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尋石
巨漢胡勇
山腳汪汪汪的狗叫聲打亂了胡勇平靜的心寧,他放下手中劈材的斧頭,抬頭向山腳望去。
人影像他的一個朋友。
「達子?」雷鳴似的一聲巨吼出自胡勇厚壯的胸膛,即使七、八十公尺開外,也嚇得來人小腿肚一陣哆嗦。
是達子。達子手中提了四瓶紅字米酒,遠遠對著山頂揮手。
胡勇抹了把額頭汗水,興奮地朝山腳邁去,一路熱情地喊道:「今天怎麼有閒?」
一個人長時生活在桃園復興鄉的山裡,挺寂寞的,因而任何訪客都令人欣喜。更何況達子是胡勇兒時的玩伴,憨厚的胡勇興奮起來,心情全表現在嗓門間。他那聲音何等雄壯──粗重、寬闊、嘹亮,久久迴蕩在山谷之間。
單聽這聲音達子就知道,這聲音必然屬於一個勇士,一個曾經是他們族人──泰雅族,最偉大獵人才可能發出的洪音。
兩人相見,胡勇一個巨掌拍在達子的肩頭。達子頓時矮了半個頭,痛得他吼道:「阿勇,輕點啦不會?」
胡勇高聲朗笑,他那大如羽球拍的巨掌抓住達子的後頸,痛得瘦小的達子「啊」聲連連。
兩人回身往山頂小木屋走去,此時正是夕陽斜照、清爽的山風吹得身旁枝兒濤濤作響的美好時刻。但是走在胡勇身旁的?子渾然不覺,因為,身處胡勇那一百九十七公分高、一百二十三公斤重的巨大身軀旁,任誰也只能感受到他雷鳴似的洪音,以及巨大身軀的壓迫感。
回到小木屋,胡勇巨掌一揮,石桌上零亂的雜物盡落於近處的草叢。
「一起吃飯?」胡勇問。
達子點頭,同時將他帶來的四瓶紅字米酒放到石桌上。
胡勇左手抓起斧頭,右手取了碗粗的松幹,輕鬆一砍就橫剁成兩段。再立直,直劈而下,哧的一聲像刀切豆腐。
達子在旁邊看得暗暗佩服。旁的別說,單是那把巨斧,尋常人必須雙手才使得上力。然而在胡勇手裡,好像拿了把小刀,左劈右砍揮動之輕巧,彷彿在表演特技。
轉瞬間一堆材就劈完了,胡勇開始做菜。別看他掌巨指粗,動作起來卻是十分靈活,洗菜、切菜、生火、炒菜,過程流暢、乾淨利落。
達子的嘴巴一刻沒閒著,一直在問,胡勇支支吾吾應著,兩個都是閒人,扯的盡是無聊的閒話。
熱菜上桌,主人不請達子就自己動起手來。用牙齒咬掉米酒瓶蓋,「噗」地吐到矮樹叢裡,仰頭「咕嚕、咕嚕」兩大口,而後「嗤、嗤」清了清牙齒,定眼瞧著清炒山豬肉片,伸手捏了最大的一塊便大嚼起來。
「筷子。」胡勇指著懸在窗口的竹筷。
達子「呼、呼」吐著口中熱氣,斜身取了竹筷忍不住說道:「好……,呼、呼,好長的筷子!自己做的嘍?」
「手大嘛,買的抓不住。」
長竹筷不好用,達子像使用叉子似地戳了菜吃。
不多時胡勇再擺上辣子土雞丁。
「好……,呼、呼,好吃。」
第三道是鹹酥溪蝦,炸得很脆,達子「卡哧、卡哧」嚼著,不時發出「咕嚕、咕嚕」的飲酒聲。等喝乾一瓶,石桌上已經擺上七道菜。
「噗!」近處草叢出現第二個酒瓶蓋。
達子「咕嚕、咕嚕、咕嚕」猛灌三大口,然後「欸──」一長聲,兩眼發直看著胡勇。
「看什麼?」胡勇問。
「來吃的啦。」達子的嗓門大了:「夠了啦,一起來吃的啦。」
最後一道是野菜,胡勇端上桌,這才盛了一大碗白米飯,飯碗比湯盆小不了多少,坐下以後笑問:「好吃嗎?」
「阿勇,去台北啦,我們一起去台北,給他去闖,一定會出頭的啦。」
胡勇搖頭,專心吃飯,一口吞下尋常人的四、五口。
「媽特個B,沒膽?」
胡勇微笑,夾了一長筷野菜塞入口中,滿滿的一口,所以沒辦法講話。
「吃酒啦。」達子把酒瓶推向胡勇。
胡勇豎起巨筷在臉前晃了晃,不吃酒。
「奇噢!以前你不是最愛吃酒的嗎?」
「吃酒不好啦。」
達子抓了幾粒脆花生,丟入嘴中咬得「格崩崩」響,看起來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說:「媽特個B,阿勇,憑你這雙手、我這個腦袋,給他到台北去闖,吃香喝辣的啦。」
胡勇苦笑,悶頭扒了幾口飯,轉瞬間湯盆般大的飯碗吃了一半。
「媽特個B,你最是奇噢,每次跟你說去台北闖,你就不說話哦。」達子抓起瓶子又灌了兩口,再問:「以前到台北不爽快噢?」
胡勇的巨臉看不到笑容了,冷然端起麻婆豆腐的盤子,以竹筷將剩下的豆腐盡數撥入碗中,「呼嚕呼嚕」幾大口,連同碗裡的飯粒掃得一乾二淨。
「那是因為沒有我啦,知嗎?要我這個腦袋的啦。」達子兩瓶酒下肚,益發放形,將喝空的瓶子順手一擲,然後「噗」的一聲又吐了酒瓶蓋:「媽特個B,阿勇,我聽別人說的噢,你上次去台北幹○○七,真的假的啊?」
驀然間,達子覺得天色暗了,暗得好快!再仔細一瞧,這才發覺,原來是胡勇橫在他面前的那張巨臉暗了。
暗得陰沉沉的,暗得好嚇人啊!
「你媽特個B,吃酒,少廢話。」胡勇陡地一聲怒吼,聲若雷震,嚇得達子渾身一顫。
將軍之夜
天色真暗了,暗得連星星都看不到了。
台北大直的山上,一座寬大別墅的庭院裡面坐著三位悠閒的將領,他們居高臨下,俯視台北的夜景,在五光十色閃亮霓虹燈的映照下,感覺台北的夜空特別暗。
別墅的主人,陸軍一級上將周宇恒望著夜空,若有所思道:「要變天嘍。」
空軍備役二級上將尹鵬應和道:「嗯,是要變了。」
海軍二級上將唐瑞祥是現任海軍總司令,非常關心氣象,篤定地說:「冷鋒明天晚上就會通過,不影響後天打球。」
周宇恒果決道:「說定了,後天早上八點,風雨無阻。」
尹鵬笑問:「恒公,這回要不要賭啊?」
唐瑞祥急著插嘴:「不要賭,打完了我作東,到一之鄉吃中飯。」
「沒這回事。」恒公揮手,霸氣十足地說:「瑞祥,不要每次他輸了都要你付錢。這次你做陪,我和小鵬賭,就賭一之鄉的中飯。」
「好啊。」小鵬不甘示弱地反譏道:「先說好啊,不能盡點素的、淡的,還要小盤的,一餐飯,三個人,還吃不到一千塊呢。」
恒公、唐瑞祥聞言哈哈哈大笑,小鵬也莞爾一笑。
眼下這三位加起來「十顆星」的將領,如今周宇恒、尹鵬兩人功成身退,只有唐瑞祥仍在官場。然而,若提到台灣軍方將領,前兩人的聲望卻遠在唐瑞祥之上。
唐瑞祥個性敦厚、溫文儒雅、頭腦細密,是在座三位資歷最淺的將領。因而三個人聚在一起,他總是最客氣,表現的是海軍的儒氣。
尹鵬,別看恒公稱他「小鵬」而小看他,他一點兒也不小。尹鵬可是堂堂空軍備役二級上將,曾經擔任空軍聯隊長、國防部聯二次長、中科院院長、國防部副部長、國安局局長,三年前才轉任總統府戰略顧問。尹鵬具有典型空軍飛行員的身材──瘦小、精實,所以他的老長官恒公稱他小鵬。小鵬為人豁達而有膽略、跋扈而聰明、言直性剛、不拘小節,言行中處處表現的是飛行員的傲氣。可惜,體型、個性都適合幹飛行員的小鵬,卓爾不群的脾氣卻不見容於空軍,單看他升將軍後的經歷就應了解──除了聯隊長一職,其餘都不在空軍。
至於能叫上將「小鵬」的恒公──周宇恒,自然不是簡單的人物。他是陸軍四星一級上將,曾任陸軍總司令、參謀總長、國防部部長,作風豪邁、個性直爽、心腸熱、性子急、言出必行,舉止間表現出來的就是陸軍的霸氣。
二十餘年前三位上將在同一個單位工作。當時恒公任國防部聯三第二處少將處長,小鵬為上校副處長,唐瑞祥為上校參謀。三人在同一間辦公室,處理相同的事務,具有相同的觀念與能力,自然而然,建立了不同於常人的友誼。官場講的是人脈,人脈若建立在相互的利害關係,利去人散。人脈若立基於義、凝固於相知相惜,牢不可破。他們三人就是牢不可破的關係,二十多年來常聚在一起吃飯、聊天,或相約打高爾夫球,平均起來每個月至少聚會一次,如今稱得上生死之交。
三人之首──恒公,是呼風喚雨型的人物。他的長處不在自身的能力,而是擁有識人善任的獨到眼光。舉一例,尹鵬雖不見容於空軍,但是他有細密的頭腦、過人的膽識、堅毅的個性。當年空軍總部力排尹鵬的人事案時,恒公隻手撐天,對尹鵬不次拔擢,使得尹鵬在空軍總部全力抵制的劣勢中猶能扶搖直上,甚而退休前擔任國安局局長,統籌全國情報業務。
恒公擁有卓越的「知人」能力,是難得一見的將才。他在軍界四十多年,身邊勇將如雲、謀臣似雨,若在動亂之秋,恒公足以攪八方濁浪、讓山河起舞。不過,現在是承平之世,再大的本事也只能幹到四星上將。更何況恒公老了,身材胖了,血管硬了,兩年前曾因心肌梗塞被推進加護病房。從此他很少喝酒,也盡量不吃辣,「膽固醇」三字像夢魘一樣揮之不去。這就是尹鵬戲說:「吃飯時不可盡點素的、淡的,還要小盤」的原由。
「小鵬,你不要眼大胃小哦,」恒公挑釁道:「看你這個小個子、小胃,能吃多少?」
「吃不了,我找個人來一起幫著吃。」
「李小姐?」
唐瑞祥插口道:「請她來一起打球吧?」
「嗯,你們就會講,你們忍耐得了嗎?上次是誰在抱怨李小姐動作慢?」
大家又笑了。上次李小姐陪他們打球,通常四個小時就可以結束的球賽,卻因李小姐果嶺屢推不進多耗了近一個小時,以致錯過午飯時間。那時候只見三位老將饑腸轆轆地站在果嶺邊緣,口中不便催,眼巴巴地看著一位老小姐推桿。沒想到,越看她就越緊張,也因而越推不進。
恒公果決道:「大不了少打幾個洞,教她來。」
「我問問,看她有沒有時間。」
唐瑞祥反問:「她會沒時間嗎?」
旁人或許聽不懂,但是他們都了解唐瑞祥言外之意。李小姐全名叫李鳳儀。想當年三人在國防部聯三第二處共事,李小姐年方二十九,單身,是二處的打字小姐。由於尹鵬也是單身,且兩人身材相當,因而眾人刻意幫他們撮合,豈知相互都有好感的兩人卻始終無緣。後來尹鵬轉任中科院院長,李小姐擔任他的機要祕書,一路跟著他到國防部、國安局。可想而知,兩人關係非比尋常。但是令人猜不透的,到今天郎還是郎、女依舊是女,人世的情緣,竟有這般?
