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曼哈頓的傳說（二）

二

曼哈頓南端，格林維治村(Greenwich Village)附近，也有另一個關於鬼魂出沒的傳說。格林維治村可是紐約客和觀光客的最愛之一吧？這兒一度十分荒涼破落，多得是被棄置的大型倉庫，骯髒惡毒字眼塗滿街邊的殘垣斷壁。那年月附近街道充斥著吸毒的癮君子，到處是無所事事的閑散浪人。既使到了一九七○年代，這兒仍是個正派人們逃避的壞區，許多中產階級家庭遠離這蕭條而迷漫著罪惡的區域，紛紛走避他處。甚至到了一九九一年，警察還在湯普金絲廣場公園的窩棚裡，趕走兩百多個流浪者，而成了報紙頭條新聞。

然而風水輪流轉，過去十幾年來，紐約東村整個變了樣。也許曼哈頓中城的豪華公寓價位高得離譜，中產階級不得不另尋居處，而東村位居曼哈頓腹地，交通便利，哈德遜河緊臨此區，眼見它荒廢下去，實在愚昧而可惜。於是有膽識的人們先開始搬來，慢慢，來此移居的中產階級越來越多，他們帶著充裕的金錢，一股勇往直前，滿懷開疆拓土的雄心壯志，於是十多年來，東村在這樣的浪潮下完全復興了。

這兒的房屋經過大規模改造，不僅新穎亮麗而且達到最高水平。附近南街海港正全面改造，帶動了格林維治的蘇荷區。經過了九一一事件，世貿中心附近新建公寓，摩登新潮而流線，價格也跟著猛漲。這兒也許有些像上海的新天地。著名的藝術家，音樂家都集中居住在高檔次的格林威治村附近。這兒成了觀光客的必遊之地。就在如此喧囂熱鬧的蘇荷區，有一個專賣健康食品的定量商場(Quantum Leap Natural Food)，專門為喜愛健康食品的顧客服務。如今人們既如此重視健康，所以這家以銷售健康食品為主的商店，便有許多顧客進進出出，喧嘩熱鬧更是這個店家的常態，儘管如此，卻也偶爾會有鬼魂出現的傳說。這樣的傳說，令格林維治村格外增添了一絲神秘和浪漫。

而這個鬼魂生前就是鼎鼎大名的愛倫．波爾(Aaron Burr)，曾一度貴為美國的副總統。提起他的大名，許多美國人都把他當著叛徒看待。這一段美國歷史公案，十分曲折、浪漫而且帶有濃厚的悲劇色彩。愛倫是美國十九世紀初期的大政客，曾貴為傑弗遜總統的副總統。那次競選，由於他事前私下採用了某種不光明的手段，僅一票之差，幾乎當上了美國第三屆總統。而他的學識見解、文化修養以及個人聲望，都遠遠沒法和同時代的許多政治家相提並論。由於他使用卑劣手段競選，而且幾乎獲得了最寶貴的總統寶座，因此惹惱了正直顯赫的漢密爾頓。

亞力山大．漢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在美國歷史上令人十分敬佩，漢密爾頓不僅有華麗的文採，曾貴為美國財政部長，又有雄淘淘的辯才。漢密爾頓出生在西印度群島，是私生子。但他才氣橫溢，在大學裡就十分活躍，參加了文學社，更積極投入反英運動，很快被華盛頓賞識，聘請在身邊作為幕僚官，兩人關係十分融洽密切。他先後寫了許多頗有深度的政見文章，最有名的便是「聯邦宣言(The Federalist Papers)」強調聯邦政府的權威及重要性。做財政部長期間，創立了「美國第一銀行」，扭轉了革命獨立戰爭以來的低迷經濟狀況。後又創辦了紐約晚報。在一七九八年與法國準備作戰期間，做為美國的總司令官，負督戰總責。

