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艾微塔(二)


艾微塔是個美麗聰明的女子,出生在貧困的農村,距離首都不遠。單身的母親和一個小有資產的有婦之夫同居,而她是這樣出世的一個私生女,在人們的鄙視和貧窮的農村成長。十五歲的時候,傳說跟隨一個探戈情歌王子到布以諾斯闖蕩江湖,先做演員,拍了幾場不見經傳的平庸電影。後到夜總會唱歌,她的青春玉女星象,讓許多聽歌人喜愛。後來再輾轉到一家廣播電台,她口齒伶俐清晰,先做廣播員,很快找到機會主持廣播秀。她本是個聰明人,而且常識豐富,因此很受聽眾歡迎,漸漸在廣播界有了小小名氣。

艾微塔二十五歲那年,阿根廷發生一場大地震,在一次災後重建救災募款晚會上,遇到了皮隆(Peron)上校。那時皮隆上校四十八歲,廣受人們愛戴,前妻去世,在勞工部做秘書長,掌管人事任用升降權,在政界已小有名聲。他對勞工所遭受的困苦情況十分同情,在推動勞工政策時,處處為勞工利益作想,把散漫的工會組織起來,向資本家雇主爭取勞工應得的權益,在廣大群眾中很得人望,政治地位蒸蒸日上。他們兩人似乎相見恨晚,但此時保守的右派政府擔心皮隆的聲望太高,處處設法防範他,最後終於藉故把他逮捕。

右派政客的此次舉動激怒了全國工人,艾微塔在獄外積極發動工會抗爭,並且親自下鄉拜票,阿根廷全國工人群起自動罷工,在各地進行了一場非常戲劇化的示威運動,整個阿根廷為之癱瘓。他們強烈要求釋放皮隆上校。工人代表和右翼政府談判了五天,右派政客沒想到,皮隆上校已經擁有如此強大勢力,終於答應釋放皮隆。皮隆在總統府玫瑰陽臺上出現,對著廣場五十多萬工人,做了一次動人心弦的演講,廣場上五十萬工人歡呼震天,皮隆從此奠定了穩固的政治地位。對於此次皮隆的轉危為安,艾微塔在幕後做了極大努力,終於扭轉乾坤。皮隆和艾微塔經過這場驚險而曲折的政治運動以後,格外彼此惺惺相惜,很快結婚,他們不僅相愛,更擁有相同的政治理想。兩年後,皮隆被合法選舉為總統,在阿根廷歷史上,他是最受大眾歡迎的民選總統。

那座粉紅色玫瑰宮,面對梅沃廣場(Plaza de Mayo),地位相當於美國的白宮。如今,我們瞻望這座粉紅色玫瑰宮,舉起相機,雖連按快門,也很難撲捉住,僅屬於阿根廷近代動蕩歷史的滄桑。凡有重大集會,阿根廷人們都會到這廣場來集會。總統府前有一排陽台,那是領袖們發表演說的舞臺,皮隆和艾微塔都曾分別站在陽台前對大眾演說。他們的演說曾一度主導著阿根廷的命運。皮隆登上總統寶座以後,艾微塔手中所握有的權力,已經達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程度。既出身貧寒,對於農人及貧困工人感到非常同情。她做了總統夫人以後,首先成立了「艾微塔基金會」,由工人自每年的工資中扣除兩天工錢,另硬性規定,由資本家和企業家贊助數千萬元基金,專門用來幫助貧困戶。她每天在勞工部一間小辦公室親自坐陣,聽取貧困戶所陳訴的問題,把他們的情況記錄在案,而當場予以金錢或實質上的幫助。她很快成為阿根廷的親善大使,走訪歐洲各國,返鄉後積極投入社會服務,軟硬兼施,把英國殖民地勢力逐步瓦解。舊社會的既得利益階級因此對她恨之入骨。

皮隆指派她作為總統與大眾之間的橋梁,她全心投入,成立了「皮隆女子支持協會」,推動並實現了婦女的參政和選舉權。在這之前,阿根廷的婦女根本沒有資格參政,更談不到選舉權。她另外成立了「皮隆支持者協會」,推動皮隆的種種政策。她和皮隆的種種舉措,讓掌握經濟大權的資本家不滿,也令稍有資產的中產階級憤怒。而上層社會婦女們,則非常瞧不起艾微塔的貧寒出身,取笑她是低賤下流的「交際花」、「歌女」,不配進入高級社交場所,鄙視她的穿著和言談舉止。有些舊社會所遺留下來的右派文人精英也寫文章,在報紙雜誌上公開侮辱她。雖如此,她在廣大民間卻越來越受尊敬,越來越受歡迎。因此,到一九五二年,阿根廷總統再度競選時,婦女聯合會要提名艾微塔為副總統。雖然沒有成功,她受歡迎的程度卻可想而知。