所以,唐瑞祥問「她會沒時間嗎」,言外之意即──她孤家寡女,假日有何事幹?
尹鵬笑而未答,可是恒公又講話了:「小鵬,這我要罵你。我一直不懂,你為什麼不跟她結婚?」
「我說過啦,我這麼老,耽誤人家。」
「呸,當初你可不老。」
「你們想想,我快跟他爸爸一樣大啊。」
「你們不過就差二十一、二吧,她在乎嗎?」
尹鵬苦笑不答。
「鵬老,她今年快五十了,現在結婚還是可以。別三心二意,我們給你好好慶祝,熱鬧一下。」
「好,瑞祥說的好。小鵬,我看就這樣,我們熱鬧一下,你怎麼說?」
「別開玩笑。」
「什麼開玩笑,我講話你當開玩笑?」恒公似乎生氣了,重重一拍桌子責問:「做人是這樣的嗎?她跟你這麼久,她的心意你不了解?你說結婚是耽誤她,我看啊,剛好相反,你不結婚才是耽誤她。」
「不行。」尹鵬死命搖頭:「要我七十阿公坐花轎?」
「你真是。」恒公喝了口礦泉水,接續罵道:「結婚不是為了你呀。你為人家李小姐想想,她想不想結婚?」
答案很簡單──想。可是,這麼簡單的問題尹鵬卻低著頭,兀自思索良久,才用低沉的聲音說:「她一直是我的部屬,對我這麼尊敬,我怎麼能跟她……」
「跟她怎麼樣?上床?」恒公責道:「哎呀,小鵬啊,這是你的個性嗎?這麼沒膽?」
尹鵬沒有答辯,默認般地低頭不語。
「到今天為止,小鵬,你牽過她手沒有?」
不答就是不答。
「小鵬,牽了沒牽啊?」
「鵬老?」
尹鵬搖頭。
「哎呀!」恒公氣得拍案大嘆:「你的膽到哪裡去了?我真懷疑你入伍時候的狠勁到哪了?」
「那時候年輕。」
唐瑞祥覺得兩人是話中有話,卻又不了解,忍不住追問:「入伍時候的狠勁?」
「你沒聽過?」
「沒聽過。」
「好,今天講給你聽。」恒公先喝了口礦泉水,潤潤喉嚨才說出當年的故事。
入伍的時候尹鵬年輕氣盛,對入伍班長不合理的訓練很不認同,嘴巴不講,眼神卻藏不住胸中的怒火,因而常遭到班長不合理的磨練。某天,個大體粗的班長蓄意整他,尹鵬怒目相向,這可把班長惹火了。
「怎麼樣,你不服氣?」班長問。
尹鵬不甘示弱地瞪著班長。
「哼,不服氣,敢跟我比五百武裝障礙?」班長將他巨大的身子向前壓,下巴大約與尹鵬的眉毛等高。
尹鵬緩緩抬頭,眼露兇光問:「輸的怎麼辦?」
班長見尹鵬這麼小的個子,跑五百公尺障礙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冷笑道:「跑輸的像狗一樣,爬操場一圈?」
「你輸了,你會爬嗎?」
「你懷疑班長?好,有你的。你要怎麼賭?」
「不要跑五百,跑兩千,輸的要跟在贏的後面。」
「什麼意思?」
「跑贏的人自由決定路線,他往哪兒跑,後面的就要跟著他跑,而且要跟前面的人一樣的跑法。」
這是什麼比法?班長頭腦簡單,思索不出尹鵬玩什麼花樣,隱約覺得不妥,但是同意道:「好,照你說的方法,如果我輸,我跟著你跑。如果你輸,你最後爬操場一圈?」
兩人一言為定。班長心想贏定了,吆喝全連做裁判。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連長發口令,兩人拔腿往前衝。
開始班長領先,接著想到要跑兩千公尺,應該先保留一點體力,於是放慢腳步。沒想到,他一放慢,尹鵬就全速超前。而尹鵬一旦超前,他立刻右轉,盡挑崎嶇小路,等來到營房後面的臭水溝──一條陳年臭水溝,臭泥恐怕有兩尺深;尹鵬縱身一躍,污泥及腰,他高舉著步槍在污泥中奮力前進。
隨後而到的班長呆了,眾人也呆了。
連長平常就看不慣欺人太甚的班長,此時催道:「下去啊。」
班長一咬牙,噗通一聲也跳下臭水溝。
等來到營房的牆邊,尹鵬從臭水溝中爬起來,背著槍居然翻過圍牆。
連長嚇得緊跟在後面高喊:「回來!」
尹鵬一個左轉又穿進營房旁邊的農舍,然後……,哇,令眾人震驚的事又發生了!
尹鵬以標準的爬行動作鑽進豬舍,在豬糞堆中匍匍前進,嚇得黑毛豬吱吱亂叫、四處亂竄。
連長忽然對尹鵬佩服起來,一轉身看到呆立在牆邊的班長,斷聲喝道:「不要停,剛才怎麼說定的?」
班長知道他遇到了狠角色,不豁出去是不行了,只好心一橫,先翻牆,再背著槍在豬糞中爬行。
講到這恒公停下來,又喝了口礦泉水。
「後來怎麼樣?」唐瑞祥問。
「小鵬在豬舍一連爬了三圈,連長看他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主動喊停,制止了比賽。然後連長集合全連,激動地說了兩句話,只有兩句,幾乎是用吼的:『如果每一個中國人都和尹鵬一樣,日本人敢欺侮我們中國人嗎?』」
「哦!」唐瑞祥忽然想起,尹鵬入伍的時候全國還在對日抗戰,默然點了點頭,再帶著景仰的眼神看著尹鵬:「這像你的個性。可是,鵬老,那個班長個子那麼大,你不怕輸?」
「當然怕,所以我才要求跑兩千。」
「五百要是跑不贏,跑兩千不是更難?」
「跑五百,路程短,班長會全力衝,我一定輸。跑兩千,他心想還長,為了保持體力會放慢腳步,我保持全速衝,等到衝過他就立刻轉出去,跳到臭水溝、鑽豬舍,他人胖、體重、陷得深,跑起來或爬起來都更加吃力,落後的距離鐵定越拉越遠,我就立於不敗之地。」
「哦,鵬老,你還真是……」唐瑞祥一個勁地猛搖頭,不好意思講得太明白。
恒公笑著接腔道:「真是賊!」
猛龍陷泥灘
湯尼李縮著脖子站在十字路口,心煩地瞄了眼路燈,心裡先罵紅燈,再斜視來往路人,心中又罵:(這鬼地方的天氣那麼冷!當初怎麼會想到移民加拿大?)
他今天的心情很差,路燈不對、天氣不對、行人不對,當初移民的抉擇也不對。去他媽的,這世界還有什麼是對的?
在一個不對的世界,對的也變成不對。曾經有理想與抱負的湯尼李,身處這個不對的世界,只感覺肚子裡有一股難吐的怨氣。
他出生在大陸,六四民運時活躍在北京,事後鎮壓迫使他出亡加拿大。一晃眼多少年過去了?他媽的,已經算不清楚了。
這裡不是他的國家,沒有歸屬和認同感,他只算是活在這──多倫多,加拿大南邊的城市,一個春天都會凍死人的鬼地方。在這,什麼事也幹不了,自己雖曾呼風喚雨,如今卻落得打工混日子的窘境。
人生的目的就是「活下去」嗎?
不,絕不。
綠燈亮了,湯尼漫步晃著。他不像身旁的人群──生活有目標,要趕時間,走路要快。
「呀!」湯尼迎頭被人撞了一下,左右兩個年青人擠著他。
在碰撞的剎那,他忽然吸到一股怪味兒,說不出是什麼味道,刺鼻、酸澀,吸到肺裡好難過。
「你他媽的。」湯尼咕噥罵道,這兩個年青人真是莫名其妙,大白天走路沒長眼睛?
