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賽珍珠（十）

十、賽珍珠的最後遺憾

賽珍珠以《大地》一書榮獲一九三八年諾貝爾文學獎，一生轟轟烈烈。然而漫長的一生裡，賽珍珠有許多事令她感到遺憾。她唯一的親生女兒患有先天性嚴重智障，這件憾事是命定的，是人力無法挽回的，經過多年的痛苦折磨，只有面對。而後在她人生的最後階段，又遭遇到令她心碎的另一件大憾事，這件憾事竟促成她的早逝。那年她八十歲，剛趕上尼克森突然宣布要到中國去！這個喜訊讓賽珍珠在丹壁的家像被閃電擊中，突然爆發出燦爛鮮亮的火花來。關閉了二十多年的中國，如今竟突然開放，而那正是她生活了整整四十年的故鄉！她必須回故鄉去一趟，這一直是她後半生的夢想。

首先國家廣播公司（ＮＢＣ）邀請她上電視台，做為《中國的失落與尋獲》記錄片的講解人，報酬是七千美金。緊跟著好萊塢和紐約各種媒體也紛紛來接洽，希望賽珍珠能為它們盡力。早年賽珍珠曾在作品中提到：我離開中國的時候，許多中國朋友都說，當你年老的時候你會再回到中國。如今到了該應驗的時候了。

尼克森宣布要到中國訪問的消息兩個月後，賽珍珠也公開宣布會到中國去訪問。她說她曾被邀請做為總統訪問團的一員，跟隨尼克森總統前去，但她婉言推辭了，因為她計劃單獨去中國訪問。她對記者說，她從沒見過毛澤東，但她認識周恩來，她讚美他是個絕頂聰明人。她已經寫信給他，準備五月份去訪問他。她把必要的申請文件已寄往華盛頓有關當局，並親自拜訪了加拿大中國領事館，申請了去北京的護照簽證。完成這些例行手續後，便在家裡靜靜等待好消息。

此時前後共有十多家媒體，包括報紙，雜誌，電視台以及廣告公司紛紛爭取賽珍珠出面主持以中國為主題的項目。後來大家研討出一份賽珍珠中國五月之行許多具體計劃。替《讀者文摘》寫一本關於中國的非小說，七月出版。報酬四萬美金。本書可由【每月讀書俱樂部】給會員選讀。報酬二千五百。並替【每月讀書俱樂部】寫一本關於中國的小說，讀者文摘有權選載。報酬分別為一萬五千及五千。《讀者文摘》根據以上非小說，可以改寫成不同短文刊載。報酬五千。電視台：拍製此次賽珍珠訪問中國紀錄片，總投資三百五十萬。賽珍珠寫十篇關於中國訪問文章，各地報紙可轉載。報酬一萬。各樣其他計劃，例如，複製此次專訪的服裝，首飾，聖誕卡等等。大家快快樂樂地夢想著，計劃著。然而，五月十七日夢想突然被粉碎。加拿大一封中華人民共和國領事館的回信到來，毀滅了所有幻想。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敬愛的賽珍珠女士：您的來函收到。然而，長期以來，您的作品對新中國以及其領導人持著扭曲，抹黑，中傷的態度，因此，我代表中國拒絕簽發您要訪問中國的簽證。二等參事。袁Ｈ．Ｌ．敬上。》

就這樣，許多個月的忙碌期待夢想完全破滅。賽珍珠個人的自尊固然受到打擊，她心中的忿怒與失望當然可以理解，而她夢想與中國領導人暢談的願望也跟著落空。本來，除了她，當時還有誰是最恰當的在美國國內的中國第一友人呢？她讀中文書，說中國話，熱愛中國，和中國人認同。她前後寫了八十多本書，向西方世界介紹了這古老卻內涵豐厚的東方文化。而今，卻被拒於門外。

賽珍珠生於一八九二年，三個月後被傳教士父母帶到鎮江扶養長大。她的兒語是中國話，和中國玩伴一起長大，她同情《水滸傳》中的英雄好漢，花了整整五年把它翻譯成英文本，讓西方世界認識了中國的羅賓漢。中國領事館拒絕給她簽證的日期是一九七二年五月，離她八十歲生日剛剛還有一個月。即將過八十大壽的賽珍珠，對於這樣的禮物實在太出乎意料之外，她不僅萬分失望，幾乎感到絕望。生活在她四周的人為了減輕賽珍珠的鬱悶心情，便大張旗鼓地為她慶祝八十大壽。她當選為《好管家》雜誌上的十大最受歡迎的女人之一，緊跟在蘿絲．甘乃迪及媽咪．艾申豪夫人之後。

綠丘農莊裡張燈結彩，小樓上下布置得喜氣洋洋。賽珍珠讓美容師替她化妝美容。她穿上紫色美麗長袍，坐在大紅色座椅裡，而她那雪白的頭髮挽成了富貴髻高高地盤在頭上，和紅色座椅形成了強烈對比，顯得那樣高雅，那樣華貴。上百的賓客來向她祝賀。她對大家露出燦爛的笑容，整整好幾個小時她沉浸在這樣美好的時光裏。她顯得年輕，充滿活力。她一手創辦的【歡迎之家】已收留領養了五千多亞美混血兒。而她晚年開創的【賽珍珠基金會】已在亞洲六個國家收容更多孤兒，有些孤兒身患殘疾。她對人們強調，她永遠有許多計劃在進行中。她說她知道有人說「世上沒有比老而蠢的人更蠢了。」但她不在乎這些閒言閒語，只要她活著，她就會著手推動各樣有意義的計劃。「有些工作推展困難，但有意義的工作不畏艱難」。她的一生便因推動一個又一個方案而生活得豐富多采。

慶賀的賓客離去以後，她原應感到滿足，但她卻感到十分失落，她的八十大壽怎會是坐在這張座椅裡？四周沒有她幼時熟悉的場景和人物，沒有大紅緞子上龍飛鳳舞的壽字，沒有紅燭，沒有鞭炮聲，人生八十年就這樣悄悄地過完了。她沒能回到她生長了四十年的故鄉，她深為這沒法實現的願望感到遺憾。她在自己的座椅裡閉上眼睛，朦朧中似乎正慢慢倘佯在鎮江塵土飛揚的大街上，人們正在趕集，鼓聲鑼聲，耍把戲的正在起勁地翻跟斗，猴子在各處跳躍，說書的、唱戲的，一切都那麼熟悉而遙遙。