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時間過得很快。那是李察認識金前兩年以後。柳欣欣收到了李察發來的請帖，是的，正如李察所說，他要認領一個來自中國的青年為養子。住宅附近的街道上，停滿了各色各樣的汽車，顯然主人家裡正擁滿了許多應邀前來的嘉賓。
李察的居所座落在此地一個較為富裕的住宅區，附近家家有整齊漂亮的草坪，住宅門前有蒼勁的常青松柏，附近看不到一根電線杆，電線杆全埋在地下。顯然當年的建築商，在社區美化上很化了一番功夫，並投下大筆資金。李察的住所在巷尾，很安靜。整棟房屋雖然是單身貴族的李察所有，卻因為有清潔婦每三天來打掃一次，因此整座房屋都顯得窗明几淨。而且前面庭院裏的冬青樹上，綻放著粒粒鮮艷的紅豆。正門上掛著松支與松果編織而成的美麗裝飾，天色有些黯淡，聳立大門兩旁的柏樹上，卻點綴著晶瑩的小小燈泡，在肅穆的空氣裏閃閃發亮，傳送出一股股溫馨與暖意。
認金前為養子？盡管柳欣欣還是有些為李察的熱情感到疑慮，但她寧願相信，李察如今確實為逐漸孤單的老年，找到了生活的意義，找到了解決寂寥的鑰匙。從內心深處，她為他的決定暗暗祝福。李察住宅門前停滿各樣車輛，大廳裏聚滿賓客，有的來自李察教書的同一個大學，許多平時來往的同系教授們，都紛紛到達，有些是系裏的化學系同學，還有些是住在附近的左鄰右舍，或是同教堂的教友，大家全來了。李察選定元月底，因為這是中國農曆新年即將到臨的季節。李察決定在家裏舉辦這個盛大的派對，主要向人們宣佈，他認領了這個中國養子。那天，柳欣欣拿著晶瑩閃亮的高腳水晶玻璃杯，在人群中穿梭漫步，她向人們遞來的酒杯輕舉抿唇，內心深處，為自己偶然間所促成的美好畫面感到愉快，更深深地為李察和金前祝福。在這場別開生面的派對裏，全體在場的人們，都虔誠地分享著兩人的幸福。
金前穿著高級毛料西裝，打著深紅領帶，向所有對他舉杯祝福的人們深深鞠躬，而後輕輕抿一小口杯中的酒液，感到的是無限滿足。畢竟，這場盛大的宴會是為他而開。餐桌上有烘烤得恰到好處的龐大火腿，這龐大的火腿早已用螺絲片刀，把火腿肉切成薄片，任客人方便拿取，旁邊配以優酪乳蒜泥烘烤出爐的法國麵包。玻璃大盤裏，裝著清新鮮亮的綠色撒拉和紅色小番茄，另有澄黃色桂魚醬，紫紅色甜菜，乳白色乳酪奇斯薄片，加上正在袖珍爐上，緩緩烹調的巴西咖啡，混合著白蘭地、威斯忌、和各樣不知名的美妙酒液，在整個空氣裡飄蕩起浪漫與祥和。人們全在為李察晚年尋獲到理想的養子而陶醉。
認養的派對過去不久，有一天李察臉色鐵青地來到辦公室。怎麼回事？金前這小子竟用我的信用卡做抵押，要買一輛跑車。什麼？賣車的人來電話求證，我才知道這回事。現在怎麼辦？告訴他把車退回去。這小子膽子太大。但金前的理由是，他打算打工很快把錢賺回來歸還，目前只是暫借，沒有欺騙他的意思。金前說這話的時候不知有多委屈。你相信他？哎！李察說，仔細想想，自己二十多歲的時候不也渴望有輛車嗎？所以，你讓步了！是。我讓步了。柳欣欣卻出主意說，買車可以，但第一不可以買跑車，第二要自己付汽車保險費，第三所需餘款必需在限定時間內還清。對於欣欣芹所提出的條件，李察覺得非常好，果然依照柳欣欣的辦法去和金前談條件，如此一來，買車的事至少推遲半年。當然最後車還是買了。大約李察不小心，把柳欣欣的主意透露給金前，難怪後來他見到她時，臉色總是很難看。
時間過得飛快，匆匆五年過去，李察驕傲地告訴大家，他的養子金前不僅大學畢業，而且拿到了管理碩士學位。是的，他自己確是花去很多時間為他補習英文，補習數學，替他選擇深造的研究院，指導如何申請研究所，更教他怎樣為人處事。李察在養子身上所花的時間和心力，柳欣欣知道得最清楚，因為，這許多年來，他們兩人仍然隔著辦公桌對面而坐。他們互相談論著許多人許多事，如今話題裏更添加了如何教導子女，幫助子女。他們雖然都是單親，所花費的心力比起雙親家庭，可能更消耗心力。她自己的兩個孩子也開始上了大學。啊，柳欣欣禁不住深深歎了一口氣！