今天天氣是冷,雖然陽光這麼強,還是感覺好冷。湯尼抬頭,瞇著眼看著陽光,突然覺得好刺眼!不知道為什麼,刺眼的陽光讓他感到一陣昏眩,之後就渾身發寒、呼吸喘不過來。
接下來他隱約聽到有人問他:「先生,你怎麼了?」
他也想知道他是怎麼了?可惜,他像喪失了知覺,聽不到、看不見,只是不停地抽搐顫抖,隨後身子一歪,頹然倒下。
終於,「活下去」對他來講不再是困擾,死神引領他離開了這個令他討厭的世界。
鐵漢柔情
尹鵬在鳥叫聲中緩緩推著太極拳,東方微曦,晨風拂面,院中的枝葉懸著幾滴露珠──想來是一個寧靜、美麗的畫面。
事實上不是這樣。
此時院外的車聲比鳥叫聲更吵,偶爾還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加上昨晚恒公責備他耽誤了鳳儀,害他竟夜未能安眠。現在,他好想睡個回籠覺。可惜他不能睡,也不敢睡,因為等下鳳儀就要來了,不能讓她看到他在這大好時光在睡覺。
她每天早上上班前路過這,都會給他送早餐,她親手做的。他說不要。她說反正她還是要做自己的早餐,多做一份不麻煩。他說妳就不要多走這段路啦。她說上班前多走幾步經過這,對身體好。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他能說什麼?他只好不時將老部屬送給他的禮盒轉送給她,水果啦、名產啦,她說不要,他說反正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她想想,說也好,反正你年紀大了,不要吃太多。他聽了心裡不太愉快,也不便多講。
這就是他和她,很有趣的一對男女。
是,是老男老女,是有點怪,但是愛的本質是一樣的。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門鈴意外響了。
這門鈴比平常早了半小時。是她嗎?
開了門,門外果然是她──一位嬌小的女人,與他約略相等的身材,五十歲左右,短髮,眼角有幾道魚尾紋,淡妝的臉頰有幾顆雀斑。
這種女人,嘴巴甜的男人會說很有味道。
是的,李鳳儀算得上很有味道──很有五十歲女人的味道。
他不解道:「今天怎麼這麼早?」
「不知道什麼事,張局長突然回國,處長教我早點去辦公室。」
她將一袋早點交給他,他抓在手中有點燙。
「那妳趕快去吧。」
「好。」
「鳳儀?」
她才轉身要離開,只好回過頭:「嗯?」
「明天上午,妳沒事吧?」
「什麼事?」
「恒公約你一起去打球。」
她聽了心裡有氣,暗想:什麼恒公,難道你不想我去?低下頭故意考慮,女孩家總不能答應得太快。
「有事?」
「不。」她急忙說,才說完又後悔答的太急。
「那就一起去吧?」
她點頭,想起上次打球就覺得不好意思,柔聲道:「我不打,在旁邊看。」
「七點我去接妳,打完球一起吃飯。」
「好。」
「好。妳去吧,別遲到了。」
「好。明兒見。」
「明兒見。」
他默然望著她的背影──有點蒼老的背影,乍然間覺得她老了。心裡忽然有股衝動,失聲喊道:「鳳儀?」
她回過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有點美麗。
「我……,算了,妳現在趕時間,下次再跟妳講。」
她看他表情就知他心裡有事,而且是頗重要的事,於是什麼都不顧,踩著有點蒼老的步履靠過來:「沒關係啊,你講。」
「嗯……,這樣,我陪妳走一段,邊走邊講。」他合上門,兩人各提一袋早點,併肩走在台北的街頭。
路邊有幾根煙頭和汽水罐,身旁的汽車不時呼嘯而過,喇叭聲刺耳,還有一個歐巴桑牽了隻大狗在巷口解大便。然而,這些瑣事都沒有困擾到他或她,因為這時他正在煩惱要如何開口,她則在好奇他要講什麼?
女人的第六感是敏銳的,不管她幾歲。她直覺認為這事必然和「他和她」有關,等了等,見他還是不講,自己心裡急了,催道:「有事你就講嘛。」
「嗯。」他看著前方路面,不敢看她的臉:「是這樣,鳳儀,我在離開大陸前認識一個女孩,她家裡很有錢,反對得厲害,我們沒辦法結婚,可是……」
她聽了心裡一沉,醋意湧現,更好奇「可是」之後是什麼。可是,他「可是」之後卻閉口無語。可是什麼呢?這人真是的,兩個人都那麼大了……,不,那麼老了,還有什麼不能講的呢?
「我們有一個孩子。」
她的心沉到了底,輕輕發出一聲:「噢!」
他聽得懂,那是混和了失望和生氣的一聲。
兩人不再言語,內心都是澎湃,等到了路口被紅燈擋下,她才問:「男孩女孩?」
「男孩。」
「後來呢?」
「出來的時候沒有跟上。」
「你不是回去過好幾次?」
「她家有錢,土改時被清算,她帶了小孩被下放到新疆,再也沒人看過她。」
「噢!」她聲音低沉,心中隱隱作痛,不再怨他,而是憐他。
綠燈亮了,兩人過街。他猛一把抓住她手掌,嚇了她一跳!
原來是一輛摩托車闖紅燈。他狠狠瞪了眼摩托車,再一想才發覺,他正握著她的手,臉頓時一紅,心想握緊,卻是放下。
她心中一喜,臉也是一陣赧紅,暗怨他放得太快,同時感謝那輛摩托車。
兩人都假裝向外側看,免得對方看到自己臉紅。
「走吧。」他說。
兩人併肩再走,距離拉開了一點。
「你還在找他們?」
「嗯。」
「要找到什麼時候?」
默然走著。
「會不會他們已經死了?」她平靜地說,繼而一想不禮貌,停步望著他,有點困窘,難過地說:「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關係。」他很平靜:「我不是沒想過。」
兩人繼續默然走著。
一對年輕的情侶牽著手由他們身旁走過,邊走邊談邊笑,很恩愛的樣子。
她看了好羨慕,他卻在煩惱如何說下去。
「鳳儀。」他突然停下來。
她也停下來,眼睛大大地看著他,真的滿漂亮的。
「她背叛家人跟我走,沒人再接受她。我到今天都記得,她被家人趕出去那天,一個人提著小包包,淚流滿面走出家門的畫面。」講到這他難過得說不下去,神色激動,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心好亂、好痛,因為他從來沒有為她如此激動過。
一個無聊的路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心想大概是父女吵架。
「走吧。」她把臉轉開:「別人在看。」
兩人轉頭走去,十幾步以後他平靜了。
「後來有一天,我出任務到台灣,起飛前告訴她,回來就帶她走。沒有想到,局勢變得那麼快,起飛以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莫非晨風有點寒?他在微微顫抖。
不知為什麼,她的心好像揪在一起,難過得厲害,柔聲勸道:「妻離子散,那時候不是好多人都這樣?」
他深呼一口氣,看著遠處,幽幽地說:「妳知道他家人當初拿什麼理由反對我們?」
「軍人?」
「他家人說我是飛行員。飛行員花心,不負責。」
「你花心?」她眉稜一挑看了他一眼。
「那時候飛行員大部分花心。」
「為什麼?」
「打戰,飛上去誰知道能不能下來?就算能下來,看著身邊的夥伴一天少幾個,一個一個走了,那種『沒有明天』的感覺,妳不會了解。」
「噢。」
「鳳儀。」他又停下來。
「嗯?」
「她家人一定譏笑她,笑她不聽家人的話,罵我花心拋棄了她。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要證明我沒有變心……,不管怎麼樣,我都沒有變心。」他又激動起來。
她聽了心中一凜,默然注視著他。眼前這人身材雖小,但是這一剎那,她覺得他的身影好大好大,像穹蒼一樣,牢牢裹著她。
「你是對的。」她聲音很柔,深深為那位不知名的她慶幸,但是心頭也有點酸酸的。
「我走了。」他斷然掉頭離去,不敢看她的表情。
「尹鵬?」
他停步,回頭。
「我在想,」她靠向他,垂首看著地面:「我想退休,不要再去上班了。」
「為什麼?」
「張局長留我,不都是看你的面子?」她忽然抬起頭,用濃濃的目光望著他:「何必欠人家人情?」
兩人距離如此之近,目光一對,都能感受對方那股熱燄,心神都不禁有些異樣。
張局長是現任國安局局長張松柏,三年前接任國安局,原任局長就是尹鵬。尹鵬卸任時為了照顧李鳳儀,特別關照張局長留鳳儀繼續擔任機要室祕書。
「不會吧?」他自知理屈,聲音也不太有力。
「事實就是這樣。」她腳一跺,是生氣的聲音。忸起來,她是很執拗的:「他留我,不都是看你的面子。」
「妳辭職離開,要做什麼?」
「你還要去大陸找她吧?」
他點頭。
「一個人去不辛苦?」她垂下頭,聲音越說越弱,臉、脖子都紅了:「我退下來陪你一道去,可以幫你一道找,兩個人總是方便些,是不是?」
「哦。」他心跳如鼓,幸而她心跳得也厲害,否則就被她聽到了。
「你說呢?」她追問。
「也好。反正妳也不缺錢生活嘛,是不是?」他突然想到這問題不好,顯得自己太小氣,難道他還介意她花他的錢?臉一紅,連忙補充道:「我的錢夠我們用了。忙了一輩子,是該休息一下,是不是?」
他講完不敢看她,別過頭,假裝看著路旁駛過的計程車。
她心中柔情一動,殷切地點點頭,再含情脈脈看向他。可惜他正在看別處,怕他不知道,以肯定的語調說:「好,那我回去就辭職。」
他點頭,回過頭看著她,兩人就這麼約訂了。
雖然,這時街上行人匆匆、摩托車亂闖、喇叭聲此起彼落、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味,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人生,重要的是心裡。這時,尹鵬和李鳳儀內心深處,都是紮實、甜蜜、歡喜非常的。
白凌鷹
華航○一二班機機門打開時,情報局局長鮑志德、副局長黃守義、一處處長徐進、四處處長鄒行謙四個人已經站在機門外,第一個踏出機艙的,正是眾人恭候的國安局局長張松柏。
大家一言不發,嚴肅的氣氛甚至讓大夥忘了向張局長問好。
張局長一步沒停,四個人齊轉身跟在他身後,五個人以整齊一致的步伐昂首闊步──好一段時間不曾看見情報工作的首長們這麼有幹勁!
