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暴龍
1
那天早上,大雨把我困在車內。我一眼望著天空,試圖從陰暗的雲層中推算這場雨何時會變小;一眼盯著電子時鐘,擔心別誤了上班打卡的時限。還得不時回頭哄騙我那活潑好動的寶貝兒子,好讓他安分地待在後座。
我等了又等,實在等不下去,只好脫下夾克,包住子方,抱著他冒雨往前衝。
十多公尺的距離,等我衝到走廊,雨水已經流到我的下巴。
大雨下得不是時候,我值班的日子更不是時候。
今天是星期天,我的同事大部分還躺在床上,我卻得起床上班。偏偏不巧小倩要回新竹,探望她生病住院的父親。
霉運當頭的時候,不巧的事情往往會「不湊巧」地湊在一塊。好比說當我衝到走廊,撣掉身上的雨水,很不湊巧地,大雨竟然停了。
望著轉瞬間沒雨的天空,氣得我暗暗咬牙。但是,我能怨誰呢?
不管是星期天或假日,計算機中心的超級電腦都不休假,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電腦室至少有一個同事值班。由於小倩是我的同事,為免分開值班而破壞兩個週末,我倆盡可能安排在同一個週末值班。
也就是,昨天星期六是小倩值班,今天輪到我。
計算機與網路中心是一棟四層樓的建築。星期天,整棟大樓冷清清的。我牽著子方在一樓打卡,再爬樓梯上四樓。
四樓有一條長約十五公尺的中央走道,兩邊原本各有四間教室。為了安裝超級電腦,系裡將南側的四間教室打通,靠樓梯的這間改成「作控室」,靠外的三間當做「機房」。
作控室就是我上班的辦公室,裡面有各種用來監控超級電腦的終端機。
超級電腦是克雷九六六○型,電腦界暱稱「暴龍」,才安裝兩個多月,是全球運算速度數一數二的電腦。
暴龍是台大的鎮校之寶。為了應付絡繹不絕的參訪來賓,作控室和機房靠中央走道的一側,腰部以上的牆面由加強玻璃取代。如此一來,參觀人群不須進入電腦室就可以看到暴龍。
由於暴龍造價高昂,防護措施也異於平常──改建的電腦室密不透風,唯一的出入口在作控室,進出必須使用磁卡,裡面有兩台數位攝影機。
別以為這套防護措施過於簡單。在我的眼裡,這根本是多餘的。台大是學術研究機構。管他暴龍多麼昂貴,把學生和教育工作者當成賊一樣防範,豈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直到今天,當我牽著子方走入作控室,瞧見牆角橫倒著一張斷了腳的木椅、中央操控台的鍵盤掉落在地板上,我才驀然一愕!
昨晚這兒發生了肢體衝突?
怎麼可能?
昨天值班的是小倩。回到家,她不曾告訴我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情。至於小倩,她有輕微的潔癖,使用的東西沒歸定位,對她有如芒刺在背。眼前這木椅和鍵盤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小倩離開以後闖入電腦室?
萬一暴龍有什麼損傷,昨天值班的是小倩,今天是我。不管是誰出了錯,我們夫妻都脫不了責任。
我放開子方,大步走向中央操控台,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鍵盤,啟動暴龍的自測程式。不多時螢幕依序跳出各項裝備「正常」的測試結果。
確定暴龍正常,我才如釋重負,注意到子方坐在靠左邊的終端機,正專注地看著螢幕。
不必訝異,子方雖然只有五歲,但是從小耳濡目染,自己會開機上網,也對電腦遊戲很有興趣。
2
確定暴龍正常,我走到牆角,舉起斷了腳的木椅。
這張椅子的質料不差,需要不小的力道才可能敲斷椅腳。
誰使用它敲擊硬物?
我憂心忡忡地四處檢查,卻找不到任何設備有被敲擊過的痕跡。這一來,我更加好奇是怎麼回事?
我接著檢查進出作控室的磁卡紀錄──昨天到現在,唯一留下紀錄的是小倩。換句話說,昨晚小倩離開的時候,這兒就是我今早看到的模樣。
假如昨天值班的不是小倩,我的好奇心到此為止。很不湊巧,小倩是我太太,這時我的好奇心只會倍增。
我接著檢查監視攝影機,熟練地操作滑鼠,直接點選昨晚小倩離開時的畫面。
攝影機的視角無法涵蓋作控室所有的角落,所幸中央操控台清晰地出現在畫面之中。瞧見中央操控台,我暗自訝異,因為鍵盤安穩地擺在桌上!一夜沒地震、沒人進入作控室,鍵盤怎麼會掉落到地板上?