那晚，李察又邀約柳欣欣，和幾個較親密的朋友們去本地一家高級飯店晚餐。李察說，那晚有高興的事要告訴大家。令他驕傲的是，金前如今遇到了一個來自北京的女留學生雪芬。她拿到了就讀學校的全部獎學金，顯然讀書成勣優秀，但人較為沉默，舉止比較低調。那晚，李察以養父的身份，宴請金前和他的女友雪芬，並邀請柳欣欣和系中另三位朋友做陪。那是小城裏極考究的義大利老字號餐館，有鋼琴和酒吧。城裏凡有什麼重要集會，常常都到這兒來碰面。為這頓晚宴，看來又要花費李察不少錢財。好在李察早就是系裏薪水最高的正教授，並且作過三年系主任，柳欣欣不為他心痛。
席間人們紛紛舉杯祝賀金前和李察。也不忘和雪芬搭訕，也許是中國教育影響，也許是古老文化傳統，雪芬的話不多，她對於金前似乎也有些若即若離。席間，李察設法讓金前和他離席片刻，回來不久，便宣佈今晚有重要好消息發布。說完便示意金前發言。金前帶幾分得意，向大家宣佈說：
「謝謝大家今晚來這兒，我此時此刻向雪芬求婚！」
「……？」
雪芬的表情尷尬多於驚喜。此時，金前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盒，裏面裝了一粒半克拉鑽戒。他拿過雪芬的手，輕輕往她的手指帶上去。雪芬沒有反對，卻也沒有年輕女子突獲鑽戒的驚喜，更沒有戀人得到訂婚戒指的快樂，柳欣欣認為，這必然因為是來自古老的中國吧？女孩子一切都比較含蓄，比較低調。
第二天，有兩個女留學生下課後來找柳欣欣。柳教授你知道嗎？雪芬昨晚回宿舍整整哭了一夜！啊？為什麼？因為她原來的男朋友和她真的完蛋了！最近為了趕畢業論文，怕雪芬耽心沒多和她聯絡，金前卻造謠，對雪芬說，說是他親眼目睹她男友和美國妞好上了。此其一。雪芬父親長年臥病，雪芬的獎學金幾乎全部寄回家，自己身體虛弱，又以為自己失戀，心情低落，竟真的病倒。金前趁機獻慇懃。其實他早就放話，在我們這所校園裡，他要麼不追，要追就追我們留學生圈裡的尖子，而且一定會追到手。我們這批留學生圈子裡，沒人不討厭他，他自己書念得不怎麼樣，大概以為自己有個教授做養父，窮神氣。這人品行不端。前些日子，他開車帶雪芬出去，竟然把她灌醉，兩人徹夜未歸，誰也不知道他搞什麼名堂。雪芬原來的男友知道了這件事，這次真的跟她一刀兩斷。柳欣欣突然明白過來，難怪雪芬昨晚顯得那樣低沉。金前果然乘人不備，把雪芬弄到手了。
第二天，李察來辦公桌前坐定。柳欣欣沒有把聽來的閒話告訴他：
「也不知做得對不對！」李察有些猶豫地說。
「怎麼回事？」
「我看這女孩很好，是我慫恿金前跟她訂婚的。」
「啊，啊！」
「你不覺得這女孩很不錯嗎？」
「相當不錯！」可惜這其間存在了不少問題。但柳欣欣沒有說什麼。
「所以，我覺得金前應當抓住她。我出錢讓他買好了戒指……」
「啊，看他們的緣份吧！」柳欣欣說著不關痛癢的話，心裡卻十分難受。
那以後，李察說。金前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工作，但很忙。如今很少看到他，只偶爾來個電話。後來又聽說金前結婚了，可是婚禮只請了六個人，李察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金前堅持場面越小越好。柳欣欣心中有些奇怪，畢竟當年是她一手把金前帶到李察那兒的，何以她也在被排斥之列？慢慢地，從李察口中，她漸漸明白了，金前不願意李察花費太多。這真是從何說起。啊，柳欣欣終於明白過來，李察既是他的養父，將來金前便可繼承他的全部遺產。天，柳欣欣為李察感到十分悲哀。她覺得是她的錯，把金前帶到李察家，她思索著要再作些什麼，改變這個情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