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二次婚姻
同年,巴克悄悄回到康奈爾大學,在限期內趕寫他的博士論文。賽珍珠那年四十歲,從一個默默無名的傳教士之女,一個邊遠地區的教授之妻,一個患有痴呆症女嬰之母,一個毫無自信心的作者,突然間成了大眾注目的閃亮星星,她需要強而有力的支持和指引,理查這時變成了她的精神及現實生活的一切支柱。她的寫作、演講、酬酢、應對一一都依賴理查的設計及籌劃。而理查是如此的英俊灑脫世故,何況對她的寫作是如此推崇,如此認真。一個擁有寫作才華,另一個是出版界的天才。還有什麼比這更理想的結合呢?而此時的巴克,在賽珍珠旋風中卻根本失去了蹤影。
《兒子們》也於一九三二年出版,得到的好評甚至超過《大地》。在理查的策劃下,賽珍珠早年翻譯的《水滸傳》英文版一九三三年也被推出。理查原以為這樣的冷門書,只是為賽珍珠增添知名度,沒想到反應卻非常熱烈,連紐約時報的書評都給予極高評價。賽珍珠對理查的敬意和依賴更深。巴克的博士論文完成,必須回金陵大學教書。賽珍珠默默回到南京,兩人表面上仍然是夫婦,然而關係已十分冷淡。三○年代的社會對離婚的看法十分保守。賽珍珠雖然知道她和巴克之間已走到不歸路,卻沒有冒然提出分手。理查於一九三三年來中國做業務考察,巴克立刻帶了三十多個學生和教授,遠至西藏,停留了三個多月,做實地農業勘查。此時賽珍珠陪伴著理查到北京上海香港各地,會見了不少文藝圈的朋友,包括林語堂和史諾夫婦。賽珍珠和理查雖然都沒有和原配離婚,但此時兩人的戀愛已是公開的秘密。
賽珍珠同年(一九三四)回到紐約,很快在賓州購買了一個小小綠丘農莊,有一棟青石老屋,有將近四百畝農地。這兒離她智障的女兒不遠,來去紐約和費城都很方便。只付了四千一百元代價,她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後來在這片農莊上,她養育了八個領養來的子女,和理查共同生活了將近半個世紀。

一九三四年夏天,巴克應邀到華盛頓做財政部長的顧問。賽珍珠趕去和巴克談判離婚。最後巴克同意到雷諾賭城辦理離婚手續。妙的是,在雷諾等候離婚的六個星期,賽珍珠和理查的髮妻同住一室,像朋友一樣。巴克和賽珍珠花去二十分鐘簽字離婚,理查和他的髮妻花去五分鐘就辦好離婚。當天兩小時以後,賽珍珠和理查在同一法庭結婚。這樣戲劇化的離婚與結婚,在當年的許多報紙雜誌上熱烈報導了好一陣。保守的宗教界對於賽珍珠這樣的行為嚴厲評擊,說她愧對一生在中國苦苦傳教的父母,有些大學因此取消了請她演講的邀請。基督教的刊物對她的評擊更是嚴厲凶猛。
然而事實證明,兩人的愛情和婚姻一直維持到理查逝世。理查精明、幹練、熱愛文學藝術,是個才華洋溢卻具經營天分的出版家。理查四十二歲和賽珍珠相識相戀,直至二十五年後去世,她和他共同為出版界作出許多非凡貢獻。例如出版林語堂的《吾國吾民》,《生活的藝術》,《京華煙雲》等書,在英美文壇掀起陣陣中國旋風。培植了林語堂在美國文學界的地位,在西方世界肯定了中國文化傳統。賽珍珠的《大地》在一九三八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在世界文壇刮起中國風,被翻譯成三十多種文字。而且他們共同主持《亞洲》月刊,正面影響了許多西方人對亞洲的看法和意見。他們於一九四九年建立了【歡迎之家】。為二次大戰後美國軍人和亞洲婦女出生的混血兒,在美國尋找合適的領養家庭。這在當年算是創舉,因為當時美國其他慈善機構拒絕接納混血兒。她和理查前後也領養了四個孩子。套用史諾/Edgar Snow的話:「這是美國文壇最美滿的結合。」
如果說這次婚姻有什麼遺憾,那便是理查晚年長年臥病。那是一九五三年,他們帶著四個領養來的孩子開車橫貫美國,在旅途中忽然得了輕微中風,醫生誤以為是感冒,耽誤了醫治。回到賓州已變得半身不遂,從此雖生活在一起,賽珍珠卻再度面臨孤獨無助惶惑自憐。她寫了《我的幾個世界》,半自傳式。書中所說全是與中國密切關聯的歷史人物和生活。她的描繪鮮亮而生動,許多中國史實由她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在她筆下,教她四書五經的孔先生,書教得好,也是個講清代末年宮廷事變的能手;王媽帶著她趕集,聽說書。她的童年視野和想像力因此大大擴展。讀這本書,頓時覺得和她的距離更拉近了許多。她的幾個世界豈僅是她個人傳記?不就是一部現代中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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