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謎團
1
到學校的時間比往常晚,急著打卡的心情讓我加快了腳步。走到半途,遠遠瞧見一群人圍著一棵大榕樹,人人仰首上看,不時傳來一陣爆笑。
好奇歸好奇,但是打卡的優先順序高過好奇。
打完卡,我飛快地來到大榕樹下,抬頭往上一看,嘿,果然是那隻背著書包的猴子。
自從小倩表明猴子和她無關,我對猴子的好奇增加了十倍。又因確定不必賠錢,我的心情不再像昨天那般慌亂,還能格外冷靜,以研究的心情仔細觀察眼前的猴子。
牠是台灣最普遍的猴子。假如我記得沒錯,應該是台灣獮猴。
校園出現一隻台灣獮猴,自然會引起學生的好奇。一群學生聚集在樹下逗牠,不足為怪。怪的是,這猴子背著一個書包,而且格外的聰明。
昨天我有深刻的印象,這猴子似乎聽得懂人語。這印象在這一刻,經由學生七嘴八舌的交談,獲得進一步的證實。
牠似乎真聽得懂人語。學生們想盡了方法逗牠,教牠做一些困難的動作。妙的是,在這些居心各異的動作之中,牠會選擇。倘若要牠做低級、不入流的動作,牠便搖搖頭,甚至指指對方,好像是說:你自己做。假如同時有好幾個學生搶著講話,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片混亂之際,牠會用手指堵住耳朵,擺出一副「我不聽」的姿勢。而最讓人嘖嘖稱奇的是牠會算數。只要答案不超過十個指頭,不管是加法或減法,牠都能用手指比出正確的答案。
我靜靜觀察了半個小時(公家機關上班就有這個好處),發現牠始終和學生保持安全距離。另外,牠對書包異常的謹慎,好像裡面裝的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只要談到書包,牠就搖頭。
我難免憶起昨天的怪事。倘若牠不相信學生,為何又不怕子方?
莫非他只害怕人群?
或是,牠被大人打怕了,只信任小孩?
不管真正的答案是什麼,我認為牠必然是一隻經過嚴格訓練的猴子。根據專家表示,成熟的猴子具有三、四歲兒童的智商。《發現者》頻道也曾經介紹一隻受過訓練的猴子,不僅聽得懂簡單的人話、認得阿拉伯數字,甚至會畫畫。
與《發現者》介紹的那隻猴子相比,牠們的聰明度在伯仲之間。可是,若想起昨天攝影機拍下的畫面,那就不是「聰明」兩字所能解釋。
當然,這結論的前提是:畫面中的一切必須是真的。
想到這,我快步回到大樓,先幫小倩請假,再到辦公室。
辦公室的同仁除了小倩,還有四個人。我大聲吆喝,請他們一起到中央操控台。
動作最快的是二十九歲的潘長民,今年才考入台大資訊系博士班,專長人工智慧。
緊接著是四十二歲的胡大成,高職畢業的學歷雖低,但是個性粗獷、性情坦率,算得上敦厚樸實的大好人。
第三個是三十六歲,還沒嫁出去的章少男,台大數學系碩士,人高馬大,個性有點男性化。
最後一個,幾經大家催促才姍姍來遲的,是今年才服完兵役的喬智高,兩個月以前考入台大電機系碩士班,專長是硬體。
等所有的同事都到齊,我才詳實說明昨天辦公室的狀況,再展示監視攝影機的畫面。
畫面中出現猴子的剎那,眾人無不目瞪口呆。
我點選「暫停」,解釋我昨天如何把猴子趕出去、剛才在校園看到的猴子,再讓畫面繼續往下。等到猴子舉起椅子,我就將轉速切換成八分之一的慢動作,然後輕聲提醒:「你們注意看噢……,椅子要砸到螢幕了……,注意看!螢幕像不像有一層防護罩?」
我再次點選「暫停」,轉過身,看著木頭人一樣的他們。
沒人回答。
喬智高搶過滑鼠,重新檢視猴子舉椅子砸螢幕的畫面。一遍、兩遍……,不論看到第幾遍,五個人,十隻眼睛,都是目不轉睛盯著螢幕。
「這是……」潘長民好像有意見,但是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胡大成抓耳搔腦,困惑至極。
「好像是科幻電影耶。」章少男拿手在自己的太陽穴上敲了敲。
喬智高自視甚高,在說不出一個邏輯的答案以前,通常不會發表意見。
我們五個人專長不同、閱歷各異,年齡、智商也各有高低;由於我們全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因此我認為:不管男女、老少、智愚,單以眼前所見,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都是科學人,面對這種謎團,自然會運用科學的手段找真相。
我的學歷最高,眾人以我為馬首是瞻。我依據各人專長,請潘長民檢查錄影畫面的真實性,喬智高查對磁卡進出紀錄,胡大成尋找猴子可能進出的路線,章少男打電話到各辦公室,詢問是否有人遺失一隻猴子。至於我,負責最困難的工作──設法進入暴龍的作業系統,追查猴子打電腦的時段,系統執行的是哪一個程式?
