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唐美妹那天到律師樓倒是穿戴得很整齊。一套深紫色套裝,配上黑色名牌皮包,足登一雙半高跟名牌皮鞋,耳際帶了一副珍珠耳環,咋看倒也免去幾絲平日的庸俗和市儈氣。她是來簽離婚證書的。雖然這些日子來,彼此早已有些形同路人,但真要分手,張力還是免不了有些歉疚。
「以後有什麼事就和我聯絡……」
「好的。反正孩子們都已長大成人……」,唐美妹冷冷地。「我會先回上海住一陣再說。」
「你多保重!」
「你也一樣。」
張力把大半財產分給了她和兩個孩子,這樣比較心安。張力此時的心境十分平靜。自從認識了花笑儂將近兩年以來,他似乎格外體會泡沫人生的短暫虛空。到美國二十多年,為生活為名利付出的代價太大。自幼他便熱愛表演,熱愛戲劇。當年從上海戲劇名校畢業,擠到紐約來,原是為追尋百老匯的舞臺夢,如今人生的寶貴歲月消耗大半,何曾看過一場舞台劇?為經營餐館,竟日裡渾身透著暴發戶的庸俗,自己有時對自己都感到厭煩和不耐。
月滿樓的霓虹燈仍然閃耀著燦爛的光亮,顧客們依然駱驛不絕,只有週末的時候才偶爾看到老闆張力的身影。他平時到大學裡選修了一門戲劇欣賞,一門古典選曲。他也購買了紐約歌劇院幾篇,常和花笑儂結伴而行。至於百老匯舞台劇,他常趁週三下午買廉價票,能看什麼就看什麼,無所謂熱門冷門,反正他是用半專業眼光觀賞,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那時恰逢演出多年的幾場熱門戲都將停演:像《貓》,《西貢小姐》,《悲慘世界》,《歌魅幻影》等等。他抽空一場場地觀賞,他慶幸他終於為自己的興趣做了這樣的決定,人生剎那間充實了許多。
離他住處不遠,有一批熱愛話劇和詩歌朗誦的朋友,他毫不猶豫地參加了這個業餘藝文團體。他很快在團裡受到大家的敬重和喜愛,因為他當年所受專業訓練功夫深厚。為各樣公益活動,他們編寫不同短劇演出或選取精粹詩歌朗誦。得到聽眾熱烈掌聲。他有時兼任編劇導演和演員……日子過得十分豐富,十分光燦。月滿樓的經營依然煞費心力,瑣事無窮無盡,他終於決定把她轉手出售。他舉得許多年來從月滿樓獲得豐富的人生經驗,也賺取了足夠財富。人生還有更多樂趣讓他追求。
買主很多,最後由一家上海財團購得。
簽約的那天到來,他往律師樓趕去。在會議室剛坐定,對方人馬到達。經紀人所說的上海財團最大股東來到,沒想到出面的竟是唐美妹,他的前妻!仔細想想倒也不算意外,唐美妹是非常精明的生意人。他禮貌地趨前握手,驚見她滿身珠翠,雖穿著考究,畢竟沒法掩飾多年養成的錙銖必較,小生意人的精明幹練積習展露無遺。唐美妹自從和他分手以後,顯然又給自己增添了幾分自信。她對他似乎不再有什麼怨恨,眼光裡所透露的是憐憫和不解。他們兩人原本不是一路人馬。善於經營的商人頭腦和喜愛創作,天寬地闊的藝術天才,根本是相互排斥的兩極人物。當年因需要而合,如今因不再需要而分,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簽完字,大家客氣地揮手而別。
曼哈頓街頭依然熙熙攘攘,他內心卻十分平靜。初春的天氣陽光溫熙,他信步而行。從鬧市走往大都會藝術館,一點兒也不寂寞。除了店鋪的琳琅奪目,街頭行人的奇裝異服,紐約的天空透露著無限繽紛,這是他往年從沒注意到的。啊,悠閒的人生多麼美好。藝術館門前三三兩兩佈滿遊人,層層寬闊階梯,許多人閒散地坐著,站著,講著,笑著……世界似乎無限美好。人潮中花笑儂對他輕輕招手,手裡拿著剛從門前小攤販那兒買來的火燒,他往她身邊走去。那天藝術館有來自收藏家的名家書法特展。他們相偕往二樓蘇州花園亭閣走去。進門迎面而來的便是一對巨幅:「風恬浪靜中,見人間之真境。味淡聲希處,心體之本然。」他們在藝術館裡慢慢度步,看埃及館來自尼儸河的千年石壩,看中國館來自敦煌石壁的巨幅壁畫,看充滿中古意味的歐洲油畫……世界似乎從來沒有如此優美,如此感人過。
(孟絲。於新澤西州,西溫莎市。原載《彼岸雜誌》二○○四年十月 。二○一二年十一月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