皮隆一九五二年再度以高票當選總統。那時艾微塔已經患有子宮頸癌,那年代,患有這樣的絕症等於宣佈死刑,她沒有讓政敵或大眾知道,她患有這種沒法醫治的絕症。她強忍住劇痛,穿上層層衣服,遮掩自己枯瘦的身體,坐在總統就職車上,向大眾揮手致敬。她的美麗熱情,依舊對大眾散發出無限媚力,人們一路高喊著皮隆!皮隆!因為她是皮隆政策的推動者,更是實行者。那樣驚天動地的呼喊聲,震徹整個阿根廷。皮隆成了解救阿根廷的代名詞。如今,艾微塔在阿根廷人們的心目中,是美麗與解救者的化身。她永遠頭頂金色秀髮,身穿白絹薄紗華服,高高站在玫瑰宮的陽臺上,面對成千上萬愛戴她的百姓,她是阿根廷人們心中永恆的女神。

那一段歲月,至今仍被工人大眾所懷念,所津津樂道。那似乎也是阿根廷的黃金歲月。皮隆第二屆總統上任不久,艾微塔沒法抗拒病魔的折磨,雖滿懷遺憾與悲傷,卻唯有聽從命運擺布而悄然病逝。她死時僅三十三歲。她的突然早逝,令整個阿根廷工人階層悲痛絕望。她的葬禮在布城掀起空前的龐大壯觀場面,送葬的隊伍裏,許多婦女嚎啕大哭,仿佛煞那間失去了依靠。其實她們的憂慮與恐懼確實其來有自。

這場驚天動地的葬禮過去以後,皮隆失去了最得力的幫手。資本家對政府政策的憤恨,中產階級的不予認同,加上工人運動的不停發生,經濟凋零,大批工人被辭退,原本同情皮隆政府的天主教教會,也紛紛反對皮隆的專制獨裁,而頻頻發起示威運動。被右派掌握的媒體,更是惟恐天下不亂,整日為各處發生的騷動添油加醋,繪聲繪影。皮隆的政府面臨四面楚歌。終於被野心的軍事將領趕下臺。皮隆倉皇逃亡到巴拉圭。他和艾微塔所建立起的黃金歲月,就這樣化為泡沫。而反對皮隆政權的軍人,對死去的艾微塔也不輕易放過。他們把她的屍身自墓地中挖出,對外宣稱屍身失蹤,實際上把她改名換姓,對外謊稱是一個孤苦寡婦屍體,悄悄運往歐洲,在義大利找到一塊荒地,把她的屍體匆匆埋入義大利一個荒僻的小村莊裏。

從此,阿根廷再度陷入軍人爭權奪利的局面。這令人記起中國民國初年軍閥割據,戰禍連年的年代,人民生活毫無保障,勞苦大眾痛苦不堪。阿根廷的紛亂不停,直到二十年後,那已是一九七○年代,被放逐的皮隆總統才被阿根廷民眾迎接回來,雖然在機場一度被反對黨發動暴動,幾乎喪生,但畢竟阿根廷大多數人歡迎他的歸來。皮隆再度以壓倒性勝利當選為總統。可惜陪伴在他身邊的已不再是美麗薄命的艾微塔。

皮隆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設法把艾微塔的屍身找到,立即自義大利把她運回阿根廷,並把她安葬在布易諾斯的貴族墓園裏。艾微塔的孤苦伶仃之魂,才算重新回到祖國家園,才能入土安葬。原來從一九六○中葉到一九七六年間,當美國正為越戰鬧得不可開交,中國大陸正陷入瘋狂的文化大革命,而南美卻也面臨軍人專政,秘密員警到處抓人,尤其仇視知識份子,秘密處死無數青年精英及平民百姓。世界的悲劇似乎總是緊緊相連。如今的阿根廷確是民主政黨主政,卻仍然是經濟蕭條,鬧市裡常見少婦帶著嬰兒乞討,導遊也再三告誡旅客要看緊皮包。文明國度,這樣的現象總不是值得驕傲的吧?艾微塔地下有知,不知是否會為阿根廷的命運暗暗嘆息?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轉載自《漫遊滄桑》二○○八年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