五人穿進貴賓專用的休息室,張局長忽地轉身問:「包裹在哪?」
鮑局長回頭示意,徐處長快如星火打開手提箱,張局長目光如炬盯著包裹,而後一臉納罕地嘆道:「怎麼可能!」
眾人像被電擊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著張局長,都好奇什麼不可能?
可恨的是,張局長沒再說話,而是邁開大步急急朝外走去。
「報告局長,」鮑局長以快而小的步伐緊追在後:「誰是白凌鷹?」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還活著?多少年了?現在又能有什麼大事?」
一連串的問題,無疑證實了大家原先的猜測。這麼一來,大夥更是加快腳步緊追著張局長,唯恐漏掉任何一句對話。
「小鮑,這包裹你們什麼時候收到的?」
「昨天下午。我一收到就打電話向您報告。」
「很好。你拿著包裹,跟我到局裡,教他們幾個回去,沒他們的事。」
「報告局長,」鮑局長悄聲說:「他們都是老情報,經驗夠,跟著我們能提供一些意見。」
「他們機密等級不夠,不能知道情報內容。小鮑,連你的機密等級也不夠,只有……,唉,只有一個什麼小組的,只有那個小組的人才有資格看情報內容。」
「什麼小組?」
「小鮑啊,你想想,多少年了?黑地鼠五十多年沒發一封情報,這個人不早就死了?就算不死,在共產黨權力中心生活那麼久,不也變成了堅定的共產黨員?我調任局長的時候鵬老跟我提過白凌鷹,我呀,壓根沒當一回事,誰知道今天他真的來了!」
「報告局長,您確定白凌鷹是黑地鼠?」
「不會錯,是白凌鷹。這名字像電影明星白鷹,中間加一個凌,我怎麼會記錯?」
「您就是指定的收件人?」
「是。」
「包裹要怎麼拆封?」
「全忘了。」張局長三個字就把鮑局長所有的後續問題都給封住了。
鮑局長起先認為張局長不願意講,是想搶功;繼而一想,也有可能。他了解張局長。張局長是那種大而化之,凡事只搞一個大概的長官,這種個性最適合幹現今沒什麼大事的情報工作。可是,鮑局長仍不死心,低聲道:「密碼怎麼解?」
「哎呀,小鮑,這些細節我哪記得住?別人跟你講一個五十多年前潛伏的老情報員,一個從來沒有活動過的情報員,說這個人這樣那樣、那樣這樣……,我去他個祖宗,誰會認真聽?」
素來留心自己談吐的張局長,此時在壓力下口不擇言,令人同情。
「報告局長,現在怎麼辦?」
「先回局裡,保險箱裡有密碼交接簿,回去查,應該查得到。」
鮑局長交代其他三人先回局裡。黃副局長對鮑局長使了個眼色,暗示鮑局長功勞不要被張局長所獨佔。鮑局長偷偷眨個眼,明白。
回到國安局,張局長的動作太大,進門時發出「砰」一聲,嚇到了機要室祕書李鳳儀。
只見門開後,平日老成持重的張局長健步如飛,緊接著進門的是情報局局長鮑志德,兩人目光直視、招呼不打,神色凝重地進入局長室。
李祕書想問候局長早,才說了一個「局」字,兩個局長便已消失在門後。
張局長長趨直入,直接走進寢室,沒多久手中抓著一份文件走出來。
「找到了?」鮑局長一臉喜色。
張局長坐下,順手將文件丟到桌上,是一件蓋了火封紅印的牛皮袋,年代太久遠,左下角的黑色「白凌鷹」三個字的字邊都毛了。
看到「白凌鷹」,鮑局長兩眼放光,直接抓起牛皮袋上下審視,封條上每一任局長都蓋了一個章,以示局長交接時沒人拆開。一任交一任,足足有二十幾個章。不免好奇道:「裡面是什麼?」
「沒有白凌鷹的包裹就不能拆這封條。以前沒拆過,誰也不知道裡面存的是什麼。」
「報告局長,我拆嘍?」
「我來。」張局長右手取了剪刀,左手接過牛皮袋。
拆封非常順利,張局長小心翼翼取出牛皮袋裡的文件,十幾張泛黃的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張局長年紀大,轉身到辦公桌取老花眼鏡。鮑局長年紀輕、視力好,迫不及待檢查紙上寫什麼。
第一張全是阿拉伯數字,第二張也是……,第三張、第四張……,怎麼回事,十幾張全是阿拉伯數字?鮑局長失望地說:「全是阿拉伯數字!」
張局長不信,戴起眼鏡親自檢查。果不其然,每一頁都一樣,下緣是頁碼,其餘盡是0至9的阿拉伯數字,整整十二頁,竟然連一個文字都沒有!
兩人對看,都是失望、不解,以及茫然的眼神。
鮑局長忽然想到什麼,猜道:「這是密碼?」
張局長歪頭想了想,苦惱道:「局長交接的時候,鵬老跟我講了許多事。事情太多,我現在記不清了。走,我們現在去問鵬老。」
上帝的聲音
電話鈴響時,尹鵬正躺在床上試圖睡一個回籠覺。早上和鳳儀「約訂」以後,他心頭就有異樣的感覺,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總之,此刻躺在床上有甜蜜蜜的感覺。聽到電話鈴聲,要他起身接電話,心裡咕噥了幾句。
「喂?……我是。……松柏,近來好嗎?……我在,……好。」
簡單幾句話,放下電話後尹鵬頗感訝異。張局長現在要來!?
他自然聯想到與鳳儀的辭職有關。
為了鳳儀的辭職親自跑一趟,當面問他的意見,張局長真會做人。尹鵬是直來直往的人。想到張局長做人如此這般周全,忍不住搖頭自嘆不如。
尹鵬起身準備兩支杯茶,沒想到來客有兩個人,分別是國安局張局長,以及情報局鮑局長。兩個局長沒敢讓鵬老服務,親自把茶端到自己面前。落坐以後,張局長一臉孔急靠向尹鵬,以極細的語調說:「鵬老,白凌鷹來信了。」
很細的聲音,卻產生極強的震撼,室內立時跌入無邊的寂靜中。
尹鵬好像沒聽懂似地瞇起眼,低聲道:「你再說一次。」
「白凌鷹,黑地鼠,來信了。」
九個字,字字如珠璣,叮叮噹噹落下來。
尹鵬身子微微一震:「在哪?」
鮑局長打開手提箱,尹鵬取了包裹,上下左右前後仔細檢查了一遍,只見他的臉色由疑惑而嚴肅,再由嚴肅轉為凝重。
「怎麼可能?」尹鵬無法置信地說:「黑地鼠還活著!」
直到此刻,鮑局長才肯定眼前包裹的價值。雖然張局長也證實白凌鷹就是黑地鼠,可是張局長是大而化之的粗線條人物,他的記憶難免讓人懷疑。然而鵬老不同,鵬老無論記憶力或辦事能力,在軍界無人出其右。鵬老說是,就是了。
聽到鵬老也肯定白凌鷹就是黑地鼠,鮑局長興奮地取出牛皮袋問:「鵬老,這袋子寫的是什麼?」
「這是〈上帝的聲音〉,用來解碼。」
尹鵬接過牛皮袋,當他發現已經拆封,毫不客氣地責問:「你們怎麼可以拆封?松柏,這只有『田單小組』才能拆封,你忘了?」
「……」張局長無言以對,臉色微微發燙。
鮑局長急忙接口道:「報告鵬老,請問誰是田單小組?」
兩人雖無直屬關係,但是鮑局長言談中加上「報告」兩字,充分表達他對鵬老的敬意。
尹鵬明白張松柏大概什麼都忘了。責問一次已經夠了,都是二級上將,不要讓別人下不了台,於是口氣一換,心平氣和地解釋道:「田單小組有六個人,分別是總統、行政院院長、國防部部長、參謀總長、國安會祕書長、國安局局長。只有他們六個人聚集在一起才能拆開〈上帝的聲音〉。」
「報告鵬老,什麼是〈上帝的聲音〉?」鮑局長又問。
「現在沒時間解釋。你們什麼時候收到的?」
「昨天下午。」
「你們到現在才處理?」尹鵬忘了什麼上將不上將,氣得大聲責問道:「收到這包裹,要立刻取出密件;確定有密件,接著在第一時間晉見總統,不管總統當時在幹什麼,要求總統立刻召集田單小組開會。小組六個人到齊,當場拆開〈上帝的聲音〉解碼。你們怎麼等到現在?」
場面十分尷尬,鮑局長、張局長兩人面色慘白。延誤軍機是不得了的事,可大可小,千萬馬虎不得。
「我原來在美國參訪,昨天收到通知,馬不停蹄的從美國趕回。提前七天,今天早上……,不,剛剛才到,就是為了這個包裹。」張局長謹慎地解釋。
這段解釋勉強說得通。尹鵬沒再追究,取了包裹催道:「跟我來,現在要先找到『微點』。」
三個人走進書房,尹鵬邊拆邊解釋。
地鼠寄的包裹通常是一本書,書內藏了「微點」。微點就是濃縮膠片。地鼠使用微型攝影機將情報縮小到不及零點一厘米的軟片;由於軟片極小,可以藏在書中任何一頁的任何一個字的「點」上。
「怎麼找微點?」耐不住性子的鮑局長問。
尹鵬繼續解釋道:「線索在包裹封面寄件人的『地址』和『名字』。寄件人地址最後的號數就是頁數,寄件人名字最後的字,就是隱藏微點的字。」
兩位局長立即朝包裹封面望去──寄件人的地址是「香港軒尼詩道三一九號」,寄件人是「莊士務」。
鮑局長謹慎地拆開包裹的封皮,裡面是一本書,沈醉寫的《軍統內幕》。鮑局長依「香港軒尼詩道三一九號」翻到書的第三一九頁,當頁標題是特大號的「軍統特務頭子戴笠的繼承人毛人鳳」。眾人相互看看,眼神都是「沒錯」──黑地鼠是軍統建立的情報網,言外之意就不必講了。
眾人再依寄件人「莊士『務』」尋找「務」。
「標題!」尹鵬指著標題──軍統特「務」頭子戴笠的繼承人毛人鳳。
還好標題的字夠大,大約是文內小字的十倍大。三個人不約而同靠近書本,睜眼細看……,可惜尹鵬與張局長都老了,遠了看不到那麼小的微點,近了眼又花了。至於鮑局長,書本角度不好,光線不佳也找不到。
「小鮑,你拿起來小心看。」張局長輕聲道,深怕聲音大了會把微點吹跑了。
鮑局長如捧聖旨般舉起《軍統內幕》,斜對著燈光左右看了看。
「有一『點』不一樣。」鮑局長疑惑地說:「好小,好像油墨太厚。」
「只有零點零四公分寬,貼在字跡上,很難看出來。」尹鵬提醒。
零點零四公分這數值也記得清楚!兩位局長聽了心中大是佩服。
鮑局長捧著書本靠近電燈。
尹鵬沒閒著,取了放大鏡交給鮑局長。
鮑局長透過放大鏡再細細檢查。
張局長在旁邊幫不上忙,只能心急地追問:「怎麼樣?」
「好像有。」
雖然不太肯定,但是從鮑局長激昂的聲音判斷,應該是找到了。
「小聲點。」張局長細聲叮嚀,他實在擔心聲音大了會吹跑微點。
鮑局長幾乎不動嘴唇地說:「有一個小點沾在字上。」
張局長瞿然開目。
「小心,給我。」尹鵬接過鮑局長手中的書本,慢慢合上:「拿膠帶把它固定。」
鮑局長既興奮又緊張地移步書桌,拿了膠帶小跑而來。張局長向前,接過書本,兩位局長小心翼翼地以膠帶繞著書本黏了四圈。之後三個人都沒說話,但是目光相對,都了解彼此眼神的含意──現在怎麼辦?