愛倫出生在小康人家，父母是樸實的新教徒。現今格林維治村的健康定量商場，便曾是他家養馬的馬場。像當時的許多年輕人一樣，他也參加了美國革命獨立戰爭，後改學法律，曾一度當選紐約參議員。漸漸在政壇上露了頭角，政治野心越來越大，在一次政治選戰中，用盡心計，竟當選為副總統，和德高望重的傑弗遜平起平坐。以他在美國政壇的人望，學術修養，都遠遠不是做副總統的材料，之所以達到這樣的位置，是因為他背後使用了許多計謀，因此讓同輩的政壇風雲人物很不痛快。他的副總統任滿到期後，他便大張旗鼓競選紐約州長，原以為以副總統威望，做州長應當手到擒拿，沒想到這次所獲選票竟極少，狼狽落選。而這次的慘敗，很明顯，是漢密爾頓揭穿了他多年來的宣傳計謀，而努力阻擋的結果。

從此以後，兩人結下深仇大恨。漢密爾頓不僅經常阻擾愛倫在政壇上逞能，更常在大庭廣眾之前對他羞辱。總之，漸漸兩人成了死對頭。兩人政見固然不同，出身背景也完全相反，在追求女人的情場上也是勢不兩立。日久天長對於才具平庸，卻野心勃勃的愛倫波爾，漢密爾頓對他越來越看不順眼，言談間對他十分輕視，曾暗示愛倫波爾和他自己的親生女兒有染。愛倫確是非常喜愛他的女兒喜奧多喜雅，但卻沒法忍受漢密爾頓對他這樣強烈的羞辱。他痛下決心，要和漢密爾頓拼個你死我活。為這件事，他立刻向漢密爾頓下戰書挑戰，要和他決鬥。那是一八○四年，決鬥在美國已經是違法的事。兩人都貴為政府要員，而三年前，漢密爾頓有一個兒子，曾因決鬥而死。即使如此，兩人卻都決定，為了所謂的光榮名譽，要去拼個你死我活。

那是個七月上旬，國慶日剛剛過去不久，大清早，兩人趕到新澤西哈德遜河口名為威豪墾(Weehawken)一片荒僻的原野上，如今這個小鎮是林肯隧道的出口，每年有兩千萬車輛在這兒進出，不僅不再荒涼，早已成為車水馬龍的繁華小鎮。按照當時的抽簽決定，漢密爾頓先開槍，他一槍射出後，卻沒有射中對手，事後有人說那是漢密爾頓手下留情，只打算借此警告對手。但輪到愛倫開槍，卻一槍射中漢密爾頓，而且下的是毒手。漢密爾頓被射中下體，非常痛苦，被槍傷折磨了整整兩天以後，漢密爾頓才萬分痛苦的去世。

決鬥事件發生以後，美國全國大嘩。愛倫知道自己惹下大禍，開始逃亡。各界紛紛指責愛倫卑鄙無恥，報章雜誌大篇幅報導此事，令他無法再在政壇生存。他決定自我放逐，逃往美國西部。後來竟然自組軍隊，企圖讓西部地區從美國國土中宣布獨立，叛國！是可忍孰不可忍？艾倫立刻被政府當做叛國罪犯日夜通緝。最後他雖然沒有被捉獲治罪，卻再也沒法在美國立足，便常年在歐洲各國流亡。直至晚年已垂垂老去，才悄悄回到紐約定居，而後，他的愛女從馬里蘭港口搭船往紐約港口行駛，但整條船竟然失蹤，後有人推斷可能是船隻遇到海上風暴，陷入魔鬼三角洲旋渦而葬身海底，至今仍是沒法解開的謎。從此他和愛女人天永隔。

愛倫在遭受人生種種逆境之後，終於心灰意冷，年老多病時偷偷潛回紐約，孤獨憂鬱而終。傳說他的鬼魂仍常常回來，出沒在他生前喜愛的騎馬場。也許，他仍然在尋求他生前被粉碎的夢，在留戀他失去的榮耀與英名，在尋找他永遠失去的心愛女兒。傳說他常穿一身皺巴巴的衣服，瞪著一雙透視人心的黑幽幽的眼睛。他那失魂落魄的憔悴面容上，籠罩著永恆的悔恨與悲傷。而格林維治村因為這個傳說，卻顯得格外神秘而誘人了。

(孟絲寫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美洲僑報副刊》。二○○六年六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