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三)


王子的病,讓皇后格外倚賴這些毫無科學根據的偏方。王子是個可愛的孩子,生性善良更和藹可親,是個人見人愛的孩子。但血友病令他行動受到限制,因為稍不留意身體就會出血,或是關節疼痛,或是全身容易出現紫斑淤血,有時鼻血流個不停。使小小年紀的王子,常常感到疲憊易怒。江湖術士趁虛而來,帶來許多似是而非的治療方法。最令人們詬病的是,宮廷裡各種各樣的其他事務,也受到了這些江湖術士的干擾。宮廷內綱紀混亂,令大臣和皇親國戚不滿。其中最為世人痛恨的一個人物,是個外號瘋和尚的傢伙。此人名叫來斯普丁(Rasputin),是個來自彼得堡附近鄉間的農民,他之所以在宮廷中獲得尼古拉和皇后的信任,主要因為他可以舒緩王子的病痛,化解王子的憂傷,讓王子展露笑容。

來斯普丁憑他這點小本事,搞得朝中天下大亂。最讓人們憤恨的是,他在宮廷外固然是聲名狼藉,除酗酒嫖妓,仗勢欺人外,更參與了尼古拉對國家重要首長官員的任命和辭退政策。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公大臣紛紛感到無比憤怒,想方設法要把這個禍害除去,嘗試了許多方法無效。於是大家秘密策劃商議,最後,由年輕的親王費勒克斯(Felix)出面,把瘋和尚騙到自己親王府內,請他吃飯,在食物中下毒無效;後趁其不備用槍擊不死;再以水淹,才終於把俄國皇宮中這個禍害弄死。禍害雖除,但這個瘋和尚卻為搖搖欲墜的尼古拉王朝,早已種下難以救治的惡果。人們對尼古拉許多倒行逆施的決策憤恨難平。在俄國,這瘋和尚的罪孽已深深植入人心,早已到達了禍國殃民的地步。

此時,俄國軍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遭遇空前失敗。物資缺乏,人心浮動,士氣低落。群眾對皇室的憤怒不滿已達到爆炸程度。軍人士兵和工人群眾結合,在全國城市各處示威遊行,要求俄皇撤兵。示威演變為街頭混戰,終至大革命爆發,一九一七年二月底,尼古拉二世在回家的火車上被攔截,迫於現狀,立即宣佈退位。建議皇位由他的弟弟接任,但弟弟拒絕接受。於是統治大權落入布希維克黨徒手中。當時一次大戰還沒有結束,尼古拉二世是俄國軍隊總司令兼指揮官,突然宣佈退位,使整個俄國處於混亂狀態。奪取到軍權的布希維克黨徒,立即決定與德國和談,並且從第一次大戰戰場上撤兵。俄國雖然得以在大戰結束前夕,全身而退。但戰爭所造成的種種傷亡、財產損失、社會動盪不安,這筆爛帳,卻完全寄在尼古拉二世的頭上。

革命爆發初期,尼古拉二世懇求去英國避難,他的皇后是維多利亞女皇外孫女,和英國皇室是至親。如今大難臨頭,去英國逃難應當是順理成章的事。不知什麼緣故,卻被掌權的喬治五世拒絕。喬治是阿蘭迪雅的親表兄,在此危難時刻竟沒有伸出援手。如此一來,地方政府決定把沙皇全家送往西伯利亞鄉間藏匿。尼古拉二世和妻子共生有四女一男。當時俄國的政局千變萬化,忠於皇家的白軍和叛軍到處混戰,到了同年十月,布希維克黨徒獲得全面勝利,掌握了全國軍政生殺大權。決定把沙皇全家處決。

那是一八一八年七月十六日午夜,尼古拉二世全家被從睡夢中驚醒,荷槍實彈的士兵們命令全家到地下室去。士兵站成一排,面對尼古拉沙皇全家。當時,沙皇的女兒們都已成年,分別是二十三,二十一,十九和十七歲。而全家視為俄國皇位繼承人的獨生子十四歲。也許,從沒想到會死在亂軍之手,尼古拉二世神情鎮定,以為官兵是派來審訊他。沒想到帶頭軍官沒有開口,只默默做了一個手勢,士兵們立即對準全家開槍。大約全家每人身上都帶有大批首飾,不外金銀珠寶、鑽石瑪瑙等等,子彈一次射不透,到處亂飛。士兵射了又射,全家人被子彈射得血肉橫飛,驚恐嚎啕,死狀十分悲慘。另外被同時處死的,還有跟隨皇室的廚師、醫生、管家和保姆。

沙皇全家和隨從共十一口被殺害以後,亂軍唯恐忠於皇室的白軍追趕而來,急忙把屍首分三輛車運送而逃。據說尼古拉的獨子屍首被單獨運走。許多年過去,沒有人確知尼古拉全家屍首究竟埋在何處。直到一九九一年,靠近西伯利亞一處僻靜的老森林角落,有人發現了尼古拉全家零落的遺骸。政府派專人小組人仔細研查,用科學儀器鑒定,最後認定,這些骷顱頭確是尼古拉二世全家及隨護人員的遺骸。七年以後(一九九八年),尼古拉二世全家遺骸,被遷入聖彼得/保羅皇家教堂。也許因為這是俄國歷史上一場震撼人心的大悲劇,所以在教堂內特開闢專室,讓世人瞻仰。更讓生活在現代的俄國子孫後代,從新走過那段悲傷陰森的歲月。

自一九一八年七月中旬尼古拉全家遇難,距二○○八年六月剛好整整九十年,俄國許多教堂為紀念這場悲劇,而舉行追思紀念。我們去遊歷的那年,剛好是尼古拉二世全家遇害九十週年,各處教堂內外,響起低沉鐘聲,許多俄國民眾趕往教堂,為歷史上這沉痛的一日,深深致哀。尤其在彼得/保羅皇家教堂裡夜間,七月舉辦了一場五千人出席的追思禮拜。許多人沒法進入教堂內部,便靜靜地站立在城堡廣場,教堂的夜半鐘聲,在全彼得堡響個不停。也許人們正企圖以這樣的方式減輕心中的愧疚?尼古拉二世當權二十三年,適逢世界風雲變幻,做為一個平庸專斷的統治者,難以主宰俄國千萬人的命運。如此結局,也許早已是不可逃避的宿命?但站在人道立場,也不至於罪殺全家,何況其中大半是無辜的年輕人或毫無血緣關係的工作人員!也許,在他們沉默的內心深感到,九十年前,替代沙皇而起的統治階層,不僅沒有為人們帶來所期望的富足安寧,而面臨的卻是更難以承受的貧窮和壓抑。如今低沉鐘聲所傳達的,何止是對歷史悲劇的哽咽與的無奈。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二○○八年七月二十九日。二○一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