我以十六倍速向後搜尋,幾分鐘以後竟然看到一隻猴子!
是的,一隻猴子。
或是更正確地說,一隻背著書包的猴子。
我彈簧似地站立起來,大張著口呆看了兩秒,而後急忙切換成正常轉速,細看這隻猴子在耍什麼把戲?
可惜,攝影機的視角有限,猴子偶爾竄離,令人猜不透牠在畫面之外幹了什麼。不過,單看畫面之內,就已夠令人驚訝──猴子像人一樣,有模有樣地敲著鍵盤!
看牠敲打鍵盤的熟練動作,我差點認為牠是穿著猴皮的人。可是細細一瞧,從牠的高度、胖瘦,我肯定牠是一隻猴子。
牠中規中矩敲著鍵盤,不多時突然像觸電般向後一跳,憤怒地拍打地板,然後好像怒火無處發洩似地拿起鍵盤出氣。
可是,鍵盤彷彿通了電,牠才拿起,身子便一顫,鍵盤隨即掉落下去。
猴子並不死心,對著電腦螢幕張牙舞爪,沒多久向右竄去,再回到畫面中,手中竟然多了一把木椅。眼見牠高高舉起木椅,作勢要砸向螢幕,我情不自禁大喊:「不要!」
卻不料,電腦螢幕好像存在一道無形的防護罩。椅子砸落下去,驟然向後反彈,力道之大,甚至連猴子也一起被震出畫面。
之後,猴子沒再出現。
我把轉速依序加快到四倍、八倍、十六倍,一直搜尋到今早我的影像出現,這中間沒再出現任何變化。
難以令人相信。即使我親眼瞧見,也是不信。
猴子怎麼進來的?
猴子會打電腦?
猴子拿椅子砸電腦螢幕?
螢幕有防護罩?
我滿頭霧水地握緊拳頭,隔空擊向螢幕,一連打了幾拳,也沒感覺到防護罩。
收回拳頭,我忽然覺得自己是神經病。螢幕怎麼可能有防護罩?
我操作滑鼠,反覆觀看這段令人不解的畫面,冷靜思考是怎麼回事?終於,在我看到第四遍的時候,我想通了。
想通了以後,我不禁放聲大笑。
虧小倩想得出來,開這種玩笑。
真是抱歉,由於我的疏忽,害你也被小倩整到了。
我和小倩都是電腦高手,又同在一個辦公室,相互間常以電腦作弄對方。除了為平淡無奇的生活增添一點情趣,也在磨練我倆的電腦技術。好比說,上禮拜我曾破解她的電腦密碼,將她的學期報告換成「Play Girl」裸男照,她也疏忽,沒檢查就上傳給助教,事後氣得兩天沒和我講話。
毫無疑問,猴子是她報復我的玩笑。嘿,真虧她有一手。這玩笑不僅要有豐富的想像力,更要有一流的技術。小倩主修電腦動畫。這畫面,當然是她精心製作的「數位合成影像」。
哈哈哈……,如果不是我蓋世的機智,今天豈不被她哄騙了?
我好奇起來,把猴子的畫面局部放大,試圖從中間找出破綻。但是,經過再三的嘗試,我不得不說:佩服!
的確佩服,幾近是完美。但當我瞥見斷了腿的椅子,又覺得小倩太過分了!
為了開玩笑而損毀一把木椅,有必要嗎?我心中有股衝動,想打電話責問小倩。但是冷靜的我隨即想到,若讓她得知我被玩笑整了兩個小時,鐵定會得意地咯咯大笑。
為了不讓她「得意」,我決定「假裝不知道」。
沒發現她費心製作的玩笑,豈不讓她嘔死?