這幾件工作足足耗去我們半天的時間,依序查得的結果如下:
大樓門窗未遭到破壞,無法判斷猴子進出的路線。
磁卡紀錄找不到被竄改的痕跡,最近三天也不曾有可疑人士進入辦公室。
數位錄影的畫面逼真,不像是合成的影像。
問遍台大各系所辦公室以及本系教授和同仁,沒人遺失猴子,也沒人聽過別人遺失猴子。
在猴子敲擊鍵盤的時段,找不出暴龍執行的是哪一個程式。
2
查不出結果,我們五人愁眉對坐,全失去了主意。
胡大成忽然聳聳肩,灑然道:「哎呀,猴子把暴龍砸了嗎?沒砸嘛。管他那麼多幹什麼?」
大夥拿著不以為然的眼神看著胡大成。
胡大成也拿著不以為然的眼神回敬我們:「天底下哪裡沒有奇怪的事?想通了又怎麼樣?想不通又怎麼樣?只要暴龍正常,就不要想它。想來想去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不是和自己的健康過不去?」
我們五個人之中,胡大成的學歷最低、年紀最大。想不到他隨口一說,就是一番道理。顯然「人生」這門課和老師在課堂中教的很不一樣。
最年輕的喬智高,摸了摸唇上的小鬍子,故作老成道:「不管畫面看起來多麼逼真,絕對是組合。想要拍得逼真,就必須借一隻受過訓練的猴子,先拍下牠的基本動作,再運用電腦動畫的技術組合。」
「怎麼拍有討論的空間,畫面一定是組合的。」章少男說。
「關鍵在猴子。」潘長民重重往窗外一指:「要答案,從猴子下手。」
「怎麼下手?」章少男問。
「找猴子的主人。」
「我問遍各系所辦公室,沒有人遺失猴子呀。」
「不能光問學校裡的人。」
「問校園以外的人?」
「弄丟一隻聰明的猴子,主人絕對急斃了。知道猴子在台大,會不急著趕來?打電話通知新聞台,說台大校園有一隻背書包的猴子。台大的猴子也會讀書──這是多麼有趣的新聞!」
我聽得差點沒鼓掌叫好。
通知幾大新聞台以後,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因為他們全到校園去湊熱鬧看猴子。
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工作突然忙了起來。我接連接到三個教授打來的電話,都在抱怨暴龍功能異常。然而當我執行自測程式,結果又都是「正常」。無計可施之餘,我想到昨天拜託暴龍的荒唐事,忍不住喊了聲:「拜託,幫個忙吧!」
奇怪的是,每當我拜託完畢,過不多時教授就打電話說故障排除了。
荒唐嗎?
