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賽珍珠(二)


二、第一次婚姻

一九一四年她二十二歲,自美國南部梅伉(Randolph─Macon)女子學院畢業,回到了鎮江,一面照顧常年臥病的母親,一面在風車山女子中學教書,同時幫助父親料理一些教會業務。次年夏天,她剛好有機會去江西牯岭避暑。沒想到小小牯岭卻是許多西洋人聚集的地方。一棟棟的西式小洋房,座落在濃密的山林樹木之間,住在避暑區的嬌客有的屬於外交圈,有的是石油公司的工程師,也有的是傳教士,英法德美俄各種國籍,大都在此過著悠閒的渡假生活。賽珍珠很快溶入了這個圈子。

這時她認識了巴克(John L.Buck),他比她大兩歲,是康奈爾的農學博士候選人。他個頭高大,溫文爾雅。巴克來自紐約州,父母世代務農,他在康奈爾讀農經系,當時受到出國傳教的熱潮感染,要以自己所學幫助中國農人改善耕種方法,申請到中國工作。他先到牯岭,一面學中文,一面渡假。在牯岭夏天有不少西方人都到那兒渡假,賽珍珠和巴克在渡假時相遇,她知道,在自己小小的生活圈子裡,要遇到合適的伴侶非常困難。於是有一次她特地邀請巴克去她的渡假小屋來晚餐,並親自下廚烹調。巴克對這次晚餐印象深刻,特地寫信告知父母他這次的浪漫艷遇。

那以後,他們同車下山,豪華郵輪順著長江緩緩而下。郵輪在鎮江停靠,他被邀請到賽府盤垣整整一天。對於她的選擇,父母雖無異議,卻都以沉默做答。她的母親悄悄對她說,巴克與她的個性不合。父親認為巴克不會成為虔誠的傳教士。對於父母的意見,賽珍珠沒有深思,只深感以自己當時所處的環境,要尋獲合適的伴侶不易,能遇到巴克,算是緣分。一九一七年五月,賽珍珠二十五歲,便在賽府的花園裡和巴克舉行了簡單婚禮。

如果賽珍珠的第一次婚姻是個錯誤,至少在最初兩年完全沒有徵兆。婚後她跟他到安徽宿縣鄉間生活。巴克是為研究中國農民改良農作物品種而去,他的中文程度較差,賽珍珠成了他最佳翻譯。她跟他騎著自行車,跑遍安徽附近貧苦農村,敲開農家大門,教他們施用不同稻麥品種,並記錄生產後果。農民雖也懷疑這年輕洋人的把戲,卻大都採用了他的免費品種。宿縣落後貧窮,戰亂不停。賽珍珠居住的小小院落,因軍閥混戰,往往見到子彈在後院飛舞。更常會見到無辜百姓陳屍火車站旁。這幾年的生活,她收集了豐富的農民生活原始資料。三年後,巴克被邀請到金陵大學農學院執教,南京市便成了他們的第二故鄉。

一九二○年賽珍珠的女兒出生,為小家庭帶來了歡樂也帶來了哀傷。因為這次生產,醫生發現賽珍珠患有子宮瘤,替她切除了子宮,從此賽珍珠不能再生育。賽珍珠幻想有個大家庭的美夢完全幻滅。更令她悲傷的是,所生的女嬰(Carol/凱若)患有嚴重濕疹,後來才明白那是智障的前奏。這樣的打擊對賽珍珠而言十分沉重。那個年代,對於智障兒不僅沒有了解,更被視為是種家庭的恥辱。賽珍珠獨自面對它帶來的折磨,她傷心悲苦地忍受這令人絕望的家庭秘密,甚至連病重的母親都不願告訴。

這時巴克和賽珍珠從金陵大學休假一年,回到康奈爾大學,一面為凱若治病,一面完成碩士論文。在這段時間,他們又去紐約鄉間,領養了一個三個月大的女嬰,取名簡妮絲/Janice。回到南京,雖然家中多了一個健康活潑的女嬰,賽珍珠此時的心情依然非常低落,整日為智障的幼年女兒感到絕望。而此時巴克受聘升為金陵大學農學院院長,在事業上算是春風得意。而他多年所做的農業研究《中國農業經濟》一書剛出版,這本書在學術上受到農業專家學者重視,頻頻邀請他參加學術會議,發表專題演講。巴克在大學裡的崇高地位,更受到許多大學男女年輕學生的愛慕。