嘿嘿,想整我,門都沒有。我就故意裝作不知道,看她會不會嘔得整晚睡不著。
3
今天是驚奇不斷的日子。大的驚奇剛結束,小的驚奇又來了。
子方對電玩雖然有興趣,但他是過動兒,像今天這樣一連兩個小時靜坐不動,還是頭一遭。
我暗自竊喜,兒子成熟穩重了。悄悄移座距離他最遠的操控台,讓我們之間有其它操控台擋住,如此才能專心寫論文。
博士論文的題目是《神經網路在專家系統的運用》,範圍很大,不容易抓住重點。眼見交論文的時限一天一天逼近,我手頭蒐集的資料越來越多,卻總有無從下筆之感。今天不知怎麼了,自從識破小倩開的玩笑,我的心思一片清明,靈感從天而降,忘了時間和飢渴,完全陶醉在論文的寫作之中。一口氣寫完第二章,才大喊一聲,為自己卓越的表現鼓掌喝采。
一瞥眼,竟是下午一點鐘。多令人意外,我不停不休寫了三個小時!?我本能地想到子方。他怎麼可能五個小時不出一聲?
我大是擔心,急忙伸長頸子望過去。
這一看,差點沒嚇得我從椅子上跌落下來──一隻活生生、背著書包的猴子,和子方面對面,相互凝視著!
完全是出於直覺的反應,我急撲向前,一手抱起子方,另一手拿著掛在胸前的磁卡,衝到門邊開啟自動門,大聲吆喝:「出去、出去!」
猴子好像對我的吆喝聲不太滿意,瞪了我一眼,再人模人樣地往外走了出去。
我驚疑不定看著猴子,怔在原地久久無法自己。
這不正是畫面中看到的那隻猴子?
這一切全是真的,小倩沒有跟我開玩笑?
我駭然問:「子方,猴子從哪跑出來的?」
子方指著機房。
剛才我檢查過機房啊!難道是檢查的時候,猴子繞著機座和我玩躲迷藏?
明白猴子的闖入並非小倩開的玩笑,我再一次巡視機房和作控室,仔細檢查天花板、牆角、通氣孔……,肯定不管哪裡,都未遭到破壞。
沒有別的路徑,只可能從自動門進入。
猴子如何通過自動門?
趁小倩進出作控室,自動門開啟之際,牠緊跟著混進來?
或是,牠也有一張磁卡──不要說這是胡扯。假如你瞧見牠人模人樣地敲打鍵盤、人模人樣地走出去,會明白沒什麼不可能。
我茫然不知所以,意外又看到子方沉迷在電腦遊戲,想到他還沒吃中飯,取出三明治,走到他身後,看到電腦螢幕中是一幅奇怪的畫面──各種色彩的光點從螢幕的外圍向中旋轉;旋轉的過程中光點忽聚忽散,組合成千奇百怪的圖案。
正當我看得頭暈目眩,奇怪的畫面忽然消失,換成拋雞蛋的電玩遊戲。
我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再問:「你剛才玩的是什麼軟體?」
「爸,我好餓。」
我把三明治遞給子方,若有所思地回到座位。此時此地,我滿腦子都是猴子,無暇追究子方剛才玩的是什麼軟體?
我邊吃邊想。吃完三明治,又想到另一種可能──這仍是小倩開的玩笑。為求逼真,她找了隻猴子協助製作電腦動畫。她怎麼拍、怎麼剪輯重組,我雖不清楚,但是從猴子剛才和子方對看的溫馴畫面,我相信牠是經過訓練的寵物。所以,我大膽地假設,為了報復我的裸男玩笑,小倩向朋友借了隻溫馴的猴子,拍下牠的基本動作,再透過電腦合成技術,這才能製作出栩栩如生的畫面。
這想法是有可能。只是有兩點疑問:
一、小倩找誰借猴子?
二、她借了猴子為什麼不歸還?
難道說猴子躲入機房,她一時找不到,以為猴子逃了出去?
我拿出手機,直撥小倩,悶悶不樂地說:「是我。」
「什麼事?」
「昨天妳是不是對暴龍動了手腳?」
「咯咯咯……」
「是妳開的玩笑?」
「咯咯咯……」
多得意的笑聲!聽得我大大後悔打這通電話。我氣從中來,怒道:「妳太過分了!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嘛。」
「噯,你有臉責怪我?」她突然切斷手機,大概也氣了。
我不禁搖頭苦笑。這事如果明天說給同事們聽,豈不讓他們笑破肚皮?
想到猴子被我趕出去,我又暗自懊惱。抓不回猴子,別人若要求小倩賠錢,倒楣的不還是我?