電腦不可能荒唐,只是巧合罷了。說實在的,我也沒精神再去煩惱這些事。猴子已經弄得我暈頭轉向,子方生病更讓我提心吊膽。一天下來我打了五、六次電話,直到小倩說子方病情穩定,她在辦出院手續,我才放下心來。
接著,我要準備博士論文的討論。
下午四點,我必須到論文指導教授鍾克彬的研究室,和他討論論文的進度與內容。昨天完成的兩章,我到現在還沒有機會重讀一遍。此刻勉強靜下心來,剛把資料攤在桌上,就聽到章少男等四人笑聲不絕地走進辦公室。
之所以說「章少男」等四人,因為她的笑聲最大。
我暫時又忘掉論文,好奇地聽他們述說猴子的聰明、機靈,以及電視台記者前來採訪的事。下午三點五十分,我匆匆前往鍾克彬教授的研究室。當他得知我在一天之內寫完兩章,吃驚地說:「這麼快!」
我微微一笑,將成果平放在他的桌上。
鍾教授沉著臉拿起論文,歪著身子隨便翻閱。
我以為他會挑剔論文的毛病。想不到,他看了十多分鐘,不悅的臉色慢慢嚴肅起來,把論文平放在桌面,換了一幅眼鏡,坐直了身子細心研究。
從鍾教授翻頁的速度,我肯定他看得非常仔細。由於他看得太慢,我忍不住頻頻偷看手錶,心中掛念猴子的主人來了沒來?
看完資料,鍾教授慢慢抬起頭,用嚴厲的眼神逼視著我。
我心頭一跳。
「是你自己寫的?」
問這種問題,是多大的侮辱!我不自禁提高音量道:「當然是我寫的。」
他好像嫌透過鏡片的眼神不夠威嚴,取下眼鏡,雙目炯炯逼視著我:「真是你自己寫的?」
我氣得昏頭八腦,頓時挺直腰桿道:「每一個字都是猴子寫的。」
他微一皺眉。
看到鍾教授皺起的眉頭,我始知自己失言,急忙更正道:「我願意拿生命保證,這兩章所有的觀念、每一個字,全出自我個人的想法。」
「寫的好,寫的好。」他連聲稱讚,戴上眼鏡,面容變得既溫柔又慈祥:「衛顥,我正在寫一篇文章,內容湊巧和你的論文題目類似。我能不能引用這資料中間的部分觀念?」
我心中大怒,沒有回答。
鍾教授見我面色不好,臉色也變得不太好,冷漠地岔開話題道:「其他幾章預計多久可以寫完?」
「我希望在三個月之內。」
「很好。」鍾教授起身和我握手:「下次見。」
3
回到辦公室,下班的時間已經過了,裡面只剩值班的胡大成。瞧見我,他好像看到了救星,揮手大喊:「暴龍有問題。」
「什麼問題?」
「雷射印表機故障,系主任急著要印一篇報告。」
「自測程式?」
「執行啦,都正常。」
我走到雷射印表機旁邊,見顯示燈都正常,以開玩笑的心情說:「拜託拜託,幫個忙,請把資料印出來好不好?」
我真的是在開玩笑。奇怪的是,才講完,雷射印表機竟然動了起來。
瞧見這變化,胡大成咧口大笑,我卻驚得愕然呆立。
直到印完資料,我才鎮定下來,回到操控台,反覆測試雷射印表機的功能。
真是莫名其妙,一切正常。
我是電腦專家,明白這類問題多半出在軟體。又由於暴龍才研發完成,新產品的功能通常都不穩定,因此直覺認定是新的作業系統出了問題。
我寫了張小紙條貼在桌面,提醒自己明天通知電腦公司的工程師來檢查,然後拖著疲累的身軀打卡下班。走到大樓的後側,遇到蜂擁的人群,全抬著頭,注視著樹上的猴子。
瞧見群眾忽而發出笑聲,忽而齊聲讚嘆,倏忽之間,我竟然有點羨慕這隻猴子。
群眾又發出一聲爆笑,因為猴子把吃完的香蕉皮丟下來,準準地罩在一台攝影機的鏡頭上。
我很想留下來,但是更憂心子方的病情,不得已,只好轉身離開。
開車時,我不禁感嘆人生的奇妙。有時候你平平凡凡過了大半輩子,日復一日過著單調、貧乏、枯燥的日子。突然,有那麼一天,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全部聚在一起,好像想利用這一天的驚奇,一口氣補足往日的平凡。這,有點像餓了三天三夜,一口氣連克三大碗湯圓,全鯁在胃裡無法消化,說有多難過就有多難過。
到家以後,我先到子方的臥室,見他睡得香甜,再聽小倩說他的體溫從出院以後持續保持正常,我難過的心情才消去大半。走入餐廳,瞧見桌上擺的是超商買來的涼麵,食慾全失。
小倩見我臉色不佳,大概在家囤積了一肚子的怒火,冷然道:「我在醫院累了一天,哪有功夫給你燒飯燒菜?吃不吃?」
我急忙坐下來,吃!
