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光碟
1
熱鬧看到一半,電腦公司派來的工程師陳果然也被人群吸引而來。我們目光一對,同時點頭微笑。
陳果然是美裔華人,四十多歲,MIT電機工程博士,超級電腦的系統工程師。
當一個人的專業到陳果然這種境界,每一秒鐘都是錢。他一秒鐘都沒浪費,拉著我便往辦公室,邊走邊問:「什麼問題?」
「性能不穩。」
「怎麼不穩?」
「有時候有問題,怎麼找都找不到問題的原因,執行自測程式又顯示一切正常,然後問題又忽然自動消失了。」
他好像聽不懂似地想了想,好半天才問:「自測程式OK?」
「OK。」
「那暴龍就OK。」
「可是暴龍不OK。」
「暴龍的自測程式是我見過最完美的偵錯程式。除非自測程式本身沒辦法執行,否則它就可以完美地找出暴龍不OK的原因。」
「可是暴龍就是不OK。」
「不OK?」
「不OK。」
「不OK的問題是什麼?」
「好比說下了列印指令,印表機卻沒動作。」
陳果然追問了一些技術性的問題,我一一照實回答。顯然,他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回到辦公室,他接連做了幾個簡單的測試,最後無奈地說:「下次再碰到問題,你不要處理,立刻打電話給我。」
我略一凝思,想到猴子打電腦的事,抱著一絲希望問:「如果我告訴你某一個特定時間,你能不能查到暴龍在執行什麼程式?」
「難啊。暴龍和網路連線,同一時段執行的程式可能有幾千個。」
「如果我告訴你使用者在哪、用哪部電腦?」
「經過網路就不容易追查。」
「不是透過網路。操作的人就在這房間,使用那個鍵盤。」
「那個鍵盤?」
「那個鍵盤。」
「有正確時間就沒問題。」
我有種絕處逢生的感覺,感激道:「拜託,幫我查查大前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五分到三十分,這個鍵盤下過什麼指令、執行什麼程式?」
「OK。」
這是最近三天我聽過最悅耳的OK。只要查出的結果是錄影片的撥放指令,就可以證明猴子是別人的惡作劇。否則,查出猴子鍵入什麼指令、執行什麼程式,也有助於解開謎團。
事實上,我早就想到這個方法,昨天也試圖自己找答案。可惜我不是暴龍的系統工程師,能力有限,想這麼做,卻是不能。
暴龍在陳果然的操控下,只是一隻溫馴的小綿羊。他十指如飛鍵入複雜的指令,速度快到我想在旁邊偷學幾招,也只看得眼花潦亂。不多時,他一手環胸、一手支著下巴,兩眼盯著螢幕一語不發。
「怎麼樣?」
「怪了。」
「什麼怪了?」
「怎麼可能!」
「什麼可不可能?」
他望著螢幕呆呆出神。
我推了推他手臂:「到底什麼可不可能?」
「程式執行的時候,獨佔系統長達七分多鐘的時間。」說著,他用力搖了搖頭:「怎麼可能呢!」
這句話我懂,因為我的專長是電腦軟體。假使你不懂,沒關係,記住結論──不可能!
我暗自駭然,急忙追問:「猴子執行的是哪一個程式?」
提到猴子,那麼明顯的疑點,陳果然卻渾然未覺。他若有所思指著機房說:「執行的程式是從H三三光碟機傳過來的。」
H三三光碟機在機房裡,暴龍安裝至今我們從未使用過。不過,我曉得它的功能,只有一項──當暴龍徹底故障,連作業系統的自測程式也無法執行,我們便在H三三光碟機裝入電腦公司提供的特殊光碟,讓暴龍執行「作業系統」的檢測工作。
如果把作業系統的檢測形容成暴龍重病的救命仙丹,H三三光碟機便是暴龍吃仙丹的那張「嘴」。
我想不透原因。只好問:「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陳果然眼睛眨啊眨地,許久許久,才用不確定的口吻說:「唯一的解釋是上禮拜六晚上十一點多,暴龍故障。有人使用H三三光碟機輸入檢測程式,花了七分多鐘才把暴龍修好。」
陳果然忽然想到什麼,低著頭又敲入一連串的指令,然後又是單手支著下巴,盯著螢幕一語不發。
我最恨這種釣人胃口的姿勢,忍不住怒問:「到底怎麼樣了嘛?」
「怎麼可能呢!」
「又是什麼不可能?」
「怎麼可能呢!」陳果然兀自搖著頭:「不管什麼裝備故障,系統都會留下紀錄。我查系統的故障紀錄,什麼資料都沒有。怎麼可能呢!」
接連幾個「怎麼可能」,讓我有感而發地猛點頭,誠實說出猴子事件,再調出監視攝影機的畫面。
陳果然只瞧得像傻瓜一樣發怔了三十秒鐘。
