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衛石
奇怪的戒指
四月,台灣海峽的夜風涼颼颼地,可是比起美國芝加哥刺骨的冷風,卻要暖和多了。
春天對芝加哥來說,不是春暖花開的時刻。尤其此時,瞧見眼前這副令人憤怒的慘狀,即使花開了,也令人心寒。
芝城警局重案組資深探長鮑伯.J.史都華穿了件灰色大衣,頸部圍了一條長圍巾,單手撐著門沿,以幾近不動的姿勢站著。他看起來像是在發楞,眼珠卻閃著怒火。
這是今天第三起屠殺案,鮮血四溢、腦漿飛濺,負責勘驗現場的法醫和鑑識人員穿梭走動,凌亂的場面攪得鮑伯心浮氣躁。
「鮑伯?」身後有人叫他。
鮑伯冷冷地回過頭,是警察局局長吉姆.T.溫絲頓。鮑伯掏出香菸形式性地敬了敬,吉姆揮手不抽,鮑伯自個燃上一根,依在門沿滋吧滋吧猛吸。
「日子不好過?」局長輕拍鮑伯的肩膀:「別煩惱媒體,我會對付,你專心辦案。」
鮑伯點點頭,謝了。
「我現在必須趕到市政府。幹,那個狗娘養的立刻要聽案子的簡報。」局長講了兩個髒字,大概心情也不好。
局長離開以後,鮑伯依舊靠在門沿吸菸,快吸到濾嘴才用力往地上一甩,狠狠用鞋底踩了踩,然後雙手插入大衣的口袋,踱步進入命案現場。
眾人一一向他點頭致意,熟識的會說:「日安,長官。」
六具屍體都躺在餐桌的旁邊,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倒在地下,彈痕留在餐桌後側的牆壁。從牆上的彈痕可以看得出,子彈從廚房的門口射向餐桌。
鮑伯走進廚房,法醫勞倫斯正好擦身而過。
「怎麼樣?」鮑伯問。
「一樣。」勞倫斯答:「專家,乾淨俐落。」
「幹,這些人渣。」
「和其他兩個案子有關聯?」
鮑伯點頭。
第一起命案發生在七公里外一條幾近荒廢的街道,居民發現失火,救火車趕到時已烈焰騰空,等滅了火,火場找到四具焦屍,每具頭上都有彈痕。
第二起命案在城北郊區的高級別墅,同樣是火災,消防隊員破門而入,意外在客廳發現七具焦屍,每個屍體的頭上同樣都有彈痕。
再加上眼前這起命案,兩個小時之內出現十七具屍體,十七個受害者都屬於同一個幫派。即使在美國的犯罪之都芝加哥,也他媽的太囂張了,完全不把他們芝城警察看在眼裡!
「幫派火拚?」勞倫斯問。
「也許。」
「什麼世界?」勞倫斯咕噥一句,搖著頭走了。
哪個幫會有那麼大的能力?鮑伯無法理解,幾乎同一個時間在三個不同的地點動手,將死者所屬的幫會一網打盡。這十七個惡棍號稱「獵鷹幫」,崛起於芝加哥北郊的巴寧頓鎮,以討債、勒索、放高利貸、販毒為業,作風絕情、兇殘、霸悍,幫內組織嚴密,一直是重案組頭痛的對象。
難道他們霸悍的作風惹惱了哪一個黑幫家族?
即使如此,那麼嚴重的衝突,局裡為什麼事先沒有一點風聲?
鮑伯站在餐桌前,凝視著六具屍體。從他們的姿勢,六個人幾乎沒有一點警覺,雖然個個全副武裝,卻只有一個人手中抓了一把槍,槍也只從槍套抽出一半。
鮑伯看著這個反應還算敏捷的死者,忽然注意到這人握槍的手,手指戴著一枚頗奇特的戒指,很大的一枚。引起他注意的不是戒指的大小,而是戒指的花式──兩個半月型對稱,中間拱著尖銳的菱形。
這花式似乎勾起鮑伯某個回憶!
在哪兒看過這花式?
鮑伯歪著頭在發呆……,猛然拍了下自己額頭,想起來了,在FBI機密查詢專刊。
FBI正在祕密尋找這枚戒指的主人!
滿腹狐疑
三位加起來十顆星的將領在林口球場會合,此時是晨光普照、群鳥齊鳴、微風輕拂的美好時刻。
這天氣,適合打球。
三個人沒談天氣。
陸軍一級上將,總統府戰略顧問周宇恒首先問:「小鵬,李小姐呢?」
「她今天加班。」空軍備役二級上將,總統府戰略顧問尹鵬露出無奈的表情,其實,「鳳儀在忙什麼」的好奇正從他的心底往上竄。
「吃飯的時候還是可以請她來嘛。」海軍二級上將,海軍總司令唐瑞祥建議。
三個人邊走邊聊,三個桿弟以及唐總司令的侍從官丁仲民中校落後他們七、八公尺。
「鵬老,李小姐還在國安局做事?」唐瑞祥問。
「想不做,最近要辭職。」
「幹嗎不做?」恒公接口問。
「她說,不要欠張局長人情。」
「我給張局長去個電話,他不會有問題。」
「謝謝,可是她自己也不想做下去。」
「你再問她,決定了再跟我講。」
「是。」
「今天是星期天,國安局為什麼加班?」唐瑞祥又問。之所以好奇,和國安局昨天主持的「尋石演習」有關,總統親自下達演習動員令,機密等級四個字。他身為海軍總司令,執行單位的最高指揮官,卻不知演習的目的。這時巧聞李小姐加班,思前想後,於是好奇起來。
「大陸方面來了一份重要情報。」尹鵬若無其事地說。
「什麼情報?」
「不知道。」
三人默然走了幾步,唐瑞祥忽然抱怨道:「現在上面許多事情都瞞著我們,這感覺很不好。」
到了一號洞的發球台,可是沒人取球桿,都停下來,站在發球台的外緣。
「什麼事情上面瞞著你?」恒公問。
剎那間唐瑞祥在猶豫,繼而一想何需憂慮?恒公、鵬老都是總統府戰略顧問,因而將尋石演習詳細說了一遍。
「尋石……」恒公喃喃道:「找石頭?」
「實際撈起來的是金屬箱。」唐瑞祥比劃道:「這麼大,正方形,四邊各有一個把手,特製的金屬箱,非常沉重。」
「裡面裝什麼?」尹鵬問。
「沒鑰匙,也沒人嘗試打開,船一靠港國安局就帶走了。」
三人沉默了一下,恒公問:「金屬箱和你說的情報有關?」
「可能吧。」尹鵬模稜兩可地回答。往日職業的警覺告訴他──黑地鼠是五個字的情報,只有田單小組可以接觸。
眾人想不出所以然,繼續打球。
恒公開球,筆直的一桿打了兩百四十碼,落在球道中央。回頭對著尹鵬得意地笑了笑:「別忘了賭中飯噢。」
「別忘了不能吃小盤噢。」尹鵬反唇相譏,取了木桿站上發球台,比劃了三下,滿肚子的心事,一桿揮過去,落在兩百碼左右的樹林裡。
「小鵬,」恒公挖苦道:「打政治球啊?」
政治球就是部屬跟長官打球時,故意打不好,好討長官歡心。尹鵬苦笑不答,不在乎任何評語,只惦記著金屬箱。
金屬箱一定和黑地鼠的情報有關。
箱子裡裝了什麼東西呢?