「你們局裡處理微點膠片的放大能力有多少?」尹鵬注視著鮑局長。
「兩百五十倍。」
「不夠,微點是零點零四公分,兩百五十倍只能放大到十公分。」尹鵬抓起電話,接通空軍總部情報署,得知空軍第五聯隊偵照隊的放大能力是一千八百倍,三個人便帶了書本直奔位於桃園機場的空軍第五聯隊。
為了保密,張局長的林肯房車由鮑局長親自駕駛,張局長坐在前座,尹鵬坐在後座。林肯房車出了中和,上北二高直駛桃園。路途上閒著也是閒著,兩位局長不停地打聽黑地鼠的內情,尹鵬則知無不言地侃侃而談。
黑地鼠的確是毛人鳳吸收的反間,而且除了毛人鳳與兩位蔣總統,再也沒人知道黑地鼠真實的身分。據說,戴笠死後軍統出現毛人鳳、鄭介民,以及唐縱三人爭權的紛亂局面。毛人鳳在特務機構算半路出家,爭權之初落於劣勢,後來因為吸收了黑地鼠這個特殊的成就,這才獲得老總統的賞識脫穎而出。
至於〈上帝的聲音〉,首須了解傳遞的機密情報本身就是一組「數字」的密碼,但是因為它很容易破解,所以這組密碼還會再「加密」。
第二次加密最常用的方法有兩種。一種是運用數學模式,以特定的數學公式轉換;收件人必須使用相同的公式「反轉換」,才可獲得原始碼。可是,無論運用的數學公式多複雜,經過破碼專家都可能被破解。以往靠人工破解的時代可能需時數週、數月,現在藉助超級電腦輔助,在「專家系統」協助下,通常不會超過幾天。
數學公式轉換的加密方式雖然不好,但是它具備普遍性,能夠被廣泛運用。
第二種方法則是將原始碼加入「亂碼」,收件人只要擁有相同的亂碼,再將收到的情報減去同一組亂碼便可還原資料。使用亂碼加密有兩個缺點,其一,如果反復運用同一組亂碼,其效果就如同使用數學模式加密──遲早會被破解。因而機密等級高的情報,亂碼是用一次、耗一次,第二次就必須使用新的一套亂碼。換言之,亂碼通常是「點對點」的情報傳遞方式──不能同時發給好幾個單位,不具備普遍性。亂碼的第二項缺點是世間很難找到真正的「亂碼」。所謂亂碼就是「亂七八糟的密碼」,在數學上的解釋是──無法由前面出現過的數字,預期下一個數字是什麼。
事實上,人類根本製造不出真正的亂碼。
舉例而言,人們隨機地亂唸一組數字,感覺上這就是一組亂碼,然而科學家發現,當你持續唸下去,仍有「一貫的脈絡」可尋──你以為無法預測,其實是可以預測的。
直到從事無線電的專家發現在人煙絕跡的深山,當遠離一切人類製造的無線電信號所可能產生的干擾時,使用巨型接收天線對著外太空,能夠接收到真正隨機的亂碼,此亂碼就好像「上帝對人類說話」,因此稱做〈上帝的聲音〉。又由於這是來自外太空,人類絕對無法理解、預測,用它做傳遞情報的亂碼,可百分之百確保情報的機密性。
負責開車的鮑局長,聽到這,忍不住放慢車速問:「報告鵬老,黑地鼠是軍統時代的間諜,那時候政府就知道〈上帝的聲音〉?」
「當然不是,無論是拍攝微點的相機,或是〈上帝的聲音〉,都是透過『中美所』,由美國中央情報局提供的。黑地鼠一份,我們一份。」
「中美所?」
「抗戰時期成立的中美特務機構,全名是『中美特種技術合作所』。」
「牛皮袋裡面的十二張數字碼……」張局長突然住口,喝斥道:「小鮑,當心,注意路標,靠右……,快靠右!從前面叉出去。」
鮑局長未能留神,幾乎錯過前往桃園的交流道。
張局長無暇責罵小鮑,急著追問:「牛皮袋裡是一組數字,等下微點放大,是不是也是一組數字?」
「沒錯。」
「兩組數字怎麼處理?」
「兩組數字相減,一個數字減一個數字,前後兩個數字沒有關聯。好比說黑地鼠傳來的信號是○四二七,上帝的聲音是四四三一,兩組數字相減……」鵬老取了紙筆,寫下兩組數字,邊計算邊說明:「○減四是六,四減四是○,二減三是九,七減一是六,原始碼就是六○九六。再拿這組數字查四角號碼,它代表一個中國字。」
張局長盯著紙看,眼睛閃著興奮的火花,懂了。急忙叮嚀小鮑加足油門趕往空軍第五聯隊。
所謂好事多磨果是不假──林肯房車加速不到兩分鐘,就因超速被交通警察攔下來。
鮑局長掏出證件表明身分,警察兩眼一掃即知另兩位老者身分更高,禮貌地欠欠身,手一揮予以放行。
「小兄弟,到空軍機場還要多久?」鮑局長問。
「長官,以您這種速度,一分鐘。」警察臉上帶著譏諷的微笑。
形容一分鐘是過分了,實際上使用了一分二十七秒。當十點七分十四秒到達五聯隊,聯隊長許明貞少將已恭候在大門外。
五聯隊自民國五○年代與美國合作,除了參與U2間諜機的偵照工作,同時也在美方協助下建立U2底片的沖洗能力。U2從五、六萬英呎高的天空,每幀照片覆蓋的面積達五百平方英哩,放大一千二百倍以後可以清晰地看到地面上報紙的標題字。中美斷交,五聯隊在缺乏美方技協的惡劣狀況下求助於中科院,豈料中科院技高一籌,竟然將底片的放大能力提高到一千八百倍。
一行人馬不停蹄地前往膠片沖洗室,工作人員備便了所有儀器,尹鵬在眾人簇擁下出現,五聯隊官兵齊聲高呼:「局長好!」
聰明,三位來賓都是,或曾經是局長,一句問候話可說是一石三鳥。
三位局長同時點頭,不過只有尹鵬朗聲回答:「大家好。」
聯隊長許少將景仰地望著尹鵬,沒想到老學長身材小,聲音卻如宏鐘。
接待名震空軍的尹鵬,後生小輩許聯隊長絲毫不敢怠慢。工作室後方小茶几擺了熱茶,外加一人一盤漂亮的切花十錦水果。
「學長,您請坐。」許聯隊長熱情招呼:「底片交給他處理。」
一位中校向前,但是鮑局長堅持親自參與放大底片的工作,於是中校陪著鮑局長換著工作衣,兩人進入無塵室。至於尹鵬與張局長,在許聯隊長的招呼下落坐,大家喝茶、吃水果、聊天。
「報告學長,您好久沒回空軍了?」許聯隊長微笑道。
「真是好久了。」尹鵬兩眼望著茶杯出神地微笑,似乎陷入美麗的回憶:「上次是……,擔任副部長的時候到台南機場。哦,好久,快十年嘍。」
「那是您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飛IDF?」.
尹鵬突然抬眼,有點訝異地看著許聯隊長:「你怎麼知道?」
「呵呵呵……」許聯隊長豪爽地笑道:「周學海是我同學,他跟我講了。」
尹鵬心中念著〈上帝的聲音〉,面對許聯隊長的「呵呵呵」大笑,僅報以微微一笑。
即使是微微一笑,也笑得張局長是莫名其妙。張局長好奇道:「有什麼好笑的事?」
「報告學長,我講沒關係吧?」許聯隊長請示道。
尹鵬點頭。許聯隊長比手畫腳地說著……
十年前尹鵬以國防部副部長的身分到台南機場視察,空軍陪同的長官是現任參謀總長,那時擔任空軍副總司令的李純。尹鵬的祕書是許聯隊長的同學,空軍上校周學海。
周學海天生會暈機,卻錯選了空軍。空軍官校畢業,堅持進入不必飛行的後勤單位。而後因為他卓越的協調能力,升了上尉以後就一直擔任高級長官的侍從或祕書。周學海在空軍算是奇人奇遇,因為在空軍不飛戰鬥機,卻能夠準時升上校的,近十年來只有周學海一個人。
當時台南機場進駐第一批服勤的IDF戰機。參觀完機場,尹鵬站在停機坪望著IDF,若有所思地問:「性能怎麼樣?」
「很好,符合設計規格。」副總司令李純答。
「我可不可以試飛一下?」
一群長官,恐怕超過三十個,無不驚訝地望著副部長,沒人敢回答。
「怎麼樣?」尹鵬回頭看著李純。
李純面有難色。IDF剛服役,是空軍的寶貝,誰敢讓沒受過正式訓練的人試飛?出了問題誰擔待得起?可是,問話的偏偏又是上將副部長,他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呢?