4
了解這一切不過是小倩開的玩笑,我心裡踏實了,這才將注意力轉回到博士論文。
說來令人難以相信──我今天文筆之旺、思緒之健,前所未有。一旦投入論文寫作,下筆便如行雲流水,一眨眼便寫完第三章。
再抬頭,始知這「一眨眼」又是五個小時。
天哪,我廢寢忘食又工作了五個小時!
我忽然疲倦至極,像是才跑完五十公里的馬拉松。可是,想到一天之內寫完兩章論文,我像是贏得馬拉松的冠軍──累歸累,心中卻有無限的狂喜。
我感到生平從未經歷過的成就,忍不住鼓掌連連,昂首大笑出聲。
一轉身,我看到子方用非常詭異的眼神盯著我。
我先是一怔──兒子怎麼用好像在研究怪物的眼神看著父親?接著便感到深深的愧疚。
由於我的自私,未善盡照顧的責任,任憑子方連玩十個小時的電玩遊戲。肯定是他螢幕看得太久,看到眼花撩亂,目光都呆滯了。
我愧疚地問:「子方,餓不餓?」
「你為什麼又叫又鼓掌?」
「因為我高興啊。」
「為什麼高興?」
「因為我連寫兩章論文。」
「寫兩章論文為什麼高興?」
「有成就感啊。」
「什麼是成就感?」
小孩講話有時候直率到有點莫名其妙。我見他人小鬼大瞅著我,耐心解釋道:「成就感就是做了一些平常做不到的事情。」
「為什麼平常做不到?」
這是什麼問題?我走向前,摸摸子方的額頭,雖然沒有發燒,仍憂心問:「你餓昏了頭啊?」
他點頭。
我拿出三明治和奶茶,囑咐道:「你先吃,爸爸印資料。」
列印資料是再簡單不過的工作,只要點選滑鼠兩次,雷射印表機幾分鐘便可完成。可是,今天真是意外不斷的一天。我一遍又一遍地嘗試,雷射印表機卻是毫無反應。檢查電源、紙張、接頭、墨水匣……,該查的全查了,就是找不出問題所在。
眼看接近下班的時間,我急得猛拍印表機喊道:「拜託拜託,幫個忙好不好?」
我話音剛落,雷射印表機就動了起來。
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別多。
眼看印表機順利地吐出今天的工作成果,我忍不住從心窩裡笑了出來。
我懷著愉快的心情下班,牽著子方來到停車場。打開後車廂,才把手提包放置妥當,轉身一看,又嚇得我差點沒跌坐在地上。
卻見,猴子背著書包站立在皎潔的月光中。子方在距牠一臂不到的路邊,兩人……,對不起,是人與猴面對面相互凝視著。假使之前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這時我鐵定會失聲大喊。可是,今天稀奇古怪的事見多了,被嚇習慣了。此刻我心雖驚,行動卻不亂。
他們一動不動,我也一動不動。
5
我的身體雖然不動,心思卻異常活動。
猴子看起來很溫馴,這讓我對子方的安全放了一半的心。再加上我和他們的距離不到三公尺。即使猴子想傷害子方,只要我大喝一聲衝向前,就有把握在猴子傷到子方以前把牠嚇跑,這讓我心中沒放下的另一半也落了下來。
子方安全無慮,我才能冷靜思考子方和猴子在幹什麼?
他們的高度相當,所以眼對著眼相互凝視著。我的專長是電腦,不是生物,想不透他們想幹什麼。
既然想不透,我便開始思考第二個問題:要怎麼抓猴子?
猴子是小倩向朋友借的。猴子走失,她免不了要賠。她賠就是我賠,我當然想抓住這隻猴子。
我小心抬起右腳,想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向猴子接近。可是,我的右腳才抬起半呎,猴子就機靈地調轉身軀,風似地爬到樹上。
抓不到猴子,小倩就得賠錢。
我好像看到一疊鈔票爬到樹上,內心疼痛不已。迫於無奈,只得改變戰略,露出溫煦的笑容喚道:「小猴子,來,下來。」
猴子搖了搖頭,好像聽得懂,讓我頗為意外!