機密情報嗎?
如果是情報,直接用〈上帝的聲音〉加密傳送就好,有必要藏在金屬箱裡,用貨櫃送到台灣?想到這,好奇道:「瑞祥,貨櫃裡面除了金屬箱,還裝了什麼東西?」
唐瑞祥握著球桿正在比劃,聽到這問題,停下來,回身答:「這我倒沒問。」
「除了金屬箱,國安局沒有拿貨櫃裡面其他的東西?」
「這……」唐瑞祥放下一號木桿,撐在地上想了想:「他們只說找到金屬箱,然後國安局把箱子帶走了。應該沒拿別的東西。」
「你派誰去的?」
「水雷艦隊艦隊長。」
恒公不耐煩了,他急著贏球,急著糗這個跋扈聰明的老部屬。此時聽他們問過來答過去,忍不住開口道:「小鵬,你打球不打?你管他金屬箱幹什麼?」
唐瑞祥繼續揮桿,一桿也是筆直,二百三十碼,落後恒公十碼,在球道。
「瑞祥,我們今天要大吃一頓。」恒公給唐瑞祥使了個眼神,很得意。
眾人往落球點走去。
「瑞祥,我可不可以直接和那位艦隊長談?」尹鵬靠近唐瑞祥,放低了聲音。
三個人走得很近,聲音再低,恒公也聽得到。恒公了解小鵬的個性,知道一件事讓他牽腸掛肚到這個程度,一定很嚴重,因而好奇起來,偷偷豎起耳朵。
唐瑞祥回身教侍從官丁中校打手機連絡陳艦隊長,電話接通後唐瑞祥先講了幾句話,然後把手機交給尹鵬。
「你好。」尹鵬轉身看著遠方的天空:「我是尹鵬,……你好,請問幾個問題。金屬箱外型什麼樣子?……箱子看起來是哪一種金屬?……有多重?……嗯,除了金屬箱,還有什麼?……你們為什麼不打開箱子看裡面是什麼?……鮑先生只帶了箱子?……貨櫃為什麼會在那裡?……查得出貨櫃是哪艘船遺失的嗎?……詳細地點在哪?……那裡是國際航線?……謝謝你,最後一個問題,鮑先生說過什麼?」
尹鵬頻頻點頭說「嗯」,最後一聲「謝謝」,這才神色凝重地將手機還給唐瑞祥。
一連串問題把唐總司令問得暗自慚愧。他身為尋石演習的指揮官,怎麼沒想這麼多、沒問這麼細!
幾個問題恒公全聽到了,知道其中必有蹊蹺,神色肅穆地問:「小鵬,到底什麼事?」
「箱子裡面裝的東西很重要,和我剛才說的那件情報有關。」尹鵬邊走邊說:「貨櫃裡面除了一個金屬箱,其餘都是GE公司的烘碗機。國安局只要金屬箱。金屬箱很沉重,一個很強壯的蛙人都舉不起來。箱子撈起來以後沒有試圖打開,因為鮑局長不准打開,沒人清楚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地點在澎湖漁翁島西邊六千三百碼,是香港和日本之間的國際航線,不知道是哪艘貨輪遺失的貨櫃。」
「鮑局長有沒有說什麼?」
「他嘴巴很緊。」
「這情報有多重要?」
「五個字。」
恒公和唐瑞祥對看一眼,都是驚疑不定的眼神。恒公壓低了聲音問:「這情報可能和什麼有關?」
「不知道。」
「以前五個字的情報都說什麼?」唐瑞祥問。
「我記憶中只有三次,中蘇開戰、毛主席死亡、鄧小平決定發動懲越戰爭。」
「這種情報需要用沉重的鐵箱裝?」恒公一針見血道:「這種情報一頁紙或一通電話就成,搞個鐵箱豈不是脫褲子放屁?」
尹鵬同意道:「這就是奇怪,令人起疑的地方。」
尹鵬語有保留,沒有說明這情報不單是五個字,還是黑地鼠發來的,這才是真正令人起疑之處。
「小鵬,你認為鐵箱裝的是什麼?」
「太多可能。」
「算了。」恒公喊道:「專心做現在該做的事,盡想有什麼用?」
想的少,煩惱少。恒公豪邁不羈,舉得起放得下。唐總司令公事已夠他忙的,打從心底不想管分外之事。只有尹鵬,人小心細,一件事牽腸掛肚就很難拋開。
眾人到達尹鵬的球位附近,很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小白球,尹鵬花了兩桿才將球打上球道。
恒公看不下去了,提醒道:「再不專心就要破紀錄嘍!」
小鵬有沒有聽恒公的勸告呢?當他打到第十三洞,突然掏出身上的手機,再度轉身朝外,望著遠方的天空道:「鳳儀,是我,忙嗎?……張老闆呢?……鮑先生回來了嗎?……他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帶一個很重的鐵箱?……他什麼時候到?……張老闆什麼時候去仁愛路大老闆那兒?……其餘人在幹什麼?……妳中午來吃飯吧?……好,再見。」
尹鵬才切斷手機,恒公便問:「怎麼樣?」
「張局長在總統府開會,鮑局長和其他幾位處長在局裡等他。」
「誰問這個!」恒公兩眼一張道:「李小姐來不來吃飯?」
尹鵬兀自搖著頭,低頭看錶,十點十七分,心不在焉道:「你們繼續打球,我到總統府看看,十二點餐廳見。」
恒公了解尹鵬,明白與其勸他,不如讓他查清楚,更何況自己也好奇呢。不過,尹鵬打球從不知禮讓「長者」,更可恨的是他贏了球嘴巴還不饒人;今天難得他分神,眼看要贏的球,怎麼可以讓他先走?恒公舉著桿子擋住尹鵬:「先認輸就讓你走。」
「好,我輸了。」
「大聲講。」
「我──輸──了──」
聲音夠大,尾音也夠長,當場逗得恒公、唐瑞祥兩人咯咯大笑。
水落石未出
黑地鼠的情報是不能打探的,那是田單小組專有的權力。尹鵬了解這個道理,只是好奇心掩蓋了理智。
原先的推判,鐵箱裡裝的應該是什麼計畫。可是,剛才鳳儀的電話,否定了這個可能。因為鮑局長帶著鐵箱回到國安局,兩人只打了一個照面,張局長便一個人,鐵箱也沒帶,急匆匆趕往總統府。
如果是計畫,必然要打開鐵箱看看計畫的內容。怎麼可能看也不看,計畫也不帶,張局長一個人便趕往總統府,一群長官開會討論起來。
不是計畫是什麼?
