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留學路(下)


想想我的讀書背景,不難臆測到國外讀碩士對我有多大的壓力!
我拿的是公費獎學金,只能選擇考上的科系──系統工程。
什麼是系統工程?我完全沒概念。只能從準備「機械設計」的過程中,感覺這是一門「極其枯燥」的學問。
機械設計典型的考題如下:使用某某材質、某某螺紋、某某長度的螺絲釘,結合兩塊某某重量、某某厚度的鋼版。請問螺絲釘最細的直徑是多少?
毫無疑問,系統工程和設計機械裝備有關。這可是硬邦邦、枯燥,又沒有生命的學問啊!
考上獎學金,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查詢進一步的資料。這才發現「系統工程」底下又細分好幾個科系,其中之一是「軟體工程」。
軟體工程就是撰寫電腦程式。這工作和我原先準備的「電腦科學」息息相關。
這一發現讓我又驚又喜,不僅一年的苦讀沒有浪費,更符合我「喜好思考」的個性。
於是,「軟體工程」成為我選擇的碩士學科。
接著要選校。
職業軍官出國讀書,取得「出國」的經歷是第一要務;至於學位,只要能過關,管他什麼學校、什麼科系,我全不在意。
不過,由於經費的限制,我很在意生活費的高低。因而開始之初,我全力尋找「落後地區」的學校。
那時候沒有網路,只能看到有限的資料。印象最深的是亞利桑那州一望無際的沙漠、巨大的仙人掌,讓我相信那兒的生活水平很低。因此一度把亞利桑那大學列為第一選擇。直到老婆考上教育部公費獎學金,同一時間要前往英國留學(她是博士獎學金,限定求學地區在歐洲),這才在地圖上選了「最靠近英國」的波士頓。
波士頓有三大名校──哈佛、MIT、波士頓大學。前兩個學校我想都不敢想,只好選擇排名第三的波士頓大學。
若非為了老婆,我絕不會選擇生活費高昂的波士頓,很可能會前往滿是沙漠和仙人掌的亞利桑那。
我在出國前三個月結婚,新婚燕 爾夫妻二人便各奔東西。又由於那年頭軍中禁止夫妻同時出國,因此結婚只是形式,沒有正式登記。
就法律而言,我們不是夫妻。
我先離台,老婆送我到機場,回家後大哭一場。
我沒有任何離情,因為滿腦子裝的都是美國。這中間有害怕、有憂慮、有茫然……,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喜悅。
從到美國的第一天開始,我日日夜夜盼望著回國的那一天。
我此刻仍清楚地記得,當時站在波士頓機場,兩眼凝視著起飛的飛機,心中想著:如果這是我學成歸國,飛回台灣的飛機該有多好!
一直到今天,我仍然無法適應國外的生活,也從不羨慕旅居國外的友人。我始終認為生活在國外很辛苦、很孤獨──或許不是這樣;但是沒辦法,我就是這樣感覺。

到了美國,波士頓同學會派人接機,並安排我暫住台灣留學生家中。
那位同學第一天教我做的第一餐,是如何處理「清蒸波士頓龍蝦」──聽起來很愜意,其實是拿一根筷子,從活蹦亂跳的龍蝦屁眼捅進去,從腹部貫穿而上,再抽出筷子,放尿!
如果不這麼做,蒸出來的龍蝦會有一股尿臭味──這句叮嚀我銘記在心。至今被我拿筷子捅過屁眼的龍蝦,鐵定不少於三、四十隻。
開學以後我戰戰兢兢,即使英文聽得半懂不懂,上課一樣勤記筆記,回宿舍再三翻看,並重新用「紅、藍、黑」三色筆寫下重點與心得。
寫作業必也抱著「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心情,檢查再檢查,非得要確定拿個高分。
至於考試,管他大考小考,考前的努力可說是廢寢忘食。
以前在國內讀書,管他是國小、國中、幼校或官校,考前能把應考的範圍讀完「一遍」已屬難能可貴;在美國第一年,往往讀了兩、三遍。
為什麼如此用功?
第一,我怕。總以為自己半路出家,不全力衝刺不可能拿到學位。
第二,我窮。軍方每月發給我的生活費是六百五十元。先要繳房租三百五十元,剩下的錢要通車、要付電話費、要買日常生活用品、要吃飯……,勉強僅夠糊口。
第三,我閒。因為窮,必須杜絕大部分的交際應酬;再加上人生地不熟,日常生活可說是閒到發慌。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許多中國留學生在國外名列前茅。美國人假日要約會、要玩、要開派對、要看球賽、要和家人聚會……。我們卻是看書、看書,還是看書。考試再輸人家,豈不是笨蛋?