既然聽得懂,我決心騙騙牠,做一個剝皮吃香蕉的動作:「小猴子,下來,吃香蕉,跟我走,我車上有好多香蕉。」
猴子搖頭「吱吱」兩聲,扭身向高處爬,一轉眼就消失在濃密的枝葉中。
眼見猴子失去蹤影,我嘆息一聲,打開後車門教子方坐進去。回去的路上,我閒著無聊,想到子方和猴子對看的荒唐事,好奇道:「子方,你不怕猴子?」
「猴子的智慧比我低,為什麼要怕牠?」
聽聽,多聰明的回答!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與有榮焉,點頭嘉許道:「說得好,我們人類是萬物之靈,當然不怕猴子。」
我隨口說說,說完才發覺這句話對五歲的小孩太深奧了。卻不料,子方聞言反駁道:「人類和猴子都是哺乳動物中的靈長類,只是腦細胞比較進化,不是萬物之靈。」
我頷首微笑,心想他答得妙。然而,細細一回味,又覺得奇怪。
五歲的小孩懂這些道理?
再一想,也沒什麼奇怪。現今傳媒過度發達,小孩受電視影響,偶爾發發驚人之語。講歸講,往往他們根本不了解自己講的是什麼。
我家離台大不遠,十多分鐘的路程。回家以後,小倩為我和子方各煮一碗熱騰騰的烏龍麵。我一邊吃,一邊興高采烈地告訴小倩,今天完成論文的第二與第三章。
小倩隨即分享了這份喜悅,睜著又大又圓的眼睛,喜孜孜地凝視著我。
我從來不覺得小倩有這麼美麗,情不自禁擁抱著她,當桌給她一個熱吻。一轉身,我發現子方用非常詭異的眼神盯著我。
五歲的小孩,目光如此深沉,讓人有種「不敢迎視」的感覺。感覺歸感覺,畢竟是我的兒子。我指指麵碗,催道:「快點吃。」
是真心真意地催。剛才在熱吻小倩的瞬間,我春心大動。我大口吃完麵,小倩洗碗時我幫子方洗澡,然後自己洗澡,早早換上睡衣,使出渾身解數哄子方上床睡覺。
子方今晚的表現相當令我滿意。他沒有吵著要我講故事,也不需要我唱安眠曲,自己乖乖鑽進被窩,不到兩分鐘便進入夢鄉。
肯定是玩了一整天的電玩,累了。
我雀躍地潛回臥室,反手把門帶上,對小倩露出一個色迷迷的諂笑。
小倩懂我的心,斜溜我一眼,便勾得我心癢難搔。
我低喊一聲「哇」,然後猛虎撲羊,把小倩壓倒在床上。
「等一下啦。」小倩身子一扭,細聲說:「等子方睡熟了嘛。」
「他已經睡熟了嘛。」
「騙鬼。」
我輕咬小倩最敏感的頸窩,喉嚨發出模糊的聲音:「真睡熟了。」
「騙…」她只講了一個字,聲音比我還要模糊。
正當我倆毛孔酥癢的時候,門外似乎傳來子方房門的開啟聲,嚇得我倆急忙分開,身子相距兩呎。
我盯著門縫底下的光影,豎直耳朵聆聽門外的動靜。許久許久,沒看到人影、沒聽到敲門聲,這才「嘻」一聲,翻身壓住小倩。
「等一下嘛。」小倩把我推開,不放心地瞅著門縫。
我沒浪費時間,親暱地在她臉上擰一把,柔聲說:「妳那玩笑夠厲害,今天把我整慘了。」
「嘻嘻…」她身子微微一扭,把臉平貼在我的胸前。
「妳準備怎麼還人家猴子?」
「嗯?」
「猴子呀。」
「什麼猴子?」
「妳還裝?」
「你說什麼呀?」她撣開我不太老實的右手,歪頭看著我。
「猴子啊。」
「猴子?」
「妳合成影像用的猴子啊。」
「什麼猴子不猴子?」
「妳開的玩笑啊。」
「我的玩笑和猴子有什麼關係?」
「妳昨天對暴龍動了什麼手腳?」
「我把鍵盤『Y』和『N』的內碼互換。」
我坐直身子,她也坐直身子,兩個人都是一副開誠布公的誠懇樣。我把今天發生的怪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她邊聽邊想。等我講完,她大眼斜睨著我,突然笑了:「又想騙我?」
「騙妳?」
「你說這些,誰信呀?」
6
接下來我大約使用十分鐘的時間,發盡各種的毒誓,做盡各種的保證,以示我說的句句實情。
夫妻之間有一定程度的默契。當我保證到第八分鐘,從她表情的轉變,我知道,她信了。但是,由於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不願意浪費時間,才接續又發了兩分鐘的毒誓。
等我不再說話,她右手指天道:「你說的這些事,全和我無關。」
她放下右手的剎那,我的心便像壓上了一座山。
