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夫人淚(六)


六、貪婪的長子

「篤!篤!篤!」的敲門聲再度響起。會是誰呢?瑪麗終於緩緩站起來,緩緩打開了房門。門口站著兩位男士,一位是她租住的太平洋旅社經理,另一位是史威先生,十年來未曾見過面。自從丈夫林肯被刺殺以來,對於不速之客的來訪瑪麗多半心存拒斥。史威先生目前是長子羅伯的律師,她知道。他當年是林肯的部屬之一。但近年來卻毫無往還。難道唯一倖存的兒子又發生了事故?

史威先生看出了瑪麗的驚慌。立刻向她保證羅伯沒事,羅伯一家人大大小小都生活得非常安好。那麼,究竟何事來登三寶殿呢?史威先生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看看手腕上的手錶,又有些急促難安。吞吞吐吐,猶豫了幾分鐘,終於說明來意。

原來瑪麗唯一剩下的兒子,認為瑪麗近年來大把大把的花錢,有時身上帶上上千元的鈔票,到芝加哥的高級百貨公司去買東西,實在不是正常人的行為。有時瑪麗心血來潮,認為有人要謀殺她僅剩的獨子,便急忙發電報給他,要他注意。有時又認為某人要毒死她,而拒絕吃某種食物。羅伯認為這一切都在說明,母親瑪麗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正常,神志已竟經不清。換言之,羅伯委託律師,正要求法官安排一場聽證會,證明瑪麗神經系統有毛病。史威先生是來帶她去法院的。這位律師說,許多和瑪麗接觸過的各色人等,今天都會到法庭去,用他們的證詞證明,羅伯的母親林肯夫人已精神狀態不正常,無法處理自己的事物,需要把她關到精神病院裡去,在那兒終老此生。當年的世人,對於精神病的看法既無知又心胸狹隘,完全沒有今日世人的知識及寬大胸懷。精神病人就是瘋子。瘋子是沒有自主權的。

瑪麗大大吃了一驚,自己唯一剩下的獨生子,竟要這樣對付自己!她連聲喊叫著,她絕對不去。她說自己神經非常健全。「把我兒子找來!找來!」史威先生只冷冷地站住,婉言勸說,要她遵從法院的傳票……瑪麗突然明白了,這是兒子和媳婦的意思。這個長子和家裡人一直不親。十六歲半,就被送到波士頓去念哈佛學院。羅伯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偶爾回家,全家人在飯桌上高談闊論,羅伯卻多半時候不發表意見。林肯夫婦對他也比較冷淡。然而如今他卻是林肯家族的唯一繼承人……

瑪麗這時記起她的媳婦來,媳婦雖然也名叫瑪麗,對林肯夫人卻毫無情感。她相信她的媳婦在她兒子面前,還不知說了些什麼樣關於她的讒言,如今兒子竟然要對她動手。她知道她的媳婦和她一樣,喜歡排場,愛揮霍。媳婦怕林肯夫人生前把遺產花光,終於想出這樣狠毒的辦法來,對,何不把婆婆終身關到瘋人院去?這大約還是媳婦的主意呢。當然,兒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內心雖然千萬個不寧願,她決定還是遵從法院的傳票,強自鎮靜,她跟著史威先生,到芝加哥法院裡聽證去。挺直腰桿,去就去吧,天要下雨娘要嫁,要來的擋不住。那是下午二時,走廊裡全是人,似乎全世界的記者都到齊了,她再度挺直腰桿,將內心痛苦狠狠壓制住。人們要看笑話嗎?她也許要讓大家失望了。她甚至努力擠出一絲微笑來。

法官升堂,兒子請來的證人們,竟是如此強大的陣容。這是她萬萬沒有料到的。難道真是牆倒眾人推?聽證會開始,由兒子委託的證人們紛紛發言。有的證人說,在白宮做第一夫人的時代,瑪麗便愛亂花錢,為佈置白宮,她總是超過預算;又有的證人說瑪麗愛打扮自己,雖然處在南北戰爭期間,她卻為自己的衣飾輝霍過渡;也有證人說,她處處護著來自南方的家人,而瑪麗的很多家人卻背叛了她;更有人說,林肯死後,為養老金的事,她攻擊國會大權在握的當權派,用心狠毒;近年來,她愛帶大筆現鈔去百貨公司亂花,這種行為是乖謬的,只為自己感到心理痛快,而不顧子孫後代的幸福。而種種類似的行為,都已經證明,她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她的心理狀態已經不平衡,她必須要被關入瘋人院。作為被告,瑪麗只能靜聽著這些證詞和指控,卻沒有機會發言,更沒法為自己辯護。