空想有什麼用?只要到開會現場看一看,從參加會議長官的身分,推敲他們在討論什麼,從而研判鐵箱裡面裝的是什麼。
因此尹鵬臨時取消球局,再急著趕到總統府,免得總統府的會議結束,開會的人群散了。
座車到達總統府,先慢慢繞了一圈,尹鵬兩眼如探照燈般掃過總統府的停車場。
星期天,停車場格外空曠,有四輛長官座車停在總統府北端的停車場。
尹鵬指示司機將車停在北端停車場的最外側,然後背手信步,看似悠閒地走向總統府。
他在國內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無論是憲兵或司機,看到尹鵬無不恭謹問好。
尹鵬點頭微笑,說句「辛苦了、加班啊」等應酬話,順便觀察車子的車型、車牌、停車證、司機的面孔、司機的識別證等。
等來到停車場南端的盡頭,他又瞄了眼總統、副總統的專屬停車位,然後慢慢晃到二號門,跟憲兵說有事找總統府機要事祕書。
憲兵認識他,更認識尹鵬出示的總統府通行證,毫不猶豫地讓尹鵬通過。
尹鵬一直走到總統會議室,安全人員與祕書自然將他擋在外面。尹鵬佯稱找情報局局長鮑志德。祕書說沒來。尹鵬問整個早上都沒來嗎?祕書答是。兩人再閒聊數句,尹鵬才離開。
誰是黑地鼠?
尹鵬第一個到達一之鄉,海軍總司令唐上將事先訂了包廂。不多時恒公和唐總司令有說有笑走進來。
「誰贏了?」尹鵬問。
「我只管誰輸、誰作東。」恒公糗道:「你管誰贏了做什麼?」
尹鵬若有所思,沒表現出往日頑強的鬥性,恒公心知不妙。
「來,我點菜。」恒公接過菜單。雖然小鵬付錢,但看在他心事重重的分上,這才客氣了點,只點了幾道清淡、寡味、不油膩的菜色。
可能是菜色太簡單,六道菜上得很快,再加上三碗小米粥,大夥邊吃邊聊。
「你去看得怎麼樣?」恒公問,同時將涼拌苦瓜撥到自個的小盤內。
「你們有沒有聽過『地鼠』?」尹鵬反問,喝一口小米粥,不料被燙得哈口吐氣,顯然心不在焉。
「戴笠建立的情報網?」唐瑞祥疑惑地看著尹鵬。
「正確。」
「苦瓜不錯,爽口,試試看。」恒公勸道。
唐瑞祥吃了塊苦瓜,點頭同意。
尹鵬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問:「地鼠中間有隻『黑地鼠』,聽過嗎?」
恒公心中打了一個突!他有心肌梗塞的毛病,不能太激動,輕咳一聲,定住神,將夾了一半的煙燻鯧魚放下。
至於唐瑞祥,舀了匙竹笙豆腐,搖頭表示不知道。
「你說的情報是黑地鼠送來的?」恒公問。
尹鵬點頭。
「誰是黑地鼠?」唐瑞祥問,同時指著竹笙豆腐說:「豆腐很嫩,竹笙爽脆,嘗一點。」
尹鵬簡要說明黑地鼠。
唐瑞祥驚得放下筷子:「這麼長的時間沒有聯繫,突然間活過來了?」
「小鵬,黑地鼠就算活著,他應該幾歲了?」
「至少八十。」
「毛人鳳吸收他的時候他的年紀多大?」
「二十出頭。」
「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憑什麼當『黑地鼠』?」
「如果他是某大老的兒子,或貼身祕書?」尹鵬略一頓,接續道:「不管黑地鼠是真的假的、活的死的,昨天到今天發生了幾件事是真的──大陸方面以黑地鼠名義發出一份五個字的情報;國安局把情報解碼後立即向總統報告;總統親自下達尋石演習;國安局在今天凌晨找到他們想要的鐵箱,一個非常沉重的鐵箱;總統召集緊急會議,從早上七點半開到現在,可能現在還在開。」
經過這麼一分析,誰還有心情吃飯?
不巧服務小姐這時送毛巾進來,瞧見三位大老坐著不動,誤以為是菜不好,急忙道歉道:「對不起,味道不對嗎?」
「很好,謝謝妳。」恒公勸道:「吃吧。」
三個人同時取了碗筷,都夾了最靠近自己的菜,面無表情吃了口。
服務小姐一一為眾人換了毛巾,大家則利用這時間苦思。
「還有什麼需要我服務的嗎?」
「謝謝。」唐瑞祥禮貌道:「麻煩等下我們沒招呼,妳們不要進來。」
中科院院長去幹什麼?
