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金小城（二）

二

我們在小城裡隨意走動，終於被一個當地兼職導遊說動，他自我介紹是來自南加州大學的研究生，主修美國近代文學，正在以傑克．倫敦為論文主題。他有部車，可以帶我們到小城邊緣看看，他所要的費用不高，而且我們也確實走得有些累了。坐入他的箱型車，冷氣十足，由他開著車，沿途指出各樣景點，這才感到導遊有時確有許多好處。

行車旅途中，當沒有什麼特別景點可看時，他便談起傑克．倫敦，這位美國家喻戶曉的小說家的故事。傑克．倫敦出生在舊金山，母親是個冷漠而神經質的病態女人。奶媽和同父異母的姐姐給予他無限溫情，傑克的養父家境貧寒，傑克倫敦八歲就開始送報、做過牧童、工廠童工、做過水手。曾因參加「抗議飢餓」隊伍，而被以街頭浪蕩罪逮捕入獄，被罰做幾個月苦工。出獄後，無意間發現了溫馨而免費的圖書館。在圖書裡館，他狂熱地熟讀了許多名著，包括達爾文、尼采、史賓賽等等經典作品。曾以同等學歷而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後來卻不滿所修課程，覺得浪費了寶貴時間，而很快退學。

二十歲跟姐夫到阿拉斯加淘金，和大多數人一樣，那是一場痛苦而失敗的經驗。他們沒有淘到一兩黃金，卻因極度飢餓寒冷而得了一場重病，期間經歷了當時淘金大眾的悲慘生活。根據親身經驗，他寫了一系列小說，統稱為《北國故事》。阿拉斯加淘金者沿途所遭遇的悲慘經驗，天寒地凍，暴風雪襲擊，饑寒病痛，馬死人亡，或是為爭奪地盤，人們相互殘殺。這種種在他筆下都活生生地被繪描出來，令讀者第一次體驗到淘金者真實的悲慘命運，這系列小說立刻引起了當時文化界的轟動。

由於這一篇篇依據現實經驗寫成的小說非常感人，傑克．倫敦從此順利踏入文壇之路，聲名和金錢也跟隨而來。他開始瘋狂寫作。讓讀者震撼不已的《原野的呼喚》這本經典小說，講的是淘金狂潮裡人們急需強壯的狼狗，這隻平日被法官主人萬分寵愛，養尊處優的狼狗，被偷賣至阿拉斯加以後，遭受了最悲慘痛苦的折磨，至今讀來，仍讓讀者萬分感動。他寫作時情緒極不穩定，時時酗酒。妻子難以諒解，婚姻終於破裂。幾年以後，遇到一位粉紅知己，終身陪伴著這位文學天才，讓他完成了更多不朽作品，比如《海狼》、《白牙》共十九部長篇以及將近一百五十篇短篇小說。但他一直對自己的作品感到不滿，剛剛四十歲就自殺而死。卻為美國文學留下極為豐富而珍貴的遺產。

導遊的口才極佳，聽得大家興味盎然。此時他帶我們進入城郊一座墓地，入口有塊大石碑，上面刻著「淘金者墓園」，墓園面積不小，卻有些荒涼。許多矮小的墓碑歪歪斜斜，字跡潦草，有不少石碑是為早逝的嬰兒和得病早死的孕婦而立。墓園後是座小山，山頂有瀑布流水，風景秀麗。墓園裡有一座墓碑特別高大莊嚴，白色的大理石上刻著：《佛蘭克．威德，和惡霸決鬥，受傷而亡》。遠處角落裡是一堆黃土堆，立著一塊長方型石頭，上面隱約的字跡是：《肥皂史，流氓》。

原來肥皂史專用肥皂行騙，告訴顧客肥皂裡常常藏有價值二十美金的獎券，而且中獎率極高。那是一八八○年中葉，美國經濟不景氣，老百姓日子不好過，渴望發財，很輕易就會上當。肥皂史從南到北，一直騙到阿拉斯加。到了斯開格威以後，行騙手段變本加厲。明目張膽佔領別人土地，開辦了一家沙龍酒館兼妓院。手下養了一批打手，為他效力。人們對他都敢怒而不敢言。一天，一個外來客，身上帶著當時價值三千美金的黃金，那是一筆天文數字。這人被他的手下哄騙，投宿到他開設的小旅館，晚間竟被他的小嘍囉下手把黃金偷光。此人閱歷多、見識廣，黃金被偷以後，他招來了當地所有鄉親父老，當眾宣佈說，他會把他個人此次被欺騙的遭遇，刊登在全美國報紙雜誌上，讓所有的旅客繞道而行，讓大家統統避免經過斯開格威，這是個無法無天的小城。他說：「咱們惹不起，總躲得起吧？」

聽到這話，父老鄉親們急了，議論紛紛，最後決定請求當地檢察官佛蘭克出面除害。

基於道義，佛蘭克決定立即向這個惡霸挑戰。烈陽高照的七月初正午，兩人約定，在小城碼頭上決鬥。全城的居民戰戰兢兢都趕來圍觀，暗暗祈禱佛蘭克能夠制勝，否則，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決鬥開始，佛蘭克首先開槍，惡霸立即還擊。佛蘭克槍法很準，此時惡霸當場中槍倒地而亡，佛蘭克也身受重傷，五天以後不治逝世。這是小城裡一件天大的大事，有兩千多人為他的英勇除害趕來送喪，場面非常感人。

而肥皂史的送喪行列僅三個人。其中兩人是抬棺材的工人，另一人是妓院中惡霸昔日的老相好。故事似乎讓聽眾感到善有善報的滿足。令人感慨的是，這充滿傳奇的小城，如今十分倚賴夏天來觀光的遊客，而惡霸的故事為小城帶來不少財富。因此，許多當地居民，每逢七月國慶日，都有上千民眾，跑到惡霸的黃土堆前遊行獻花，感謝他為小城帶來的收入，而當年為除害而壯烈犧牲的檢察官佛蘭克墓前，卻冷冷清清。經歷了歲月的沖刷，是非黑白的定義，在這個小城裡似乎變得非常的模糊不清了。

這位非專業導遊的講解，大大豐富了我們這次旅遊經驗，回程時，他還朗誦了三首他自己所寫的詩，主題全圍繞著他夏天來阿拉斯加的感觸和經驗，他說自大學三年級開始，他每年暑假都來阿拉斯加做導遊，主要因為他熱愛這兒的大山大海大自然。好幾年過去了，不知他的夏天是否仍在阿拉斯加渡過。

（孟絲。原載《漢新月刊》。二○○六年夏。二○一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