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天到系辦公室坐下，全身疲憊不堪。李察教授坐在柳欣欣對面，他已年近五十，許多年來，辦公桌一直在柳欣欣對面，平時兩人沒事愛隨便閑聊。有時談談系裏或學校裏的閑話，有時談談新聞，許多年來，兩人一直維持著君子淡如水的交情。有一段時候，柳欣欣和前夫鬧離婚，李察總即時給她些開導。因為他自己曾是過來人，所說雖算老生常談，卻也蘊含許多人生哲理。柳欣欣對他倒是一直心存感激。
「你昨夜忙著改卷子熬夜了吧？看你一付眯陀佛的樣子。」
「別提昨天晚上，真是沒辦法……」
柳欣欣接著就把金前的事說了一下。李察很用心的聽著。完了以後很關心的問她，
「那，今天這個叫金前的學生怎麼辦？」
「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我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我有什麼辦法？」
「那現在這人呢？」
「大概在圖書館吧？」
「你把他丟到圖書館裡？」
「不然怎麼辦？」
「你知道，我房子大，有四間臥室。。」
「對了，我怎麼把你給忘了呢？」
「反正我一個人住。」
「對啊！」
李察曾經和柳欣欣提起過，說是自己年齡越來越大，漸漸感到孤單。有一次提起，報上有許多美國家庭，到中國去認領孤兒，可惜自己年齡太大，否則一定會去認領一兩個孩子回來撫養，給他們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等他們長大成人，看他們成為社會有用的公民，為他們看顧他們的子孫，那該是一件多有意思的事。柳欣欣那時既是單親，又是全職工作，撫養的又是兩個男孩，和前夫因為瞻養費不按時寄來，動不動要用電話去催討，有幾次甚至告上法庭，常常感到力不從心，因此勸阻李察，說他把撫養孩子的艱難曲折太理想化，太浪漫化了。何必不享受目前單身貴族的好日子呢？總之，他們間對同一個話題談得不少。
「你把撫養孩子看得太輕鬆，太理想化了！」
「也許吧！」
「當然，話說回來，幫助年輕人應當沒錯！」柳欣欣讓了一步。
「很高興你終於同意我的看法！」
那天，柳欣欣相信李察確是很想實現他的理想。仔細想想，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利人利己，何樂而不為？於是，柳欣欣決定把金前介紹給李察。許多年來，柳欣欣和他在同一個系教書。李察在化學系早已是正教授，對於她這樣的後進，沒事時到也常常照顧，不然她也不會在五年助理教授後，如此順利地升為副教授。李察在言談間，也曾感傷當年沒有好好珍惜一段美好婚姻，如今面臨人生退休階段，如此孤單。而金前的到來，恰恰給他一個機會，可以既幫助一個異鄉年輕人，又可以讓他享受一段家庭溫暖。柳欣欣猜得很對，金前果然仍然在圖書館的閱覽室沙發裏打瞌睡。想來，昨夜的折騰必然消耗了不少元氣。
「來來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李察教授！」
「李察教授，這是金前！是剛來學校半學期的新生。」
「李察教授您好！」
「你好！」
三人同步走到學生交易廳坐下，每人要來一杯咖啡，加上一份小點心。柳欣欣把李察的意思很清楚地告訴金前，說是他目前可以免費住在李察家，作些簡單家事交換食宿。而且，李察願意給他補習英文。如果相處得愉快，或則彼此之間感到融洽，柳欣欣帶絲玩笑的口氣說，也許有一天，李察教授甚至可以考慮收他為養子。養子？是啊！有可能！再說吧！一切看緣份！當然要大家都喜歡、都同意、都覺得有這份心才行。金前的兩隻眼睛瞪得老大，那表情，仿彿是絕裡逢生一般，令柳欣欣久久無法忘懷。私下心中卻感到一絲安慰，她覺得自己總算做了一件架橋搭路的事，至於將來究竟如何，她沒法預料，就看兩人緣份吧。但無論如何，這是一件值得自己驕傲的事。就這樣，李察把金前帶回了家。
沒過幾天，秘書說有位學生家長在系會客室等她。那是星期五下午四點多鐘，系辦公樓顯得很冷清，許多人都忙著去渡週末。她目前心如止水，根本不分週末與週日，能把教書的工作處理得得心應手，就謝天謝地。匆忙走進會客室，是位瘦削的中年人。來人匆忙自我介紹，原來是金前的舅舅于先生。他是紐約一家大公司電腦部門小主管，太太在附近藥廠做資深研究員。兩人常常為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今天是特別請假，從紐約提前下班回來，主要澄清一下關於他外甥的事。談起他的外甥金前來，禁不住直搖頭。
于先生說，金前是他大陸上姐姐唯一的兒子，姐姐年長他十多歲，三十九歲才生下這個兒子。姐夫很早去世，這孩子自幼被姐姐嬌縱，從小不好好讀書，姐姐對他幾乎有求必應，養成了金前一身小皇帝作風。他三年前回國探親，姐姐死活託他把金前帶出來。他覺得姐姐一輩子命運坎坷，十分同情她的遭遇，便答應了姐姐的請求。外甥來了以後，有許多地方不能適應。至於家事，金前和他的孩子們以及全家都輪流做。
真正令金前生氣的是，眼看自己十八歲的表弟買了一輛二手車，而他也希望買一輛。他們告訴他說，這是孩子自己從十六歲就開始攢錢，兩年來在外面打工賺來的錢。他們做父母的當年就答應過他，至少十八歲，而且要用自己賺來的錢才準買。當然這意味著保險費會增加，也耽心孩子開車會出事。因此種種顧慮，更不會輕易答應給金前買車，金前剛來美國半年，對於周圍環境不熟悉。金前認為這分明是偏心，根本瞧他不起，還打電話回大陸哭訴，如今害得他姐姐不停來電話，責備他這個做舅舅的，胸襟狹小，希望看在姐弟情份上給他買輛車，他沒法答應，如今姐弟兩人幾乎為此事鬧翻。
金前的舅舅說，他只希望柳教授和李察教授略為多知道一些金前的背景，沒有什麼其他惡意。金前能免費住進李察教授家，那是他的福氣，做舅舅的感謝兩位教授。啊，原來如此，柳欣欣忽然感到自己太莽撞，無論如何應當先和于先生溝通一下的。竟如此輕易把金前介紹給李察。哎，但願金前珍惜這個難得的機遇，不要把好好的事情弄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