服務小姐離去以後,門才合起,唐瑞祥就迫不及待地放下碗筷,悄聲問:「有誰參加會議?」
「總統、總統府祕書長、國防部部長、國安局局長,還有……」尹鵬說到這略一頓,眉毛一挑道:「中科院院長。」
恒公面色霍地暗了下來,唐瑞祥則一臉驚訝。
「沒有召集田單小組?」恒公問。
尹鵬搖頭。
恒公不再講話,忘神地吃著涼拌苦瓜,臉也是苦瓜相。
尹鵬看著恒公,幾十年來培養的默契告訴他,兩人憂慮的是同一件事,但是仍然追問道:「您認為……?」
恒公不答,又夾了一筷苦瓜,一整盤苦瓜快被他一個人吃光了。
唐瑞祥想了想,低聲詢問:「黑地鼠送來的情報是一個祕密武器,或一件製造祕密武器的藍圖?」
尹鵬搖頭。
「如果不是,這事和中科院有什麼關係?」
「不是藍圖。」尹鵬解釋道:「甚至不可能是任何『文字』資料。只要是文字,他們都會好奇文字的內容。可是,情報局鮑局長帶回鐵箱以後,國安局張局長和他打了個照面,就一個人趕到總統府。」
「沒帶鐵箱?」
「沒帶。」
恒公插口問:「那個鐵箱非常沉重?」
「非常沉重。」
恒公把最後一片苦瓜吃下去,這才放下筷子,沉聲問道:「小鵬,你幹過中科院院長,你說,那支鐵箱裡面最可能是什麼?」
「非常沉重的鐵箱、中科院、黑地鼠、看都不看內容總統府就召開緊急會議……」尹鵬分析道:「從以上四條線索,我的判斷只有一個,鐵箱裡面放的是濃縮鈾!」
談到濃縮鈾,三位上將動作一致地放下碗筷,都無心再吃飯。
唐瑞祥想想又覺得不對,追問道:「黑地鼠為什麼要送濃縮鈾給我們?」
恒公看著尹鵬,試探道:「你認為呢?」
「中共準備發動攻台作戰。」
恒公啪地輕拍一下桌子,點頭同意。
唐瑞祥呆了呆,又問:「為什麼?」
尹鵬回道:「因為他們做出第一流的攻陸巡弋飛彈。」
「攻台作戰跟攻陸巡弋飛彈有什麼關係?」
「台灣心防太弱,攻陸巡弋飛彈正是攻心的尖端武器。」
在座都是軍事專家,道理一點就通。
唐瑞祥默然點頭。
桓公則憤然批評道:「我們是什麼狗屁心防?我們的心防只是建立在偏安。我早就講過,這種狗屁戰略是錯誤的,一腦子的偏安,中國歷史上哪一個偏安的政權成功過?看我們的戰略──守,就一個字。守有什麼用?防守只是不同程度的失敗。攻擊的人決定什麼時候打、從哪兒打、怎麼打、用什麼兵力打;守的人呢?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來、從哪兒來、怎麼來、出動多少兵力……,全都不知道,只能提心吊膽地等著挨打。呸,這種戰略,我們軍人哪來的士氣?」
「恒公,你認為對岸準備要打了?」唐瑞祥問。
「廢話。」恒公說到氣頭上口氣不好,動作更猛,陡地拍桌,震得桌上碗、筷、碟、盤豁啷豁啷響:「他們還能等到什麼時候?等到我們這群有大中國思想的老人都死了,還可能統一嗎?」
恒公生氣,室內的空氣凝結了。眾人悶著頭喝小米粥,吃幾口冷菜。所幸菜不油,尚可入口。
吃了幾口冷菜,恒公轉趨冷靜道:「有一點我不明白,黑地鼠為什麼要給我們濃縮鈾?」
「假設中共準備攻台是真的,我們有什麼能力阻止他們?」尹鵬反問。
唐瑞祥耐不住寂寞,搶答道:「美國支持,或是我們有足夠的報復能力。」
恒公點頭同意。
尹鵬進一步說明道:「我猜黑地鼠在中共高層,知道中共和美國已經達成某種協議,剩下的,只能靠我們擁有足夠的報復能力。黑地鼠看到了這一點,所以送濃縮鈾讓我們自製核彈。」
「黑地鼠住在大陸,身為中共高層的一分子,他會送濃縮鈾給台灣,讓台灣自製核彈,擁有以核子武器攻擊大陸的機會?」
唐瑞祥點頭,覺得恒公所言有理。
「核彈是戰略武器。沒有一個擁有核彈的國家,製造核彈的目的在『使用』核彈。擁有核彈,只是想保有恐嚇力量,阻止敵人進犯。」
「你的意思是……」唐瑞祥順勢猜道:「黑地鼠讓我們自製核彈是為了製造兩岸軍力平衡,維持兩岸現況?」
「開始我想不透黑地鼠居心何在,後來總算想通了,這就應該是黑地鼠的想法,他不僅偉大,還有獨到的政治眼光。」尹鵬慨然道:「兩岸無論落到哪一邊都不好。中國要強,兩岸就必須分治。這就如同政黨政治,一個國家如果只有一個政黨,國家會有希望?尤其中國人,一旦獨大就不思進取。台灣就是中國的反對黨,兩邊都存在,兩邊才能警惕、才有競爭,也才能刺激兩邊的進步。兩岸今天之所以能夠同時創造中國歷史上的奇蹟,不就是因為兩岸分裂分治、相互競爭?」
恒公和唐瑞祥誠然點頭。
「黑地鼠位居中共高層,掌有濃縮鈾的來源,可是濃縮鈾無法通過機場或港口檢查,他只好將濃縮鈾藏在貨櫃偷偷運出境,並利用航經國際航線的機會,在澎湖附近拋下貨櫃。然後,他再通知我們去撈,也就是海軍負責的尋石演習。」
一番見解剖析得入情入理,恒公與唐瑞祥聽得暗暗佩服。大家雖不知黑地鼠真實的身分,但是他的影子在眾人的心中昇華、壯大。
啊,黑地鼠,何其偉大的諜報人員啊!
天賜良機
國安局的氣氛很差,局長要大家星期天加班,大夥白等了一上午。吃過中餐,還沒看到局長,如此折騰人,修養不好的難免抱怨起來。
所幸一處處長林進文個性開朗,總愛在氣氛低迷時開個玩笑,此外眾人吃了祕書李鳳儀帶來的脆皮肥腸、綑肘、豉油雞,味道不錯,大家心情這才好了點。
正當眾人怒火越來越旺,局長張松柏總算回來了。大家原以為他會說幾句抱歉的話,可是沒有,他容光煥發,臉上幾乎可以放出光芒。
「鮑局長、周副局長、林處長、黎處長,應處長,你們五個人到會議室,其他人請回。」交代完,張局長翻身便進入會議室。
未被點到名的幾位處長,對自己的不受重視,心中一陣咕噥。
五個被點到名的長官走進會議室,感覺空氣中瀰漫著詭異的氣氛。因為,平日討人厭的張局長,正以灼灼目光盯著大家。
「各位,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張局長力持平穩,但是仍掩不住興奮的語調:「我們國安局以及情報局同仁立了第一大功,總統非常高興。黎處長,你先將尋石演習的經過向大家報告。」
黎處長如實報告尋石演習的經過。鮑局長在旁不甘功勞被別人搶了,頻頻插嘴補充。張局長笑盈盈地望著黎處長,不時點頭嘉勉。
周副局長和幾個處長原本是一副茫然的表情,聽著聽著……,他們逐漸目瞪口呆!