「阿顥,是別人跟你開的玩笑吧?」
「誰?」
「你認為是誰?」
我歪頭悶悶想了想,想不出來,卻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憂心道:「今天子方好像也蠻奇怪的。」
「怪什麼?」
「他今天好乖,一個人玩電玩,一整天都沒吵我。」
「一整天?」
「……」我忽然警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閉口。
「黃衛顯,你讓子方玩了一整天的電玩!」
小倩叫我全名的時候,就是她要發火的前兆。我連忙解釋道:「我要寫論文嘛。」
「也不能讓他玩一整天的電玩呀!」
我自知理屈,偷偷轉移話題,把子方和猴子對看的怪事,以及回來路上講的怪話,全說給她聽。果不其然,聽完這些事,小倩立刻忘了剛才的責難,起身拿了電子測溫槍,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心虛地跟在她身後,兩人悄聲走入子方的臥室。
裡面的燈沒開,光線十分幽暗。我隱約瞧見小倩彎身想測量子方的耳溫,卻忽然出聲:「噫!」
小倩喀地打開床頭燈,我這才發現子方沒睡在床上。
我扭身出去,一路把燈打開,從客廳到浴室到廚房,越找越急,再闖進儲藏室、客房、洗衣間、曬衣陽台……。不過就是二十八坪的小公寓,無需兩分鐘我們連冰箱、洗衣機也找過了。
兩分鐘以後,我們確定,子方失蹤了!
一個五歲的小孩,半夜在自己的家裡失蹤?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步不停地衝到門外。
我家在七層樓公寓的頂樓。眼前有一個電梯、一個樓梯,以及對門鄰居的鐵門。
不可能在鄰居家。若在,鄰居會跟我講。
電梯只能向下。樓梯可上可下。
子方是向上,或往下?
往下有六層,往上只有屋頂陽台。
由上往下,逐層搜尋,是最快也最省力的方法。
想到這,我一步兩階往屋頂狂奔。
這一切說來話長,其實全發生在瞬息之間。我之所以費事解釋,主要在證明我是一個科學人──思想邏輯、行事合理,即使在危急的當口,行事也是有所依據。
當我衝到頂樓,但見一輪明月高掛,清冷的月光照亮了陽台,也照亮了子方瘦小的身影。
謝天謝地,子方是安全的。
我不敢喊叫,惟恐嚇到子方。只敢快步向前,一把將他摟進懷裡,既憂心又關心地責問:「你在幹什麼?」
不等子方回答,小倩從我懷中搶過子方,緊緊摟著他,激動地流下淚來。
子方又露出那種詭異的眼神看著小倩。
小倩舉手按在子方的額頭,驚道:「好燙!」
我趕緊推小倩往回走。到了客廳,小倩拿電子測溫槍一量,失聲道:「四十一點三!」
7
急診室裡,護士用責難的眼神瞟了我們一眼。我明白,她在責怪我和小倩,怎麼讓孩子燒到這程度才送到醫院?目睹粗大的針管插進子方瘦小的手腕,我的心在疼。小倩一面抹淚,一面哽咽道:「子方不哭,子方好勇敢……」
子方大概燒昏了頭。平常特怕打針的他,這時毫無反抗,眼簾半開半合,一副病厭厭的模樣。
子方越是不哭,我們越是難過。
小倩淚如走珠,不停地說:「有媽媽在,子方不要怕……」
熬到凌晨兩點,子方終於朦朧睡去。
我心緒煩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隔一段時間便摸摸子方的額頭,感覺他的體溫在逐漸下降,這才慢慢放下心來。
心一放下,眼皮就變得沉重。我斜靠在椅背,頭甩啊甩地,最後索性趴在床邊,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睜眼,已是天明。
我渾身痠疼,瞧見小倩伏床而眠,沒吵她,悄悄取了測溫槍量子方的耳溫。
三十七點一。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外出買兩份早點,一直等到七點半,才輕輕搖醒小倩,要她留在醫院,我到學校幫她請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