我默然坐下吃麵。小倩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到廚房為我削了粒蘋果,悄悄坐下來,把蘋果往我面前一推。
我在吃蘋果的同時,她柔聲問:「猴子的事怎麼樣?」
談到猴子,我把蘋果一放,滔滔不絕說出今天發生的大小瑣事。
小倩越聽越迷糊。等我講完,她呆了呆,然後說:「快吃蘋果。」
「妳覺得呢?」
「我覺得你說的每一件事都不可能。」
「都是真的。」
「不管了。」她厭煩地搖著頭。
女人是很奇怪的,接下來她再也不過問猴子的事。好像只要猴子不傷害子方,不傷害我,不傷害她,即使猴子變成金剛,她說不管就是不管。
今晚,我也不想管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管又能管出什麼結果?
管他暴龍,管他猴子,管他雷射印表機,統統去他個蛋。洗澡、睡覺、養足精神明天起個早。
4
為了防範子方外出,睡覺前我把大門鎖死,再一一檢查所有房間的門窗,來到廚房,大概是涼麵放了太多的味精,感覺口渴,倒了杯水正在喝著,一瞥眼卻從窗口瞧見猴子趴在子方臥室的鐵窗外,嚇得我一口水當場給噴了出去。
室外光線不明,又隔著佈滿灰塵的玻璃窗,難免令我懷疑是眼花。我又驚又疑拉開鋁窗,探頭一看,夜色中卻又見不到猴子?
難道真是眼花?
我幾乎是衝向子方的臥室,砰地推開門,瞧見子方暖呼呼地躺在被窩裡,睡得很熟的模樣。
大概被猴子折騰了一整天,累過了頭,不單是下午對鍾教授講錯話,此時視覺也產生幻像。我不由對猴子恨得牙癢癢的,暗暗發誓,假如現在猴子出現在我眼前,我鐵定賞牠一記老拳,打得牠滿地找牙。
第二天,我一路打著哈欠到學校,腦海始終揮不去昨晚猴子吊在窗外的陰影。等車子駛進校園,遠遠看見大榕樹下群聚的人群,確定猴子仍然在校園,我才鬆了口氣,心想昨晚肯定是我眼花。
我怕小倩擔心,沒告訴她這件事;而且她說了,她不管了。然而,當她瞧見嘻鬧的人群,還是忍不住好奇,打完卡以後拉著我去看熱鬧。
保守的估計,圍觀人群不少於三百人。我和小倩好不容易擠進去,找到一個視角不錯的位置。只見猴子的兩根手指堵著耳朵,全不理會吵吵嚷嚷的人群。
我正想和小倩解釋猴子這動作的意義,身後傳來一聲:「你們也來啦。」
不必回頭,聽聲音便知道是章少男。但是我還是回頭,笑問:「怎麼樣?」
章少男有點失望地說:「今天猴子變笨了,不會算數。」
小倩凝然直視,顯然在研究猴子。於是我把先前的研究心得告訴她:「這是台灣獮猴,鐵定被高人訓練過。」
「台灣獮猴是保育類動物,養牠不是犯法嗎?」
我愣了愣,碰巧有個男同學拎了幾根香蕉走向猴子,我便轉移話題道:「注意看。」
男同學高舉香蕉喊道:「想吃香蕉嗎?」
猴子點點頭,引得幾個新到的觀眾一聲驚嘆。
「我拿香蕉和你交換書包。你給我書包,這些香蕉全給你。」
猴子搖搖頭。
不管是早到或是晚到,大夥一陣爆笑。笑聲後,有人宏聲解釋:「這書包是猴子的命,牠才不會跟你換呢。」
「嗨,」男同學又喊道:「我不要書包。你讓我看看書包裡面有什麼東西,這串香蕉全給你?」
猴子手輕輕一擺,不再看那個同學。
眾人一陣哄笑。有人鼓掌叫好:「好猴子,有骨氣,要得!」
群眾之中又走出一個男同學,手上拿著一支大橘子,朗聲問:「小猴子,你看,這是好好吃的橘子哦,想不想吃?」