「嗯,報告副部長……」李純支支吾吾道:「這樣吧,雙人座,聯隊找個人和副部長一齊飛。」
李純雖支支吾吾,但是在那麼短的時間想出這個方法,不愧是國軍將領,決心下達得非常快,也非常正確。聯隊找個人一齊飛,自然是聯隊飛官擔任駕駛,副部長坐在後座當一個乘客。
沒想到,副部長點點頭道:「可以,能飛就好,但是不要麻煩聯隊。周祕書,你和我一齊飛。」
周祕書就是先前提到的周學海。只見他聞言後一臉慘白,惶恐地看著眾長官。
看得出來,他在找救兵。
可是,左右密密麻麻站了一堆長官,竟然沒人敢講話!
聯隊匆匆為兩位貴賓準備飛行盔與抗G衣,豈知尹鵬招來自己的侍從官,打開從台北帶來的手提袋,裡面是一頂擦得雪亮的飛行盔,以及疊得整整齊齊的抗G衣。至此眾人才明白,副部長早有預謀,而不是臨時起意要試飛。
「老朋友。」尹鵬輕拍頭盔:「好久沒呼吸高空的新鮮空氣了,是不是?」
眾人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都是空軍,都明白副部長的心。
周祕書挑了套尚稱合身的飛行裝穿上,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陪副部長升空。等到聯隊長提醒副總司令,依照現行規定,上將級以上長官升空,至少得派兩架僚機護航,騰空而去的IDF恰好消失在雲端。
就這樣,副部長和周祕書飛了將近二十分鐘,正當等候在停機坪上的長官個個憂心忡忡、頭皮發麻,戰鬥機以倒飛的英姿出現在眾人眼前,臨降落前還意猶未盡地表演兩個大翻滾,看得副總司令是頻頻拭汗。
飛機降落以後周祕書是被人抬出座艙的,大家很辛苦地將他的飛行盔取下,因為裡面吐了滿滿的一頭盔。
說到這,許聯隊長又「呵呵呵」笑出聲。若是平時,即使不好笑,倘若主人如此開懷大笑,基於禮貌客人也應陪笑幾聲。然而此刻,尹鵬與張局長心繫微點處理的情形,更好奇微點的內容,因而笑容只在剎那間閃過他們兩人嚴肅的臉龐。
不過,許聯隊長毫不在意,意猶未盡地又問:「報告學長,您知不知道周學海說了什麼?」
尹鵬搖頭。
「他說啊,」許聯隊長先呵呵呵笑了幾聲,才接續道:「參觀完以後,本來大家都要搭空總安排的專機從岡山飛松山,他打死都不願意再坐飛機。寧可自己一個人到高雄,花錢買票,坐國光號慢慢晃回去。這一次他學聰明了,從此以後只要跟您出差,出發前他一定偷偷問侍從官:老闆有沒有帶飛行盔?」
尹鵬忍不住笑了。這些有趣的往事,讓他感覺年輕了許多。
張局長也笑了。許聯隊長很有講故事的本事,尤其有帶動氣氛的能力,可能不輸綜藝節目主持人。
張局長的臆測沒有錯,五聯隊在許聯隊長的帶領下,官兵士氣如虹、效率奇佳,故事說完沒多久,鮑局長提著皮箱神采飛揚地回來了。
不必問,單看鮑局長的眼神就知道任務圓滿達成。不過,事關重大,張局長為了慎重,仍問:「好了?」
鮑局長興奮地點頭。
「我看看。」鵬老好奇黑地鼠傳遞的重要情報到底是什麼樣子?
鮑局長打開皮箱,除了《軍統內幕》、〈上帝的聲音〉,還多了一個黃色公文封。張局長取了公文封,抽出裡面的白紙,展開,長寬各約四十八公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數字,字跡雖不十分清晰,但是辨識沒問題。
三個局長的心都在怦怦跳。
「報告鵬老,」鮑局長低聲求證道:「先減〈上帝的聲音〉,再查四角號碼?」
「對。先減,再查四角號碼。」
「報告鵬老,您要不要和我們一齊走?」張局長禮貌請示,不過接著便提出殘酷的建議:「或是您要參觀一下五聯隊,再請聯隊派車送您回去?」
講得這麼白,難免有過河拆橋之嫌,尹鵬心裡十分不快。難怪鳳儀私下跟他抱怨張局長為人,看來鳳儀所言──國安局同仁討厭這位老粗型局長,頗為可信。
凌雲舊夢
許聯隊長雖然聽不懂眼前三個長官在談什麼,不過他清楚三個長官都是幹什麼的。對於幹情報的人,少惹為妙。所以,素來閒不住的他,此時靜靜地在旁等待,直到張局長建議鵬老留在五聯隊參觀,他插口的機會來了。
「學長,您留下來吧。」許聯隊長喜道:「我先帶您去看幻象兩千,再請您賞臉到竹圍吃頓活海鮮,吃完我再親自開車送您回去。」
一方令人心寒,一方誠意如此之夠,尹鵬還能說什麼?他只好點頭道:「那就先謝謝你了。」
兩位局長一秒沒多待,轉瞬間消失在門外。
許聯隊長領著尹鵬,兩人一邊談著空軍的往事,一邊走向幻象兩千停機坪。
談到往事,兩人的興致都來了。許聯隊長表示打從學生時代就非常仰慕尹鵬,因為尹鵬的飛行技術和言談舉止,在空軍都是獨一無二。說到這,許聯隊長添油加醋,大肆吹噓學長學弟是如何形容尹鵬卓越的飛行技術──張三怎麼說……,李四又如何說……,趙五甚至如此這般形容……。
再豁達的君子也喜歡聽一些好聽的話。加以許聯隊長講話的態度讓人感覺誠意十足,句句發自內心,尹鵬就愉快地接受了。
「學長,您入伍受訓的時候和班長比賽跑步,是真的還是假的?」
「呵呵呵……,你怎麼知道?」
許聯隊長有資格當綜藝節目主持人,只要他在,絕無冷場。不過,別以為許聯隊長在阿諛老學長,尹鵬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豈會因別人戴幾頂高帽子就忘了自己是誰?
不,尹鵬開懷大笑,是因為許聯隊長講的都是實話。
要了解,戰鬥機飛行員獨來獨往,只有第一,沒有第二;空戰中贏了是英雄,輸了見上帝。你有真本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會成為英雄。
空軍鼓勵英雄主義,空軍更崇尚英雄氣概。
尹鵬就是空軍的英雄。
尹鵬站在停機坪外,兩手插腰,很有英雄不老的氣概。
看,天空好藍啊!五聯隊的空氣吸起來多清新!嗯,現在的空氣濕度大約在百分之七十五,氣溫攝氏十八到二十度,啊,這天氣、這感覺,太棒了!
倏忽之間尹鵬覺得自己再度成為當年那個扛著簡陋行李的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懷著一飛沖天的志向加入空軍……
「學長,」許聯隊長出聲打斷尹鵬的思緒:「我教他們把幻象兩千拖出來了。您看,怎麼樣?帥不帥?」
尹鵬兩眼出神地望著幻象兩千流線光亮的機身,在陽光下閃著奪人眼目的光采,真是漂亮啊!
乍然間,鵬老的血脈在加速流動,當年那個小伙子的志向,又來了!
許聯隊長立於一旁,得意地望著是老學長也是老英雄的尹鵬──那種眼神他懂,因為他也是飛行員,那是想飛的眼神。驀然間,台南機場的往事跳進他腦海。他急忙收了笑容,輕聲道:「不行啊,報告學長,不行啊。」
尹鵬沒有講話,頭轉過來,兩眼看著許聯隊長──又是那種想飛的眼神。
許聯隊長痛苦地搖頭。
尹鵬立在那兒一動不動,不講一字。他雖然老了,可是眼神一點兒都不老。
許聯隊長深吸一口氣,咬咬牙道:「好!可是先講好,雙座的,我陪您上去,不能做特技動作。」
尹鵬咧口微笑。
瞧見老學長如此高興,許聯隊長心中快意至極,忽然不顧一切地說:「滾他媽的規定。」
在聯隊長的親自指揮下,幻象兩千雙座機備便。尹鵬、許聯隊長兩人談笑間換了抗G衣,各自挾著飛行頭盔走向停機坪。
「聽!」尹鵬指著幻象兩千的引擎高聲喊道:「只要聽到這個引擎聲,我的每一個細胞都跟著在跳動。」
許聯隊長用力點頭,他懂。
「聞!」尹鵬深呼一口氣:「這油煙味,多熟悉、多迷人!」
許聯隊長又點頭,他也懂。
兩人進入寬敞的駕駛艙,許聯隊長概要說明駕駛艙內的機件。對老英雄來講,這一點兒不難。就如同開車老手,管他什麼汽車,都能迅速進入狀況。
可是,當尹鵬進入狀況以後,意外狀況來了。
五聯隊政戰主任金開雄上校大老遠就高喊著「停、停」疾跑而來。等到上氣不接下氣跑到飛機旁,雙掌圈在嘴前大聲道:「報告聯隊長,不行啊,規定不行啊。」
「開雄,沒關係,」許聯隊長豪爽地揮手:「有我在,怕什麼?」
金主任見聯隊長態度如此堅定,明白聯隊長不是因為人情所困,態度頓時改變。圈在嘴前的雙掌變成鼓掌,嚴肅的臉龐也綻開笑容。
尹鵬在關起的駕駛艙內豎起大姆指。
幻象兩千緩緩滑出停機坪。藍天,一架滿載著愉快回憶的幻象兩千隨即在轟隆聲中直奔天際。當速度增加到零點八馬赫,許聯隊長緊張地在後面猛拍前座的椅背:「可以了,學長,可以了。」
尹鵬微笑,放掉加速桿,右手握緊操控桿,右扳──機身忽地向右轉;左壓──機身立時向左飛;後拉──機頭霎那抬起;前推──機頭登時向下。
「一樣嘛,有什麼難?」尹鵬信心十足地說:「老弟,別怕,我還沒老。」
許聯隊長聽得渾身緊繃。
幻象兩千呼地向西轉,進入台灣海峽,尹鵬將飛機往下帶,高度降到一千英呎……、八百……、六百……、四百……!
