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樓(三)


自從花笑儂初次去月滿樓酒吧獨飲,悄然失蹤以來,張力時時感到若有所失,悵惘不已,常常幻想著她再次出現。這樣至少過了一個多月,啊,那晚她果然來了!張力慶幸自己就站在大門入口附近,他不知為什麼,為她的出現,竟有些緊張。這次她的衣著裝束和首飾和上次不一樣,依然十分時尚。只是秋天快到了,她徑直往酒吧走去,腳下是一雙短靴,隨手把一件黑色軟絲短外套搭在椅背上。那神情要多瀟灑就有多瀟灑,看在張力眼裡,更令他神魂顛倒。他為她的再次出現,簡直興奮得有些手足無措了。急忙親自為她調製了一杯瑪格麗特,還特地為她多放了冰塊和檸檬。為避免再次失落伊人,他特地告訴辛辣的酒保小羅,你今晚這兒顧客多,忙不過來,這位顧客我來招呼,她是我熟人。小羅似笑非笑,點點頭,忙著招呼其他顧客。

「你還記得這樣清楚,多謝!」

花笑儂接過酒杯,很爽朗地對他說。張力開心地笑了。他暗下決心,這次決不讓她不告而別。他腦中一直轉著一個念頭,要怎樣對她緊迫釘人。這時,她卻從腳下一隻流線型手提包裡,掏出一疊印妥的文件,對他很謙和的說,有事要請他幫忙。他根本沒有問她什麼事,立即滿口答應。心中感到無限寬慰。

她解釋說業餘參加了亞裔助選業務協會,每次選舉季節到了,都選定某個對亞裔友善的參選人,予以支持。這位候選人目前正代表紐約本區,競選國會參議員。此人不僅對亞裔充分瞭解並同情,更答應當選後要為華裔爭取利益……花笑儂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一面飲酒,一面對他細細解說在美國參與主流政治的重要性。他癡癡地望著她,似乎十分專注地聽她解說,其實他什麼也沒有聽進去。

酒吧間像人間幻境,滿天星斗樣的小燈泡暗暗發光。巨無霸水池樣的金魚缸,浮滿了海芋葉和含苞半開的睡蓮。多彩的熱帶魚,悠然忘我地遨遊水間。大小高矮的水晶杯,懸空而掛,閃著倨傲冷漠的光。滿壁的玻璃酒櫃,陳設羅列著各樣包裝華麗的進口名酒。這片神秘誘人的世界裡,飄散著花與酒想混的冷香和柔光。張力雖然沒有飲酒,卻因為花笑儂那晚的出現而深沉地醉了。

自從花笑儂留下那疊要華裔幫忙競選籌款的文件以來,張力覺得從此為生活找到了另一種人生的意義。他不僅自己慷慨捐款,而且積極說服許多顧客朋友為同一候選人捐款。那一疊原有的文件早已不夠用,他親自去文具店複印了許多份。花笑儂因為他的大力支持,感到非常高興,仿佛突然遇見了知音。她的專業是時裝設計,為競選籌款,她從三十七街時裝展覽室一下班,便直接趕來月滿樓。因為十一月初就是大選投票的日子,她計劃很快要為候選人舉辦兩場籌款餐會。張力決定用月滿樓來舉辦這兩次籌款。既然張力在曼哈頓中國餐館界有他的知名度,而花笑儂又具備辦事的能力及熱情,再加上兩人的廣大人脈及業界關係,所以,這第一場籌款餐會辦起來便非常熱鬧。

那是初秋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是良辰吉日,兩人認識已經三個多月。那晚月滿樓裝飾得非常氣派。黑漆鑲玉石高大屏風,明亮光潔,靜立于進口廳堂之際,平添幾分肅穆。幾座青花仿古大瓷瓶一字排開。角落裡立著一叢修竹,宮廷意味濃重的走馬燈,隱隱約約有宮女在朦朧燈光中緩緩移動,仿佛在喋喋講述著遙遠古老的神話故事。餐廳裡早已準備就緒,空氣裡飄浮著喜氣洋洋,人們或相互寒暄或熱烈談論。幾個漂亮醒目的黑色大字:「弗洛立參議員籌款大會」懸掛在猩紅絲綢布幔上。

這次籌款大會由亞裔助選協會主辦,由月滿樓協辦。張力身著深色西裝,配著暗紅色純絲流行寬領帶,雖略帶倦容,神情卻清癯抖擻。那晚出席的賓客很多,大家談笑風生,花笑儂以司儀身份介紹今晚的候選人,貴賓們,主辦單位主持人,協辦單位主持人,嘉賓……人們安靜下來。她穿一襲黑色低領閃亮片晚禮服,身段修長,儀態高雅,一口流利的中英文,聽來悅耳動聽。

候選人是美國政壇知名人物。他的演講以各族移民來新大陸奮鬥的簡短歷史為主題。波蘭人,愛爾蘭人,日爾曼人,猶太人,黑人,亞洲人……他們的血淚故事,以及他們終於在美國異軍突起的成功事例……貴賓們及當地政要也一一上臺講話,人們次次抱以熱烈掌聲。張力也應邀站起來說了幾句歡迎詞。當然在這種以英語為主要表達工具的場合,他仍深感到自己語言能力的欠缺與不足,對於花笑儂的英文修養,便格外敬重起來。

那晚的籌款晚會非常成功,輕易籌得六位數字。許多中外媒體都刊載了這個消息。張力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良好感覺。看來,賺錢雖好,給人的滿足和成就感卻不能同日而語。從此,他竟然也在亞裔助選協會上,成了一個很受人們重視的一個重要人物。這樣一來,他也有機會和紐約政界人士往還頻繁起來。當然,花笑儂是他這片新天地的開拓人,每當紐約政界有什麼集會的場合,他和她通常結伴而行。看在新結識的朋友眼裡,他們是名正言順的一對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