「現在證實了……」周副局長顫聲問:「箱子裝的是濃縮鈾?」
「箱子一到,我們就找中科院的專家來看,確定裡面裝的是製造核彈的濃縮鈾。」張局長點頭。
「我們要製核彈,」一處林處長臉色鐵青,失去往日的幽默,語調有點激動:「把核彈丟到對岸,屠殺自己的同胞?」
「不,當然不。」張局長正色駁斥:「核彈是台灣的保險。中共知道我們有核彈,就不敢輕易發動攻台作戰。」
周副局長追問:「如果中共知道我們自製核彈,他們會不阻止?就算他們沒辦法,他們會不透過美國,讓美國出面限制我們自製核彈?」
這問題問得好,眾人同時點頭。
「你的問題是整個計畫的關鍵──為什麼中共知道我們在自製核彈,卻莫可奈何,沒有辦法阻止我們?這問題解釋起來很複雜。」說到這,張局長啜了口茶,先潤潤喉,一副準備長談的味道。
眾人一動不動地盯著張局長。
「首先,製造核彈的濃縮鈾不同於核電場使用的濃縮鈾。核彈使用的是濃縮鈾,也就是降低鈾原料中鈾二三八的含量,提高鈾二三五。自然界挖出的濃縮鈾,鈾二三五含量低於百分之一。經過初步濃縮,核電廠使用的鈾二三五含量大約百分之三。至於製造核彈的原料,鈾二三五含量超過百分之九十三。所以,『濃縮鈾』就是濃縮的鈾二三五。製造核彈最困難的技術是製造『濃縮鈾』,尤其是『祕密』製造濃縮鈾。因為國際間對濃縮鈾的管制極其嚴格,而製造濃縮鈾需要龐大的器材,或是會散發出巨大的能量,能量強到從太空中使用間諜衛星都監測得到。
「其次,不論使用什麼方法製造濃縮鈾,鈾二三八不可能完全排除,而且每一次生產的濃縮鈾,即使採用完全一樣的方法,鈾二三五和鈾二三八的比例也不會全然相同。這道理有點像人手的指紋,每一個人的指紋不同。而又因每一次製造的濃縮鈾,鈾二三五的含量都不相同,所以國際間就是靠鈾二三五的含量管制濃縮鈾。由於幾乎不可能祕密生產,每一次生產的鈾二三五含量又都不同,國際原子能委員會就在所有生產濃縮鈾的地點派駐代表,並將各次生產的濃縮鈾取樣保存。日後發生不明核爆,國際原子能委員會就會派人到災區取樣,再依據鈾二三五的含量,查出這次核爆的濃縮鈾是何時、何地,由哪個機構製造。也由此,能夠追查出不明核彈使用的濃縮鈾由誰提供。懂了嗎?」
眾人同時點頭。
「現在關鍵來了──這次我們得到的濃縮鈾,是中共從美國搶來的,在運往香港的途中不小心掉到海裡。」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驚奇不已!
「中共之所以搶美國的濃縮鈾,是因為中共計畫攻台,可是沒有辦法排除美國的阻力,所以他們想了一個方法──買通美國黑幫搶劫美國的濃縮鈾,再製成核彈,然後丟到回教的聖城麥加。然後,當國際原子能委員會查出濃縮鈾的來源是美國,美國是不是百口莫辯?聖城被炸平,回教世界將會如何對美國進行報復?美國還有閒情管兩岸的事嗎?」
眾人聽得匪夷所思,當真是大膽又心細的陰謀。
「報告局長,這是您的推測?」周副局長追問。
「這是黑地鼠情報透露的。」
說完,張局長看著鮑局長。鮑局長以堅定的口吻補充:「沒錯,是黑地鼠透露的。」
「幸好、幸好。」林處長有感而發道:「要不是黑地鼠及時送出這份重要的情報,這世界會變成什麼德行!」
「美國遺失濃縮鈾,他們會不處理?」周副局長又問:「好比說,向國際原子能委員會報備?」
林處長也好奇道:「萬一美國追查出濃縮鈾是中共搶的,中共怎麼辦?」
「美國何止被搶過一次。」張局長冷笑道:「他們敢張揚嗎?說出去只怕會招到國內反核團體攻擊,進而逼國會刪除核能發展預算。他們除了閉起嘴巴,私下追查,還能怎麼辦?據我們的情報,過去幾十年來他們被搶了好幾次,絕大部分私下都找回來了。至於萬一他們追查出是中共搶的,那得要有鐵一般的證據才行,否則只要中共握有美國的濃縮鈾,美國不單無法威脅中共,中共反而可以調過頭來威脅美國。」
「局長,為什麼我們不把濃縮鈾還給美國,揭穿中共的陰謀?」三處處長應家聲邊聽邊想,總算想出了一個好問題。
「在總統府開會那麼久,主要就在討論這個問題。如果我們能夠證明這個濃縮鈾是中共搶的,當然要還給美國。可是,各位,我們要如何證明?」
「黑地鼠……」應處長只說了三個字,聲音越說越低。
即使沒有說完,大家也猜得到,應處長想說的是:黑地鼠的情報可以證明。
可以證明嗎?
這得先問問他們自己:他們相不相信黑地鼠的存在──一個位居中共高層,隱名埋姓逾半世紀的老情報員,至今仍然忠於中華民國?
如果他們自己都很難信服,要如何取信於美國人?
