎?」
「分手了。」
「為什麼?」
「因為我進調查局。」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她就是反對我進入調查局。」
「誰提出分手的?」
「她。」
她有點訝異,轉過臉來看著他:「她跟你做了那種事,竟然主動和你提出分手?」
「現在社會的觀念變了……」
他又講了遍那日勸陳浩的說法,以為當她聽到「如果一個女孩從來沒有性經驗,等她三十歲結婚時都變成性無能了」,她會「哧」地一笑。因而,當他說完這句話,微笑斜瞟一眼,卻意外看到她面色黯了下來。
「對不起。」他以為她討厭他輕挑的講話態度。
「是不是現在的男孩……,不在乎自己的女人曾經有過別的男人?」
「不能這麼說,而是不在乎的比例越來越高。好比說,五十年前可能是百分之一、二,十年前是百分之二、三十,現在是百分之五、六十。」
「你呢?」
「我在乎她愛不愛我,我愛不愛她。」
「不在乎她曾經和別人做過那種事?」
「不能說『不在乎』,而是『不那麼在乎』。」
「還是在乎嘛。」
高松平兀自笑出聲來。
「笑什麼?」
「隨妳講,反正我說不過妳。」
梅蝶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什麼,忽然又問:「現在還會想你女朋友嗎?」
「偶爾。」
「想她的人,還是想她的身體?」
「別問我這種問題好不好?」
「你和你女朋友做那種事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像電影那樣?」
「哪樣?」
「就是……,看起來很刺激、很快樂的樣子?」
「A片太誇張。可是像《情人》……,那部片子看了吧?」
「嗯。」
「妳可以參考參考,男女之間有愛的時候是那個樣子。」
「你現在沒有女朋友,一個人想的時候怎麼辦?」
驀然間,高松平的臉漲得通紅,可是偏偏碰到了紅燈,他不得不停下車來。
她牢牢盯著他。
他只能呆視著紅燈,真是尷尬極了!
「怎麼不講話?」
「小蝶,妳是女生,有些問題我沒辦法跟妳講。」
人是很奇怪的,他越怕,她就越大膽。梅蝶這時用挑釁的口吻追問:「講嘛!講了又會怎麼樣?」
這一霎那,他發覺梅蝶不再是小女孩。她不單擁有成熟的身體,對性更是充滿了幻想。縱然他是她的死黨,但他更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不適合再和她談論這一方面的事。斷然拒絕道:「我不跟妳講這些事。」
「哼,想就想,有什麼不敢講的?」
幸好這時換成了綠燈,他才能佯裝專心開車,不再理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