猴子搔搔臉,「吱吱」兩聲,不點頭也不搖頭。
有人大聲幫忙翻譯道:「牠說:『想、想』。」
接著有人說:「不對,牠說:『你自己留著吧』。」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拿橘子的同學又喊道:「猴子,打開你的書包讓我們看,這支橘子加上那串香蕉都是你的。」
猴子不為所動,眼睛望著他處。
一個女同學走向前,舉起一粒蘋果,嬌聲道:「再加這粒好好吃的日本蘋果,很甜很甜的日本蘋果哦?」
無需她強調「很甜很甜」,單看大蘋果鮮紅艷麗的外皮,就讓人垂涎三尺。我都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果不其然,猴子死盯著蘋果,和我一樣動了心。可是,我們翹首盼望了老半天,卻不見猴子有進一步的行動。
「小猴子,」一老漢蹣跚向前三步,從手提袋中掏出兩粒梨子,啞聲道:「看到沒有啊,好甜的韓國梨子哦!只要打開書包讓大夥瞧一瞧,這些食物全部給你啦。」
猴子不安地搔了搔胸口,好像在慾望與良心間掙扎。
有一個聰明的女同學高聲說:「把這些食物全放到樹下,教猴子下來自己拿。假如牠想全拿走,食物那麼多,牠必須打開書包裝進去。等牠打開書包,我們就可以看到裡面裝的是什麼了。」
話聲方落,立即有人出聲示警:「噓,猴子聽得懂啦。」
小倩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以奚落的口吻悄聲告訴我:「鬼扯。」
不管是不是鬼扯,大家都閉起嘴巴,沒人再說話。
幾個人依女同學的建議把香蕉、橘子、蘋果、梨子放到樹下。圍觀的人群也共襄盛舉,紛紛捐出手邊的包子、麵包、桃子、蛋糕、茶葉蛋、汽水、蜜餞……,琳琳琅琅,落得像一座小山。
看到那麼多可口的食物,我忍不住貼到小倩耳邊道:「把這些東西全給我,要我脫褲子都沒問題。」
當然是玩笑話。可是小倩沒有笑,還狠狠瞪了我一眼。
騷動不安的人群漸漸靜默下來,人人緊盯著猴子。
猴子環視人群,似乎在確定沒有人能夠抓得到牠,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竄到樹下,伸手一探,抓了最貴的日本蘋果,一溜煙便爬回樹上。
這一下一上,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眾人來不及阻止,看得大呼受騙。剛才出梨子的老漢出於義憤,大聲喝斥道:「小猴子,壞!不准吃!」
猴子慢條斯理吃著,完全陶醉在蘋果甜美的滋味中。
捐出蘋果的女同學佯裝生氣道:「小猴子,你沒有打開書包,蘋果還我。」
猴子啃了口蘋果,吃了果肉,隨手把果皮扔向女同學。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小倩忽然後退,有點緊張地說:「看到了嗎?書包裡面的東西會動!」
沒看到,因為我一直在注意猴子。經由小倩提醒,把目光轉向書包,觀察了半天,納悶地說:「沒有呀。」
「剛才有。」小倩口氣堅定。
「嗯。」我點點頭,管他有沒有,太太永遠都是對的。
「真的有。可能是一隻小松鼠、小兔子什麼的。」
一隻猴子背著書包,裡面裝了一隻小松鼠、小兔子?
