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唐美妹是典型的中國傳統婦女，尤其是典型吃苦耐勞的貧家婦女出身。當年和張力一同打拼，毫無怨言。如今雖貴為月滿樓老闆娘，卻沒法丟棄幾十年來養成的積習。她向來節儉慣了，有時便流於吝嗇。許多花費她都認為是浪費。就拿這次為紐約國會議員捐款而言，她就忍不住抱怨，她認為這樣花錢完全是無聊，他當不當選與我何干？我們好不容易混到今天，全是我們自己的努力，當年我們貧困的時候，怎麼沒見他來幫忙？等等等等。她認為目前最重要的事是為兩個孩子著想，為他們的前程做準備。刻苦耐勞一輩子所積攢的一點錢，被他隨隨便便捐出去，將來怎麼辦？她雖然口齒不夠清楚，但她的惱怒是真。再以登廣告為列，她認為登廣告就是把錢丟到水裡，連響聲都沒有，以前小店從不登廣告，還不是熱鬧得很。因此，凡有媒體業務人員來兜售廣告，只要碰見她，她絕對滿口拒絕。
張力最初試著向她解釋，但漸漸便感到不耐。尤其，當他把她和花笑儂比較時，便覺得唐美妹的心胸太過狹隘，知識極度貧乏，又近年來餐館經營得比較成功，便增添了一份自大和自卑混合的矛盾心態，對待餐館中的工作人員尤其如此。張力提議她抽空去學習英語，或到健身房去做做運動，或到圖書館去借幾本書回來看看。對這樣的建議，唐美妹根本聽不進去。儘管已有足夠的財產，她仍然萬分缺乏安全感。日子一如既往的過著。張力對自己當年因生活需要而結婚的髮妻卻是越來越不滿意了。花笑儂在張力眼中依然有些神秘，有些矛盾。但她對他的吸引力卻是絕對的。第二次他們再度合作，為相同背景和理念的候選人籌款，那時候，他們兩人便變得十分熟膩，幾乎每晚都有電話往還。花笑儂替他出了一個主意。義賣他的《上海小吃食譜》。
事情是這樣的。她幫助他和媒體打交道。曼哈頓南端有家有線電視臺，每星期三午間有《美食節目欣賞》，由花笑儂的好友藍星夫人主持，便邀請張力去示範。觀眾反映熱烈，紛紛去電視臺詢問，因此張力的示範節目便由客串變成定期表演。張力在電視臺示範食譜時，除宣揚上海小菜的烹調技術外，更強調清淡爽脆的原則。不加味精，不用市場上出售的醬油調味。他研製了一種以雞湯為調味品的作料，以之調製出的菜式色佳味美，符合食品天然衛生的基本原則。至於甜食，則以水果為製作的根本，不用澱粉，少用白糖。總之，一切符合現代健康標準。
花笑儂很快和藍星夫人談妥，出版一本《上海小吃食譜》，中英對照，多幅照片輔助說明，定價低廉。部份用來贈送月滿樓長期顧客，其餘便在電視臺銷售，三七分成。第二次籌款時，將《上海小吃食譜》拿來義賣。不僅兩千本很快賣光，還有許多人要求再版，三版四版，真有洛陽紙貴之勢。第二次為同一候選人，又籌得了六位數。十一月初，他們所支持的國會議員順利當選。元月份的就職典禮，這位參議員特別邀請張力和花笑儂作為他的貴賓，懇請他（她）們去華盛頓國會大廈觀禮。
那天議員準備了兩輛大型豪華專車，黎明五時就動身往華盛頓開去。兩人同坐前排，不知花笑儂是不是用的香奈兒，隱隱約約間一股清香蕩漾在空氣裡，張力感到心神恍惚，有絲醉薰薰的感覺。助理門端咖啡送早點，一路上說說笑笑。三個半小時很快到達。國會大廈在隆冬裡顯得十分熱鬧，各處人馬紛紛往大廈走去。大家被熱情地招待著。這是張力第一次到議會大廈做觀禮貴賓，感到既興奮也驕傲。全國各州新上任議員在各自指定的議事廳裡就職宣誓，儀式簡單隆重。許多華府重量級政治人物都到場祝賀，他們雖如蜻蜓點水，祝賀卻代表著對新議員的重視和尊重，原來今天在大廈裡宣誓就職的議員何止百人。而後是紐約新當選參議員邀請賓客去他的辦公室拍照，並親自向大家致謝。中午人們在大廳裡享用精美午餐。下午是一些參觀節目，對於張力而言，真是大大地開了眼界。待一切完畢，剛好下午六時，冬日的夜來得早，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一整天的緊湊節目終於結束，大家都有些累了，他們坐原車往紐約開去。花笑儂靠在他的肩頭朦朧睡去。