對一個超級電腦的系統工程師而言,三十秒鐘是不得了的漫長時間。
漫長的三十秒之後,陳果然的反應和超級電腦一樣快,突然仰起頭,從他那原本就大張的嘴巴中發出「哈哈哈」的大笑。
這麼一來,就換成我大張著嘴巴。
他一掌拍在我的肩頭,力量是那麼大,害我頓時矮了半吋。
「你們台大的教授啊,哈哈哈……,最喜歡開玩笑。記得上個月嗎?那個丁教授出了一題什麼作業?記得嗎?要學生破壞暴龍的防火牆──有這種作業?害我三天都沒睡覺。這次我不再上當啦,哈哈哈,絕不再上當。」
接下來無論我說什麼,陳果然都不理我,一口咬定只要「暴龍功能正常」,就沒他的事。
2
陳果然離開以後,我一個人來到機房,呆望著H三三光碟機,越想越不對。
看熱鬧的同事這時相偕而回。我大聲吆喝,請他們統統到機房,指著光碟機問:「你們誰動過H三三光碟機?」
大家見我神色肅穆,跟著緊張起來,紛紛搖頭撇清。
「剛才陳果然查出上禮拜六猴子打電腦的時候,暴龍執行的程式是從H三三光碟機讀出來的。」
「暴龍故障?」潘長民問。
「不可能呀。」小倩說:「星期六我離開的時候暴龍很正常。」
「猴子會修電腦?」胡大成說完便大笑出聲。
「不會吧?」章少男一臉納悶。
喬智高望著H三三光碟機故作沉思狀。
我進一步解釋道:「這程式在執行的時候,獨佔暴龍作業系統七分多鐘的時間。」
潘長民、章少男、小倩一臉驚訝,喬智高皺起眉頭,胡大成面帶微笑──從這些反應,可以看出每個人對超級電腦的了解程度。
胡大成突然伸手,壓下光碟機的開啟鍵。
光碟槽咔一聲開啟。
看到裡面的東西,眾人大吃一驚──好一張通體透明、瑩瑩生光的奇怪光碟!
我直覺的反應認為它是玻璃做的。再一看,又肯定不是。玻璃的反光不可能這麼耀眼。
喬智高把光碟抓在手裡,翻過來、轉過去,看了個仔細,用肯定的語氣說:「好先進的合成塑膠。」
這種反光度怎麼可能是塑膠?我伸手取過來,抓在手裡略一掂量,暗自心驚。它和老式唱片差不多大小,厚度接近半公分,重量卻輕得像棉絮。難怪喬智高說它是「合成塑膠」。因為只有泡棉類的塑膠才可能這麼輕,「合成」才可能讓它具備這麼高的反光度。
我把它豎起來對著燈光,發現它的外表雖然平滑,但是內層擁有數不清的細小反射面,縱橫交錯,在燈光照射下晶瑩閃爍,有點像耀眼奪目的鑽石。
眾人輪流拿在手裡研究,都認為這是一種新近研發成功的合成塑膠。
最後光碟拿在胡大成手裡,他放在耳邊以指輕彈,發出一聲清脆的「噹」。
「聲音怎麼像金屬?」章少男問。
「光碟裡面儲存的是什麼資料?」小倩看著我。
我把光碟從胡大成的手中拿過來,放入光碟槽,帶著眾人走入作控室,選擇猴子使用的中央操控台,鍵入查詢指令。
螢幕隨即顯示:
H三三光碟機內無光碟
請確定加入系統故障光碟
「怎麼會這樣?」潘長民問。
「再試一次。」小倩說。
我又試了一次,螢幕指示仍然相同。
「光碟放反了?」喬智高摸了摸小鬍子。
有可能,因為這張怪光碟兩面看起來都一樣。章少男主動走向機房,將光碟換了一個面,但是結果不變。
3
我重新取回光碟,平舉在眼前,六個人圍著它一起研究。討論了半天,沒有結論。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折騰,大夥不是餓了,就是乏了。打開已經涼了的便當,默然吃著。
我邊吃邊想,愈想愈好奇。從目前各種怪異的現象,我大膽歸納出兩個結論:
一、假如猴子畫面不是別人開的玩笑,猴子、暴龍、光碟必有密切的關聯。
二、光碟是猴子用書包帶進來的。
H三三光碟機不在攝影機的視角之內,我沒辦法從畫面證明這兩點。可是,我想到一個最笨,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方法──直接問猴子。
我把光碟放入手提袋,提著它下樓。
如今走在校園,只要尋找哄鬧的人群,鐵定可以找到猴子。
我見人群聚在隔壁大樓,快馬加鞭走過去,瞧見猴子無精打采地蹲在枝榦上,對觀眾的喊聲不應不睬。
大概猴子也乏了。
我擠到前面,仰頭大喊:「嗨,小猴子。」
牠眼簾緩緩眨了一下。
我掏出光碟,高高舉起道:「你看,這是什麼?」
在陽光的照射下,光碟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不要說是猴子,圍觀人群都禁不住發出一聲:「哇──」
猴子聽到「哇」,眼珠子懶洋洋地瞟向我。就在牠目光接觸光碟的一瞬,牠半開半合的眼簾陡地圓睜,原本飄忽不定的眼珠直直盯著我。