經過這些奇奇怪怪的事,不要說小松鼠、小兔子,就算她說猴子書包裡面藏的是迷你原子彈,我也沒意見。
我有點得意地說:「妳現在相信我說的吧──這隻猴子很奇怪?」
5
回到辦公室,大夥都在談最時髦的話題──猴子。
猴子東、猴子西,眾人猴子了半天,卻沒猴出一個有邏輯的解釋。
回到座位,我看到桌上的小紙條,想到暴龍的異常現象,好奇道:「老胡,昨天我走了以後,暴龍還有沒有出過狀況?」
「全託你的示範,暴龍一鬧彆扭我就跟它講好話。然後,哈哈哈……,彆扭就迎刃而解。」
「什麼彆扭?」
「管他什麼彆扭,你通知電腦公司來看看吧。」
這建議講得適時適所。我誠然點頭,打電話通知電腦公司。公司表示立刻派工程師前來處理。
放下話筒,我也試圖放下心中的雜念,把思緒集中到論文。才這麼想,電話鈴聲就響了。
胡大成拿起話筒嗯嗯兩聲,隨即興奮地大喊:「少男說猴子的主人來了!」
聽到這消息,五個同事同時站起來,默契十足地拔腿齊奔。
即使在這種時刻,我仍沒忘記至少要有一個人值班的規定,揚聲問:「誰留下?」
沒人理我,連猶豫思考一下的人也沒有。
去他的規定。我也顧不得那麼多,跟著大家往樓下衝。
上課了,學生少了。大榕樹下聚集著近百個閒人。此起彼落的驚嘆聲,夾雜著偶爾爆發的笑聲,構成我在台大九年以來,校園最難得一見的歡樂景象。
我擠進人群,看到一個中年漢在吆喝指揮,兩個年輕人拿著麻醉槍瞄準樹上。順著槍口望去,正是那隻猴子。
我不禁為猴子擔心起來。
所幸猴子精明異常,見人拿槍瞄準牠,翻身便鑽進濃密的枝葉。年輕人看不到猴子,繞到另一邊,才把槍口舉起來,猴子就像跟他玩躲迷藏似地又換一個位置。
每當猴子成功地躲過麻醉槍,眾人就發出一陣喝采。可見得不單是我,所有觀眾都在為猴子的安危捏一把冷汗。幾位深具仁心的老太太,在猴子疏忽的當頭高聲提醒:「小猴子,注意嘍,左邊,左邊……」
這種警告詼諧逗趣,不僅引得圍觀群眾哈哈大笑,連持麻醉槍的年輕人也忍不住燦然一笑。
負責指揮的中年人有點氣餒,無奈地聳聳肩。我趁這機會靠向他,微笑道:「您好,我是台大職員。」
他無心地微一點頭。
「這猴子大前天跑進我的辦公室,是我第一個發現牠的。請問您是?」
「我姓林。」
「牠是你養的猴子?」
「我在木柵動物園上班。」
「這猴子從動物園逃出來的?」
「逃了好幾天了。」
木柵動物園我去過幾次,裡面有好幾個猴園,每個猴園都養了一大群猴子。我不禁懷疑道:「動物園裡面猴子那麼多,你如何確定是牠?」
「牠是猴王。沒了牠,猴子打成一團,我們當然知道。」
「確定是牠?」
「沒不對啦。」
「這隻猴王你們是不是特別訓練過?」
「沒。」
「牠聽得懂人話?」
林先生歪頭瞟了我一眼,好像懶得回答。
「真沒特別訓練?」
「我們是動物園,不是馬戲團。」
這時忽然傳來一聲槍響。我急忙把目光轉向猴子。只見牠往上一竄,又躲進樹叢之中。
年輕人嘆息一聲,沒射中。
「阿豪,」林先生喊道:「你去樓頂,從上往下,小心別射到底下的人。」
阿豪拿著槍向大樓跑去。
有個老太太高聲警告:「小猴子呀,有人到樓上,小心你頭上呀。」
林先生搖搖頭道:「笨猴聽不懂啦。」
「小猴子呀,快逃啊。」另一老先生喊道:「快離開這棟大樓,等下樓頂會有人拿槍打你。」
林先生背手而立,不以為意地露出一個有恃無恐的微笑。
卻不料,猴子手腳快捷地在樹影中穿梭,幾個彈跳換了一棵樹,不到十秒就遠離了大樓。
群眾發出一陣歡呼,林先生的大下巴整個掉了下來。
我悄聲問:「你不覺得牠聽得懂人話?」
從林先生愕然的神情,我肯定他的信心在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