「如果我們沒有辦法證明是中共搶的,我們交出到手的濃縮鈾,豈不是自找麻煩?」張局長在眾人沉思之際,適時問道:「濃縮鈾在我們的手上,我們卻沒辦法證明黑地鼠情報的真實性,如此一來豈不是瓜田李下,我們反而成了嫌疑犯?」
眾人雖未必同意,但是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反駁的言詞。
「各位,如果歸還濃縮鈾不妥,我們就該認真地思考,將它製成核彈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中共知道我們擁有他們從美國搶來的濃縮鈾,他們是啞巴吃黃蓮,不敢向國際抗議,尤其不敢向美國抗議。當中共知道我們擁有核彈,卻又無法透過國際力量解除我們的原子武裝,他們敢發動攻台戰爭?」
眾人同時搖頭。
「這不是天賜良機?除了這次,我們再也沒有其他方法能夠達成相同的效果。例如,就算我們以其他途徑獲得核彈,但是中共不知道,我們擁有核彈又有什麼恐嚇效果?他們依舊會發動攻台戰爭。戰爭開打,我們丟核彈,他們也丟,中國就完了。所以,如果中共不知道『我們有核彈』,這對中國人而言,是非常不好的狀況。
「反之,如果中共事先知道我們擁有核彈,不過中共不像今天──沒有做虧心事。不要等他們動手,他們必然會透過國際壓力,想盡一切方法解除我們的原子武裝,或甚至發動國際社會對我們實施經濟制裁。如此一來,我們擁有核彈不單沒有達到恐嚇效果,反而會造成負面影響。」
衛石演習
別小看一處林進文處長平日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態度,今日面臨關鍵時刻,卻一反常態,認真思索局長所言。他在眾人點頭之時,覺得局長話中有語病,緊接一句追問:「這一切似乎都合理,但是有一點說不通──中共搶了美國濃縮鈾,不小心掉到台灣海峽,他們自己為什麼不撈起來?」
「因為地點在澎湖。」
「沒錯,局長說得對。」黎處長隨同獵雷艦出海,先前想過這問題:「在海底找貨櫃非常困難,所幸我們有海軍最先進的獵雷艦。陳艦隊長說,中共不具備同性能的獵雷艦。就算中共有,他們也不可能派軍艦明目張膽到澎湖海域作業。」
「我們反應太快了。」鮑局長神色雖平靜,言辭卻有點狂妄:「中共情報單位還沒來得及反應,我們捷足先登,利用黑夜,幾個小時就找到了。」
「各位,我們不能大意,甚至我們應該明白,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張局長強調:「凡事往最壞的方向準備,這是我們情報人員應有的思維。什麼是最壞的方向?雖然中共不敢明目張膽派軍艦到澎湖海域撈濃縮鈾,但是他們一定知道濃縮鈾被我們撈走了……,或甚至,我根本認為他們在守株待兔──等待我們『替他們』把濃縮鈾撈起來。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既然『撈』麻煩,何不等我們撈起來,他們再搶回去。你們說,可不可能?」
眾人點頭。
「我們該怎麼辦?」
「加強機場、港口管制,嚴防不明人士入境。」鮑局長答。
「還要防範漁船偷渡。」周副局長補充。
「注意電子監聽、郵檢、佈間。」三處處長應家聲主管國安局偵防業務,危急之時不推卸自己的責任。
「注意對方的動作。」一處林處長負責情報,自然從情報方面著眼。
「成立專案行動小組,動員所有憲、警、調、特,由我們國安局統一指揮。」二處處長黎楷建議。
張局長「嗯」聲連連,等眾人都陳述己見,才神采奕奕地說:「總統已經下令,由我負責衛石演習。護衛的衛,石頭的石。衛石演習不僅動員憲、警、特、調,甚至包含三軍部隊。各位,總統指示陸軍支援我們兩個空騎旅、一個特戰旅的兵力,完全聽從我們國安局調度。至於剛才各位說的,都不是關鍵。因為不管中共的情治、特工人員如何潛渡來台,走水路、空路,甚至潛艦;也不論他們來台的時間,昨天、今天、明天……,這些都是次要的。別忘了,所有中共來台人員最終的目標是什麼?是不是濃縮鈾?如果是濃縮鈾,我們花那麼大的精神注意他們來台的『路徑』,有必要嗎?以今天兩岸交流的現況,投下再大的人力與物力,可能封鎖他們來台的路徑?如果不行,為何不集中全力,把所有力量放在最後的關鍵──保護濃縮鈾,也就是衛石演習?」
眾人聞言無不欽佩,這想法抓到了重點。
「各位,我是衛石演習的指揮官,你們都是衛石演習的中堅幹部。演習能否順利達成、台灣的安危,就看我們的表現!」
六合計畫室復員
開始之初,因緊急通知而趕到會議室的中科院同仁,心裡莫不在嘀咕。然而,愈是到後來,當到達會議室的人愈多,大家相互望望,了解其餘人員的身分,都不自禁緊張起來!
中科院二所鷹風計畫室「系統工程組」小組長張卓青,心裡同樣在抱怨,尤其在他離開停車場,舉手看錶,五點七分,剎那間心頭的不滿到達了極點。
星期天,晚餐時間,有必要召開緊急會議?
想到晚餐,張卓青更是火大。全家正準備出發到桃園市吃日本料理,卻臨時通知他回院本部開會,推說有事都不行。回院也就算了,更惱人的是問會議要開多久,回答說不確定。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夠回家,家人是等他或是不等呢?
他不悅地走進會議室,裡面有四十幾張嚴肅的面孔。他冷冷地掃了一眼,面孔都好熟悉啊!他們是……,張卓青驀然一愕,怎麼全是「六合計畫室」的成員!
民國五十三年十月中共成功試爆第一枚自製原子彈,國府倉卒間成立中山科學研究院,當時第一研究所是核研所,中科院成立之宗旨昭然若揭。
為了自製核彈,核研所吸收國內外核能、飛彈、自動控制專家組成六合計畫室,從最基本的理論開始摸索,正當逐漸成形,將要建立自製核彈之能力,民國七十七年核研所副所長張憲義上校變節,把相關機密資料洩露給美國中情局。一夜之間六合計畫室緊急拆除所有研究裝備,卻還是擋不住美方強力干預,不單解散六合計畫室,還破壞研究用的反應爐,進一步迫使核研所改編成「行政院原子能發展委員會」,直屬行政院,脫離中科院管轄。
一晃眼又過了二十多年,六合計畫室的老組員有的轉至原委會,有的退休,有的到核電廠工作,也有人得了血癌死亡,仍留在中科院的,只剩下眼前的四十多位。老朋友相見,大家只是淡淡地點頭。不明究理的人或許怪他們無情,其實,實在是因為老伙伴相見,讓他們回憶起張憲義投美後那段不愉快的日子──政戰與憲調人員頻繁的查案、問話,把每個人都當成共犯,之後大家就養成不多話、不好奇、不管閒事的冷漠態度。
會議室的氣氛異常沉悶,所幸沒多久院長雷世宏在政戰主任郜凱旋的陪伴下出現。
大家一見平日總是有說有笑的兩個長官,如今是面色凝重,霎時之間眾人的心都涼了一半。
郜主任先清點人數,確定到齊,再要求大家簽署「保密切結書」。
接著是院長講話。他走到台前,看著眾人先是一句話不說,然後用緩慢但是高亢的聲調說:「各位同仁,從現在開始,六合計畫室重新成立。」