整整一個下午,就在一波波對她極為不利的證詞中流淌過去。陪審人退席,到法院秘室中討論投票。瑪麗閉上眼睛,屏息靜氣,祈求去世的林肯,和三個早她而去的兒子們在冥冥之中幫助她。

大廳裡十分安靜,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大約半個世紀過去了,其實只有一個小時。陪審員回來了,全體入座,宣判!天!竟一致無異議通過。瑪麗.林肯有神經病!十年前的第一夫人,如今精神不健全,為她自身安全,必須關到精神病院……就這樣,五十七歲的林肯夫人,被送進芝加哥的精神病院,失去了人身自由!

天!這樣可怕的事也會發生在她瑪麗。林肯夫人的身上!她終於明白了!她唯一的兒子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怕她很快把屬於她自己的遺產用盡。是的!這就是她被關入瘋人院的真正理由!她終於明白了。她決定偽裝合作,要取得病院醫生和護士們的信任。她必需設法恢復自由之身!她畢竟曾是美國偉大總統林肯的第一夫人!人們尊敬她,愛護她。她擁有第一夫人的雍容華貴。她沒有瘋。她被關進來,是兒子和媳婦的陰謀,她需要耐心地解救自己。她運用了自己的智慧,她必需改造自己的命運。

九個月後,她策劃並且發動了另一場聽證會。這一次,她那貴族出身的姐夫,動員了芝加哥的政壇顯要,找來另一批有力的證人,紛紛為她的神志清醒作證,這批證人所給的證詞與事例,既合理也具說服力,當年兒子的行動那樣突然,根本沒有給她申辯的機會。現在她做了充分的準備。法官當場立即宣佈:《瑪麗.林肯是精神正常的人,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當天還給她行動及身體的自由。終身愛護她的大姐和姐夫當場將她保釋回家。法官宣佈,瑪麗的獨生子羅伯,替瑪麗代為保管的所有財產,必須全部歸還給瑪麗。林肯夫人。

這個被兒子背叛並且將她關入瘋人院的故事,給予林肯夫人極深的憤怒和痛苦,這決不是局外人所能瞭解的。她寫了一封長信給她的兒子,信中揭穿了他的卑鄙動機,說明了他的目的無非是貪圖她的財產,她撕毀了她的遺書,告訴他們她永遠不會留給他們分文。她在信中命令他們,把自她那兒欺騙搶奪來的物品,立刻歸還給她……她不相信林肯總統和她,會生出如此邪惡、自私、卑鄙、無恥的後代……

經過人生這另一場截然不同的悲劇後,林肯夫人是真的疲倦了。她和林肯共同熱愛的美國,給她的卻是無限的悲哀與失望。她再一度決定離開故鄉。她到法國巴黎附近定居。那兒有她喜愛的藝術畫廊,歌舞劇場,多姿多彩的時裝,豐富的文化生活,以及崇拜林肯和她的廣大人群……如此消閒地渡著晚年,她再也不必面對無謂的干擾。

許多年後,她的健康情況漸漸變壞,她知道大限的日子到了,決定再度回到春田市。搬進她大姐的豪宅,一如她四十年前,在大姐家出嫁那樣。一次劇烈的腦溢血,令她即刻了結了她的心願,靜靜地回歸到林肯和三個孩子的身邊。她去世時六十四歲。

瑪麗死後,她唯一的兒子羅伯,終於向法庭要求,繼承她名下遺留下來的財產,總價值八萬五千餘元。羅伯一生中不認同他的父系親屬,因為林肯出身貧寒。但卻因為人們對林肯的敬仰而獲得高官厚祿,一度官拜美國國防部長。羅伯一生和母親瑪麗作對,卻時時不忘利用她的名門出身,在政界與人們拉攏關係。他利用得自瑪麗的遺產,在芝加哥湖濱大道,買了一棟豪華住宅,春夏秋三季在那兒居住。另在華盛頓買了一棟華屋,冬天的時候便到華府去避寒。林肯總統終生為理想所活,林肯夫人終生扮演著悲劇角色,兩人的生命裡,充滿大悲大喜。而他們所唯一留下的親骨肉,卻終身生活在一己的私利,滿足一己的私慾裡。若他們地下有知,這可能才是他們引以為憾的最大悲劇吧?

(孟絲,於新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取自《漫遊滄桑-城鎮古跡背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