與丈夫相較,賽珍珠覺得自己只是個有缺陷的家庭主婦,是個失敗的母親。她開始以寫作排除心頭落寞,悄悄完成了她的第一部小說。那是一九二七年,正趕上中國北伐,寧漢分裂,南京城曾一度煙硝四起,外國人幾乎遭到殺身之禍,他們全家逃往日本避難。一年後才回到南京舊居,除了她的一份手稿藏在高處得以保存,其他家具什物全被搗毀破壞。賽珍珠這時幾乎喪失了對中國的信心,她竟日鬱悶極了,整日懶散低沉地浪費光陰。一九二九年春天,巴克獲得了洛克費勒基金會一筆研究基金,數字龐大,這筆基金可以幫助他在中國進行深度農業研究。需要他親自去紐約面談許多細節,於是,決定帶全家乘郵輪回到紐約。

做為一個智障幼兒的母親,賽珍珠長年累月經歷了痛苦的心理折磨,決定這次在美國替凱若尋找一家可以永久居留的心理療養院。巴克全心專注在事業上,對於孩子的處理,完全由賽珍珠決定,巴克曾提到,他家的孩子都成長較慢,這使賽珍珠認為孩子的智障,可能是來自巴克的家族遺傳,因此對巴克的嫌隙越來越深。

恰在這時有一個好消息令賽珍珠非常高興,她的第一部小說已經有一家出版社同意出版。這家出版社名叫約翰戴(John Day),主持人是理查.瓦煦/Richard Walsh。理查生得英挺俊拔,是個世故的紐約客,當年畢業自哈佛,曾以印地安酋長為題,出版過一本非小說類的傳記。他和賽珍珠見面時,對於她的第一本小說,沒有太多恭維,他說他們編輯部的意見是一半一半,是他投下了後決定性的一票,因為他相信她的第二本小說會更好。他對原稿指出一百多處需要修改,把原名改為《東風:西風》。對這一切,賽珍珠都謙虛地接受了。其實那時理查的內心決定,要替出版社開闢一條新出路,要嘗試用中國為題材的小說,打開一條其他出版商所沒有走過的道路。他開辦這家出版社剛剛兩年,剛好遇到了美國經濟大恐慌,他要用這本書做個試驗。

《東風:西風》一九三○年出版後,文藝評論界對於小說新手算是筆下留情,評語平平,賽珍珠非常高興,覺得至少自己已經成為一個專業作家,立即答應替教會寫一本給小朋友看的傳教故事,用這筆稿費替女兒付出部分住院費。把智障的女兒安排在新澤西一家專業療養院裡,愧疚的心情令她矛盾難安,覺得自己似乎不是一個盡責的母親,回程時,海上的風浪令她暈船,整個旅途身心都沉浸在低潮裡。

回到南京,賽珍珠揮卻煩躁心緒,開始著手寫長篇小說《王龍》。原稿寄出後,理查同意出版,但把書名改為《大地》,於一九三一年三月推出。沒想到,此書出版後立刻暢銷,占據紐約時報小說暢銷榜首,整整兩年之久。各方媒體對《大地》給予極高評價,讀者對《大地》的喜愛久久不減。「每月一書俱樂部」也選《大地》做為會員選讀書目,俱樂部的會員達三十五萬人。出版社不停趕印再版,卻難以跟上書店紛紛飛來的訂單。理查不停來信報告關於《大地》的好消息,並要求賽珍珠多供應私人生活小傳。賽珍珠卻不願多洩露自己太多私生活。表面上她的理由是,只要作品好就夠了,何必管作者私生活。但實際上她擔心媒體會把關於她有個智障女兒的事抖出來。

那年(一九三一)中國發生了兩件巨大的緊急事件。一是日本占領東北,成立滿州國,積極準備進攻華北,二是長江洪水泛濫,千百萬災民嗷嗷待救。巴克此時立刻組織了他的學生義務救災團,帶領數十人趕到到災區,積極參予了救助災民活動。賽珍珠自己乘火車到了北京,獨自渡過了好幾個月,回到南京時已經是次年五月。一份恭賀她的電報正等候著!賽珍珠的《大地》得到了美國普立茲獎。

次年夏天,在理查的安排接待下,賽珍珠回到了紐約。理查幫助她決定了許多公關事務,比如說,如何取捨邀請函件,應當拜見何人,參加那樣的社交圈等等。從此以後,理查和賽珍珠形影相隨,兩人興趣十分相近,由密友而成了愛侶,再也沒法分開。同時《大地》又出售了電影版權,又有劇本上演。各樣的炒作,賽珍珠所獲版稅已超過十萬。在那個經濟極不景氣的年代,這實在是個天文數字。她撥款為智障的女兒在療養院單獨為她建造了一棟小樓,除她外,可供五六個其他女孩同住。賽珍珠總算為這件憾事做了較為安心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