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賽珍珠(八)


八、賽珍珠與林語堂

賽珍珠與林語堂在中國和美國文壇都是響噹噹的大師級人物,從一九三○到一九五○,兩人的著作在美國的暢銷書排行榜上總是名列前茅。而賽珍珠又得過諾貝爾文學獎,兩人之間有長達二十多年的交情,兩人關係可以說是相當密切,卻在晚年忽然決裂,彼此之間完全不相往來,似乎是件令人驚異費解的事。而今倆人都已做古,最近一些紀念他(她)們一百一十年誕辰的資料,對這件事有比較詳盡也比較合理的解說。

話說一九三四年左右,林語堂在賽珍珠主編的《亞洲雜誌》上投稿,作品很受主編賽珍珠的欣賞,主動提出要林語堂寫大部頭作品。於是林語堂的《吾國吾民》便在賽珍珠的協助下,由她第二任丈夫沃希主持的約翰戴出版公司出版促銷。也可以說,是賽珍珠把幸運的彩球拋給了林語堂。而此書的問世,在美國文壇和讀者面前引起了巨大反響,書固然寫得很好,但許多好書未必能夠暢銷,畢竟,林語堂在美國文壇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而賽珍珠的大力推薦對於這本書的暢銷有著絕對的關係。她不僅替他寫序,更寫書評在許多報紙雜誌上給於此書極高評價。

美國讀者當時對林語堂雖然非常陌生,但卻已經對賽珍珠的名字非常熟悉。她的《大地》一書已經獲得普力茲新聞獎。總之,一九三六年這本書為林語堂在美國文壇打響了第一炮,更奠定了他在美國的暢銷作家地位。林語堂和賽珍珠的友情便從此建立了起來。緊接著,賽珍珠邀請林語堂全家到美國定居。那時中國的時局相當混亂,日本對華的猙獰面目已非常明顯,東北已成為偽滿洲國,華北告急,張學良兵荐老蔣抗日的西安事變已經發生。林語堂一家五口,決定遠渡重洋,直奔賽珍珠在賓州的綠丘農莊落腳。

素有出版界奇才之稱的沃希,看中了美國讀者對中國東方文化的好奇,從《吾國吾民》中抽出一章,讓林語堂盡情發揮東方的生活藝術,於是林語堂寫成了厚厚一本《生活的藝術》。這部書在向西方讀者介紹中國古代的哲學和文學。作者認為西方現代生活節奏太緊張,不如中國古代文人的悠閒自在,而中國古代田園式生活又太艱辛,不如享受現代文明那樣舒適。他的結論:把中國古代的人生哲學和現代文明融合起來,成為一種可以實現的人生哲學,便是《生活的藝術》。這本書再度暢銷,從此不僅肯定了林語堂在美國的文壇地位,更讓約翰.戴出版社獲得了豐厚的利潤,達到了作者與出版社最理想的合作境地。

在綠丘農莊住了一段時日,林語堂到不遠處的普林斯頓尋找房屋居住。當時有一棟房屋屋主正在在物色房客,林語堂在電話中和屋主講妥一切租房條件,沒想到,見到林語堂時,房東太太卻拒絕租房,因為林家是黃皮膚的中國人。房東太太雖是普林斯頓大學裏的教授夫人,卻對中國人懷著濃重的種族歧視。賽珍珠得知此事後,寫了整整五頁信紙去抗議,仍未能扭轉大局。林語堂決定全家搬到紐約市去住,因為紐約市既便利又可避免小城裏的種族歧視。

林語堂當時雖然收入豐厚,但福建家鄉的眾多鄉親依靠他的經濟援助,他總是盡力而為,常常感到經濟拮拘。林語堂為節省生活開支,後來全家搬到巴黎去住。那兒的生活花銷遠比紐約低廉,當年許多美國文人也都住在巴黎,海明威便是其中之一。林語堂原打算翻譯《紅樓夢》。後來不知什麼原因,決定改寫這部巨作。那便是著名的《京華煙雲》。這部小說有七十萬字,動筆的時間是一九三八年八月,完成的時間是一九三九年八月,花去整整一年時間。《京華煙雲》為作者及出版人帶來了更豐厚的名與利。賽珍珠讚美此書是中國的《戰爭與和平》。它的成功格外鞏固了林語堂在美國文壇上的地位。所以,如果說,林語堂是因為賽珍珠的扶持幫助才得以成名成功,並不為過。那時林語堂已經四十四歲,七七抗戰的烽火已在全中國蔓延。巴黎的天空也籠罩著戰火的愁雲慘霧。希特勒的狂妄野心震動了整個歐洲,英法兩國也已經陷入了戰爭的恐怖之中。歐洲像隨時即將爆炸的火藥庫。林語堂在希特勒入侵波蘭之前,回到了紐約曼哈頓,繼續在公寓裏居住。

從此,林語堂回到美國定居並埋頭寫作,成為一個終身專業作家。為了報答賽珍珠的知遇之恩,林語堂在美國所寫的英文書籍全由約翰.戴出版社出版。這樣長時期的合作,為林語堂和賽珍珠同時帶來了美滿的聲譽和穩定的收入。林語堂和賽珍珠兩家往還密切,連孩子們也成了極親密的朋友。生活不虞匱乏的林語堂,一直對中文打字機發生濃厚興趣,經過許多年的孕育構思和試驗,到了一九四六年,既已出版了不少本暢銷書,手中已經累積了十幾萬美金,在當時算得上是薄有資產,便用來做為製作打字機的本錢。照理,以他的聲望,如果提出一項有關中文打字機的發明計劃,向某些基金會申請協助,應當沒有什麼問題。但痴迷於打字機的林語堂竟沒有認真考慮它的成本,也沒預料到其中可能發生的許多技術上的問題。於是像無底洞那樣,在種種意想不到的難題中,十多萬的存款竟完全為製作打字機花光。到了一九四八年,打字機大體完成,自己卻幾乎瀕臨破產邊緣。

於是他便向約翰戴出版社借錢,希望預支幾萬元稿費。沒想到這樣的要求竟被賽珍珠的丈夫一口回絕。這樣的回答完全出乎林語堂的意料,輕易不發怒的林語堂這次感到非常忿怒。於是找了律師為他出面,解除了這長達二十年的作者與出版社的合約關係。這樣強烈的反應完全出乎賽珍珠的意料。當然,在政治立場上,賽珍珠同情當時中國一些左翼作家的看法,對於國民政府的許多措施及政策非常不以為然。賽珍珠一九四二年所寫的《龍種》一書,便暗示中國的前途在西北,而林語堂的《枕戈待旦》一書,卻將前途寄望於重慶。隨著漫長歲月的增加,兩人的思想在中國問題上出現了無法彌補的分歧。這大約才是兩人分裂的真正原因。就這樣,這長達二十年的友誼與關係,共同出版了十九本書的作者和出版社,便這樣決然破裂,從此永不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