(上帝啊!)暗自祈禱的自然是許聯隊長。
戰鬥機繼續下降,二百……、一百……、七十!
(媽啊!)許聯隊長緊閉雙眼,現在他是嚇得沒時間後悔了。
「老弟,來點速度。」
(老天爺保佑啊!)
尹鵬將加速桿徐徐下壓,機尾音爆如石破天驚,速度逐漸增加到一馬赫。
掠海七十英呎以一馬赫飛行,這是在搏命!
別說是人,機身都顫抖起來。
「老弟,回頭看機尾。」尹鵬高喊,聲音中充滿了得意。
許聯隊長睜開雙眼回頭,忍不住驚聲高叫:「哇──」
機尾因音爆而掀起的巨大水牆,是何等雄壯瑰麗的景觀!看它狂然而起、高聳如山,看它狀如怒濤、傾瀉而下,長長的一道延伸向後,彷彿海上萬里長城。
「學長,好!好漂亮啊!」許聯隊長興奮地高喊。
「哈哈哈……」尹鵬覺得自己一點兒也不老,得意地發出激越的狂笑。
笑聲中,尹鵬緩緩將機頭拉起,幻象兩千咻地刺向藍天。
飛行英雄的火燄一旦被點燃,那是狂濤巨浪也滅不了。一腔熱火的許聯隊長,壓抑不了內心的激動,放開了嗓門嘶喊道:「學長,轉兩圈,轉兩圈,來個滾桶攻擊。」
「你講的唷。」尹鵬求之不得,先將速度加到一點二馬赫,然後猛一扳操控桿,靈巧的幻象兩千像摩天輪般豁豁轉了兩圈。
「哈哈哈,學長,過癮啊,過癮啊!」許聯隊長呼聲震天:「再來一個大攻角減速,再來一個大攻角減速。」
「哈哈哈,學長,不要停,再來一個雙圈戰鬥。」
「哇,哇!過癮啊、過癮,學長,再來一個高速搖擺飛行……」
近午時分飛機安全降落,兩人下了飛機一路且行且談且笑,一副打了場勝仗的模樣。
午餐在尹鵬堅持下,竹圍的海鮮是老學長付的帳。陪客自然包括五聯隊的政戰主任金開雄上校。
這一天,尹鵬難得喝了幾杯酒。人生所為為何?噯,太愉快了!
國安部結業典禮
寧忠強挺直了腰桿,兩眼凝神平視,如泥塑般靜坐不動。
今天是中共國安部「特別行動組」第五十四期的結業典禮,經過三年辛苦的訓練,結業的儀式簡單而莊嚴。
三年前寧忠強因嚮往諜報人員多彩多姿的生活,大學畢業後考入國安部。開始有四百二十位學員接受為期一年的基本訓練,學習情報工作最基本的技能,諸如情報器材的使用、世界各國情報機構介紹、製作情報密件、體能訓練,以及簡單的武器與毒器運用。
基本訓練結束,特別行動組從學員中擇優挑選六十七位,選拔的標準是忠貞、智能、反應,以及體能四項。獲選的學員無權拒絕,他們必須遵從組織的安排,然後接受兩年的專精訓練,諸如駕車、操舟、飛行、潛水、易容術、毒物使用、特殊殺人技巧,以及一種稱為「自由搏擊」的格鬥術,例如在無聲無息的狀態下瞬間徒手殺人,或以筷子、筆、樹枝當飛鏢,投擲錢幣充當殺人武器等。
第二階段訓練,只有一半不到的二十三個學員通過。此刻坐在禮堂的就是通過專精訓練的二十三個人,他們將成為特別行動組的新血輪。加入國安部最神祕的特別行動組,是他們值得自豪的一個成就,不過,能夠通過主任陳時的嚴苛訓練,才是最令他們終生引以為傲的事情。
陳主任的外貌令人過目不忘──皮膚白到有點慘白,頭髮濃密烏亮,稀疏的眉毛幾乎看不到幾根。他律己極嚴,對訓練一絲不茍,鐵一般的紀律要求,本身又是拳術、氣功、內功高手,身手矯健、反應機靈,一招一式都教人防不勝防。
學員之中,沒人探得了陳主任的功夫底子。這點寧忠強是見識過的,他以自由搏擊第一名結業,和陳主任過手竟然碰不到主任的身子。
然而,當陳主任與國安部另一位傳奇人物──特別行動組組長魏翔比較起來,又顯得微不足道。
據說,魏翔是解放軍陸軍上校,天分極高卻卓爾不群,原本不受高層重用,直到擔任中央軍委主席徐英齡的陸軍侍從官,情況才有改變。
徐主席本身的智商就高,對侍從官的要求條件也是高智商。由於魏翔智商測驗一八四,貴為全軍之首,人事部門依智商高低提報五位智商都超過一七○的候選人。對可能成為主席身邊的貼身侍從,誰不把它看成鯉魚躍龍門的良機?因而當主席召見,詢問是否願意擔任這工作時,每個人都積極表態。只有魏翔,簡單一句:「我沒有幹過侍從官,不會幹,也不想幹。」
主席也有主席的個性,選了唯一說不想幹的魏翔,而且一幹就是三年。
三年的時間他充分贏得主席的信任,四年前魏翔調國安部,領導神祕詭異的特別行動組。特別行動組在魏翔指揮下迅速崛起,如今它不受國安部管轄,成為黨中央直接指揮的的特勤組織。
寧忠強進入國安部三年,只曾經聽過眾人談到他們未來的領導,卻從未見過魏組長。直到半小時以前,班主任宣布魏組長將親臨主持結業典禮,眾人才驚喜交集,無不期待著見識這位傳奇人物。
寧忠強無法想像魏組長是什麼樣的重要人物,他的行程要保密到半小時以前才公布?
乍然間在巍然寂然的耳際響起掛鐘「噹、噹、噹」的聲音,這是十一點的鐘聲。
就在第一聲鐘響的瞬間,講台前方兩側,兩列安全人員虎步而出,他們整齊快速的步伐發出震撼人心的腳步聲,轉瞬間在大廳的兩側就位,面朝中央,虎視眈眈監視著學員。
緊接著,八位自由搏擊教官魚貫而出,他們腳步輕盈走到講台左右兩側,像八座石佛般一動不動。
最後是班主任陳時,他悄無聲息卻走得風快,到達講台的右後側,猛地一聲:「起立!」
這聲「起立」,恰好配合十一聲鐘響的最後一聲。
學員們應聲而起,渾身肌肉緊繃,內心更生出無限敬意。
鐘聲安靜下來,眾人毅然不動,會場靜得讓人有一種莫名的緊張。
終於,講台後方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的個子不高,看起來瘦小卻結實,身上是一套筆挺的黑色西服,戴了副黑絲邊眼鏡,頭頂微禿,神色雍容,讓人留下斯文、端莊、精明幹練的印象。
這個矮子就是赫赫有名的魏組長?
「請坐。」魏組長口氣輕柔而堅定。
同學們動作一致坐下來,眼神持續注視著組長,只見他劍眉虎目,目光亮得幾乎讓人不敢正視。
「恭喜各位同志,」魏組長溫言道:「你們通過最嚴苛的訓練,成為情報員中間的情報員。一位傑出的情報員,必然是天生的情報員。各位同志,你們就是天生的情報員。」
魏組長的講話很短,就這麼幾句話,做為結業典禮的唯一致詞,很令人意外!
同學們自然以為組長太忙,沒時間和他們應酬。
簡短訓示後魏組長步下講台,在班主任陪同下與同學一一握手,慇慇垂詢同學近況。
同學們這才了解,魏組長不僅熟知他們受訓的成績與表現,甚至連他們的家庭狀況、求學經過、個人嗜好與脾氣,都摸得一清二楚。
魏組長到達寧忠強面前時,寧忠強渾身雞皮疙瘩爆起!他的個子雖然比組長高,但是站在組長面前卻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壓力,如泰山壓頂般摜下來!
中斷的國宴
好奇心正困擾著國安局機要室祕書李鳳儀,她實在想知道局長是怎麼回事?
老闆提前七天從美國緊急趕回來,早上和情報局鮑局長行色匆匆進入辦公室,十幾分鐘以後突然問她尹鵬的電話號碼,電話接通沒多久就神情凝重地離去。所謂疑心生暗鬼,那一刻,她自然聯想到是尹鵬找張局長談她辭職的事。
男人一旦決定了,做起事來是急得一秒鐘也等不及哩!她心裡有一絲甜甜的感覺慢慢散開。這感覺像初春溫暖的陽光,將她的好奇心逐漸融化。
所以,今天一個上午她的心情都是愉快的。她愉快地哼著歌、愉快地給十幾盆盆栽灑水,同時摘掉盆栽的枯葉雜枝,讓所有盆栽看起來都充滿了生氣。
可是,這感覺在張局長回來時全破滅了。
十一點左右,兩位局長神采奕奕回到辦公室,她一路追著老闆想跟他談辭職的事,老闆卻一個勁地揮手說「等一下」,並要求盡快找一本有四角號碼的字典。接著,老闆什麼事都不理──不接電話、不看公文、不見部屬、不喝咖啡、不吃午餐,甚至不讓她進入局長辦公室報告事情,只是緊閉大門,神祕兮兮不知在忙什麼事情?