波士頓大學的碩士學位要求三十六個學分(大約十二科)。我第一年(兩個學期加上暑修)就修了三十六個學分。除了選修「英文寫作」拿了「A─」,其餘十一科拿了十一個A。
可惜美國的成績單上只記載「A、B、C……」,而不是分數,更沒有名次。否則,十一個A當中可能有七、八科是全班排名第一。
可以這麼講,我要是再努力一點,一年就可以拿到碩士學位,而且很可能是全系的第一名。
讀完一年我對取得學位是篤定踏實,再也沒有任何畏懼,就鼓動老婆放棄博士學位,來美國和我同住。
正巧老婆也拿到第二個碩士學位(她原先就是台大碩士,出國一年拿到第二個碩士)。想想老公一個人在美國,可能有許多誘惑,再加上婚姻沒有法律保障,於是一咬牙,放棄獎學金,飛到美國當了一年家庭主婦。
第二年有老婆相伴,整整兩學期我只修了五科,拿到三個A,一個「B+」,一個C──和第一年的成績相比,直有天壤之別!
也不是我那麼貪玩,成績差的兩科都有特別原因。
B+那科根本沒有家庭作業,從頭到尾也沒有任何大小考試,只在期末繳了一篇「專題報告」,配合著要在課堂說明報告的內容。
那年頭要我公開講英語已是強人所難,偏偏又不幸,我是那堂課安排報告的最後一個學生。前面的學生都因話多而超時,輪到我的時候,時間剩不到原先預定的一半。我起身講沒多久,下課的鈴聲就響了,底下的學生頻頻看錶,教授也不斷對我使眼色。
C那科更可恨,全班只有五個學生。除了我,是兩男兩女的四個白人。兩個男同學都是系裡極為活躍的助教,兩個女同學都是金髮碧眼的大美女,假如她們自我介紹是電影明星,我也不意外。
這堂課因為學生少,所有家庭作業都是「teamwork」──五個學生合作寫一篇報告。大約每一、兩個禮拜繳交一篇報告,每篇報告大家要集合討論三、五次。每次討論他們先是天南地北閒扯半天,再一邊開玩笑、一邊談正事。
假如這兩個美女都是中國人,我也願意跟她們閒扯。
扯到地老天荒我也不介意。
可惜,我英文會話能力不好,每次討論都如坐針氈。
偏偏更不幸,這堂課只有唯一的一次期末考。考卷的第一道題目是:除了你自己,你認為班上其他四位同學該給什麼分數?
假如今天重回美國讀書,我一定會遵守兩大選課原則:
一、教授要求必須嚴格:有些教授真的在鬼混,從頭到尾沒有家庭作業、沒有大小考──能夠想像他自己有多輕鬆,又如何公平評分?
二、學生的人數不能太少。學生太少,每個人都是課堂的重點,許多時候逼得你不得不講話。在美國上課,別人不會因為你是外國人而刻意放慢講話的速度,單單是聽他們講話就有很大的壓力。
美國求學想要得高分,記牢我說的兩大選課原則。
第二年由於課業很輕鬆,曾經動過打工賺錢的念頭,也有中國餐館主動問我,願不願意兼差擔任外送的工作?
我考慮了一晚。想到自己在國內畢竟是一個有點身分的軍官,為什麼到了美國白人社會,就淪為外送的小弟?
去他的!
從此我再也沒有動過打工賺錢的念頭。
自尊心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
拿到碩士學位那年我三十歲,同年五月底,我帶著懷孕六個月的老婆返國,兩人所有的財產就是新台幣四萬多元──沒有車子、沒有房子、沒有股票,甚至連鍋盤碗筷和傢俱也沒,更無法期望親人給我們任何財力資助。
面對即將在盛暑臨盆的老婆,我連買一台冷氣的勇氣都沒。
沒有免費的自尊心,那必須付出代價!
回國至今,一眨眼過了二十年。當年和我一同考上獎學金的Y君,後來再度出國進修,得到普渡大學電子工程學博士,退伍後在民間電腦公司找到第二春(據說幹得很不錯,也就是薪水很高的意思啦)。
至於我,除了國外求學那兩年,一輩子未再從事和「軟體工程」有關的業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