張卓青驚得周身一震,耳際聽到眾人發出一聲:「啊──!」
「院長,就我們這些人?」四所所長李湘霄疑聲問。他原是核研所的所長,熟悉六合計畫的全般作業。
「對,就在座各位。李所長,上面已經指定由你擔任六合計畫室主持人。」
李所長呆了呆,再問:「要做核彈?」
「對。」
「我們……」李所長環視四周:「人太少了吧?」
「不需要你們製造濃縮鈾,現成的。」
會議室再度發出一聲:「啊──!」
研製核彈的關鍵就是濃縮鈾。如果有現成的濃縮鈾,當然另當別論。李所長想了想,又問:「哪來的?」
「別管哪來的。有沒有問題?」
張憲義事件的教訓眾人記憶猶新。李所長當即打消好奇心,回頭看著眾人,一邊清查同仁專長,一邊盤算工作需求,略一猶豫,不確定道:「如果有現成的濃縮鈾,應該可以。」
「要多久?」
「要做幾顆?」
「濃縮鈾足夠製幾顆就製幾顆。」
「如果沒經費限制,第一顆大約要六個月,以後每二十個工作天可以再做一顆。」
院長點頭,請李所長坐下,接著向政戰主任拿了一份保密切結書,一邊揮動切結書,一邊強調:「各位,記住你們今天簽的保密切結書。如果你們把這件事讓任何一個不在這屋子裡的人知道,不管他是院裡同仁,或是你的家人朋友,誰都一樣,都視同叛徒……」
院長繼續在訓話,可是突然之間,張卓青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慢慢上升,讓他感到周身透骨的寒。
院長講完話後匆匆離去,他心中還惦記著另一個約會。李所長隨即將同仁依昔日專長分成六個小組,提示各小組工作重點,再約訂明早九點在第四研究所的會議室開會。
解散時已近六點半,天色將暗不暗,晚風有點涼又不太涼。眾人心情沉重地走向停車場,汽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出中科院四號門,為闃無人跡的四號門憑添幾許人氣。
車裡冷氣是開的,張卓青的掌心卻在冒汗,握在方向盤上很不自在,加以兩眼頻頻查看後視鏡,幾次差點撞上前車的車尾。
龍潭是個小地方,七分鐘以後張卓青把車子停在「群英電腦」的店門外。店裡的客人不多,老闆正在向一位女學生介紹電腦,他默不作聲走到貨架,隨手拿了張音效卡,假裝看了看標價,再問:「老闆,這要配合什麼軟體?」
老闆兩眼霍地一閃,隨即恢復鎮定。跟女學生說抱歉,回過身問:「你有音箱?」
「現成的。」
「哪來的?」老闆臉如白紙,再一想才發覺說錯了話,急改口問:「對不起,你音箱是什麼型式?」
「不知道。」
老闆兩眼現出疑光,又想了想,低聲說:「麻煩你先確定音箱的型式,否則這張音效卡可能白買了。」
張卓青謝了,把音效卡放回貨架,心事重重離開。
孤注一擲
周宇恒、尹鵬、唐瑞祥在一之鄉聊天的結論──黑地鼠是何其偉大的諜報人員──畢竟只是眾人的推論,如何證實它的正確性?
齊巧不巧,中科院院長雷世宏是周宇恒擔任陸軍總司令時的隨員室主任,是恒公的心腹,不會,也不敢欺瞞恒公。
雷世宏今天很忙,老長官約他只能排在晚上七點半,他馬不停蹄趕到老長官別墅時,還差三分鐘七點半。走進客廳,除了恒公,另兩位是前國安局局長鵬老,以及尋石演習指揮官唐瑞祥,看見這三個長官,他心裡便明白老長官急著找他有什麼事。
恒公劈頭便問:「世宏,你們早上開會討論什麼事?」
雷院長據實道來,扼要說明中共私下搶奪美方濃縮鈾的前因後果。
聽完,眾人無不感嘆中共之陰險狡詐。所幸皇天有眼,冥冥中大海佔在正義這一邊。
眾人接續討論是否應該把濃縮鈾還給美方、該不該製核彈、中共為何不奪回濃縮鈾等問題,相似的問題今天在總統府都討論過,雷院長現學現賣,隨即獲得眾人的認同。
「唉──」尹鵬長長嘆了口氣,此時他內心感慨萬千。想當年那個無恥叛徒張憲義投美,他曾因台灣無法擁有核武而扼腕。如今即將製成核彈,他反而又憂愁起來,悵然道:「如果中共不理會,我們真要使用核彈報復?」
恒公起身踱步到窗口,望著遠方的台北夜空。雖然他面朝外,但是在玻璃窗的反射下,大家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堅毅霸悍的神色。
「如果他們準備動手,」恒公面對夜空,幽幽地問:「我們沒有核彈,有沒有別的方法阻止他們?」
沒人回答。
「世宏,你認為呢?」
「報告恒公,」雷院長暗自嚥了口唾沫,撿了句密不透風的話答道:「我是軍人,服從上級交付的命令。應不應該,是上面的決策。」
「瑞祥?」
「沒有核彈只好靠傳統武力,打起來互有傷亡,誰輸誰贏很難講。」
「小鵬?」
「兩岸打起來,不管誰輸誰贏,台灣都完了。」
恒公點頭,緩緩轉過身來:「手上抓了核彈固然危險,但它是戰略武力,有可能產生恐嚇力量確保台灣的安全。至於有沒有效,上帝也不知道,我們只能賭一把。人生就是一連串的賭,每一次抉擇都是賭的一種。手上握有核彈賭一把,或許有贏的機會。沒有核彈,不賭,打一場傳統戰,管他哪一個政權打贏了,台灣的百姓、我們的家人,都是輸。」
FBI插手
芝城警局重案組資深探長鮑伯.J.史都華費力地抽出三十一號停屍櫃,登時一陣寒意襲來。冰凍的屍體與暖空氣相遇,空氣中出現一縷淡淡的白霧。
FBI祕密行動組組長杜尼.R.溫德爾移身屍體右側,瞇著眼細看死者戒指的花紋,隨後拿出口袋中的樣本紙,靠近戒指比了比,嘴角出現一抹笑容,很淺,卻沒能逃過鮑伯銳厲的觀察。
「是他?」鮑伯問。
「就是他。」杜尼讚道:「探長,幹得好。他的背景?」
「他是獵鷹幫,總共有十七個兄弟,兩個小時之內在三個地點,一傢伙全到撒旦那報到了。」
「凶手?」
「目前在查。不過很燙手,手法乾淨俐落,一流行家。」
「沒有其他線索?他們的朋友、親人,或是最近接觸的人?」
「他們獨來獨往,不相信幫會以外的人,也不和親人談幫會裡面的事。」鮑伯一邊說,一邊將停屍櫃推回,然後拍拍雙手,兩人轉身朝外走去。
「十七個人被殺,沒任何線索?」杜尼口氣不太好,有鄙視的嫌疑。
鮑伯早就被問煩了,此時提高音量反問:「你們有什麼線索?那人的戒指有什麼故事?他們做了什麼事?你為什麼不跟我講?」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等走出殯儀館,艷麗的陽光照在身上,情緒才活耀起來。杜尼掏出菸敬了一下,鮑伯見是他喜歡的牌子,伸手取了根。杜尼再幫他點上,自個也燃上一根。
「探長,」杜尼鼻孔噴出兩道煙霧:「如果我能跟你講,我會跟你講。」
「這麼大的案子,你不跟我講,我如何幫你查?我如何對上面交代?」
杜尼苦笑一下道:「他們在加州搶了一件重要的東西,殺了八個警衛。那狗娘養的,一拳打在一個倒楣鬼臉上,留下完整的戒指圖案。」
「他們搶運鈔車?」
「細節不能告訴你。」
這沒有答案的回答也等於有了答案。如果搶運鈔車,有什麼不可講?相同的道理,被搶的東西也不會是黃金、鑽石,這些東西都可以講。如果不能講,什麼東西不能講呢?