對不起,不是我,是光碟。因為當我擺動手中的光碟,牠的兩顆黑眼珠便跟著轉動。
確定牠對光碟有興趣,我大聲問:「想不想要?」
牠後腿騰地直立,像貓一樣拱起背,兩眼發亮發光。
雖然我對動物的了解不夠,但是我看得出來,這姿勢是「伺機而動」。我晃了晃光碟,又問:「和你交換書包好不好?」
牠謹慎地看著我,似乎在研究我的誠意。
說真的,倏忽之間我彷彿聽到牠說「好」。我惟恐牠會點頭同意,趕忙放下光碟,聳聳肩道:「你不要就算了。」
牠齜牙咧嘴「吱吱」亂叫,氣得直拍樹枝,看得圍觀人群嘖嘖稱奇。
我才把光碟收進手提袋,牠在樹上就立刻不安地走動起來。可是,不管牠是往左走或是往右走,牠的臉始終對著我,眼睛也始終盯著我。
這次肯定是「我」,因為光碟已經收進了手提袋。
這一來我更加肯定,猴子認得光碟,並且對光碟有濃厚的興趣。只可惜我不會說猴語,牠不會講人話,否則我們鐵定可以達成某種交易。找到心中的答案,我對猴子揮揮手道:「再見。」
我故意走得很慢,讓牠有足夠的時間在樹上跟著我。等我走到計算機與網路中心大樓,回身喊道:「我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4
回到電腦室,同事們在開小型會議。看到我,小倩招手說:「我們想出可能是怎麼回事。」
我滿心期待地搬了張椅子坐下。
小倩說:「攝影機畫面和你最先猜測的一樣,是合成的影像。」
章少男補充道:「是系上教授開的玩笑或出的考題。」
潘長民接腔道:「應該是考題。」
胡大成理所當然道:「一定是考題,否則這麼多奇怪的事沒辦法解釋嘛。」
喬智高摸了摸小鬍子,篤定道:「除了張翼教授,不會是別人。」
張翼教授聰明過人、行事怪異,教學方法獨樹一格。聰明的學生喜歡上他的課,因為他講授的內容有趣、作業少,而在少量的作業中又能啟發學生的心智。
小倩說:「整件事是一個考題。張教授要學生找出證據,證明這件事是假的。」
別的事我不敢肯定,但是我肯定如果這是考題,所有學生都會被考倒。我好奇道:「你們問過張教授?」
「問了。」章少男說:「他大笑三聲就掛了電話。」
胡大成說:「笑就是承認。」
我又問:「猴子怎麼解釋?」
喬智高說:「猴子從木柵動物園逃出來,張教授在校園碰到牠,拿數位攝影機拍下來,再動些手腳,組合成猴子打電腦和砸螢幕的畫面,偷偷存到攝影機的記憶。」
「斷腳的椅子?」
「張教授在半夜溜進來,砸斷椅腳,再竄改磁卡紀錄。」
「光碟?」
「電腦公司不小心留下的,那是他們處理暴龍作業系統的祕密法寶。」
「問過陳果然?」
「問了。」章少男說:「光是聽我講,他不清楚是什麼光碟。說明天早上來,親眼看了才知道。」
胡大成瀟灑地一甩手:「把光碟的事交給陳果然,大家別再煩惱。」
眾人點頭,然後一哄而散,各自回座忙自己的事。
5
我悵然若失地坐下,低頭沉思起來。
這世界存在許許多多奇怪的事,如果不幸遇到了,非得追根究柢嗎?
好比說明天起床,太陽從西邊升起,從此我們就該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打破頭也要找出原因?
或是,根本不理它。做我們該做的事,吃我們該吃的飯,管他太陽從哪兒升起?
好奇心人皆有之,但是好奇要有個程度。當事情離譜過了頭,成熟的人會自己找下台階,然後眼一閉、心一橫,從此不再理它。
說實在的,我真恨不得能加入他們。如果沒有這些狗屁事,利用前天文思泉湧的時機,加把勁,說不定此刻又趕了兩章論文。可是,這些狗屁事搞得我做任何事皆無心情,腦袋裡除了猴子,還是猴子。
聽完眾人的輪番說詞,若我仍堅持己見,豈不是自尋煩惱?
人世間有許多道理,說來容易,做來難。想要我從此忘卻猴子,我覺得比登天還難。為了解開我心中的謎團,下班前我做了一個決定──今晚守株待猴,偷偷打開幾扇窗戶,再躲進電腦室對面的教室,看猴子會不會來拿光碟。
我把這決定告訴小倩,她懂得我身為一個科學人的求知心,但是仍然柳眉倒豎地質問:「你想幹什麼?」
「如果攝影機錄下的畫面是真的,猴子會回來。等猴子出現,我要親眼看牠怎麼進入電腦室。」
「假如牠不來呢?」
「今晚不來,我以後再也不管猴子的事。」
「你要小心。萬一看到什麼怪事,不要多管閒事,注意自己的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