經歷這些事,人的好奇心不可能不被挑起。
她非常好奇,各種假設狀況都模擬了一遍,怎麼想都不對。打電話欲向尹鵬查問,卻不料他手機未開,家裡電話也沒人接。她只好自己一個人搜索枯腸,但是想破了頭也理不出個所以然。
接著,一件更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
張局長忽然砰一聲走出來,兩眼亮得像暗室裡的貓,用倉惶的語調說:「打電話給總統府,說我要立刻晉見總統。」
電話接通,總統府機要祕書說大老闆正在圓山飯店宴請外賓,張局長卻說:「教他們轉告總統,我現在就趕到圓山,我有急事跟他報告。」
交代完,張局長和鮑局長如火燒屁股般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朗聲叮嚀道:「李祕書,通知處長以上幹部今天全留在局裡,休假的緊急召回,教他們等我,直到我回來。」
李祕書依令辦事,處長級以上的幹部全都回來了。可是,現在已經過了兩點,張局長還是不見人影。副局長和處長們頻頻追問是什麼事?唉,她也想知道是什麼事。
第一次,她感嘆情報人員的祕書真難幹。明知「有什麼事」在進行,卻不能多問,問了也沒人跟你講。
張局長膽敢闖進國宴,緊急向總統面報事情。
這事情會是什麼樣的大事?
這事情和尹鵬有關嗎?
當然和尹鵬有關,因為張局長回國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地去找尹鵬。
李鳳儀心裡越發煩惱,辭職不幹的意念也就越發堅定。
尋石演習
下午三點五十二分,兩位身穿海軍上校制服的軍官到達海軍一九二水雷艦隊部,海軍司令章時康中將、艦隊長陳榮揚少將一眼即知其中必有蹊蹺,因為海軍不存在這兩位上校。
尤其是章司令人面廣,認得其中一位是情報局局長陸軍中將鮑志德。
所幸陸軍中將看起來年輕,否則老中將穿著上校制服,豈不愈是想掩人耳目,也愈是引起艦上官兵疑心?
經過自我介紹,另一位假上校是國安局二處處長黎楷。
國安局和情報局同時出動!
章司令和陳艦隊長對看一眼,心裡不自禁警覺起來。
四個人回到艦隊長室,鮑局長把陳艦隊長拉到一邊耳語。耳語過程中,只見鮑局長不停地比手畫腳,陳艦隊長頻頻點頭。
章司令遠遠坐在一邊,兩眼死盯著鮑局長,想從手勢中推敲個大概。可惜,從頭看到尾,章司令是越看越迷糊。
等到鮑局長說完,陳艦隊長若有所思地向外走去,來到艦隊部前面的廣場。
廣場上群集著三艘獵雷艦被緊急召回的官兵,個個引頸盼望,好奇發生了什麼大事?
「各位弟兄,」陳艦隊長拉開嗓門道:「抱歉了,耽誤各位假期,臨時有任務。什麼任務?難道又有飛機栽到海裡去了?不,這次不是,這次任務說起來很氣人。尤其是我,身為海軍水雷艦隊的艦隊長,我非常生氣。外面有各種謠言,說我們獵雷艦沒有作戰能力,因為缺少料配件,全動不了,只是放著好看。民間人士講講就算了,現在連國防部都懷疑我們沒辦法執行任務。這是不是我們水雷艦隊的恥辱?為了測驗我們,今天國防部在澎湖外海丟了一個目標,另外派兩位測裁官和我們一同出海,他們來監督我們,測驗我們,看我們是不是能夠執行任務?這任務叫尋石演習,就是尋找石頭的演習。各位弟兄,別說是找石頭,就算找一根針,我們水雷艦隊也要完成任務。」
一席話說得眾人同仇敵愾。
下午四點三十分,三艘獵雷艦依序啟航,這時雖然是紅日懨懨下沉的時刻,但是水雷艦隊的弟兄們個個精神抖擻、戰志高昂,和下沉的夕陽相比,他們的意志是旭日。
請來晚餐
尹鵬回到家時已經四點半了。昨兒沒睡好,今兒又沒午睡,他感覺好累,此時只想補個眠,睡個回籠覺。走進院子,他打了個大哈欠,回身瞧見信箱中有個紙條。拿出來,才發現是鳳儀的留言:
鵬:
你去哪兒了?擔心你。回家後請回電。
鳳儀
看到「鵬」,尹鵬內心就有異樣的感覺,因為她從來沒有這麼親蜜地叫過他。乍然間早上和鳳儀的約訂竄進他腦海。想到約定,他嘴角露出甜蜜的微笑。
電話打通了,鳳儀首先抱歉明早不能陪他去打球。他失望地問:「為什麼?」
「明天要加班。」
星期天要加班!尹鵬隨即想到加班必然和黑地鼠有關。剎那間無窮無盡的好奇像野火燎原般散開。曾經身為國安局局長的他,明知不應好奇,然而還是忍不住好奇問:「什麼事加班啊?」
「我也不知道,張老闆臨時從美國回來就怪怪的。別管他了,你晚上有沒事?」
「有事嗎?」
「來吃晚飯吧?」
「哦……」他在猶豫,因為除了想睡覺,他更不喜歡到她那裡去吃飯。她做的菜不好吃,但是礙於情面他不能不吃,還得眛著良心說好。
「你有事?」
突然想到可以藉機問她,今天下午張局長忙些什麼事?念頭一轉道:「沒事,我來。幾點?」
「六點半吧。」
六點半,尹鵬提了「四季春」的名菜──脆皮肥腸、綑肘、豉油雞,心裡和胃裡都踏實了點,這才懷著一顆好奇心前往鳳儀家。
她笑容可掬地開了門,看到他手中的食包,「哎呀」一聲就叫出來,怨道:「菜我都做了嘛,你還浪費錢?」
「順便買的。」
等她打開食包,發覺全是高油脂的菜色,又「哎呀」一聲責問道:「你這年紀,怎麼適合吃這些菜嘛?」
「我又不胖?」
「不是胖,是血管老化,膽固醇最容易堵塞老化的血管,別吃這些。」她將食包重新包好:「明天我拿到辦公室給加班的同事吃。反正已經做了菜,夠了,不要這些。」
他眼巴巴地看著她把菜收到冰箱,似乎沒有徵詢他意見的意思。心裡暗自著急,但是再想想,她不也是為了他好?心裡告訴自己:(算了。)等到坐上餐桌,發現桌上只放了五道「清、寡、淡」的家常菜,深深後悔剛才「算了」太早。可是,如果現在再要求擺上他帶來的菜,嫌她菜燒得不好的心意不就太明顯了?只好再告訴自己:(算了!)
兩次「算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夾了第一筷清蒸鯽魚──淡而無味,微微有點腥味。
「怎麼樣?」她微笑問。
他猛扒兩口飯藉以去除腥味,腦海同時在搜尋恰當的字眼:「保持鮮魚的原味,而且又沒破壞原來的營養。」
評語也算中肯,她當之無愧,嫣然一笑。
「對了,你上午和張局長去了哪兒?」她也夾了一筷鯽魚,邊吃邊問。
「到桃園空軍機場。」他試了口皮蛋豆腐,感覺醬油不夠,而且還放了醋!
「去桃園機場做什麼?」
「公事。」
公事就表示不能再問。她「哦」一聲,指著一道他看不出叫什麼菜名的菜,勸道:「吃吃看,蟹粉魚翅,第一次做的。」
他心涼了一半。才在猶豫,她已取了湯匙幫他盛入碗中,然後用期盼的眼神看著他。
他勉為其難一試,還得保持笑容。
「怎麼樣?」
他在細細咀嚼,看似在慎重品味,其實是思索不太違背良心的評語。勉強嚥下一口,輕聲問:「第一次做?」
她點頭。
「第一次就有這種火候,不簡單。」
她嫣然一笑,也是當之無愧。取了湯匙再添一匙,他想阻止都來不及,只好望著碗在苦惱。她卻落落大方地說:「吃啊。」
他邊吃邊問:「張局長什麼時候回來的?」
「十一點吧。」
「後來呢?」
「他和鮑局長兩個人待在房間裡,要了一本有四角號碼的字典,一直待到快午餐,之後就急急忙忙趕到圓山飯店,說有事向總統報告。」
他暗暗吃驚,不知不覺吃了一大口蟹粉魚翅,咬了幾口才發現味道不對。
她忽然想到什麼,補充道:「哦,他走以前還下令處長以上的人等他回來。」
突然間,職業上的警覺讓她覺得這些事不應該跟他講。但是再一想,他就是前任國安局局長,而且早上張局長和他一同外出,恐怕他比她更清楚內幕是什麼。想到這,她反而好奇道:「你早上和張局長忙些什麼?」
「收到一份情報。」他若無其事回答,再追問:「張局長從圓山飯店回來以後,有沒有說什麼?」
「兩點左右他才回來,立刻找黎處長到他房間,接著要我安排車子送黎處長和情報局鮑局長到松山機場。我問他要不要代訂機票?他說不必。後來空軍總部打電話來,說飛機已經安排好了,我才知道他們坐空軍安排的專機到岡山。」
「岡山?」
「對。」
「有說他們要做什麼?」
她搖頭說不知道,之後要他試試涼拌茄子。他毫不猶豫夾了兩筷,面無表情吃了,嘗不出味道。
「鮑局長走以前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
「張局長有沒有說什麼?」
「鮑局長走了以後他也離開了,只交代明天大家要加班。」
「為什麼事加班?」
「不知道。」
他忘神地扒著飯,腦海在忙碌地思索著。
「你今天胃口蠻好的。」她喜孜孜地看著他:「是不是這些菜比較合你的胃口?」
「嗯,不錯。」他心不在焉地說。
「年紀大了,吃要有節制,要少油少鹽。」她聲音極溫柔,忽地低下頭,面色赧紅道:「一個人,要懂得照顧自己。」
「鳳儀?」
「嗯?」她抬頭,含情脈脈看著他。
「妳會不會覺得張局長有點迷糊?」
「是呀。」她氣道:「他哪有你這麼精明。」
「他早上急著找我,是因為他忘了好多重要的事。他們陸軍蠻幹的精神夠,心細的的程度不夠。妳懂我說的嗎?」
瞧見他肅穆的神色,她不得不暫時拋棄兒女私情,認真地點點頭。
「我擔心這麼重要的情報,他處理的方式發生錯誤。」他放下碗筷,用昔日局長的神態看著她:「妳要多留意,有什麼奇怪的事不妨跟我講。」
「是。」她有點凜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