「熱石?」鮑伯瞇起雙眼,牢牢盯著杜尼。
熱石是FBI對濃縮鈾的代名,知道「熱石」這名詞的人不多。
杜尼聞言目光霍地一跳,被觀察敏銳的鮑伯逮個正著。
「我不懂你說什麼。」杜尼搖搖頭。
「記得一九九七年的案子嗎?你們追到芝加哥,熱石不就是靠我們協助找回來的?」
杜尼聞言目光再度一跳,乾咳一聲道:「這回碰到燙手的。他們連肩射飛彈都用上了,作案時間不到兩分鐘,一個活口不留,唯一的線索是這枚戒指圖案。」
鮑伯深有同感道:「是燙手。三個地點都是乾淨俐落,找不到任何破綻。」
「不,沒有十全十美的案子,越是計畫周詳的案子,要求配合的精密度越高,也就越容易出狀況。我相信一定有破綻,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
鮑伯不語,他是刑案老手,這段激勵新手的屁話他懶得回答。
「探長,你說他們是什麼幫會?」
「獵鷹幫。」
「獵鷹幫為什麼要熱石?」
這問題問到了重點,鮑伯把菸蒂扔到地上,狠狠踩熄,斬釘截鐵地說:「他們不會要熱石,他們要錢。背後一定有人高價收買熱石,事成之後再將他們全數滅口。」
杜尼誠然點頭道:「這是大案子,交涉協調的時間一定很長。找不出誰曾經和他們接頭?」
「有你告訴我的線索,這案子就有了方向。我會動員手下所有的人,不信找不到背後主使者。」
「好,你把獵鷹幫的資料給我,就算這混帳躲在地獄,我也要把他抓出來。」
鮑伯冷笑一聲道:「如果在地獄,拜託,讓他留在那裡。」
中南海不眠夜
賓士加長型轎車以三十三公里時速通過中南海大門,武警騰地立正敬禮,不檢查就讓車通過。
轎車右後座,中共國安部部長沈豪愁眉不展。他的左手側,國安部四局──台港澳局局長李明儀不時扭動身子調整坐姿,看來是如坐針氈。
通過大門,轎車遽然加速疾駛,車輪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發出嘶嘶的聲響。
是的,應該是萬籟俱寂。假如是平常日子,這時的確是萬籟俱寂。可是,今天不一樣。中南海四號樓這時仍然是燈火通明,大門外已經停了兩輛加長型賓士轎車,祕書、武警、服務人員穿梭其中,為寂靜的深夜憑添幾許不安的氣氛。
賓士轎車抵達四號樓的大門,嗤的煞車聲有些刺耳,車門打開後沈豪、李明儀以幾近小跑步的速度跟隨安全人員進入接待室,裡面坐了三位老人,中央軍委主席徐英齡,以及兩位副主席吳允奇、譚天。
「什麼事?」徐主席面色凝重。不必他猜,膽敢在凌晨兩點把三位中央領導人從被窩中挖起來,就算不是天塌下來,也幾乎是天塌下來。
沈部長將手上的公文夾畢恭畢敬交到主席手上。
主席翻開細看,只見他兩眼越睜越大,本來就蒼白的臉龐在燈光下顯得更加青黯。
此變化看得兩位副主席都是暗自心驚。即使有了心裡準備,當他們先後看完公文內容,一樣是駭然呆坐、楞在當場!
主席疑聲問:「這情報可靠?」
「這是潛伏在國民黨製造核彈的研究單位,台灣中科院的同志發出來的。」
「台灣哪來的濃縮鈾?」
「目前不清楚,不過我已經下達指示,命令他們全力追查。」
「你們有什麼建議?」
眾人相互看看,沉默了一下,沈部長才說:「第一優先是確認情報的正確性。如果正確,一定要找出提供人,斷掉來源才能釜底抽薪。」
吳副主席補充道:「盡可能透過國際力量阻止台灣製造核彈。如果不行,就打掉台灣製造核彈的工廠。」
「後續怎麼做,再說,先查清楚是怎麼回事。」主席指示道:「找魏翔來,教他現在到我這。」
眾人離開以後主席一個人飲著濃茶。國安部特別行動組組長魏翔,頂著滿天星斗到達四號樓時,主席已經喝了兩杯濃茶。
茶能提神,一點兒也不假,主席兩眼灼灼道:「曉得我找你有什麼事?」
魏翔點頭。
「這次任務的嚴重性,你理解?」
魏翔又點頭。
「這事情處理不好就是戰爭,你要小心,盡快搞清楚真相。假如台灣方面真有濃縮鈾,不計代價解除台灣核子武裝。」
魏翔慎重地點點頭,劍眉下面的一雙烏黑眼睛閃閃發光。
主席懂這眼神,打從第一次看到魏翔,他就懂這眼神。那是一種執著、擇善固執、不畏權勢的眼神。回想當年擇選陸軍侍從官,他拿起魏翔的人事資料──各級指揮官對魏翔的評語,以及歷年來魏翔在各種刊物發表的文章──厚厚的一大落,他一看就對魏翔起了興趣。這個人敢言、能言、有膽略、有見地,擁有倔強的軍人個性,又不失心直口快的本色。在今日滿坑滿谷阿諛附從的官場,魏翔猶如砂礫中的一顆寶石。等主席親自召見,問他願不願意當侍從官,他居然回答不願意。從那一刻,主席就欣賞他,也決定重用他。
之後在相處的日子中,魏翔直言不諱的個性屢屢頂撞主席,讓主席不時暗生悶氣。但是魏翔擇善固執的精神,久而久之又讓主席心生佩服。加以魏翔辦事有條有理、心思清明、靈心獨具,終能贏得主席的信任。
交代完任務,主席親自送魏翔走出四號樓,跨出大門,迎頭一陣寒風襲來,兩人都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魏翔發自內心地說:「您請留步。」
「曉得我為什麼要你去?」
魏翔目光如炬注視著主席。
「這事,我只信任你。」
魏翔心頭一熱,倏然動容道:「魏翔赴湯蹈火。」
主席輕拍他肩頭,算是為他送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