他對花笑儂的感情，此時格外複雜起來。她不僅美，更多才多藝，渾身散放著對世事的一份瀟灑。那晚一路塞車，停停走走，專車到紐約已經很晚。他決定送她先回公寓。天氣很冷，她晨起出門穿的大衣很時尚卻很薄。在街頭站了好一陣，才招來一輛計程車，他們進入後座後，她竟冷得發抖。他伸出右臂把她摟住，她沒有拒絕。路很長，兩人度沒有說話，他的手臂越摟越緊，她似乎默默接納了這份情意。到達她住處的時候，他很自然地進入她的公寓。
那晚，他便留宿在她的公寓裡。沒有太多的語言。他和她在她那泛著淡淡清香的大床上做愛，一次又一次，他幾乎昏死過去。整個大宇宙裡沒有比這樣的纏綿更令他興奮沉醉的了。也許這便是他從未經歷過的，遲來的愛情？他終於在她身上獲得了補償？她也驚異于自己對他的全然迎合。難道全然死竭的火花再度被他撩燃？第二天，兩人萬分慵懶地躺靠在床上，不接電話，不說話，讓一切停擺……
她住在蘇荷區不少年了。當年這兒十分蕭條破落，如今這區卻成了曼哈頓的驕傲。她租的公寓在四樓，面積將近一千八百公尺，算是相當寬敞。她記得剛搬去的時候，整棟樓是個巨大的倉庫。一位朋友的朋友買下來，以低價分租給收入不高的年輕人。那時她剛離婚，倉促間恨不得拋開所有舊有的一切，越快越好。那時既不計較地段，也不在乎設備，只要躲開那段痛苦的婚姻就好。沒想到，破落蕭條的蘇荷區，十多年後竟成了摩登現代的代名詞，成了許多一流商家的搶手貨。她安定下來以後，花去不少心力和金錢把住處裝潢得非常漂亮舒適而溫馨。
當年她念的是時裝設計，畢業於響噹噹的紐約時裝設計學院。不少世界級名牌設計大師，到她們這兒來露過臉，講過課。她那時在學院算是出過不少風頭，可惜很快掉入所謂愛情的漩渦，完全失去了理性。那人比她年長九歲，那時爸爸擁有一家實力雄厚的水產罐頭包裝公司，那人會逢迎，業務能力強，對於花笑儂使用了許多手腕，在公司裡也取得了爸爸信任。他很快在精神和肉體上佔有了年輕無知的花笑儂，當時作為未婚媽媽可是件見不得人的大事，只有委屈求全下嫁此人。但這人看中的是爸爸龐大的資產，對於獲得花笑儂只是手段。婚後兩人性格愛好格格不入，雖然婚後有個孩子，卻未必增添兩人間的情意。於是，許多難堪醜惡的場面一再在家中上演。終於，結婚四年後離婚，那人趁機從爸爸那兒詐取了一筆可觀的資產，從此遠走高飛。那段夢魘般的痛苦婚姻，令花笑儂低沉了很長一段時日。
近年來，花笑儂又回到時裝設計的路上去。一方面培養心性，一方面享受人生。在市立大學選了一門西洋戲劇欣賞，在歌劇院訂有長期季票。可惜父母都已先後去世，水產包裝的事業在生前就以高價出售。留下的遺產足夠花笑儂豐衣足食一輩子，她交給專業經紀人處理。當年的男孩如今早已在華爾街找到一份實習工作，工資雖不算多卻足夠自己花用。偶爾母子在一起午餐，倒也清閑自在。因此，她有足夠的精力時間金錢為亞裔助選協會做義工。而今，認識了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