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十年前,她還是這兒的年輕資淺教授,那天她剛下課,到教授休息室倒了杯咖啡,剛喝了兩口,系辦公室秘書夏洛悌跑來,說學生輔導辦公樓已經來過兩次電話,有急事找她。是嗎?她放下咖啡杯,立即和輔導主任通話。原來有個中國留學生,跑去他辦公室,
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講,卻限於語言能力,沒法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急需她幫忙。可否把學生送到她系辦公室來?用中文把問題的所在弄清楚,以便採取適當措施。原來如此,她滿口答應,叫他們把學生立即送來。
這個年輕人就叫金前,個頭蠻高,大約二十歲吧!進入她的化學系辦公室,見到柳欣欣就對她畢恭畢敬的深深鞠躬,那時只有三十多歲的她,對這樣的隆重禮貌很不習慣,也許覺得對這慎重其事的大禮有些誇張虛偽,至於嗎?總之,這第一次見面,柳欣欣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便不是很喜歡。也說不出什麼具體理由,直覺感到這年輕人不夠誠懇踏實。當然,事情還是要先問個明白。
原來金前來自江南一個小鎮,主要來投奔在附近居住多年的舅舅和舅媽。他如今住在舅舅家裏,但,他對舅舅全家不滿,說了很多理由。主要是下課後在舅舅家裡要做太多瑣碎家事,比如倒垃圾、洗碗、洗衣、週末還要吸塵、修剪草地、秋天還要掃落葉等等。還有就是和此地土生土長的表弟們完全沒法溝通,對於他們那大咧咧的作風根本看不慣。金前抱怨的最終目的是,希望學校能幫忙,讓他到外面來住,他必須從舅舅家搬出來。可是,自己沒足夠的錢住學校宿舍。而這一大串瑣瑣碎碎的芝麻綠荳,他沒法對學校輔導主任表達清楚。因此,他需要柳欣欣轉告學生輔導主任。
那時柳欣欣剛離婚三年,身邊有兩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白天教書,家裏也是瑣事一大堆,又耗時又疲勞。聽他所說的種種,便覺得在美國這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家事總要有人做,既然他是來投奔舅舅一家,就算是交換食宿吧,這些事做做也是應當的。至於和表弟們溝通的事,也許是因為彼此之間的文化差異所造成,等多住一些時間,自然就會彼此習慣了。
因此,柳欣欣倒是好好勸告了這年輕人一番。主要話題是勸這年輕人好好忍耐,所謂入境隨俗,做點家事算不了什麼,對於新環境要學著適應。在美國,幾乎沒有不勞動的家庭,所提出的這些芝麻綠荳,根本不值一提,須知美國本就是個人人勞動的國家。結論是,最好在舅舅家安分守己的住下去。談完話剛好午餐時間,她便帶他一同到學生餐廳吃簡單午飯。順便又勸告他,年輕人吃點小苦算不了什麼,就把當年從台灣來留學時的苦經對他說了說。總之,那次的事情就這樣結束。她事後把對這件事的處理方法,告訴了生活輔導主任,輔導主任很同意柳欣欣的意見。
「說實話,假如我懂中文,我對他所說的,一定也是這番話!」輔導主任說。
「唉,年輕人嘛,少不了好高務遠!」
「說得不錯。」
「等他們經歷了人生各種境遇以後,就明白了。」
「是的!完全正確。」
兩人談論了一番,這件事就算如此結束。
大約三個月後,快到聖誕節了,校園裏無論學生和老師,全都在緊張地對付期終考試,或是出考題,或是修改作業,或是準備對整學年做個總結,柳欣欣更是忙得人仰馬翻。有一個夜裡,大約十一點半,電話響起來。她單獨帶著兩個孩子居住以來,最討厭晚上九時以後的電話。因為,那大多不是什麼好事。而此時已將近午夜,這樣的電話讓她神經緊張。她哈羅了一聲,對方似乎在猶豫,她又哈羅一聲,對方才說他是金前。金前?她記起了這個學生。有什麼事嗎?
「我剛從我舅舅家出來,現在沒地方可去!」
「為什麼……?」
「我,我,我可不可以到您這兒來?來落個腳?也許來住一個晚上?」
「住一個晚上?」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求求您了!」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趕我走,我沒地方可去!可不可以來暫住一晚?」
「他們為什麼要趕你?」
「我可不可以來了以後再說?外面太冷!」
「你現在在那裏?」
「就離您的公寓不遠,我可以走過來。」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我……開車過去吧!」
柳欣欣覺得難以推辭,他畢竟是個孩子,卻也有許多顧慮。不知這樣做會惹來什麼麻煩。
「他們趕我出來……,我沒辦法。」
「要不要我打個電話給你舅舅?或則叫員警?」
「千萬不能打……求您了!」
柳欣欣盡管千百個不寧願,而且也沒弄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然而現在是冬天,金前目前是個無助的年輕學生,萬一因為自己的拒絕而出什麼事。。想到當年自己初來乍到,做留學生時的種種艱難處,便狠不下心來。匆忙把車開到三里外的沃爾瑪商場門前,商場剛關門不久,還沒有完全熄燈。柳欣欣讓金前上車,他只穿一件秋天薄夾克,背了一支黑色小背包。上車後,全身有些發抖,不知是緊張還是太冷。柳欣欣把暖氣開到七十度,熱烘烘的暖氣頓時彌漫整個車廂。
「怎麼回事?這樣半夜三更的,就不能忍忍嗎?」
「是他們讓我滾的,我這就滾給他們看!」
「凡事讓一步海闊天空,你明白其中道理嗎?」
「我把表弟的電腦動用了一下,他們認為我不尊重他的隱私,要我道歉!憑什麼?總是讓我道歉!有什麼了不起……」
金前理直氣壯的說了一大堆氣話,總之。聽在柳欣欣耳裡,還是文化隔閡惹的禍。
「哎,你可以在我這兒暫住一夜,其他我可沒法幫忙。」
「謝謝老師,這一夜就救我一命……」
「那有這樣嚴重?最好以後,還是回到你舅舅家裡去,親人總是親人……」
回到公寓,金前還沒吃飯,她把冰箱裏的冰凍豬肉芹菜水餃掏出來,煮好讓他吃飽,乾脆自己也吃了幾個,想到人與人相處實在不是件容易事,順便就又勸說了金前一陣,還是同樣一句話「居人屋簷下,焉能不低頭?」但金前說他實在受夠了,他不僅替他們做牛做馬,他們還用語言侮辱他。兩個表弟都比他小,對他這個表哥卻毫無敬意,事事還要指點他,動不動還要取笑他。他沒法再忍受下去。他必需離開。總之,這樣一折騰,很快就到了深夜兩點,也沒什麼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