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機會終於來了！一個來自中國湖南的留學生陳震煥，在申請學校的時候，就以書面充份說明了自己貧困的家庭狀況。自幼父母雙亡，是叔父母將他養大。他在國內所讀的，是響噹噹的名牌大學，如今讀研究所，需要生活資助。柳欣欣覺得既如此，便是一個可造之才。因此，柳欣欣徵得李察的同意，陳震煥來學校後，讓他住在李察家裡，用簡單勞動換取食宿，那時李察的經濟狀況更富裕，年齡剛要到達退休階段，但那時他身體建朗，所教的基本數學，很受學生歡迎，因此，仍熱情洋溢地教課。陳震煥十分勤勞，個性踏實，李察家的許多瑣事，完全由陳震煥一手包辦。車庫，地下室，前庭後院，在陳震煥的調理下，全顯得有條不紊。許多事不用李察開口，大都處理得十分完善。對於這個新來的年輕人，李察總有說不完的故事，天下竟有這樣美好的青年！啊！啊！柳欣欣覺得這才是李察將來可以依靠的人。她決定催促李察，年齡逐漸老大，何不再認領？何況這是個如此理想的青年？
這樣，李察的生活更不寂寞。聽說金前對李察另外認養養子的事很不高興。每次回來，便旁敲側擊，查問李察的生活開支，有時鬧得很不愉快。每逢這樣的場合，陳震煥便偷偷打電話給柳欣欣，希望她能化解這些糾紛。柳欣欣會故意打電話去找李察，告訴他系裏有重要會議，需要李察趕到系裏去，免得和金前糾纏，有時乾脆趕到李察家，當面制止這樣的紛爭。這樣的時候，金前多半不領情，有時還會說些難聽的話。柳欣欣當然不是省油的燈，以當年她和前夫吵架的功夫，常常可以把金前罵得啞口無言。這樣的時候，雪芬多半不說話，似乎和金前之間，有一道無形的橫溝，只默默地坐在一邊。那時他們已經有一個五歲的女孩。
李察所盼望的老年家庭歡樂生活，就在這樣點點滴滴的紛爭中慢慢渡過。李察終於在六十九歲那年退休。因為認養了陳震煥，他用多年繼續做抵押，在小城裏另外買了一棟房子。他想，這樣，兩個養子各有一棟房子，將來，如果陳震煥結婚，可以住在另一棟房子裏，避免兩人為一棟房子糾纏不清。陳震煥很順利拿到數學博士學位。而且，很快獲得附近一所州立大學教授聘書。從容不迫地和另一個女博士生結婚，這一場婚禮，完全按照李察的心願，在小城風風光光地大宴賓客。金前全家都沒有出席。這對於熟悉李察家事的人們，當然有些尷尬，聽說這個小家庭已經有了裂隙，兩人似乎正在分居。這令李察感到十分難受。柳欣欣告訴李察，不必為此難受，「天要下雨鳥要飛，誰都管不了」。這樣帶絲中國哲理的俗語，聽在李察耳裏，倒也感到不無一絲安慰。
幾年後，李察很明顯地老去，關節炎和風濕病開始騷擾著他。行走在校園裏，遠遠看到他的背影，有時竟有些邁步艱難。上樓梯必需扶著樓梯欄杆。這一切，看在柳欣欣眼裏，禁不住感到心酸。金前很少來看他，過年過節也許來個電話，如此而已。李察雖然已經退休了，可是，他幾乎每天都到學校校園來走走。陳震煥和妻子，住在李察為他們購買的另一棟房子裡，他們也有了一個活潑可愛的三歲小女兒。小女兒滿口「爺爺，爺爺」叫個不停，讓李察感到十分溫暖。每年感恩節和聖誕節，陳震煥一家，除了應景烤火雞，還會做可口的湖南菜。那樣的時候，便邀請李察的許多鄰居朋友，一起到李察的老屋裡過節。柳欣欣只要有空，一定會去參加。那樣的時候，李察就有種說不出的滿足和快樂，總禁不住拉過柳欣欣的手，對她說些感激的話。都多虧了你！我的好朋友，好同事！好妹妹！
李察逝世的時候十分平靜。陳震煥一家即時趕來。金前卻遠在中國，沒法即時通知到他。這次，是魯道夫要宣讀遺屬，輾轉聯絡上了他。沒想到，李察沒有給他留下遺產。令他離去的時候萬分震怒。其實，魯道夫從側面得知，金前在中國十分富有，雖然和前妻離婚，並沒有瞻養費的負擔，因為雪芬在事業上很成功，有理想的工作，沒有再婚，獨自撫養自己的女兒。柳欣欣為這樣的訊息感到滿意。所以，很坦然地接受了李察遺屬中的委託。為籌辦這個貧困兒童基金會，柳欣欣花去不少心力，為同樣的目的，陳震煥一家和她聯絡頻繁，卻因此感到生活格外充實，生活得格外有意義。
最近，柳欣欣有一天清晨上網，發現了一條訊息。說是遠在中國南方的渡假小城，一座豪華住宅失火，男主人傷勢嚴重，那中年男士的相片，以顯著的篇幅登在報紙地方版上。分明看起來像金前。金前？是他？也許不是。是耶？非耶？她耐心地把簡短新聞讀完，是！竟然是金前！如今已是躋身萬貫家財排行榜的富翁！卻突遭此禍，報導者為此深感傷痛。她想，啊！金前！遭受了人生此一逆境，此後對人生的看法，也許會有深一層的體會和諒解？啊！金前！也許，會因此為其他較為弱勢的群體作些什麼？啊！金前！柳欣欣深信他會很快渡過人生此一劫難。啊！金前，從此也許會在人生的道路上，進入較為美好完善的人生境界？
（孟絲。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彼岸雜誌》，十二月份，二○○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